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第171章 考察(2)

第171章 考察(2)

张越策马,来到刘进的跟前,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张侍中可有法子抑制蓄奴?”刘进轻声问道。

作为一个从小接受了正统儒家教育的皇孙,刘进内心充满了仁恕之念。

以前,他深宫之中,见不到百姓疾苦,自然也感受不到什么严重性和迫切性,最多在听说了地方上蓄奴成风的情况时,蹉跎叹息几声,洒点廉价的泪水。

但现在,情况却直观的出现在他眼前。

奴婢们戴着镣铐与项圈,如同猪狗一般被人强制奴役和剥削。

孟子说:君子之于禽兽,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

连对畜生都如此,更何况是人?

眼前的田地里的奴婢的惨状,深深的触痛了大汉皇长孙脆弱而敏感的内心,让他的同情心、怜悯心,一发不可收拾的泛滥起来。

他甚至有股冲动,要在未来的新丰,解放奴婢!

哪怕,阻力与困难再多!

“殿下想要抑制蓄奴?”张越闻言,恭身说道:“殿下仁德,臣为天下贺!只是……未知殿下,想要做哪个程度?”张越微微抬头看着刘进问道。

“最好,彻底废奴!”刘进望着张越道:“至少,也要限制蓄奴……”

“譬如,每户人家,最多只能有几个奴婢,由国家立法,做出规定!”

“殿下……”张越看着刘进,对于这位皇长孙的仁恕有了更多认知,但他还是忍不住泼了冷水,道:“若如此,臣以为天下皆反就在眼前……”

想要汉人不蓄奴?就好比后世让资本家不剥削一样,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不说别人,就是张越家里,自己的嫂嫂,恐怕现在也在寻思着去那里买点奴婢回来养着了。

汉人蓄奴,不止是传统,是习惯,更是一种本能。

有钱了,富贵了,就蓄奴。

蓄奴不止可以增长财富,还能稳固家世。

几乎无人能抑制自己的蓄奴冲动。

哪怕当年董仲舒极力发对蓄奴和兼并,但他的弟子们,却都有蓄奴……

刘进听着,心头一暗,有些发凉,喃喃的道:“那便只能用宗族之法,建大宗族以止之了!”

这其实,也是宣帝即位后,扶持谷梁学派的本意。

用宗族来压制百姓的蓄奴意愿。

但事实证明,这真是一个天真的想法。

大家族就不蓄奴了吗?

东汉的门阀世家们,哈哈大笑。

西汉时期,哪怕是顶级的贵族豪强,撑死了也就蓄奴两千左右。

类似平阳侯家族这样的超级列侯,最鼎盛时期,也不过有着一千多家奴而已。

但在东汉的超级门阀,其部曲动辄就是几万几万。

但,张越现在并没有实锤来证明这一点。

所以,他只能想办法,曲线救国。

“殿下,您的这个想法,臣以为恐怕也是无济于事,甚至只会让事情更糟糕……”张越低头道:“殿下可知,太宗与先帝除肉刑后发生了什么?”

“当年,有肉刑之时,百姓犯法,最多不过刺面割耳斩趾,然而自肉刑废弃后,地方官便以鞭笞百姓为乐,动辄五十鞭,一百笞,受刑百姓非死既残……”

“太宗与先帝,本意以仁德泽民,却反而让百姓境遇更糟!”

当然,这个话,张越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公开说的。

除肉刑和太宗皇帝和先帝的政绩,是功德,哪怕弊端再多,也没有大臣敢公然议论。

但私底下就无所谓了。

对于这个事情的议论,也不止张越一人。

事实上,连汉家的历任廷尉卿都曾经召集过幕僚商议此事。

只是,每一个人都投鼠忌器,不敢对先帝与太宗皇帝的‘圣德’否定一字半语。

刘进自然也知道这个情况,在这些天,他与贡禹等人整理新丰文牍时,就经常发现,很多百姓,不过犯下小罪,就被打死打残。

以至于,百姓从此不敢轻易去官衙上告。

地方官因此乐得清闲。

“且,殿下难道真以为大宗族就不蓄奴了?恐怕未必!”张越直接道:“以臣之见,恐怕大宗族蓄奴的意愿会更强烈!”

“因为他们人多,需要服役的丁口也多……”

刘进一听楞了。

他以前根本没有想到这一茬,听张越一说,他终于醒悟过来。

宗族越大,人口越多,服役丁口也越多。

这只会增强人民,更加强烈的蓄奴意愿,而不是相反!

“那就只能坐视天下生民沦为他人奴婢,与猪狗为伍吗?”刘进看着自己前方在田间地头辛苦劳作的奴婢们,这些人里,有的甚至还是孩子,年纪最多十二三岁而已。

“不然!”张越轻声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如同魔鬼一般狞笑:“关键在于,殿下是要做诸夏的君子还是夷狄的君子……”

“诸夏的君子如何?夷狄的君子又如何?”刘进问道。

“诸夏之君子,乃夺夷狄之丁口,以惠诸夏之生民……”张越低头道:“如当初,赵老将军伐西域楼兰、姑师之国,掳其人民,充为官奴婢,得其妻女,以分军士……”

“强弩将军李息,当年率军平定羌人叛乱,尽没羌奴数万,充为戍田之奴,天水郡百姓至今受益……”

“臣闻,西域有三十六国,更有远方康居、大夏、身毒之属,有百姓以千万计,若王师伐之,得其民,获其地,奴役之,以其人民充为中国之奴……则中国百姓为奴婢者将日少……”

“殿下届时,再行算缗之限,对于任何以汉人为奴者,课以重税,则天下人民皆以夷狄为奴,而释中国奴婢……”

“如此,天下生民,无论贵贱,皆感念殿下恩德,民心归附而天下治矣……”

听着张越杀气腾腾的话,刘进不得不为之一楞。

“张侍中对于夷狄也太过严苛了些吧……”刘进叹道:“如此手段,夷狄诸国,恐怕未必服心,其必作乱啊……”

“他们敢乱,臣就敢杀!”

“一人造反,株连全村!一村反,则屠一乡,一乡反,屠一县,终究可以服其民……”

“况且,臣觉得,未必需要如此,届时,可以在远方之国,扶持两国,相互征战,一国势弱则助之,一国势强则削之……”

“如那身毒之属,其国数百,人口数千万之多,如此操作,自然其彼此相互攻伐,而我汉家坐收渔翁之利!”

这正是后世日不落帝国的成名绝招!

大英帝国仗此绝技,让整个欧陆,永不安宁。

要不是后来米帝崛起,大英帝国靠着这一招就能让自己永远当欧陆的大佬。

即便如此,牛牛虽然衰落,但也依旧靠着这一招,在欧陆充当永远的搅屎棍,让欧洲永远无法团结。

而欧洲不能团结,得利的当然就是牛牛喽!

“那夷狄之君如何?”刘进问道。

“夷狄之君?”张越冷笑着道:“自当禁锢中国思想,废人民持械之权,而假‘平等’之名,与夷狄诸族以特权,以小族而临大国,用外制内,奴中国之人民,结万国之欢心……”

“简而意之,就是割诸夏以肥夷狄,用中国以养万国……”

“够了!”刘进听到这里,就愤怒的举起手来,制止了张越继续说下去。

“臣死罪!”张越连忙拜道。

但心里面却乐开了花。

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张越已经摸清楚这位帝国皇长孙的性格。

他虽然仁恕,但却不是傻白甜。

又经过张越这么多天的暗示、鼓吹,早已经渐渐有了诸夏民族主义者的倾向。

换而言之,他根本不可能去选所谓的‘夷狄之君’的道路。

“孤失态了……”刘进也反应过来,扶起张越,看着他道:“孤知道,侍中乃是故意激将于孤……”

刘进又不傻,他当然明白,张越这玩的是逼他二选一的手段。

但是……

假如要他在奴役夷狄和奴役诸夏之间做选择。

他当然是会选择奴役夷狄了!

只是,这终究有悖他长久以来受到的教育和三观。

张越看着,却是知道,他终究有一天,将不得不走上那条道路。

因为,很快他就会发现,除了对外扩张,殖民域外,开拓和奴役异族之外,他这位长孙将别无选择!

因为,接下来,他将会看到一个真实的汉室,一个真正的基层。

就听着刘进说道:“或许,有一天,孤会如侍中之愿,成为那样的君王……”

他忽然背过身去,悠悠说道:“但那真的就是侍中之愿吗?”

“孤变成一个类似皇祖父那样的君王……”

“无情无义,冷酷冷血,只为国家社稷,只有天下万民,而无亲朋……”

张越闻言,笑着道:“殿下不会的……”

刘进转过身来,盯着张越,问道:“为何?”

“因为,臣觉得殿下不会……”张越轻声笑道:“殿下仁恕,待臣下如家人,纵然有一天,殿下会变,但臣相信,殿下也不会改变本性……”

“所以,臣知道,臣得当殿下的那把刀啊!”

“为殿下去铲除和剪除那些夷狄乱臣,去征服那些域外之国……”

“为殿下实现那个‘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的理想……”

刘进听了,终于露出笑容,一屁股坐下来,笑道:“爱卿知孤,爱卿知孤!”

他是不可能去做如张越所说的那些事情的。

但是……

假如张越不告诉他,他也不知道,岂不就可以了吗?

如此既不违背本心,也能安享太平。

或许,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垂拱而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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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72.第172章 乡校(1)

第172章 乡校(1)

众人重新上路,很快就进入了枌榆社境内的第一个亭——阳里。

在沛郡丰县,阳里是真正的帝乡。

大汉高皇帝的出生地。

而在新丰枌榆社的阳里,则是高帝当年安置他的山东老兄弟们选择的第一个地点。

一入阳里,情况就大为不同了。

与村外田野中,那些衣衫褴褛,辛苦劳作的奴婢不一样。

整个阳里和谐而安宁。

道路干净整洁,村中百姓的民居,整齐有序。

村中有着宽广的大道,连通内外。

远远的还能听到有稚嫩的朗朗读书声传来。

“仓颉作书,以教后嗣,幼子承教,谨慎敬戒……”

“是在背诵《仓颉篇》……”张越听了笑道:“殿下,我等不妨过去看看……”

刘进也特别有兴趣,闻言点点头,道:“看来阳里的小学教育做的很好啊!”

脸上也多了许多笑容。

汉室对于地方乡村教育特别重视!

尤其是当今天子,多次下诏,要求地方乡绅加强对百姓的启蒙教育。

而汉代普遍设置在基层的三老,其主要职责也是教育本乡本亭的蒙童。

汉代大部分的寒门士子,都是通过这种乡学完成的基础教育积累。

譬如原主,六岁的时候就被送到了长水乡的小学进行启蒙教育。

只是……

汉代的小学,与后世的小学是完全不同的。

汉代的小学,又称乡学。

并非全年制的学校,而是具有时令性。

一般冬天开始授学,到春耕即止。

所以,东方朔曾说:臣朔少失父母,长养于兄嫂,年十三学书,三冬文史足用。

这句自白,向后人揭露了汉代启蒙教育的一些端倪。

但真正让后人得以窥探汉代基层小学教育真貌的,还是东汉初年成书的《四月时令》。

在这本书里,详细的介绍了两汉之间乡村基础教育的现实。

而以张越从原主得到的记忆来看,此时的乡学,每年分为两个阶段授学。

第一个阶段就是冬天,农闲之时,六岁到十四岁的孩子,都可以去乡学学习识字和基础计数。

识字启蒙用《仓颉篇》,计数则以《算术书》作为教本。

谁都可以去听讲,谁都可以去学。

只是,要自带干粮。

第二个阶段则是十二三岁到十四五岁的成童们接受的基本教育。

教授他们《尚书》《孝经》以及《诗经》《春秋》的一些基础内容。

一般情况下,很少有平民子弟有这个上进心,知道要去乡学接受教育。

即便那个孩子愿意,家长也不一定同意。

因为每一个劳动力,都是宝贵的。

况且,乡学教育,只是提供基础教育,进行扫盲运动。

哪怕学的再厉害,也需要进一步的学习,才有可能出人头地。

但,普通百姓哪里有这个资本?

所以,一般情况下,得利的都是地主士绅阶级。

以原主的记忆来看,最开始原主去乡学进学时,有小伙伴几十个。

但能坚持到成童阶段,依然去听讲的,就只剩下聊聊几个了。

不过,这种基础的教育和启蒙教育的作用非常大!

汉家的许多名臣,都是在乡学完成了基本教育的。

朱买臣,一个穷的连土地都没有的穷光蛋,能够识字读书,靠的就是乡学教育。

公孙弘也是如此——他年轻的时候,穷的只能靠给人放猪维生,但,就是这样贫穷家庭的孩子,却依然得到了教育的机会。

还有大名鼎鼎的长平烈候卫青,一个平阳侯家的骑奴,地位低下的家生子,最终成长为帝国的战神。

其幼年肯定接受了启蒙教育。

不然,一个不识字的大将?

这不是可笑吗?

而张汤更是明史记载,是通过乡学教育启蒙的。

不过,在一般的地方乡亭,乡学教育,连冬日的基本教学,也是时有时无。

负责乡学的三老,常常在冬日困倦,几天都不去教授的大有人在。

但在这阳里,在这盛夏季节,乡学却依然在教育。

这就让张越和刘进,都对阳里的三老,特别钦佩了。

…………………………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向阳里的乡校,自然也引起了阳里百姓的注意。

许多年轻人,走出屋舍,面带警惕的看着张越等人。

张越注意到,这些人全部都是一身劲装,显然都是练家子。

而且,在这阳里,几乎家家都有马厩,养着马匹。

许多庭院内,都有着箭靶和演武的场所。

看来,这阳里恐怕是一个军功贵族的聚集之地。

等到了乡校附近,张越就更加确信这一点了。

因为,在乡校的门口,赫然圈着几十匹小马驹和一些羊。

很显然,这些马驹和羊,是乡校的蒙童们骑来的。

这是汉室北方军功贵族家庭子弟们必备的。

是从匈奴人那里学来的。

匈奴人四五岁连跑路都不会,就开始骑羊、,到了十二三岁就开始骑马驹,十五六岁就弓马娴熟。

所以过去,匈奴骑兵远胜汉骑。

后来,汉军就从匈奴人哪里学来了这一招,于是,瞬间完成了对匈奴的碾压!

特别是建元一代,将匈奴人打的屁滚尿流!

几个身着甲胄的武士,就站在乡校门口警备。

见到张越一行,就走上前来,大声说道:“来者止步,此地,乡校也!乡校国家重地,社稷之要,不可喧哗,不得声张,如有违者,法不容也!”

看他们的模样,神色从容,动作令行禁止,根本就是现役的汉军士兵!

张越等人连忙停住脚步。

刘进也下马,表示对乡校的尊重。

在汉代,尊重乡校,是每一个士大夫贵族的本能。

甚至连君王,在一座乡校面前,也要下车致敬!

而乡校授业的三老,更是享有各种特权。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乡校的三老,甚至可以议论和讨论那些连三公九卿也不敢触碰的禁忌话题。

譬如先帝时,有三老上书,为晁错鸣冤,先帝闻书落泪说:吾岂非不知?

历史上,巫蛊之祸后,第一个上书为太子据平反的,也是一个来自叫壶关的地方的三老。

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汉人崇拜和敬重子产先生。

子产不毁乡校,汉人于是对乡校更加尊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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