934.第897章 人间自有真情在

第897章 人间自有真情在

欧阳志却是面无表情。

规划其实已经做好了,贷款的事,也已有了眉目。

至于如何抵押,如何还账,事无巨细的事,都已妥妥帖帖。

修筑道路,已是迫在眉睫。

其实,按理来说,他是该和县中的佐官们商量着来办的。

可是很不幸,佐官们俱都‘病’了。

他们既都病了,当然,一切都是欧阳志来做主。

欧阳志见众人抱怨,却是陷入了沉默。

那举人和士绅纷纷道:“二十多万两银子啊,这是何其巨大的数目,就为了修一条路,这路,于我们定兴县有何好处?县尊,还请三思啊,只怕,消息传出,百姓们要怨声载道了。”

有人更是捶胸跌足:“县尊,万万不可……”

可是,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到了后来,却渐渐的没有了底气起来。

因为……欧阳县尊,既没有咆哮,也没有愤怒。

而是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沉默……

这沉默……令人心里发寒。

“百姓们……百姓们……要活不下了啊……”一个举人弱弱的说了一句之后,谨慎的闭了嘴。

欧阳志方才淡淡道:“吾意已决!”

“……”

…………

一封弹劾的奏疏,送到了内阁。

随即,陈放在了弘治皇帝的御案上。

弘治皇帝看过了奏疏,皱起眉。

他看了一眼亲自将奏疏送来的刘健。

刘健叹了口气道:“陛下,老臣,已命人去请方都尉了。”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御史杨建所奏的,可属实吗?”

刘健点头:“属实。”

弘治皇帝便没有做声。

方继藩来的很快,一听要入宫,他总是很精神的。

进入了奉天殿,行礼道:“儿臣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什么都没有说,而是指了指案牍上的奏疏。

有宦官会意,将这奏疏送到了方继藩手里。

方继藩打开一看,道:“修路是有的,可说儿臣的门生图利西山钱庄,甚至是和西山建业勾结,儿臣是大大的不认同,陛下啊,太子殿下他……”

弘治皇帝一愣:“这又和太子有何关系?”

方继藩正色道:“陛下莫非忘了,太子殿下乃是西山钱庄和西山建业的大东家……”

“……”

事实上,这是朱厚照和方继藩合伙折腾出来的东西。

大家都有股份。

太子毕竟是储君嘛,这无论是建业还是钱庄,法人难道让方继藩来?

因而,在所有人的印象之中,方继藩才是西山建业和西山钱庄的幕后黑手,可实际上,到哪里去说理,那契约书里,都是朱厚照为首。

方继藩继续道:“这御史,最可恶之处,就是污蔑太子殿下图利,实是十恶不赦,儿臣认为,这其中……必有阴谋……”

这方继藩说的煞有介事,令刘健颇为头痛:“你别扯太子殿下,先说说,欧阳志修路,是谁的主意?”

方继藩道:“是欧阳志的主意。我这个门生,一向聪明伶俐,思维开阔,高屋建瓴,也正因如此,众门生之中,我最欣赏的,就是他这一股子敢想敢拼的机灵劲!”

方继藩又道:“倘若刘公不相信,那就去定兴县问他便是,若是还不信,那就尽管打,用刑,拷打个三天三夜,我相信,他定是诚实的回答,这就是他的主意。”

方继藩心里想,随便你们怎么打,欧阳志要是敢将我招供出来,算我方继藩瞎了眼,再也不相信这世上还有真情在了。

“……”

弘治皇帝有点无言。

刘健叹了口气。

弘治皇帝道:“这样说来,这御史所弹劾的罪魁祸首,就是太子和欧阳卿家?”

方继藩正色道:“陛下难道忘了吗?欧阳志前去定兴县,便是要给全天下做一个表率,倘若为人表率,大胆革新,不为人反对,那么儿臣以为,这便是欧阳志的失职了,只有被人骂,被人骂的越狠,越是证明,欧阳志的胆魄非常。陛下啊,当初,人们骂商鞅,也骂王安石,敢为天下先之人,岂有不被人骂的?”

“至于修路,儿臣现在,解释什么都是无用,只是认为,既然要修,那就修修试试看,倘若出了岔子,受害的范围,也只在一县之地,可倘若有用呢?”

真的没办法和陛下以及刘健解释啊。

因为这涉及到了经济学的原理,而弘治皇帝和刘公二人,对于两世为人的方继藩而言,形同于是五百年前的老腊肉和老古董,咋解释?不瞎逼逼,还是干吧,结果出来,眼见为实,才是最深刻的教育。

毕竟,方继藩是个老实忠厚的人,和那些靠耍嘴皮子的J货不一样。

弘治皇帝便长舒了口气:“朕只担心一件事,欧阳卿家在定兴县如此苛刻,只恐闹的官逼民反啊。”

这是实情。

收了十一万两银子的税,弘治皇帝都吓着了,小小一个县里,有这么多银子,这给百姓们多少负担啊。

现在这些民脂民膏,还要修路,修了路银子不够,还要借贷。

这……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陛下倘若担心,厂卫在那儿,不是布置了人手么?”

弘治皇帝便瞥了一眼萧敬一眼。

萧敬会意,颔首点头:“奴婢知道了。”

倒是刘健,却更是忧心忡忡,哪怕是厂卫去,又有什么用,真闹到了干柴烈火的地步,一旦发生了民乱,哪怕是立即弹压了下去,不还是朝廷的脸面无光吗?

却在此时,外头有宦官道:“陛下,皇孙回来了。”

“什么?”

弘治皇帝一听,豁然而起,他诧异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也懵了,算了算日子,应当不是放假的时候啊,怎么突然皇孙回来了。

其实保育院的事,方继藩早就做甩手掌柜了,毕竟,有朱秀荣呢,这是个好女人,聪慧贤惠,方继藩敢在任何人面前大胆包天的说,自己的妻子,是世上最好的女人,没有之一!

弘治皇帝忙道:“人到了哪里?”

此时,朱载墨却是晃悠悠的走了进来。

他还是老样子,不喜欢让人抱。

朱载墨已不小了,走路越发的稳健,挺壮实的,他背着书囊,入殿,朝弘治皇帝一礼:“孙儿见过大父。”

“哈哈……”弘治皇帝的所有烦恼,都烟消云散,下了金銮:“你怎么回来了?”

“这几日,在学孝道,师母为了让我们实际体会,是以,让我们各自归家,见一见双亲,还需给双亲亲自洗脚哪。”

“啊……”弘治皇帝既是欣慰,又是感慨,同时不悦的看了方继藩一眼:“这也是你教的,孩子这么小,怎么可以让他……”

方继藩忙是摇头:“公主殿下教授的,儿臣冤枉。”

弘治皇帝忙是牵着朱载墨,心里倍感亲切,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孙儿,长高了,又长高了。

朱载墨却挣脱了弘治皇帝的手,便又上前,朝刘健道:“见过刘师傅。”

刘健心里暖呵呵的,捋须,心里想,老夫的孙儿,想来也回来了吧,他们都是懂事的孩子啊。

朱载墨随即到了方继藩面前,行弟子礼:“弟子见过恩师。”

方继藩摸摸他的头:“乖。”

朱载墨方才像是完成了任务一般,朝方继藩一笑:“大父,孙儿进来时,听说大父在责骂恩师?”

弘治皇帝:“……”

萧敬笑嘻嘻的在一旁道:“殿下……”

朱载墨便道:“大父乃孙儿的至亲,可恩师为孙儿授业解惑,恩重如山啊。大父以后不要骂他了,若是恩师有错,就骂孙儿便是。”

真是个有良心的孩子啊。

方继藩感动的,不自觉的,站在了朱载墨的身后,然后委屈巴巴的看着弘治皇帝,其实他很想,来打我呀……笨……

弘治皇帝苦笑,却随即被朱载墨逗乐了。

要将朱载墨抱起,一面道:“好,好,好,朕什么都应你。”

朱载墨却道:“却不知何故,大父要责骂恩师。”

他问出这些,方继藩一丁点也不意外,这家伙就爱问为什么。

弘治皇帝笑道:“等你长大了,便知道了。”

朱载墨道:“可是孙儿已经长大了啊。”

“………”

刘健倒是来了兴趣,道:“殿下入学,也有近一年了,既然殿下问起,那么,老臣就说一说吧。”

他捋须,心里对皇孙承载着无数的期望,一看到皇孙,便觉得心情格外的爽朗,说也奇怪,为啥看到方继藩,心里就莫名的烦躁呢?

刘健竟当了真,将此事的前因后果,统统都说了出来,他生怕朱载墨不理解,还刻意的详细解释。

弘治皇帝骤然明白了刘健的意思,刘健这是希望让皇孙自小耳濡目染,让皇孙知道,这天下治理不易。

在朱载墨皱着小眉毛,听的极认真。

等刘健统统说完了。

朱载墨便道:“官逼民反?刘师傅,多虑了。”

“……”刘健本是带着笑容,可随即,脸色却有点难看了。

他是想教育朱载墨的,比如这君臣的关系,官府与民之间的关系,可谁晓得,朱载墨竟如此有主见,当场说自己错了。

(本章完)

第898章 治理有方

被一个幼童指责,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

而恰恰,刘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

且还是当着皇上的面。

最郁闷的却是,明明被一个孩子反驳,可这个……却真的是个孩子啊,换做别人,你尚且可以气势汹汹的去质问几句,可人家一个孩子,你好意思恼羞成怒吗?

刘健的脸上,微微有些红,却是保持着笑容,没吭声。

他要表现自己很有气度。

方继藩在一旁,却是忍不住乐了,他喜欢朱载墨,真是个好孩子,尤其是看刘健吃瘪的模样,方继藩就觉得心里格外的舒坦。

弘治皇帝却是忍不住溺爱却又是嗔怒的口吻道:“载墨,万万不可无理。”

朱载墨乖巧的点头:“是,不过……”他笑起来,眼帘子拱成了弯月一般:“不过大父,孩儿以为,定兴县,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实在是大父和刘师傅多虑了。”

他想了想,道:“我可以向大父保证。”

“为何。”刘健有点憋不住了。

朱载墨想了想:“我也不知该怎么说,可就是知道,绝不会出任何的乱子,或许过几日,我能想起来怎么解答,请大父和刘师傅放心,一切都会平安无事。若是你们不相信,这样好了……”

方继藩在旁乐不可支。

朱载墨继续道:“若是那里出了什么乱子,你们便抓了方正卿小兄弟,打他的屁股好了,他是我的兄弟,也是最好的朋友!”

“……”

方继藩的脸,顿时拉了下来。

竟觉得自己的心口,闷得慌,造孽啊,造孽啊,我家正卿吃你家大米了,谁要和你做朋友。

正卿那个臭小子,没出息啊,回去揍他去。

朱载墨也有些急。

他似乎想要讲道理出来,可毕竟是孩子,却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便搔头道:“刘师傅,我们打一个赌如何?”

“这……”刘健笑着摇头。大家根本不是一个段位,老夫和你打赌?

朱载墨便道:“总之,且宽心便是。”

刘健心里想,皇孙似乎急于想要表现自己啊。

孩子就是孩子,总是恨不得让全天下都认同自己。

他只好安慰朱载墨:“是,是,是,老臣宽心。”

弘治皇帝则摇摇头:“好啦,朕带皇孙去仁寿宫,卿等退下。”

方继藩忙是告辞,一溜烟就跑了。

…………

定兴县里,大量乔装打扮成富商和过往商旅,甚至是流民、乞儿的人开始汇聚。

为了防止万一,萧敬亲自指挥。

这里距离京师不远,陛下看重的事,就是萧敬最在意的事。

为了显示自己忠诚,他竟直接便服驾临定兴县。

此时……

定兴县里,一派祥和。

和数不清的东厂番子和锦衣卫缇骑却已是暗波涌动。

锦衣卫小旗林丰战战兢兢,拜在了萧敬的脚下。

他不过是一个区区小旗官,在锦衣卫里,毫不起眼。

而眼前这个人,哪怕是自己上司的上司的上司锦衣卫指挥牟斌,也被东厂节制着呢。

萧敬背着手,眼睛眯着。

林丰战战兢兢奏报道:“老祖宗,这几日,便听说,许多士绅们,已是怨声载道,似乎在暗地里,会暗中调拨许多人,围了县衙……”

“围县衙?”萧敬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这不是作乱吗?”

“倒还不至于是作乱,卑下在想,十之八九,他们是想借煽动人,将县衙围住,给那欧阳志施加压力,据说,已有人暗中约定好了,明日卯时三刻之后,齐聚县衙……到了那时,一旦欧阳志弹压不住局面,到时,就少不得请他们这些士绅来缓颊了……”

萧敬眯着眼,原来如此。

士绅们擅长躲在背后用舆情来给官府施加压力,最终再作为和事老的面目出来,看来,这些士绅们是实在是忍受不了欧阳志了,索性,来一票大的。

不过……想来……不会闹出太大的乱子,因为他们的目的,毕竟只是想使欧阳志屈服,而绝不是……造反。

萧敬背着手,笑吟吟的道:“是吗?”

“老祖宗,您看,是不是今天夜里,直接拿人?”

“拿人做什么?”萧敬鄙视的看了这小旗林丰一眼:“他们有作乱吗?无端拿人,惹来天怒人怨,咱给那欧阳志陪葬?”

“这……”

萧敬冷冷道:“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布置在县衙附近,不要轻易动手,只要这些人不是作乱,就由着他们。”

萧敬坐下:“都说欧阳志是个人才,咱也极欣赏他,咱就想看看,他怎么处置这件事,这地方上,和庙堂上不一样,庙堂之上,多少还讲道理……”

他说着,坐下,呷了口茶:“可是……却也要有底线,那就是决不可出任何的乱子!”

…………

刘吉匆匆的跑进了镇守太监的行辕。

“爹,爹……”

刘瑾吃着毛豆,这毛豆煮熟了,撒点盐,味道格外的爽口。

当然,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最近吃的肉太多了,吃毛豆,能消化。

刘瑾虎着脸,坐定,随即,便见刘吉进来,扑倒在了地上。

“爹,有新消息。”

“说。”

“明日……会有人去县衙滋事,许多大户,都已暗中勾结好了,参与的士绅,几乎囊括了所有的大户人家……据说……他们已煽动了无知百姓,到时……”

“噢。”刘瑾一面吃着,一面点头:“还有呢?”

刘吉无语,这么重大的事……就一句知道了?

…………

次日一早。

萧敬便起了个大早,他穿着一件商贾的衣衫,直接坐了马车,便抵达了县衙对面的一处茶肆。

在几个护卫的保护之下,他登上了二楼,寻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端起了茶盏,慢慢的呷着茶。

在这县衙附近,萧敬自这里居高临下的俯瞰,便可看到,许多小巷和街面上,早就出现了各色的货郎、行人,除此之外,酒肆上上下下,也都换上了厂卫的人。

足足九百多人,遍布于此,武器也已预备,统统藏在靠道旁的大车里,只要萧敬在此将茶盏一摔,立即便放出讯号,随后,四面八方的校尉和缇骑,便会涌向各处武器的藏放点,随时预备平乱。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这些视欧阳志如眼中钉的人,不要做的太过火。

此时,晨曦升起。

萧敬面带笑容,似笑非笑的看着那县衙。

“公公,卯时三刻到了……”

天已微微发亮。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本该是士绅们动用一切力量,煽动无知百姓的时候。

可是……

街上,依旧还是冷清。

萧敬眯着眼,手指头蜷着,轻轻的叩击着桌面,发出哒哒的声音,只是节拍,却随着他的心情,开始变得越来越急。

哒哒哒……

“来了。”一个校尉躬身,至萧敬耳畔。

萧敬背着手,长身而起,顺着凭栏,便见远处的街道,来了寥寥七八个人。

七八个人?

那七八个人,似乎也显得无措,左右张望。

其中一个道:“曾大哥,杨家的少爷不是说了,到时这儿会人山人海,咱们只要闹一闹,就有好日子过了吗?”

“住嘴吧你!”那曾大哥也是脸色苍白,觉得渗人,怎么没人,人呢?他压低声音道:“什么杨家少爷,我们都不认得杨家少爷,你想死吗你,咱们若是来此陈情,这是百姓们活不下去了,请青天大老爷做主。可若是咱们都认识杨少爷,这就是勾结作乱,大里说,叫居心叵测,小里说,也是寻衅滋事!”

他左右看了看……

人呢……

七八个人,竟是走的战战兢兢。

越来越没有自信。

起初来时,还是极有信心的。

他们更埠知道,就在这密密麻麻的巷弄之内,还有道旁许多席地而坐的货郎打扮的人,这一刻,内心也是日了狗的。

厂卫出了多大的力啊,九百多个人手,规模空前,几乎是近年来,最大的行动。

可现在……冒头的,就是几个小喽啰。

且这几个小喽啰,也是越靠近县衙,越心凉。

几个人到了县衙门口。

县衙门口如往常一般开了。

那曾大哥脸都绿了,见有人想跪在县衙门口开始嚎叫,他立即一面低头走路,一面嘴唇蠕动:“别轻举妄动,别轻举妄动,事有反常即为妖,别跪啊,别跪,要出事,要出大事的。”

紧接着,几个人磨磨蹭蹭,在门口差役审视的目光之下,假装无事人一般,继续前行。

………

萧敬的瞳孔收缩。

见鬼了。

难怪是消息有误?

该死!

他阴沉着脸,道:“取望远镜。”

望远镜送上,萧敬举起,观察着附近的每一处街道,还是……很冷清,完全看不出,有一丁点不同。

白忙活了?

………

那曾大哥和几个人,还在慢吞吞的走,一脸踟蹰的样子。

却在此时,迎面有人飞快的跑来。

似乎这人,是认得曾大哥的。

曾大哥一见到熟人,打起精神:“你跑什么?”

这人激动的脸都红了:“招工,招工啊,快去,迟了就来不及了,我这不是回家嚷我兄弟嘛,赶紧哪,做一日工,一丁三十个大钱,日结!”

………………

感谢土豪哥六万起点币的打赏,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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