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我死

「父亲,我死。」

那声音有些沙哑,细不可闻,只是听着就能察觉到主人勇气的不足和犹豫。

那是朱翊镜的声音。

从被朱载押过来到现在,他一直没有说过话。好像是失了神一般低头看着脚尖,直到现在都没有擡起。雪花飘落在头顶,化开,水滴顺着头发滴下,显得极其狼狈。

他几乎是用气声说出了这句话。

但随着他话音落地,他好像终于卸下了某些一直扛在肩上的担子,一直紧绷着的肩膀陡然松垮了下来。

「父亲,我死。」

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

「不要让淼哥知道我的事情。」

「应该死的,是我。」

朱载猛地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朱翊镜。

「镜儿—」

「父亲,其实我很累。」

朱翊镜沙哑着说道。

「自从我出生开始,我就认识了淼哥。我很佩服他,每次当他办完差事回来给我讲那些经历的时候,我就想着等我长大,就去给他做个副手。」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等到您老了,淼哥做指挥使,我做副指挥使,我们一起出门办差、并肩斩杀恶人,然后在酒桌上笑着把经历讲给您听,您会笑着对我们说『做得好」。」

「我想着,这样就好。」

「但我做不到,父亲,我做不到。」

朱翊镜始终没有擡头,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像是临行之前与父亲道别的儿子,要将平日里说不出口的话借着情绪一并吐出。

「这些白日梦,既是我的,也是您的。」

「但我只是个不配做您儿子、不配做淼哥兄弟的庸人。想的越多、做的越多,反而错的越多。」

「渐渐地,淼哥不再与我说差事上的事情,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对比之后觉得失落;

渐渐地,就连您也不再把要事交到我的手中,因为您怕我会做错。」

「我怕。」

「我怕看不到淼哥的背影,我怕您有天彻底对我失望,我怕这从小做到大的白日梦真的成了泡影—·所以我走错了路。」

「我开始嫉妒淼哥,为什么他就那么强,为什么他就可以把事情做好,就可以替您分忧,就可以叫您放下心来为什么我就是不行,为什么我天生就是个庸人。」

「父亲,淼哥回京的那天,您没有打我,却也没有看我一眼。那时开始,我梦醒了。」

朱翊镜转过头看向安梓扬。

「安千户,对不住,那天说了不该说的话·能帮我解开锁链吗?」

安梓扬摇了摇头,梅青禾上前一剑劈断锁链。

朱翊镜绕开了朱载,走到刘瑾的面前。

「锦衣。」

他说道。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不对劲,但我还是鬼迷心窍,把你留了下来因为你是唯一一个用那种眼神看我的人一一崇拜、认可,就像我梦里一样。」

「可惜,那是假的,对吗?」

刘瑾摇了摇头。

「不是。」

朱翊镜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

「谢谢你骗我,但我该醒了。」

「父亲,杀了他。」

「这件事不该让安千户做,他是淼哥的属下,不该掺和到我们的家事里面,不要让淼哥日后难做。」

朱载袍袖不住抖动,牙关紧咬,却是不动。

现在的朱翊镜,看起来才有几分像是他年轻时的样子,也是他这些年来期望朱翊镜成为的样子.—可这却是最后一眼。

「父亲。」

朱翊镜再度喊了一声。

「我想在临死之前做一件事,做一件配得上做您的儿子、淼哥的兄弟的事情。一件您和淼哥日后想起我来,会觉得骄傲的事情。」

「我没有智谋也没有武力,结果错了一辈子,唯一有的就是这条命现在我终于有了机会,您成全我吧。」

朱载腿一软,几乎要倒下。<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镜儿——.—.对不起。」」

「你是我朱载的儿子,我和大李,从来都没有忘记过这一点。」

朱翊镜点点头。

「知道了父亲,谢谢您。」

仓唧唧一朱载陡然伸手拔出腰间长刀,猛然一掷。

噗。

长刀贯穿了刘瑾的胸口,将他钉在了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又强撑着转头看向一侧,似乎在寻找着皇帝的身影,可却始终找不到。

最后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再无声息。

朱翊镜噗通一声坐倒在地。

时间不多了,等到李淼杀死安期生的那一刻,就是他的死期。

好在临死之前还有一些时间,让他可以好好看一看朱载,看一看自己直到临死才终于得到了他的认可的父亲。

「镜儿!」

朱载快步跑过来,将朱翊镜楼入怀中。

老泪纵横。

朱翊镜缓缓擡起手,似乎是不敢去拥抱他,手臂先是碰了一下朱载的后背,而后就像触电一般弹开,过了一会儿才又贴近,最后紧紧地抱住。

他强撑的表情,终于崩溃。

「父亲我不想死—」

「我还没跟母亲道别,我还没跟淼哥道歉,我一一泣不成声。

安梓扬一挥手,在场众人都默契地转过头围成一圈,将空间留给了这对父子。

两人却是只顾着抱紧对方,顾不上说话。

「镜儿—」

「父亲——」

哭泣间,忽然有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声音悦耳动听,带着笑,只是听着就叫人在心底勾勒出一张似喜似嗔的动人容貌来。

可这一瞬间,安梓扬、朱载遍体生寒!

在场之人中,唯独他们两人听过这声音,一个是在街头算命摊子上,一个是在皇陵之战结束后!

明教教主,苗疆妖女!

籍!天!蕊!

安梓扬猛地就要厉喝出声,未等开口,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就点在他的背后,镇住了他的一切动作。

「安千户莫急,我今日可不是你们的敌人。」

「不要动哦,你身子里养着不少蛊虫,只要我在场,它们的主人就不是你咯——-你也不想被自己的蛊虫咬上一口的吧?」

朱载擡头,看清了籍天蕊带着微笑的嘴角。

「你要做什么!」

籍天蕊双手背到身后,歪头笑道。

「来卖个人情给李大人,省得他老是对我喊打喊杀的,我这种妖女只擅长玩弄人心,

最害怕的就是不听人讲话、上来就要打人的杀胚了。」

她笑着,伸手点指朱翊镜。

「我能救他,而且是在李大人面前救。」

「不知道朱大人,能不能把他借给我一下,让我去做完这场顺水人情呢?」

第460章 两路玄览

太和殿废墟的深坑之中,李淼的手指仍旧在缓缓收紧。

「你在看什么?」

「怎么,走马灯走歪了,走到侧面去了吗?」

话音未落,安期生没有说话,却有另一个声音接下了话头。

「他在看我呢,李大人。」

「这里。」

李淼猛然擡头。

深坑之上,露出一张带着捉摸不透的微笑、让他猛地提起了十二万分警惕的脸。

籍天蕊背着手弯腰站在坑洞边缘,探着头看向李淼。

「好久不见,李大人。」

李淼嘴角缓缓勾起。

「籍教主,怎么,来救人吗?」

籍天蕊笑着回答道。

「算是吧。

李淼狞一笑,手臂肌肉猛地鼓起,就要抓着安期生冲出坑外砸向籍天蕊。

话未说完、身形未动,籍天蕊却是忽然笑着摆了摆手。

「不是,李大人,我就知道你一见面就要杀我,但今天我真不是来找死的。瀛洲和东厂的事情我可帮了你不少忙呢,能不能稍微听我说上两句?」

她忽然伸出手,把提在手上的朱翊镜展示到了李淼的视线之中。

「我今日不是来救安期生的,我是来救他的李大人,能不能给我点儿时间,收下我这份儿人情?」

李淼却是笑了出来。

他可不会信籍天蕊这妖女的话,也不会因为朱翊镜在籍天蕊的手中就投鼠忌器。

因为对方手里握着人质就放下兵器的,结果就是连同人质一起死。若有人挟持了人质,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杀过去!

对方把人质的命握在手里,你就要把对方的命握在手里,这才有谈判的筹码。把希望寄托在对方的诚信上的蠢货,在锦衣卫里根本活不过三年。

李淼脚下一顿,就要冲向籍天蕊。

忽然,他停了下来。

视线在安期生和朱翊镜身上来回巡数次,他眉毛一挑。

「原来是这样?」

他在心象之中吞食了数十位郑安期的「性」,也连带着观看了他们残存的所有记忆,知道了瀛洲的一切底细,其中自然也包括种在朱翊镜身上的手段。

「籍教主真要卖人情给我?」

李淼笑着说道。

「自然,只不过是顺水人情,说不定对李大人来说还有些麻烦-所以我只换一条,下次李大人见面要给我盏茶时间说话,就够了。」

籍天蕊也是笑着回答道。

李淼一擡下巴。

「成交。」

「要如何做?」

籍天蕊笑道。

「不如何,已经完成了。」

「郑岛主今日恢复境界的手段,是以其他人的心神替代被他切分出去的「性种」。虽是无奈之举,但也能看出,自己的「性种」对郑岛主来说要远胜于寻常人的心神。」

「朱公子身上这手段,本质也是被种下了「性种」。方才咱们说话的这段时间里,郑岛主已经藉机把朱公子身上的「性种」收了回去。想来再有个几息时间,他就能彻底恢复全盛状态了。」

「今日我身上没带「寂照」,可掺和不起你们的争斗,不如来日再见呢李大人?」

李淼歪了歪头。

「也好,来日再会。」

呼一仿佛一阵风吹过,下一瞬,籍天蕊便消失不见。

而随着她的离去,李淼的手掌上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紧扣住安期生头颅的手掌,被缓缓撑开了。

嘎吱一李淼的手指深陷入化为实质的护体真气之中,摩擦、挤压,发出刺耳的鸣响。

安期生缓缓擡起了头。

他已经完全变为了年轻时的模样。

猿臂蜂腰、面相英武。

更比南京时的郑安期更为相像,无论是李淼还是安期生现在的这副躯体,都是瀛洲传承千年中优中选优择出的最佳模板,可以说是根骨的上限所在,也是最适合争斗的形体,自然是更加趋同。<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只是眼神,却叫人能轻易将两者区分开来。

狂傲、肆意、戏谑。

冷漠、粘稠、阴冷。

下一瞬——!

安期生的护体真气骤然收缩,消失不见。李淼手指陡然合拢,将掌心的空气挤压出尖锐的爆鸣!

而安期生趁着这一瞬骤然矮身,并掌如刀,双掌猛然横切!

哗啦!

李淼眉头一皱,抽身疾退数丈,

伸手一摸腰腹之间,满手鲜血,

再去看安期生双手,雪花落下,竟是在他手上勾勒出两柄透明的短剑形状。

「哦。」

李淼笑着看向他。

「原来完全恢复圆满之后,还有这么一招。」

「该叫浓缩还是精萃呢,总之就是将所有护体真气聚成一团,放弃周身大部分的防备,换来更锋锐、更致命的攻击,对吧?」

「还挺厉害,我还真不能硬吃。」

安期生没有答话,只是一抖剑锋,合身而上!

他左手这柄真气短剑,剑锋锋锐无匹,弯曲如鱼肠,故名「鱼肠剑」;他右手这柄真气短剑,

形制古朴,无数真气碎片凝结其上,刺入身体后会顺着血液游走全身,中者必死,剑名「徐夫人」。

刷!

鱼肠划过,寂静无声,仿佛连空气都被切开一般,只有手臂甩动的风声和被切做两半的雪花,

才能看出一些端倪。

李淼再度后撤一步,避开剑尖,旋即一拳荡开刺向腰腹的徐夫人剑,另一拳猛然砸向安期生的臂膀!

只攻不守,现下安期生的选择与他的武功何其相似。但以安期生的性格,想必应当没有多少以命换命的经验,这便是不可消弹的差距!

将护体真气收起,现在的安期生扛不住李淼一拳,这反而会让这场争斗更快分出胜负!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鱼肠掠过李淼右肩。

拳头砸向安期生肩颈。

哗啦!一血光乍现!

却是从李淼的肩膀环绕一圈,由前至后划了个通透!

沾血的鱼肠剑从李淼的腋下钻出。

血水勾勒出剑身,却是比方才更长了数寸!

就是这数寸,让李淼失去了一只手臂。

安期生眼神波动了一下。

「右臂齐根而断,眼前这拳已经不用再管,只需藉机以徐夫人剑刺入他的腰腹,今日便是一膨!

念头被一拳砸断!

安期生整个人倒飞出去,轰然砸入泥土之中,口鼻溢血。没了护体真气守备,这一拳将他半边脸骨都砸了个粉碎,连带着视线都黑了一半。

「为什么!」

「他的手臂已经被我切下,为何还能动作,为何这一拳力量半点不减!还有那莫名其妙暴增的蛮力.难道!」

安期生双手一拍,冲出泥土。

视线钉在了李淼的身上。

李淼的头发不知何时转为了银白,在月光下闪烁着流水一般的光泽。而在切断的右臂和肩膀之间,切实存在着一条纤细的、前后通透的伤口。

他的右臂切实被斩了下来。

忽然,安期生瞳孔骤缩。

他忽然发现,在那道前后通透的伤口之间,有什么透明的东西,正在不停地鼓动,就像是一一一层透明的经络、筋骨、血管。

安期生第一次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修成了——两路玄览!?」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