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5章 君臣重逢

因朱厚照要跟沈亦儿过“二人世界”,夫妻俩跑去听戏,还指明不用小拧子陪同,小拧子跟张永一起离开行在。

如此一来小拧子也能轻松一些,毕竟这些天他都在皇帝跟前伺候,朱厚照不高兴,他这个奴仆平时也要小心翼翼,时刻都得紧盯着。

“拧公公可有听明白?陛下跟皇后关系和好如初了?”到了临时住所,张永笑盈盈地问道。

小拧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什么叫如初?初时是何景象,你可有见过?”

张永一怔,随即笑道:“那自是不知,不过既然陛下跟皇后鸾凤和鸣,咱当奴才的不就有好日子过了么?”

小拧子点了点头:“这倒是句大实话,不过说鸾凤和鸣为时尚早,皇后娘娘也就从昨天开始才给陛下一点好脸色看……咳咳咳……主家的事情本来做奴婢的不该在私下议论。”

“无妨,呵呵,无妨。”

张永笑着,意思是他不会跟外人泄露此事。

小拧子再度提醒:“现在沈大人没回来,倒是钱宁到了,之前他想求见咱家,咱家没允许,他可有求见你?”

张永脸上的笑容淡去,点头道:“有的,不过没有拧公公吩咐,鄙人怎会轻易去见?只要咱们不给他机会,陛下记不得有这么个人,他要面圣并非易事。”

小拧子满意地道:“不过有点需要注意,此前他跟沈大人走得很近,很可能已是沈大人的人。还有便是江彬和许泰,他们即将回来……这两位可是大敌,沈大人早一步回来,很可能也是为防备此二人兴风作浪。”

“有道理。”

张永道,“要不……咱做点狠的?”

小拧子惊讶地问道:“什么狠的?你莫不是要……”

张永凑过去,手里做了个“切”的手势,低声道:“让他们彻底回不来!”说这话时,张永咬牙切齿,杀气腾腾。

小拧子一凛,道:“杀人灭口的事情也能做?不妥不妥……有沈大人在,咱何须担心他俩翻天?若真要做……跟咱家可没关系。”

张永道:“那是自然,这不过是鄙人自作主张,跟拧公公绝无瓜葛。”

小拧子皱眉:“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出了事,你肯定会咬咱家一口……不过,若真要对二人下手的话……也不是不可以,现在中原遭遇水灾,想必地方上乱得很,出几个拦路劫匪是很正常的事情,唯一的区别就是这劫匪不仅图财,还要害命……唉!总归你自己看着办吧。”

张永笑道:“拧公公请放宽心,此事鄙人自然会安排,不劳您多费心。”

……

……

张永和小拧子都怕江许二人回来后影响他们的地位。

不但他俩有此担心,皇帝跟前这帮靠圣宠上位的人也是人人自危,关键在于朱厚照对江彬的特殊恩遇。

张永回去后,马上安排人手,试图半路阻截江彬和许泰。

“公公,该安排的都已安排妥当,这些都是绿林好汉,并非朝廷中人,他们拿钱办事,至于谁让他们做的,他们完全不知,绝对不会牵扯出咱来。”在山东卫所任职的干儿子对张永奏禀。

张永神色阴冷,盯着干儿子的脸:“希望如此吧。咱家乃是不得已而为之,若让江彬和许泰回来得圣上眷顾,那咱家之前所做努力就白费了,咱家不过是顺应民意,杀两个奸佞小人罢了。”

……

……

张永预谋刺杀江彬和许泰,一切都在隐秘中进行,但事情却为沈溪提前获悉。

此时沈溪人已到了南乐,再有一天路程便可抵达临清。

于城外驿站歇宿后,云柳把消息传给沈溪。

“大人,张公公如此行径,跟贼寇何异?哪怕江彬和许泰并非好人,但到底有官身,不能如此说杀便杀。若为陛下知晓的话……”云柳说话时,用试探的语气查看沈溪的反应,想知道沈溪对此态度如何。

沈溪却显得无所谓:“刺杀文人或许十拿九稳,但要刺杀两个武将,怕没那么容易……江彬和许泰仇家很多,怎会无丝毫防备?”

云柳道:“那到底是该提醒,还是置之不理?又或者帮张公公?”

沈溪摇摇头道:“这种事我们最好不要参与其中,无论事成与否,跟我们关系都不大……明白吗?”

云柳微微蹙眉,在她看来,江彬和许泰死不死跟沈溪的关系还是很大的,毕竟二人一度在皇帝跟前属于最受宠的存在,对于沈溪于朝中的地位,以及朱厚照跟沈溪的关系,形成很大影响。

云柳道:“卑职明白,卑职会派人去调查此事,将最新情况通报大人知晓。”

……

……

正如沈溪所言,江彬和许泰到底不是普通文人,哪怕身边所带随从不多,但遭遇刺杀时还是表现出了极高的素养。

江彬和许泰都是世袭军户,自小弓马娴熟,尤其是在知晓火器的强大威力后,特意从内库选了几支佛郎机火铳待在身上,尽管夜宿官驿遭遇刺客时,显得异常狼狈,但紧急时刻他们拿出火铳射击,惊退刺客,侥幸捡回一条命,可惜现场没有留下一具尸体,又或者是俘虏什么人。

济宁州驿馆,二人惊魂未定,地方官府派人来查案,却没什么发现。

“江大人,到底是怎回事?为何有人想要我们的命?”

许泰比江彬更害怕,到底他以前的地位比之江彬高,他是副总兵出身,这会儿遭遇危险便打起了退堂鼓。

江彬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茶杯,手一直在颤抖,道:“定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平安回到陛下身边。”

许泰问道:“不知是何人所为?”

江彬摇摇头道:“暂且不知,以前咱们得罪的人太多了,数不胜数……若说有嫌疑,陛下跟前的张苑,以及司礼监、御马监那帮太监,还有东厂、锦衣卫的人都有嫌疑,他们看我们不顺眼。”

许泰眼珠子转了转,道:“有道理,尤其是钱宁,他现在已恢复锦衣卫指挥使的职务,听说他比我们走得快,这会儿想必已见到陛下,重获隆宠……为了维护他在陛下跟前的地位,一定会想方设法置我们于死地。”

“对,最有可能的就是他!”

江彬觉得许泰言之有理。

许泰紧张地道:“那……这可如何是好?锦衣卫里藏龙卧虎,刚才来的那些人看起来颇有气势,手下功夫不弱,应该是练家子……看样子接下来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江彬道:“既然敢来官驿刺杀,行事必然有恃无恐,根本就不怕官府追查……不行,接下来我们不能再走官道,更不能暴露行藏……我们最好现在就走,昼伏夜出。这样安全方面才能得到保障。”

许泰张大嘴,苦着脸道:“那就是说,我们连随从都不带?”

江彬没好气地道:“昼伏夜出跟带不带随从有什么关系?该带的人自然要带在身边,不过要伪装成商队的模样,不能顺着运河走……我们先去兖州府城滋阳,然后想想办法往临清赶。”

许泰忙不迭点头:“如此最好,赶紧收拾行李,咱们这就去……若是耽搁了,后半夜恐怕还会来人,那时可就呜呼哀哉了。”

……

……

江彬和许泰狼狈逃命。

与此同时,钱宁抵达临清后第一次得到朱厚照召见。

小拧子和张永本想阻拦,但奈何朱厚照主动提出,二人根本就没有任何理由阻拦,而钱宁受到召见时已是下午,距离沈溪抵达临清已不到三个时辰。

朱厚照对钱宁的态度不冷不淡,钱宁则好像见到再生父母一样,跪下来不断磕头。

“……陛下,臣想您啊……呜呜……”

钱宁学精了,以前就知道在皇帝跟前哭这招好使,现在便努力把这门面功夫做到极致,哭嚎个不停。

朱厚照一听,皱起了眉头,心头无比烦躁,连连摆手:“一个大男人,见到朕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朕知道你忠心就行……起来说话吧。”

钱宁擦着眼泪站起来,依然弓着腰,一脸恭顺的模样。

朱厚照道:“朕对你在江南做的事很满意……你的上奏朕基本看过,知道你劳苦功高,回来后好好做事,莫要辜负朕对你的信任。”

说是看过,但其实压根儿就不知情。钱宁自己也知道朱厚照做事有多不靠谱,况且其中大部分奏疏都会被张苑人为阻隔,上密奏根本就不管用。

钱宁心道:“我上奏中,对地方官员贪墨以及那些与国同休的勋贵跟倭寇海盗私通之事说得最多,尤其涉及控告魏国公的内容……陛下只说我劳苦功高,却不去惩罚那些人,算是对我的信任?”

钱宁腹诽不已,脸上却表现出感激涕零的模样,重新跪下,磕头不迭:“臣必当竭尽所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谁用你赴汤蹈火?要不是沈尚书替你美言两句,你以为朕会用你?”

或许朱厚照太过心烦气躁,在钱宁面前索性直话直说,一点儿敷衍的意思都没有。

钱宁没料到,刚才朱厚照刚才还和颜悦色说话,表现出对他的器重,转眼间就拿出冷脸,甚至有问罪之意。

但听朱厚照继续质问:“你到江南一年多时间,朕本来指望你好好协助沈尚书平定倭寇,结果你却揪着江南官场一帮人的小辫子不放,不断上报,说他们作奸犯科,罪不可赦……你说,那是你应该查的事情吗?”

钱宁瞪大眼睛,不知该如何回答。

朱厚照继续道:“当时你调查到江南有人跟倭寇私通,可能危及朝廷安稳,朕考虑到事关重大,才委派你前去,但其实你根本就是无所作为,所查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拿不出人证物证来……难怪频频有人跟朕告状,说你在地方敲诈勒索,还打着朕的旗号行事……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钱宁越听越不对劲,磕头如捣蒜:“陛下明察,臣绝对没做过此等事。”

朱厚照甩甩手,不耐烦地道:“你做没做过,自己心里清楚,朕现在不想跟你过多计较……既然你能帮到沈尚书忙,现在也回到朕身边来了,那就继续把锦衣卫的差事做好,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这下钱宁不敢再为自己表功,额头贴在地上,毕恭毕敬地道:“多谢陛下开恩,臣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厚照点头:“下去吧。把张永叫来……”

……

……

钱宁本以为面圣后人生会出现重大转机,一旦正德皇帝恢复对他的宠信,那他将再次成为朝中一股不可忽视的政治力量。

但等觐见过后,他才发现自己失势了,哪怕现在依然是锦衣卫指挥使,还有机会面圣,却不可能像以往那般,可以跟皇帝同进同出,甚至同榻共寝……如今君臣间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鸿沟,几乎不可逾越。

“看来只能指望沈大人帮忙了。”

钱宁最善于巴结人,他跟江彬不同,对权贵素来敬畏,甘受当权者差遣。

以前对刘瑾,后来对张苑,现在对沈溪,他的态度基本一致,相对而言他还更怕沈溪一些,因为刘瑾和张苑是佞臣,在朝中几乎是以反派角色出现,很难得到认同;沈溪却不同,他履历丰富,素有贤名,广受士林推崇,谁权势更大他能分辨得很清楚。

当晚沈溪抵达临清州,钱宁奉命前出十里地迎接。

沈溪从陆路而来,钱宁带着锦衣卫,恭候在路旁。

见到马队靠近,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主动为沈溪牵马,然后抬头恭敬地道:“大人,陛下派卑职前来迎接……陛下已在城里恭候多时。”

沈溪没有下马,直接问道:“陛下出城来了吗?”

钱宁笑道:“陛下并未出城,于行在恭候大驾。对了,沈大人,您这一路风尘仆仆,太过辛苦,是否需要卑职去为您安排食宿,等吃饱喝足,洗漱一番,再去见驾?”

为巴结沈溪,钱宁现在是无所不用其极,反正以前伺候人伺候惯了,知道怎么打下手,更明白如何曲意逢迎。

沈溪道:“此等事不劳钱指挥使费心。”

“哪里哪里,您有事尽管吩咐。”钱宁表现得非常热情。

不过钱宁明白官场逢迎技巧,懂得进退,不会死揪着事情不放,送沈溪过运河后,脑子里闪现诸多念头。

“沈大人跟旁人不同,他自己就家财万贯,钱财对他来说就是浮云,对于古玩珍藏也没什么兴趣,倒是血气方刚……嗯,应该对女人有兴趣,就像陛下一样!以前对待义父,还有刘瑾等人,不能送女人,眼前这位却是完完整整的男人啊……”

……

……

沈溪进了州城,马上前往行在,觐见朱厚照。

到了大门口,正好碰上从里边出来的张永,张永身后带着几名太监,笑盈盈地看着沈溪,似乎跟钱宁一般,也是出来迎接的。

张永上前,点头哈腰:“沈大人一路辛苦。”

沈溪从马背上下来,站稳后拱手:“久违了,张公公,你这是作何?”

张永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钱宁,这才对沈溪笑道:“陛下派咱家前来相迎,这不……陛下跟皇后正在里边设宴,准备为沈大人接风洗尘么?”

“嗯!?”

沈溪不由皱眉。

皇帝招待宾客不稀奇,但拉着皇后一起出来招待宾客,明显有违大明祖制,不过既然皇后沈亦儿是他的亲妹妹,一切又显得稀松寻常。

沈溪一伸手:“有劳张公公引路。”

……

……

沈溪跟朱厚照于行在后院见面。

说是行在,不过是临时居所,朱厚照在所住环境上并没有那么高的要求。作为皇帝,他只是热衷玩乐之事,吃喝用度方面并没有太过铺张浪费,还有就是对女人出手比较大方。

“沈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朱厚照见到沈溪后,热情洋溢地打招呼,脸上容光焕发,别提有多高兴了。

沈溪上前行礼,正要说及赈灾之事,朱厚照过来一把拉住沈溪的衣服,急切地道:“别的事咱先不说,正好朕跟皇后约好一起饮宴,先生适逢其会,请吧。”

沈溪道:“臣远道前来,尚未休息,请陛下容臣将事情奏完后回去歇息。”

朱厚照笑道:“先生,您着什么急呢?就算休息,也不耽误一起吃顿便饭,先生就算是给朕一个面子如何……朕都跟皇后说好了,若先生坚持离去的话,朕岂不是食言了?朕可不想当没有信用的皇帝。”

说到最后,朱厚照语气近乎哀求。

显然在沈亦儿的问题上,朱厚照基本是没什么好办法,现在好不容易逮着沈溪回来的机会向皇后示好,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沈溪道:“那就等臣将救灾之事禀奏一遍。”

朱厚照很为难,不过看出沈溪的坚持,只好点头道:“那咱边走边说,朕不想让皇后久等。”

沈溪点了点头,跟朱厚照往内院行去,半途中沈溪跟朱厚照进言的内容,朱厚照基本是左耳进右耳出,没有太留心。

一直到了后院快到摆宴之所,朱厚照突然想起什么来,问道:“先生此番南下归来,可有带什么礼物?”

沈溪皱眉:“礼物?”

朱厚照颔首,郑重其事地道:“是这样的,朕希望给皇后送一份厚礼,这不,皇后的生日快到了,朕却没什么准备,所以想问先生讨一件。”

沈溪没好气地道:“臣南下乃是为公事,哪里会想到带什么礼物?”

朱厚照遗憾地道:“那真是挺对不起皇后的……朕很多时候都没法做到让她满意,经常惹得她发火……朕对先生的承诺没有好好完成,心里非常惭愧……回去的路上,看看地方上有什么好东西,朕会精心为她准备一份。”

言语间,朱厚照体现出对沈亦儿浓浓的关心和爱意,但这话落在沈溪而中,却觉得异常别扭。

有关朱厚照跟沈亦儿的情况,沈溪基本是了如指掌,很清楚现在朱厚照跟沈亦儿真实关系是怎么样的。

“回头再说吧。”

朱厚照说完后,突然意识到什么,尴尬地笑着道,“先生继续说救灾之事吧,朕听着呢,若是钱粮不足,朕会酌情让朝廷再行调拨……走吧,前面就到了!”

走过回廊转角,前面出现一排大屋子,已能清晰看到屋内的烛火。朱厚照笑着指了指:“就在那儿,先生请。”

小拧子赶紧上前引路,一群提着灯笼的宫女前后左右照明,远远地便见到沈亦儿立在门前焦急等候。

“大哥!”

沈亦儿见到“娘家人”,不顾一切扑过来,抱着沈溪就是一通嚎啕大哭,那凄惨的景象让朱厚照一阵胆寒,生怕沈溪会问罪于他,强行把沈亦儿给带走。

(本章完)

第2616章 一杯泯恩仇

沈亦儿虽然哭哭啼啼,但在沈溪面前却没诉苦,有关她跟朱厚照的事也没有过多提及。

在沈溪看来,沈亦儿入宫一年多时间,开始逐渐变得成熟,有了一国之母的风范,但这还远远不够。

“先生请入席,赶紧为沈先生备酒!”

朱厚照很热心,请沈溪坐下后,本想跟沈亦儿坐到一起,沈亦儿却坚决地坐到了哥哥一边。最后他尴尬地坐到了主位上,跟沈溪和沈亦儿坐了个对桌。

“朕为先生添酒。”

或许是觉得自己单独坐在一边不成样,没一会儿朱厚照便起来给沈溪倒酒,如此一来他正好顺便坐到沈溪身侧。

皇帝倒酒,沈溪恭敬领受,沈亦儿拉了沈溪一把,“就让他倒……大哥你起来作何?我想听大哥说说家里的事……”

朱厚照嘿嘿笑道:“是啊,先生跟朕有师徒之谊,又是朕的股肱之臣,现在更是朕的舅兄……哈哈,既是一家人,客气什么?朕算得上是先生的晚辈,给先生敬酒是应该的。”

沈溪却严肃地道:“虽然彼此关系亲近,但为人臣子,不能不守规矩。”

朱厚照一怔,“先生不必拘泥,来来,坐下说话。”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站着,沈溪不能安心落坐,朱厚照干脆率先坐下,如此一来沈溪也只好坐下,三个人居然是以沈溪居中。

朱厚照和沈亦儿两口子分别坐在沈溪两边,主位就此空置。

小拧子赶紧去把朱厚照的御用杯盏挪过来,但还未规整好,朱厚照已用普通酒盏为自己斟满一杯,举起杯子道:“先生,朕敬您,既感谢您这些年来为朝廷效命,平定四方,又感谢您不顾危险,去灾区抗洪救灾,安民社稷,还要感谢您把这么好的妹妹送到宫里来,做朕的皇后。总之……一切都在酒里。”

说完,朱厚照一仰脖,把杯子里的酒喝下肚,然后亮了亮杯底,又要俯身倒酒。

沈溪喝了一杯,便阻止朱厚照继续倒酒之举,道:“臣所做不过乃份内之事,不需陛下礼待,至于皇后入宫,臣一直持反对意见,也不知这一年多来你们过得如何……”

听到这里,不但朱厚照脸色变了,连沈亦儿神色也不太好看。

他们不由想到一年前朱厚照提出婚约时,沈溪的确提出反对意见,而且还是态度最坚决的那个,现在居然也没避讳这件事。

朱厚照道:“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朕岂会亏待皇后?皇后,你说是不是?”

沈亦儿瞪着朱厚照,目光好像要杀人,就差跟沈溪告状,或者直接拂袖而去。

如此一来朱厚照更加尴尬了,涨红着脸道:“朕是做了一点错事,但也不算什么,不过就是跟民间女子有来往……朕乃一国之君,总不能守着皇后一个人过日子啊……不就是逢场作戏吗?”

沈亦儿终于发火了:“嘿,你还有脸说?”

朱厚照一脸憋屈,苦着脸道:“以前皇后你从不在意这些,为何现在……朕对你解释那么多次,也表明以后不会了,你就不能信朕一回?”

“信你?母猪会上树!”

沈亦儿毫不客气地道。

朱厚照和沈亦儿好像是民间夫妻一样吵嘴,旁边小拧子等近侍看得那叫一个心惊胆寒,就差找个地缝钻进去,这种事他们都不想入耳,免得事后被朱厚照清算。

但现在朱厚照没下令,他们就只能尽量往后缩身子,就当没听到。

朱厚照不依不饶地道:“先生评评理,若是朕不碰别的女人,那是否太不公平?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先皇,只有太后一个妻子而不纳妃嫔,但以朕所知,先皇还是有别的女人,只是宫外人不知罢了。”

这话一说出口,连沈溪脸色都变了。

沈溪心想:“真是童言无忌,这种话也是你这个皇帝应该说的?甚至拿自己死去的老爹开涮,一点正形都没有!”

沈溪道:“陛下跟皇后的相处方式,乃是帝王家事,不该问臣。”

朱厚照着急地道:“这不没人问了么?朕不问您,问谁?而且皇后最听先生的话,要不……您劝劝皇后?”

沈溪一阵无语,这刚回来,就要牵扯进朱厚照跟沈亦儿夫妻间的争吵中,尤其现在二人仅仅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如何定义两人的情感,以及以后又该如何相处,需要极大的智慧。

沈溪看着沈亦儿:“不知皇后怎么想?”

沈亦儿轻哼一声:“要不……大哥你带我走吧,我不当皇后了!真后悔当初的决定,这小子根本不是好皇帝,就是个地痞无赖,又或者说是个二百五!”

“皇后,你可不能骂人啊。咱有话好好说。”

朱厚照没动怒,只是着急地出言提醒……毕竟在场不只是他跟沈亦儿两个,还有沈溪,身旁还有那么多侍从,朱厚照也是要面子的,而沈亦儿在这种事上却从来都是无所顾忌。

沈亦儿腮帮子鼓鼓的,好像很生气,却真的不再跟朱厚照吵嘴。

沈溪看着朱厚照:“敢问陛下是否做到当初对微臣的承诺?”

“做到了啊,这不很明显吗?”

朱厚照摊摊手,“朕拿皇后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且一直很尊重她。”

说到这里,他特意凑过来,附在沈溪耳边,委屈地抱怨:“到现在朕还没跟皇后合卺呢。您说这皇帝当得也太没尊严了吧?朕也想好好过日子,可皇后总是爱搭不理,朕到底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身边没个女人怎么行?”

沈亦儿咬牙道:“怎么?还学会咬耳朵告状了?”

朱厚照侧过头,反唇相讥:“怎么,朕说错了吗?”

沈溪对沈亦儿道:“皇后如今已嫁入宫门,便要遵守宫里的规矩,恪守妇道……跟陛下应该相亲相爱,相互扶持,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但不能太过刁蛮任性。”

沈亦儿没想到沈溪会指责她,赶紧道:“大哥,你到底帮谁?”

朱厚照道:“这不很明显吗?沈先生明显是帮理不帮亲……再者说了,咱们都是亲,你是沈先生的妹妹,朕是他妹夫,还是他的学生……有句话叫做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所以我跟先生,比你的关系还要亲呢。”

沈溪哭笑不得,这话说得越来越离谱了,如果传到御史言官耳里,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赶紧道:“既然都觉得有理,那就各退一步……陛下跟民间女子有来往,确实有违朝廷礼法,不容于世俗;皇后也应该放下心中成见,跟陛下和睦相处。”

“对对,还是先生顾全大局,就应该这样。”

朱厚照站起来,走到沈亦儿旁边,拿起酒壶就要倒酒,嘴里道,“皇后,不管咱以前有何芥蒂,一杯酒泯恩仇,你意下如何?”

“这……”

沈亦儿看了看朱厚照,又看看沈溪,最后拿起酒杯,与朱厚照碰了一下,嘴里道:“这回我就原谅你了,但若再有下次,别怪我不客气。”说完一饮而尽。

沈亦儿任性惯了。

但今日兄长在旁,她以前对沈溪很敬畏,就算不给朱厚照面子也要给沈溪面子,使得她说话做事都适可而止。

一起吃过饭,沈亦儿借口身体不适,早早便要回内院歇息。

不过临走前,沈亦儿特地说明来日要跟沈溪促膝长谈,朱厚照大方地应允了。

沈亦儿离开后,酒席撤下,换上清淡的茶点。

朱厚照就好像诉苦一般,在沈溪面前陈述这一年多来跟沈亦儿相处的“悲惨遭遇”,想博得沈溪同情。

“先生,朕不是不疼惜皇后,实在是……身不由己啊!”朱厚照苦兮兮地道。

沈溪喝了口茶,神色淡然:“陛下有何身不由己的?”

朱厚照道:“皇后根本不待见朕,把朕当成仇人一样,朕说什么做什么,她都看不过眼……说起来最初半年多倒还好,但自从跟朕到江南后,她的性格逐渐变化,现在更是什么事都跟朕作对。”

沈溪道:“陛下自问对女人很了解?”

朱厚照怔了怔,这会儿他有些醉醺醺的,没听懂沈溪的话,不过依然拍着胸脯道:“先生,朕年岁没你大,但临幸过的女人……嘿嘿,可比先生多太多了……朕对女人,当然了解。”

沈溪没有反驳朱厚照的话,再道:“敢问陛下一句,女人是在意你的时候跟你作对,还是把你当做空气的时候?”

朱厚照愣住了,等认真思索一番,才若有所悟地眨了眨眼,问道:“先生是说,皇后之所以现在如此对待朕,是因为她在乎朕了?”

沈溪点头道:“皇后初入宫时,还是个孩子,对于情感懵懵懂懂。但经过长久相处,她跟你生出感情,看到你做事不靠谱,既伤心又失望,但心里又牵挂你,所以才喜怒无常。正因为如此,陛下应该用诚意去打动她,至于具体应该如何礼遇和善待,不用臣提醒吧?”

朱厚照喜笑颜开:“那是,那是……来来来,先生喝茶。”然后起身亲自为沈溪斟茶,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自然,看得旁边小拧子等近侍咋舌不已。

沈溪再道:“陛下家事,不用跟臣说太分明,毕竟是陛下的隐私,最好也不要让外人知晓,避免引发民间议论。”

朱厚照疑惑地道:“朕的事,民间怎会知晓?先生担忧过甚了……等等,先生的意思是说……这件事外间已有传闻?”

沈溪没正面回答,只是道:“陛下坐拥天下,一言一行关乎苍生福祉,更应把事情考虑周全,陛下需时刻保持威仪,儿女私情到底只是其次,若因一些儿女私情,影响陛下情绪,甚至辍朝不出,跟那些贪欢无度、荒淫无耻的昏君有何区别?”

虽然沈溪没直接开骂,但言辞极为锋利,甚至可以说一针见血。

朱厚照觉得很没面子,可这毕竟是沈溪在说,正如他所言,对方亦师亦父,就算受气也得憋着,换作其他人估计当场就翻脸了。

相反,朱厚照此时还拿出恭敬受命的态度,颔首道:“先生说的是,朕受教了。”

沈溪站起来,道:“时候不早,臣该回去休息……明日当动身回京师,不能再耽误。”

朱厚照道:“先生不多留?皇后那边……”

沈溪道:“夫妻间的矛盾,还是要靠两口子自行协商解决……臣明日随圣驾而动,便不去见皇后了……陛下不妨跟她知会一声。臣告退!”

……

……

朱厚照送走沈溪,赶紧去见沈亦儿,正好趁着带话的机会,好好跟沈亦儿攀关系。

沈亦儿这会儿并未睡下,知道朱厚照前来,气鼓鼓地问道:“你来做何?”

听起来很生气,但朱厚照还是覥着脸进入沈亦儿香闺,搓着手好像个猪哥,笑呵呵道:“沈先生有话让朕带给你,于是就来了。”

沈亦儿没好气地道:“大哥有什么话,完全可以等明天再跟我说……需要你带什么话?”

朱厚照一脸冤枉之色:“真的是沈先生让朕来的……先生说他累了,今晚早些回去休息,你走后不久他就请辞。至于明日,咱们得动身返回京城,届时沈先生应该会在船上休息,暂时不会来见你。”

“哼!”

沈亦儿生气地道,“一定是你跟我大哥说了什么,所以他才不来见我……刚才他可没说不见。”

朱厚照道:“皇后,你要相信朕才是,朕没骗你,是沈先生自己说的,他还说我们夫妻间有何矛盾,应该自己协商解决,不要事事都去找他。”

沈亦儿捂着耳朵:“不听,不听,一定是你干的。”

朱厚照别提有多委屈了,偏偏他就是拿沈亦儿没办法。

“皇后,有话好好说嘛……”

朱厚照近乎于哀求道。

沈亦儿怒道:“滚!我不想再见到你,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我的房间!这里是我的地盘,再来的话,别怪姑奶奶不客气!”

没等朱厚照反对,沈亦儿已提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棍子冲上前,推搡着把朱厚照赶出门。

……

……

朱厚照又郁闷了。

若是换作前几天,他会继续在临清州沉沦,但现在沈溪归来,他不得不按照既定计划回京城。

小拧子在伺候朱厚照回卧房后便出来,值夜现在并不需要他去做。

回去找到张永,小拧子把当时的情况一谈,张永听得目瞪口呆,觉得朱厚照对待皇后的问题上太过软弱。

张永道:“陛下平日对女人颐指气使,怎会在对待沈皇后上出现此状况?”

小拧子道:“以前咱家觉得可能是因为沈大人,但现在看来不像,倒像是一物降一物……这种事咱们可不能往外传,若让外界知道皇上跟皇后不和之事,不但皇上会雷霆大怒,沈大人那边也不会放过咱。”

张永想起之前民间传扬皇帝跟皇后不和睦之事,笑着问道:“沈大人怎会知晓?”

小拧子生气地道:“你当沈大人是傻子?旁人不清楚,沈大人对什么都门清,今日在陛下跟前提出此事,就是对咱家的警告……你再不识相,出了事可别说咱家不保你。”

张永道:“鄙人明白,沈大人不希望外人知道陛下对皇后唯唯诺诺,言听计从,免得被人说沈家的闲话。”

“知道就好。”

小拧子撇撇嘴道,“明天一早咱家就要回京城,但江彬和许泰也很快就要回来了,这几日最重要的就是防备陛下召见二人,咱都盯紧点儿。咱家负责陛下跟前,你负责派人盯着他俩,这二人就算舌灿莲花,也一句话都不要信……他们跟钱宁不同,嘴上连个把门的都没有!”

……

……

翌日上午,朱厚照从行在出来,上了銮驾,与沈亦儿所乘凤驾一起往运河码头行去。

地方州府官员都来送行,本以为有机会见到皇帝,却无法如愿,只有沈溪骑在马上,态度和蔼可亲,不断挥手跟地方官员打招呼。

如此一来,地方官倒是觉得不虚此行,至于皇帝缘何要滞留临清州这么久,他们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

朱厚照和沈亦儿相继上了大船,沈溪才来到河边,钱宁守候在码头。

“沈大人,小人在此恭候多时。”钱宁见到沈溪,更显谦卑。

沈溪看了看左右,问道:“钱指挥使有事?”

钱宁笑道:“昨日奉上谕前去迎接大人,时间仓促未及细谈……不如咱到船上再说?”

沈溪看了看朱厚照所在官船,问道:“钱指挥使不需要去护驾?”

钱宁嘿嘿笑道:“有下面的人负责,不需要小人亲力亲为……是这样的,小人听说一个消息……”

说话间,钱宁凑过来,小声道:“江彬已到临清州地界,现在正快马加鞭赶来,不过小的已派人把他拦下,杜绝他有机会面圣。”

沈溪瞥了钱宁一眼,道:“钱指挥使你可真是有心……你防备江彬作何?他是陛下召回来的,你防得住他一时,防得了一世?”

钱宁道:“大人说的是,陛下始终会召见他,不过越晚越好,到时陛下必定会对他有所冷遇,沈大人您说呢?”

“小人还听说个消息,江彬在回来的路上,跟那个叫许泰的副总兵一起,遭遇刺客,乃是张永张公公派出的人手,可惜功败垂成,后来江、许二人干脆躲开河道和官道,从小道快马赶路,沿途都没休息,可能是要到陛下跟前告状。”

沈溪有些诧异:“此事你从何得知?”

“嘿,小人还是有些办法的,张公公手下有小人安插的眼线。”钱宁在这种事上丝毫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沈溪皱起了眉头:“张公公乃司礼监首席秉笔,将来要掌管东厂和谳狱之事,你这么查他,不怕他回头给你小鞋穿?”

“当然怕呀,但没用,这事小人知道就是知道,还能怎么着?小人也没把此事泄露出去,就只告知沈大人您一个。”

钱宁笑容满面,似乎并没把这件事往心里去。

沈溪道:“最好别泄露出去。”

钱宁点头,又道:“沈大人,还有一些要紧事,咱上船再说?”

沈溪本来不想跟钱宁啰嗦,但现在他已回到朱厚照跟前,马上要回京师,钱宁既然投奔他,他就要好好利用这张牌。

“有何要紧事?”沈溪问了一句。

钱宁凑过来,低声道:“有关张氏外戚,还有一些人想对付沈大人,沈大人应该很关切,听说豹房内也有人要对您不利……咱上船去说吧,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

沈溪微微颔首,带着钱宁上了专门为他准备的船只……紧跟在朱厚照和沈亦儿的座船后面。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