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鸡犬升天(感谢虞渊日暮大盟!)

周奕方才声音不大,来人耳力远胜常人。

说话声亦是中气十足。

“周天师乃雍丘奇人,若是缘悭一面,本人枉自下华山一遭。冒昧打搅,不知能否有幸登顶琼峰一览亭台山色?”

声音裹挟真气,给人以远近模糊之感。

他自报家门,却也像在试探。

“贵客临门,请登穷峰叙话。”

周奕方才沉浸山风,举掌练鹤,意境尚未散尽,此时含着真气,那声音也在山间飘飘渺渺,像是驾鹤而下,丝毫不输给下方那人。

这意境一散,再出声可就是另外一个味道了。

不过,有此一声便也足够。

半道上的曹承允与岳师兄对视一眼,兀自一惊。

二人来自三秦之地,在华山练功。

华山势险,垂壁如削。那崖间栈道上,路过的商旅挑夫前后隔崖唱开山调,声音未及峰顶,转瞬就会被松涛吞没。

他们常行山崖,于松涛声中练功,有专门的行气法门。

这一口真气放在夫子山上,实是大才小用。

岳思归倒不是想震慑,而是要展己之长,引起太平道重视,免得叫人小瞧了西岳门庭。

可是

他们方才听到那声回应,直如鹤唳冲霄,又隐没层云。

飘飘渺渺中的气势,似乎正是师父他老人家所说的气与神相合,那可是武学中的奇妙境界!

二人交换过眼神,这才收敛惊色,拾阶而上。

登顶后,周奕将他们请入峰顶小亭,围坐石桌。

初初时,大家自报姓名后便由曹承允接管话头。

先以接寿布道表明曹府对周奕的感激,作为当下三代子侄中的翘楚,由曹承允亲自登门,可见隆重。

当然,他还带来了礼物,已经放在道场。

周奕寒暄一阵,曹承允又告知那名矮胖道人的大致行踪,并未朝夫子山这边来。

接着

“这封信是祖父托我交于你手。”

周奕接过,信上漆封未动,想来曹承允也没看过。

他倒有些好奇了。

见周奕盯着信,曹承允与岳思归对了个眼色,由岳思归开口。

这时将话头从接寿一事上引出,直指要害。

“周天师,敢问贵教可有留心宇文成都动向?”

周奕心下百转千回,微微颔首,这一点没必要隐瞒。

对方有底气问,知道的一定比自己多。

于是试探道:“想必鹰扬府军距雍丘不远。”

“不错。”

岳思归干脆道:“若非他们一路剿灭义军,刻下城中已是兵马杂乱。即便如此,不消半月,必入雍丘。”

“最要紧的是,宇文成都前来拜会太平教的可能十有六七。”

他咬着‘拜会’二字,留意周奕的反应。

这位年轻天师颇有养气功夫,丝毫不见惊乍。

这让他们默默点头,更为欣赏。

周奕不相信他们是无的放矢,遂问:

“太平道穷山小观,在雍丘赐符消灾,乃是顺应隋朝,抚平一方,更无僭越之事。如今义军遍地,宇文成都既尊皇命,又怎么会朝我这郊野来一趟?”

“周天师有所不知啊.”

曹承允站起身:“阳堌城有家刘记豆腐坊,经营数代,却在前些日子遭了难,一家老小被官兵带走。可猜到为何?”

“难道与豆腐有关?”

“正是!却又非天师所想。”

曹承允不再卖关子:

“传说淮南王刘安炼丹时,豆浆与炼丹用的石膏意外混合,这才有了豆腐。那刘记豆腐坊,为了买卖,便称得了淮南王的传承,豆腐点卤技艺源自西汉。

就是这条流言,让其一家生死不知。”

刘安

周奕若有所悟,看向一旁的《淮南鸿烈》。

这时岳思归道:“前段时日,杨广在东都被一方士用戏法所骗,后来别有用心之人造谣生事,传世间果有道法,能得人生妙谛,长生久视。

杨广信了谗言,遂命人网罗道法,宇文阀便受此命。

淮南王刘安喜好黄老之学,曾有宾客千人,编《淮南鸿烈》内篇二十一论道,另有八篇二十万言,尽言神仙黄白之事。”

岳思归娓娓道来,丝毫不见停顿。

二人与周奕的目光一样,都盯在周奕拿起的《淮南鸿烈》之上。

这时已不用他们解释。

周奕幽幽道:“传说刘安又得《枕中鸿宝苑秘书》,服药后白日飞升,临行时,置盛药器皿于庭,鸡犬舐啄,尽得升天。”

亭中沉默数息。

岳思归与曹承允笑出声,当然是嘲讽一笑:

“如此荒诞之事,杨广竟然信了。底下人将刘记豆腐坊抄了家,逼问《枕中鸿宝苑秘书》的下落。”

言下之意,周奕如何听不出来。

太平道也呈黄老之学,自然是宇文成都的目标。

这就是他们想说的话。

周奕心底没全信,表面却像是失了分寸,佯装愁色:“岳兄,话已至此,你有何良策?”

岳思归道:

“想要在鹰扬府军铁骑下自保其实并不难,天下乱局已定,四海混沌,急需重整乾坤。若寻到这个乱世英豪,足以定住乾坤之人,不仅可保山门,还能鸡犬飞升,成一方大教。”

周奕在亭中来回踱步,跟着顿足急停,像是拿定主意:

“这位英雄是谁?请二位教我。”

“此人,正是密公”

少顷,岳思归与曹承允一道下了夫子山。

周奕将他们送到道场门口。

望着二人背影,心中疑云大起。

这两个家伙神神秘秘的,今日拜山竟是为了这个?

给我送一份李密的录用通知?

曹家老太爷应该是个保守之人,否则接寿宴上,怎么连浑元派都不得罪?

当下李密没到瓦岗寨,还是杨玄感残党。

这身份比我太平道都敏感,曹芮年没那个胆子。

细细一想,全是矛盾。

周奕虽担忧夫子山,却也知道不能自乱阵脚。

对了,还有那封信!

他揭开烤漆,取信来看。

入目便是:

“周天师,若吾家儿郎提及乱世英雄,绝非曹府授意。此项,请转告老天师。”

好家伙,原来如此。

曹老太爷看得挺透。

叛逆的孙儿,操碎心的爷。

周奕摇了摇头,这封信中除了开头这一句极为关键外,中间一大部分都是客套话,表达谢意。

信末,却又给了另外一条消息

他不由多扫了几眼:

“嗯?这位密公.现下不知所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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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ゞ

(本章完)

第11章 太保(感谢呆呆有点呆大盟!)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太阳爬过树梢,夫子山青霭散尽,周奕的左手还执着书信。

思索中,右手不经意摇动身旁探出头的松枝,梢头宿露簌簌惊落。

“噔噔噔”响起脚步声。

小道童从山道上冒出头:“师兄,张三哥与冯四哥传话去了,但其余箓生分散在雍丘各地,怕是要三五日才得回返。

清晨那两位曹府拜客没作逗留,下了山骑马便走。”

晏秋抹去鼻头汗水,笑着说:“夏姝打开礼箱,内里包着不少药材,给库房的宗先生看过,说是上了年份的好药,他们可真大方。”

大方确实是大方。

但若顺了他们的心,可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周奕俯瞰山脚,方才没给承诺,却又充分表达善意。

至少从岳思归与曹承允的角度来瞧,太平道对李密很感兴趣。

这便够了

想来岳思归是李密的铁杆,曹家二郎近墨者黑,万幸曹老太爷火眼金睛,免去一桩对曹府的误会。

否则这些拜礼恐怕要当做是李密的人情了。

曹岳二人目的性很强,既要提防他们夸大其词,又不敢当作耳旁风。

“师兄,师兄”

周奕想得入神,晏秋连唤两声。

周奕这才走近拍拍他的肩膀,一边说话一道朝库房去。

夏姝正叫几名帮工挪动杂货,整理布道法具。

别瞧她年岁小,所谓无娘儿,天照应,跟在角悟子身边耳濡目染,可比寻常小孩懂事机灵。

穷道观的道童早当家嘛。

有旁人在场,夏姝凑过来小声说:“师兄,坛场那边的小牌额、纱围罩灯、红绳彩幡等小物件也要装箱?”

“装,”周奕理所当然道,“吃饭的家伙怎能拉下。”

女娃子如梦方醒,眼睛瞪得大大的,看上去怪可爱。

“咱们要出逃避祸?”

一旁的晏秋有些惊慌地瞧向自家师兄。

周奕没否认:“师兄再告诉你们一个道理,这叫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至于‘出逃避祸’,不必说的这么凄凄惨惨。”

他自有说辞,半开玩笑:

“战国时孟母三迁是为了给孟子寻到更好的成长之地,有朝一日我们离开夫子山,也只是因为浑元派这类人污染了雍丘的江湖风气,怕你们两小娃受其影响,这才搬迁。”

“而不是我太平道怕了谁,我说的对吗?”

夏姝和晏秋本来心怀忐忑,孩童情绪来去极快,这会儿又被逗笑了。

“师兄所言极是!”二娃异口同声。

周奕满意地嗯了一声,“这几日多备硬功药材,研磨出来分填药囊。”

两小道童立即点头。

这活只能由他们做,道场内其余人是做不得的。

比如外练铁布衫功,需得黄芪、加皮、朱砂、猴骨,无名异等药,其间分量乃是丹方药秘,并不外露。

稍有错漏,效果大减。

更别说泡酒冲服与外皮洗炼又有迥别。

外功本就磨人,须得引外物填补,入错了药,这辈子掌握横练罡气的机会便相当渺茫。

所以,角悟子收下的太平道箓生全是砖拍、抄沙、撸石锁之人。

一个个膀肌起伏,臀肌硬如磨盘。

虽说只是记名弟子,但这些练硬功的箓生也从角悟子手中得到了好处。

那些真正单纯的拜山信客,往往是平民百姓。

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周奕不由望向法坛香火,那缕缕青烟,何尝不是乱世苦难之人虚无缥缈的慰藉

木道人败走阳堌后第五日。

春雷滚滚,如敲天鼓。

夫子山下田塍间蝼蛄蚯蚓攒动,带起新泥腥气。

周奕立身太平道场法坛前的天师殿,望着天空如牛毛细丝般纷纷扬扬的春雨。

道教十方丛林里讲究“钟板常住”,召集道众以及报时、安排日常一应琐事。

太平道循规蹈矩,自然遵守。

见时辰差不多了,周奕敲响了天师殿黄天神像前的铜钟。

此钟不仅有聚众之节,更有“钟音一震,万魔束形”之寓意。

“咚~!”

钟声回荡,周奕盘坐在蒲团上,背对众生,面朝黄老二像。

殿外一大阵脚步声响起。

夏姝晏秋两小道童领头,身后是肌肉丛林,反差感尤为强烈。

二十三名修练硬功的箓生一个不缺。

别瞧他们长相凶悍,上了天师殿却一个个斯文儒雅。

“师兄~!”

夏姝与晏秋作为角悟子真传领喊一声,接着二十三箓生也举起壮硕的臂膀作揖。

“师兄——!”

大汉们齐齐出声,自然流露出外练武人的横气。

但他们表情庄重,看向盘坐神像前的背影更不敢有半分欠礼。

阳堌曹府寿宴早传遍雍丘武林。

市井中甚至有传言说‘不可一世的全性道派木道人堪堪接住太平道周天师两成功力’。

作为太平道箓生们自然知晓真相。

传言纵然不实,但这位从不显山露水的师兄终于是露出冰山一角。

太平奇术,斗转星移!

老天师后继有人啊!

今日为何被召集在此,大伙心领意会。

隋军将至。

老天师不在,众人本还跼蹐不安,可阳堌一战后,主心骨又明确了。

一众箓生们停了思索,周奕已转身过来,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一遍。

两名着交领窄袖武服的汉子站了出来。

“师兄,有确切消息鹰扬府军已至匡城之北。”

匡城,那可不远,到雍丘也就两百余里。

“路上可有耽搁?”

“有。”

窦魁道:“宇文成都手下的骑兵校尉尤宏达正率人清剿义军,这支义军是孙宣雅的人,他们不久前才被张须陀打得溃逃,想来抵抗不了多久。”

又是张须陀。

周奕可真是佩服。

朝窦魁看了一眼,想起冯四说他几天前送老李瞧大夫去了,于是问道:

“你的消息从哪来的?”

“都是从巨鲲帮那边买来的,”说起这事窦魁一阵肉疼,“那巨鲲帮负责打探消息的候人当真是奸诈狡猾,不知打哪晓得我来自太平道场,直接狮子大开口。”

“为买这条消息,直花去了三两金。”

周奕听了也肉疼。

当下一两金可换三十匹绢,一匹绢按运河粮价能换六斗米,或者在河阳铸坊购买一具铁剑。

黑,真黑啊!

一口吃了太平道五百多斗米,不是狮子大开口是什么。

巨鲲帮,这名字没叫错。

与巴陵帮一样,巨鲲帮同为八帮十会之一,主事贩卖情报。

卖情报的需讲信用,那么窦魁带来的消息还是可靠的。

“还有呢,继续说。”

三两黄金总不至于就这么点内容吧。

“那候人说,看到隋兵沿途抓夫入伍,推牛车运载辎重,朝济阳方向去了。”

听此一言,周奕顿时感觉三两黄金值了。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如果鹰扬府军要来雍丘,应当朝陈留方向才对。

去济阳的话,后至外黄,再到雍丘,这不就绕路了吗?

好一个岳思归,你在说假话。

周奕神色严厉。

周围箓生们对雍丘附近极为熟悉,各都听出了不对劲。

冯四与张诚立时走了上来:

“师兄,鹰扬府军选择这条路线,岂不是说,他们不太可能到雍丘?”

一旁的张诚也道:“我瞧也是,大军行进哪有多越河流的道理。”

周奕没说话,在大殿中踱了几步。

众人默不作声,等他拿主意。

大家都是放下手头事务聚集在一起的,如果鹰扬府军不来,他们也不能撂下太平道场在外的一些营生。

“暂且不下定论。”

周奕可不敢大意,“你们两个取药囊来。”

“是。”晏秋夏姝应声去了。

他对一众箓生道:“你们先别下山,各自取药,接下来半月外界法事布道暂停,给信客拜山祈福的时间缩至一半。”

“这段时间各在道场练功,周身不离刀兵。”

众人虽有疑惑,但全都应“是”。

周奕眉色稍缓,又宣布一个消息:

“此间事了,我会在箓生中挑选数人上道碟,另称太保。意为太平道保护守卫之人。”

“待师父归来,授得缘法,治本门要宗经卷,以养内神。”

众人听罢大喜。

“多谢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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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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