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2章 里病外治(八)

从1609年开始,北美这群人,应该算得上是整个世界上过的最舒适的一群人。

他们远离了战争,虽然他们剥印第安人的头皮,但那实在算不上什么战争。

三十年战争,德国境内损失了三分之二的人口,不是像是中国古代的那种隐户,亦或者从这个省迁徙到了那个省,而是硬生生的打没了。

他们实际上根本没有见识过战争的残酷。

以至于几十年前,菲利普王战争爆发的时候,印第安人的复仇摧毁了他们的村落,就让许多人坚信,贵格会那群人说的“末日审判”,真的要来了。

太可怕了,居然村子会被烧、人会被杀死。

这些年,便随着北美的人口增多,边境推进,印第安人节节败退,虽然战争仍在继续,但战争的残酷已经远离了这些人。

战争是残酷的。

但如果这种残酷不是针对双方的,而只有一方被屠的无比残酷,那么战后的结果不会是助长爱好和平的情绪,反倒会助长扩张开战的情绪。

既然战争是无代价的,既然战争的残酷只由对方承担,那么为什么要反对战争呢?

这是个很现实的心理。

当然,宗教使人魔怔,这种魔怔在此时的北美,更加的严重。

之前被刘钰称之为“启蒙加速年”的那一年后,里斯本发生了超大的地震。

这件事,对于欧洲来说,算得上是启蒙的加速。

一方面,当葡萄牙首相喊出了“埋葬死者、救治伤者”的口号、而耶稣会喊出了“这是天罚天谴,救人是违背上帝旨意的”之后,天主教和耶稣会在欧洲的退潮,伴随着王权崛起的需求,那就可想而知了。

另一方面,对那些启蒙主义者而言,早期弥漫在欧洲的“莱布尼茨乐观主义”,以及这种乐观主义所引申出的“虽然这个世界并不美好,但其实这就是上帝推演了无数宇宙之后最好的结果,是至善的可能世界,人,要完全理解这神的至善意志,是不可能的”这种思想,被这场地震后的惨烈场面所打断。于是这不再是一个“所有可能中最好的结果”,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推动了法革如此激进的推手。

当然这是在欧洲。

而在美洲,则恰恰相反。

之前已经说过了,宗教道德这玩意儿,几十年就一个轮回,和大明中期学说甚多思想大开放、晚期直接东林道德主义回流一样。

北美经历了第一版山巅之城的破产,然后塞勒姆女巫审判,再之后宗教道德和山巅之城的想法彻底退潮,再再然后就是所谓的“第一次大觉醒”,宗教复兴,传教士希望重塑道德。

在这个背景下,里斯本的大地震,对这些新教徒传教士而言,简直是天大的好事:看吧,异端这帮逼,天罚了吧?活鸡儿该,这回知道末日审判谁能活下来了吧?

只不过,这玩意儿,是容易反噬的。

一开始倒是挺好,公理会本来已经在新英格兰有些撑不住了,借着这一波,立刻又焕发了生机。

新教的百姓,一看,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哈。你看,自己信加尔文宗,就没事;那群信天主这种邪教,遭天罚、遭末日审判了吧?

关键就是这玩意儿要是自己一直好、别人一直差,那就没事了。

这玩意儿怕的就是自己好到一半不好了,“天罚”之类的玩意,落在自己身上了。

那之前宣扬了那么多的“千禧年主义”、那么多的“末日审判”、那么多的“我们才是神选之人”的话,遇到事的时候,肯定是要反噬的。

可就像之前北美的诸多宗教问题一样,站在理性的角度,可以说是因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从一开始的团结垦荒农业为主、到后来的商业发达商人不怎么清教主义却过得美滋滋、再到矛盾加剧导致了宗教回流等等,是有内在原因的。

但对普通信徒而言,他们要是能理解这一套东西,那么他们压根就不会信这玩意儿。

反过来也一样,因为他们无法理解“侵略是可能导致自己被人反锤”的道理,所以眼见着阿纳波利斯山谷的屠杀,简直宛如地狱,这让他们会怎么想?

自然而然,也就想到了,完了,末日审判了,只怕自己这些人并不是神选之人,这是要下地狱啊。

所以说,末日审判这玩意儿,本身并不可怕。因为是“神选者上天堂、有罪者异端异教徒下地狱”的“好事”。

关键是,不说东正天主新教,只说新教就有公理会、贵格会、长老会、唯一神反三位一体派、路德宗一系的、加尔文宗一系的……谁是神选之民?谁是异端?谁是下地狱的?

甚至于,单单公理会,如今又分出了老派、新派、需要有形圣人教化派、无需有形圣人只要自悟派……等等、等等。

不相信宗教的人,是无法理解教徒对于“末日审判”的恐惧,其实并不啻于死亡。

虽然说起来不好听,但真就是得天独厚的条件,使得这群人真的没见过什么叫残酷。

不要说把他们往此时的欧洲、非洲、亚洲扔,就是让他们回到百年前看看爱尔兰人反抗大起义的时候是怎么被屠的,也不至于见到这点事、甚至于之前的菲利普王印第安人战争,就能惊呼末日审判降临了。

那么如何让这群人快速世俗化、脱离过于严重的宗教情节?

说起来也不难。

比如大顺现在正在做的,损有余而补不足,让阿拉巴契亚山以东感受到战争。

比如将来必然要爆发的二战,进入到帝国主义阶段大家互相抢市场的时代,北美四国演义的边境也成为不啻于欧洲的绞肉场。

这基本上是破除“例外论”、“我是神选之民”、“末日审判降临在别人头上我直接上天堂”等反人类的想法的最佳方式。

至于现在,意义也非常重大。

欧洲风起云涌的启蒙运动,跑到北美竟造成了宗教思想回潮的第一次大觉醒,这还了得?

觉醒哪能这么觉醒?

所以让这群经历了战争恐怖的人活着,并把这种恐惧的思想传播出去,是非常有利于北美启蒙运动的大事。

反侵略、反战争、反战败,并不是一回事。

如何把反战败,提升到反战争的程度?打一顿,真的知道战争的可怕,而不是只有别人受苦。

如何把反战争,提升到反侵略的程度?打一顿之后,憋出来内爆大清算。

北美这群人杀印第安人杀的太爽了、搞开拓团抢人家开垦好的耕地和水利设施也搞得太爽了,大资本大土地投机商吃肉,底下的跟着喝汤,这是不利于他们真正觉醒的。

而由宗教引申出的对末日审判的恐惧,再到把这份恐惧消除,也即是宗教退潮的过程。

显然,大顺这一次,又做了历史无意识的进步推动者。

确实是无意识,因为大顺这帮子人,压根不知道啥叫末日审判。

…………

随着这批幸存者,或是被送去了佐治亚的种植园、或是被送去了宾夕法尼亚去传播战争的残酷。

抢收粮食之后,冬天就这样来临了。

冬天去了,是春来。

越来越多的阿卡迪亚人、米尔马克人迁徙到了安纳波利斯山谷。

大顺禁教,和天主教之间互相看不顺眼。

但是,在屯田,或者说从安置恢复这些技术手段和组织能力上,两边倒是有很多的共同话题。

屯田和天主教那群人的神国思想,以及这些人普遍带有的浓重的部落时代的合作思想,使得第二年春天的生产,很快就组织起来、发展起来了。

一个个的村落,围绕着小教堂,再度萌发。

一个个水坝和灌溉工程,在天主教牧师的组织下,修复如初。

土地、征税、管理,对于战后恢复来说,这无疑是高效的。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到来,前前后后,这个山谷,以及附近的海滨,一共接收了大约30000名从各地来到这里的人。

有的是在森林里走过来的、有的是法国从集中营里交换出来的、有的是从南方的种植园送回来的。

这三万多人,也开始了标准流程一般的“耕战”体系。

组建了民兵,用于防守。

抽选了精锐青壮,组建了正规的森林轻步兵。

组建了各个村社的天主教那一套的劳动合作社,用于垦荒、修水利、和提供粮草。

大顺这边也抽调了一批在西海岸那边武装的原住民夷丁,作为森林轻步兵里有组织的散兵,为野战做好了准备。

海军这边,送来了一批俘获的英国私掠船。

整编后的阿卡迪亚人森林轻步兵,也开始学习列阵作战,虽然野战多半还是打不过龙虾兵,但是和新英格兰的民兵掰腕子是没什么问题的。

等着春天来了,谷物种上了,信风也送来了大顺新一批的货船,以及大顺这边“继续打下去不要停,贸易稳步发展非常好,打仗现在还是赚钱”的态度。

于是,又长了一岁,不知何时就没机会复仇的、按说不应编入整编连队、但因为他有威望和军衔以及个人强制要求的约瑟夫·戈丁,终于迎来了复仇的机会。

(本章完)

第1373章 里病外治(九)

这一年的六七月份。

因为在欧洲的大顺海军主力,再度在法国私掠船的带领下,偷袭了爱尔兰南部,并且引发了大量的爱尔兰天主教徒起事响应。

于是,在北美,法国海军完成了对缅因湾的封锁。

说是封锁,其实倒像是收过路费。

基本上的贸易是没停的,大量的北美商人依旧可以无视法国的封锁,只要拿出证据,证明此前曾往法国或者西班牙的加勒比糖岛上,卖国粮食、牛马即可。

而这,等同于整个新英格兰地区、缅因湾周边的大商人,全都不受影响。

因为每个人,或者说,每个有头有脸的大商人,全都能拿出一堆的证据,证明自己之前根本把英国的航海条例当擦腚纸,经常走私法国西班牙急需的木材、牛马、粮食等前往加勒比群岛。

当然,也并不是全部。

还有一些专门的私掠船,尤其是臭名昭著的私掠船,遭到了严重的打击。

私掠船,抢抢商船也就罢了。和正规舰队打,终究还是技逊几筹。

随着七月初对缅因湾的封锁完成,阿卡迪亚人的登陆复仇、将战火烧到敌人家里去的军事行动,也正式开启。

大顺继续在中间做好人,正在拉着一群北美各州的头脸人物,在费城又开了一次会,建议各州出人大顺护送回英国,和英国请愿一下和平的停战。

真要论起来,法国能封锁缅因湾,源于大顺之前和法国私掠船主一起上了趟爱尔兰,导致英国海峡舰队只能绕岛玩,不敢出远门。

但事实就是大顺确实没封锁缅因湾,也没有直接派兵去袭击新英格兰的腹地。

因为大顺的那几千陆战队,在圣劳伦斯河的蒙特列尔,换防了法国的部队,确实没有直接来新英格兰的腹地。

而大顺的外交人员,则等着阿卡迪亚人的复仇队伍,在新英格兰的腹地打出一片天,然后再出面做“和事老”,至少保一下沿海大城市的各路北美大商人和大走私贩子。

至于现在嘛,还不到时候。阿卡迪亚人报复的越凶,那么这个“无中生有”的牌,也就越贵重。

约瑟夫·戈丁等人所在的袭击部队,选择的第一个目标,是一座可以让约瑟夫·戈丁得偿所愿的小镇,黑弗里尔。

这是他的仇人,剥了他女儿皮的摩西·哈森的老家。

也是许多人复仇的第一选择,毕竟摩西·哈森的残忍,是连英军主将、后来的英军元帅杰弗里·阿默斯特,都惊呼为“残忍”、“不可接受”、“让我为他颁发的上尉军衔而蒙羞”的。

当然,既然已经正规化整顿了,袭击城镇,当然不可能只是因为复仇这一个原因。

袭击黑弗里尔的主要原因,还是军事价值和威慑作用。

如果说,马萨诸塞州比较魔怔。

那么,黑弗里尔,就是魔怔中的魔怔,尤其是对待印第安人这件事上,可谓是此时的魔怔之王。

不只是贡献了诸如摩西·哈森这样的剥皮王,更是贡献了大量的游骑兵成员。

这里面,自然是有历史原因的。

第一个历史原因,是因为当初塞勒姆女巫审判的时候,这个小镇的审判官,顶住了压力,只连绞带烧的,弄死了十来个人。

因为死人比较少,所以公理会在事后,于黑弗里尔并没有像别处一样,成为臭狗屎。

公理会这群人是比较极端的加尔文宗,动辄烧人的那种,这个小镇的宗教底蕴也就可想而知。

再一个,这个小镇,是北美“英雄神话”的创始地,是公理会宣传的典型,是宣传“杀死印第安人剥头皮”的几个神话之一诞生地。

攻打这里,具有极大的精神震慑作用。

北美人爱编故事,尤其是爱编英雄或者超人的故事。

黑弗里尔就是北美“女超人”故事的典型——故事里,一个叫汉娜·达斯汀的女性,被印第安人俘虏后,一人趁着印第安人不注意,怒砍12人,一个女人在被俘后怒砍12印第安人并带着缴获的武器回来了,还领取了50英镑的奖金。

是真,是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无疑,是个振奋人心的故事。

既宣传了印第安人不可怕、又宣传了杀人能够有好报,此外女人能都连砍12人,你们怕什么呢?

公理会第一时间发了宣传材料,说汉娜亲口说的,【我感谢我的囚禁,这是我有史以来最舒适的时光;在我的痛苦中,神,祂的话语使我感到舒服。我看到了天使的指引,祂为我带来复仇的渴望,对血液的贪得无厌的渴望】。

实际上她根本不识字。

但公理会还是第一时间吸纳她为公理会正式成员,要知道,加入公理会,即可算作“有形圣人”。大部分人,都是“半途而入者”,是要交十一税,且不能作为州县管理者的。

这种“神的指引去对血液无尽渴望”、“对红皮黄皮随便暴杀”的思潮,在黑弗里尔可谓是影响深远。

影响到1900年八国联军侵略中,黑弗里尔还有人凭着这种魔怔信念,在天津拿了一枚荣誉勋章。

其实,但凡读过《圣经》、甚至哪怕当故事会读过的人,一眼就知道,这个汉娜·达斯汀的故事,纯是照着旧约里【雅尔用锤子刺杀希塞拉】的故事改编的。

但信教的就吃这一套。

作为这一套扯犊子故事的发源地,以及公理会树立的“对印第安人复仇”的典型,这个小镇上的人多半是魔怔的。

不止是出了摩西·哈森这样能让英国人惊呼的人,还贡献了大量的在阿卡迪亚屠杀事件中的知名刽子手。

约瑟夫·戈丁等人,在海岸登陆后,很快就把袭击部队带到了距离海岸很近的黑弗里尔。

黑弗里尔的教堂响起了钟声,当地的民兵组织起来,试图抵抗。同时派人去其余地方求援。

只是,和他们想象的进攻不同。

约瑟夫·戈丁所在的复仇部队,没有直接进攻,而是用上了大顺支援的钻天猴。

在城镇外面,架起了支架,对黑弗里尔展开了一轮袭击。

这东西,打堡垒,肯定不行。

烧房子,倒是确实好用。

大约六十枚大号的钻天猴,有将近半数落在了黑弗里尔小镇中,很快就引燃了大火。

袭击结束后,这些人也没有在这里停留,更没有进入小镇去抢东西,或者继续杀人。

而是迅速折向了海岸方向,在陆上伏击了从埃姆斯伯里来救援的民兵,随后如法炮制,用钻天猴烧了埃姆斯伯里。

却没有立刻乘船离开,而是在海边补给之后,继续埋伏在黑弗里尔附近的森林里,等待着救援黑弗里尔的游骑兵抵达。

他们确信,一定会有游骑兵队伍返回,因为黑弗里尔有很多游骑兵成员,他们的家被烧了,不可能不回来。

在森林中潜伏,正是这些阿卡迪亚人的优势,也是北美不得不用本地人组建熟悉森林战术的游骑兵的原因。

约瑟夫·戈丁,强忍着冲进燃烧的黑弗里尔,寻找摩西·哈森的家人全都弄死的冲动,潜伏在森林里,确信正在波士顿地区修整的摩西·哈森,一定会回来。

而对大顺来说,这种打了就跑、直接用钻天猴烧小镇的战术,很快就会获得他们想要的成果,一个反对战争而不是鼓吹战争的马萨诸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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