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3.第353章 徐阶和杨金水斗哑谜

第353章 徐阶和杨金水斗哑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古之绍皇图、立民极者,必有柱石之佐,以翊邦家之隆。眷惟元辅,总揽懿纲,早佐先朝。上遵于诏旨,下副于群心。克竭明诚,茂宣忠力。

建极殿大学士徐,弼亮文考,勤劳王家。研百虑以求中,讲四维而端本。进司空职,授特进光禄大夫,食双俸。

才大者任崇,勋高者赏重。式是民瞻,亮于邦采。钦此!”

徐阶跪在香案后,杨金水站在香案前,宏声念完诏书,然后笑眯眯地说道:“徐老先生,诏书念完了,谢恩吧。”

“臣徐阶谢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徐阶磕头高呼道,杨金水把诏书递给旁边内侍捧着,撩起前襟上前几步,扶起了徐阶。

“徐公啊,真是皇恩浩荡啊。徐府一门,荣耀至极,当为海内第一世家啊。”

徐阶在杨金水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脸上的肌肉微微抖动几下,连声谦虚道:“杨公公客气了,徐府不敢妄言荣耀,只是尽本分,全是皇上太子仁德,厚爱了老臣,厚爱了啊。

敢问杨公公是否暂无要紧公务?”

“今日得闲。说来也巧,今日司礼监秉笔太监们都忙,就把咱家从少府监拉了过来,派下这份差事。能到徐府颂旨,那真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啊,居然落到咱家的头上。”

杨金水虽说是少府监掌印太监,却也挂着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名头,属于司礼监高层,奉命颂旨,也是本职。

“那就好,杨公公既然无要紧公务,还请到老夫书房奉茶。老夫前些日子得了些黄山毫尖,勉能待客,还请杨公公品尝。”

“那咱家是来巧了。能入徐公法眼的,这茶定不是凡品。”

两人在书房里坐下,几位内侍门口窗外一站,把闲人隔得远远的。有管事端上两杯热茶后,也迅速离开。

“杨公公自东南回京,有些时日了吧。”

“有大半年了。”杨金水端起茶杯,吸了几口香气,“果真是聚天地之灵气,采日月之精华。香气入肺,沁入心脾啊。不是凡品,满天下恐怕也只有在徐公这里才喝到啊。”

徐阶微眯着眼睛,看着杨金水在那里感叹。

你个死太监,又在坑老夫。

我这里才喝到,禁内西苑都喝不到了,你是不是暗戳戳地说老夫过得比皇上太子还要奢华啊!

夜猫子进宅,没有好事啊。

冯保、陈矩、祁言谁都不派,偏偏把司礼监里最不显山露水,却最聪慧得信任的杨金水派来宣诏。

太子殿下,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想体体面面的君臣好聚好散?

这么简单的事,派祁言或陈矩来都可以办到,非要把杨金水派来,那里面的玄机,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那我们就慢慢试探吧。

“还是江南的茶好喝啊!”杨金水喝了两口热茶,闭着眼睛感叹着,仿佛吃到了草丹琼液。

他睁开眼睛,对徐阶说道:“徐公,还是江南好啊。咱家在那里待了数年,眷恋不舍啊。”

你眷恋不舍,江南世家豪右都巴不得你早点滚蛋。

徐阶捋着胡须答道:“杨公公说得极是。老夫原籍江南,嘉靖二年,中试入仕后,少有回江南。

而今老夫年迈体衰,思乡之情日浓。‘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鱼肥。’前晋张翰公闻秋风起而思鲈鱼肥。

老夫也不由想起,春天要到了,年少时在堂前种下的那棵枇杷树,又要开花结果了。”

杨金水脸色一变,很惊讶地问道:“徐公有辞官还乡之意?”

今日这份诏书,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老夫当然要闻弦歌而知雅意。

“于公,老夫身居一品而历九年,违了朝廷吏制;于私,老夫在外数十年,而今年迈七十,也该落叶归根。

于公于私,老夫都要告老还乡。”

杨金水听徐阶说得肯定,知道他在这件大事不敢耍滑头。

今天来奉诏的第一个任务完成,那么紧接着是第二个任务。

杨金水沉思了十几息,摇着头说道:“唉,真是可惜啊。太子时常跟奴婢们说,这两年内阁多亏有了徐阁老,才稳住了局面。

而今正是太子殿下励精图治之时,徐公却要急流勇退,真是叫人扼腕叹息啊!也让人担心,朝堂之上,还有谁能掌舵定局。”

徐阶连忙谦言道:“杨公公此言过了,过了!

太子殿下就是我大明的定海神针,擎天柱石。老臣是附骥尾则涉千里,攀鸿翮则翔四海。不敢居功,万万不敢居功。

而今内阁有李子实、张叔大,六部有高肃卿,都察院有赵孟静,皆是当世俊杰,才干远超老夫。

有他们辅助太子殿下,可立当世之功。”

两人还在试探,来回地兜圈子。

杨金水一脸的痛惜,“唉,真是可惜了。咱家刚回京大半年,徐公就要离京回乡,这叫怎地是好!”

戏肉来了!

徐阶不动声色地问道:“杨公公何出此言?”

“咱家替太子掌着少府,替皇家管着内库,事事上跟户部国库犯冲。

说出来不怕徐公笑话,咱家往内库里多搂一点,户部往国库里就少搂了一点。户部往国库里多搂一点,咱家往内库就搂得少了。

最最头痛的,还是户部有个高大胡子,他脾气臭,性子硬,手段狠,没有徐公在内阁斡旋压阵,咱家斗不过他啊!”

呵呵,你谦虚了,满天下能斗得过你的,没有两个,至少高拱不在此列。

虽然这个高新郑有能力有手段也有心计,但是跟你一比,稍逊一筹啊。尤其是高新郑的臭脾气,是他最大的弱点,很容易就被人抓到痛脚。

他怎么好跟你比,完全不是你的对手啊!

但徐阶敏锐抓到了杨金水传递出来的信息,自己一告老还乡,高拱会补入阁。

没有成为阁老的户部尚书,怎么有资格成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内廷四大珰头的对手!

而且话你要反着听。

你真觉得信了杨金水所言,他和户部高拱水火不容,那你就上当了。

表面上看,杨金水和高拱一个少府监,一个户部尚书,一个管内库,一个管国库,都是在争钱,肯定是针锋相对,明争暗斗。

但你要是真正搞清楚了实际情况,就会明白,高拱管收钱和花钱,杨金水管挣钱。

户部国库来源就是赋税,一是田赋丁税,所以高拱要清丈田地,统计户籍;再是盐税,目前在盐政局庞尚鹏手里;然后是工商税,在杨金水手里。

从目前来看,最大头是田赋丁税,但田地人丁是有数的,上限摆在那里,不可能无穷尽地盘剥压榨。

盐税占比不小,但年产量和用量也是定数,也有上限,百姓们不可能拿盐当饭吃。

那么工商税就最有潜力,目前也看不到上限在哪里。

这几年从几十万两银子迅速增长到数百万两银子,势头极其凶猛,以后一千万、两千万两银子都有可能。

这一点,朝中有识之士都知道。

因此可以看出,其实高拱和杨金水是一伙的,杨金水生意做得越大,高拱收的税越多。

有太子殿下在上面压阵,他俩必定是一伙的!

徐阶也听出杨金水的弦外之音,高拱入阁后,他就跟高拱自然而然成为盟友,王国光、庞尚鹏等负责财税经济的官员,都是他们的天然盟友。

大家的工作都是相通互利的,必须互相协作,齐心协力才能把政绩提上去。中间谁要是扯下后腿,会影响这一圈的人。

他们结成盟友,实力不容小看,也会继续揽权。

要做事肯会揽权。

此前高拱就从徐阶一党手里分了不少权,尤其是清丈田地,从徐阶为首的江南一党的盘子里,分走了不少肉。

徐阶一退,高拱入阁,又与杨金水结盟,如虎添翼,那么分权揽权首当其冲的是谁?

张居正了!

以后内阁斗得最厉害的两股势力,必定是高拱和张居正。

(本章完)

354.第354章 以后你们斗去吧!

第354章 以后你们斗去吧!

徐阶更清楚,就算高拱和张居正不想斗,太子殿下也会想法子在中间煽风点火,让两人斗起来。

一团和气!

缺什么才要补什么!

太子请先皇嘉靖帝御笔一张“一团和气”挂到内阁议事堂,真以为是希望内阁阁老们一团和气?

话要反着听。

内阁真就一团和气了,西苑岂不是要坐蜡了。

徐阶晃晃悠悠地说道:“高新郑脾性是不大好,不仅在我们外朝人尽皆知,在内廷,想必也有很多人吃过他的亏。

老夫记得,冯公公就曾经吃过老高的排头,在太极殿上被当众呵斥过两回。”

杨金水不作声,静静地听他继续说。

“前些日子,因为一份奏章票拟的事,高大胡子跑到内阁,揪着张叔大就吵了起来,吵得天翻地覆,整个内阁都轰动了。”

杨金水一脸惊讶地问道:“还有这事?大闹内阁,确实有些说不过去。徐公不劝解一二?”

“要不是老夫出声劝解,两人都要打起来了。原本张叔大是阁老,高肃卿是六部尚书,跑到内阁来生事,于制不合,说难听点就是肆意妄为,老夫原本要上疏弹劾高新郑。

可张叔大是老夫的门生,这本上疏真要递上去,肯定有人会说老夫偏袒。唉,张叔大和高肃卿,此前同在潜邸为侍讲,同殿为臣,关系应当亲近,怎么闹得这般生分了!

真是让人扼腕叹息啊!”

杨金水也是一脸的叹息,“是啊,高户部和张阁老同在潜邸为臣,一起做过皇上的侍讲,现在闹成这个样子,确实可惜啊。

刚才徐公说到高户部脾气臭,确实臭,太极殿上全是重臣,还有太子殿下当面,却把司礼监冯公公顶得下不来台,唉!

冯公公与我同拜黄公为干爹,又曾在司礼监一起当过差。他的脾性咱家是了解的,好面子啊。被如此剥了面子,以后难说啊。

还请徐公居中斡旋,好好提醒下高户部,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要事事争先置气。”

呵呵,用得着我去说吗?

徐阶转头一想,杨金水其实在暗指,叫自己去跟张居正说说,趁着冯保和高拱闹翻了,赶紧去拉拢下冯保。

他都说了,冯保此人好面子,张居正以阁老之尊,折节结交一番,自然就会顺着梯子下来。两人亲近了,很多事情就好办了,正好与高拱、杨金水一伙形成制衡。

居然向自己点出这么赤裸的话题,想必是太子殿下安排给你的任务,也是你这次来我府上宣诏的主要目的吧。

不愧是太子殿下最器重的内侍啊。

徐阶点头答道:“杨公公说得对。没有内廷的帮衬,外朝许多事都不好办。高肃卿是个莽撞人,却是一心一意为国为民,老夫定会好生劝劝他。”

“有徐公这句话,咱家也就放心了。”

杨金水端起茶杯,没喝又放回到桌子上,徐阶马上喊道:“来人,换热茶,再拿些茶点来。”

过了一会,徐琨和管事端上两杯新沏的热茶,四碟精致的茶点,撤下喝了大半已经变冷的旧茶,低着头迅速离去。

“刚才那位是徐公二公子?”

杨金水的问话,让徐阶脸上的肉微微一跳,绕了一大圈,扯了一堆的问题,他最关心的问题,终于涉及到了。

“正是我家老二,犬子庸才,只能待在家里读书。”

“徐公客气了,虎父无犬子。天下谁不知道徐府有三位麒麟儿。”

有点打脸了!

我家这三个,唉,一言难尽啊。

“徐公,听说大公子因为伉俪病逝,悲惋情伤,看破红尘,入寒山寺出家了?”

徐阶长叹一口气:“犬子困于儿女情长,无丝毫报效国家君上之心。此等庸才,出家也罢!”

“古佛青灯,澄心涤性,也算是件好事啊。徐公致仕荣归故里,也少了几分烦心事。”

徐阶那颗快七十岁的心,猛然跳动。

太子的意思,徐璠之事,就此结束,以后徐府不必再担心旧账重提了。

他沉吟一会,又说道:“犬子愚钝,经常惹事生非,家门不幸,老夫日夜不安啊。”

“徐公何出此言。太子殿下曾对奴婢们说过,徐公高德亮才,海内闻名。不久后致仕荣归,定能颐养天年、含饴弄孙,即可安享天伦之乐,又能悉心教诲儿孙后辈。”

此事太子殿下跟我交过底,到此为止!徐阁老你放宽心。

只是一码归一码,回去后你好生教诲子孙,多加约束,要是有闹出新事情来,就另当别论了!

徐阶听得明明白白,拱手道:“唉,老夫教得门生四百,尤以张叔大、王子荐等人为佳,偏偏自己的子孙管教无妨,惭愧惭愧!”

杨金水淡淡一笑,端起茶杯又喝了起来。

“好茶,好茶,今天咱家在徐公府上,喝上真正的好茶了。”

“杨公公客气。”

把杨金水送到府邸大门,看到一行人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徐阶长叹一口气,转身回内院。

徐琨紧跟其后,轻声问道:“父亲大人,今日杨公公宣诏,西苑对父亲的恩赏信任日重啊。”

徐阶转头看了他一眼,“吩咐下去,各处悄悄收拾东西,整理打包。再叫管事悄悄去定车船。”

徐琨愣住了,“父亲大人,这是何意?”

“春天要到了,老夫该回乡去吃枇杷了!”

徐阶一甩袖子,走进书房,顺手关上门,留下一脸懵逼的徐琨站在门外。

徐阶挥毫写下一封谢恩的上疏,又写下一封辞职的上疏。

“臣伏陛启奏。

臣离乡数十载,报国恩而疏祖宗之灵今皇恩浩荡,祭祀则受四方之珍,衣食则蒙御府余资,斯岂不足。荣极而惶然,唯乞骸骨以归乡.自此当含饴弄孙,不能复关政矣。”

洋洋洒洒写完,徐阶把湖州狼毫放在笔架上,把奏章放到一边,阴干墨迹。

终于要离开朝堂这个是非之地了!

徐阶心里一阵轻松,千钧重担完全卸下;又觉得空荡荡的,若有所失。

接下来该找张居正谈一谈了。

此后朝局就是他和高拱打擂台,两人都算是改革派,但改革派就不会内斗吗?保守、改革,都是官宦们用来捍卫自己利益的手段而已。

需要开创新的利益,就是改革;需要守住现有的利益,就是保守,再过二三十年,张居正和高拱,肯定也会如老夫一般,成为保守派。

只是可能我们都看不到了。

“来人!”徐阶开口道。

有心腹管事走到门口应道:“老爷,徐七在。”

“去请下张叔大过府来,就说老夫有事相请。”

徐七迟疑一下答道:“老爷,张老爷现在事多,难请。前几次老爷有事请他,他推辞了一两回。

这次小的去请,不敢保证能请回来。”

徐阶脸色一冷,捋着胡须想了一会,“那就暂且不去请。”

“是,老爷。”

徐阶往椅背一靠,闭上眼睛,很是疲惫。

张居正羽翼已成,他不仅接手了自己的部分实力,还暗中结识一群人,不声不响地搞出个楚党,实力不容小视。

自己想传下的衣钵,有赠予,也有托付,有实力,也有责任。

张叔大目前看来,并不想完全接过去。

徐阶闭上眼睛,默想了好一会,猛地睁开眼睛,张开信纸,提起毛笔,挥毫写道:“书寄子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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