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受到启发的朱棣

“既可以制约敌国,自身又不用陷入恶性循环的办法主要有两种,我们先讲第一种,也就是对实力不足以威胁本国,本国却对之在军事上并无把握,也就是说,本国的军事权力很难影响到的敌国。”

“这个第一种办法,叫做地缘均势。”

姜星火在地面上又开始写写画画了起来。

不过这次好歹写的是汉字和符号,没有数字。

朱高煦瞥了一眼后,松了口气。

上次讲“巴罗-李嘉图等价”时那串复杂到让他晚上睡觉,都会做梦想起的古怪数字和符号,他实在是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考虑到学生的接受水平,姜星火要讲的东西,倒也不算复杂,

事实上,仅仅是国际关系学中最基础的均势理论,这玩意如果追根溯源,跟战国时纵横家的那套东西没有本质区别,只是更加系统化、理论化,易于普通人学习掌握。

在地缘政治和外交理论中,更是最常见的一种策略。

“之前我们说,国家之所以会感到不安全,究其原因,就是跟倭寇的囚徒博弈一样,为了获得安全,国家就会被迫攫取越来越多的权力,扩充武备,以避免他国的权力冲击,来获取安全。”

“而地缘均势,就是将这种不安全感转嫁到其他国家身上去。”

“或者说,把博弈的对象从自己与敌人的身上,转嫁到敌人与其他人身上。”

“也就是说,国家通过自身或结盟的力量来制衡对手,实现力量均衡,从而达到维护国家安全的目的,也就是地缘均势外交。”

——————

“外交。”

朱棣咀嚼着这两个字。

而在朱棣的心里,更重要的,更受启发的,则是“均势”。

这不禁让朱棣联想到了最近困扰在他心头的难题,嗯,不是帖木儿汗国,而是立储。

“朕记得《东观汉记·郑众传》里提到过吧?”朱棣微微蹙眉,只是说道:“这倒不是什么好词。”

听闻此言,朱高炽却是有些如坐针毡。

原因无他,父皇所说的这本书里,原文是“太子储君无外交义,汉有旧防,诸王不宜通客”,这里面的“外交”指的是储君或藩王,与外臣的交往。

而且更进一步地想,这个词还有更不好的一层意思,那就是里通外国,与外国的私自交往。

《韩非子·有度》便有“忘主外交,以进其与”,《史记·苏秦列传》亦有“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偷取一时之功而不顾其后”。

念及至此,不晓得父皇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朱高炽便又要挣扎着起身。

而在密室内的,哪个不晓得这般说法,自是都屏住了呼吸。

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这时候要借机敲打大皇子。

就在朱高炽想要起身之时,在他身旁的道衍却按住了他。

道衍嗓音干涩地开口道:“《国语·晋语八》有云:彼若不敢而远逃,乃厚其外交而勉之,以报其德,不亦可乎?所谓外交,延伸到国家层面的意思,国与国的对外交往。”

“竟是如此典故吗?”

朱棣一时失笑:“大师博古通今,是朕孤陋寡闻了。”

朱棣此言一出,密室内的氛围顿时放松了不少。

事实上,作为如今最为敏感的话题,立储之争即将要卷起的惊涛骇浪,已然是人人都能看得到的未来了。

朱高炽是燕王世子不假,朱高炽有出色的处理政务能力也不假,如果换做旁的皇帝,朱高炽这个太子早就稳了,即便身体不好,不是还有好圣孙呢吗?

但作为他争储的对手,二皇子朱高煦却偏偏是个能与之较量的人。

朱高煦勇冠三军,在燕军中威望卓著,深得军心,而朱棣之所以能登上皇位,靠得就是骁勇善战的燕军,故此,军中勋贵武臣对朱棣的影响力极大,远远超过继承自建文旧臣的文官系统。

这些勋贵武臣,抛家舍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朱棣造反做大事,属于高风险高回报,如今又分别替朱棣把控着军队,对朱棣来说,不管从情感还是现实角度,这都是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量。

与他大哥相比,朱高煦还有一个优点,身体健康的令人发指.

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讲,朱棣刚刚坐稳皇位,正是在巩固皇权的时候,所以朱棣才不急着立太子。

立太子不就是在分自己的皇权嘛。

还是那句话,“实”跟“名”不一样,该干活给朕干活,干得好朕才会考虑给你这个“名”。

但朱棣同样也要考虑到,如果储君之争掀起的波澜太大,也同样是对他皇权的威胁。

君不见唐高祖李渊故事?

李建成和李世民互相攻讦,拉拢朝臣武将站队,结果到了最后,忠于皇帝的力量反而少了很多,直接削弱了李渊的皇权。

朱棣自己就是造反起家,自然是引以为戒的。

“外交”这个词,只是朱棣有意无意用来敲打朱高炽的一个引子。

而深层的意思,则是朱棣打算如何处理和平衡朱高炽与出狱后的朱高煦之间的关系。

国与国之间需要均势,皇子与皇子之间难道就不需要吗?

本来这种问题,就是只有朱棣一个人思量的。

即便是道衍,都不好多说什么。

其实来诏狱之前,朱棣对于怎么处理朱高炽和朱高煦之间争储问题,还没有想好。

从本心上看,朱棣是不打算重演初唐旧事的。

换句话说,军队这条红线,不管是朱高炽还是朱高煦,碰都别碰!

也正是如此,朱棣把朱高煦关于申请率军抹杀女真的请求给驳斥了,朱棣压根就不打算让儿子们得到军权。

但这样一来,本来就不领兵打仗的朱高炽并没有吃亏,可是身为当世第一猛将的朱高煦,无疑是吃亏的,而且是吃大亏!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朱棣才有意把税卒卫交给朱高煦,算作是某种补偿。

可既然不让碰军队,朱棣又不打算太早立太子从而威胁自己的皇权,那么两人又必然会掀起争执。

一般来讲,就是朝臣分别站队,然后党同伐异,打嘴仗、下绊子、攻讦不休。

而这,其实也是会影响朱棣巩固皇权。

毕竟现在刚刚靖难结束,朱棣需要的是一个高效运转的统治机器来恢复民生,推行政令,而不是一个互相拆台的统治机器。

所以朱棣就犯了难,怎么才能不碰军队不干扰朝政的情况下,让这俩儿子互相竞争储君之位,自己作为皇帝在上面制衡呢?

今天姜星火的一席话,却给了朱棣很大的启发。

第一个,自然是‘皇帝-太子’的两都分离,朱棣沉思过后,灵光一闪,这套东西也不一定是要皇帝跟太子分开啊,让朱高炽和朱高煦分开不就解决了他的难题了吗?

一个滚去北京,一个留在南京,都不能碰军权。

至于怎么竞争?

在北京的按恢复民生、抵御蒙古、推行摊役入亩等新政来考校,在南京的也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只不过因为南北发展水平不一样,肯定是要有个权衡的,至于具体怎么权衡,朱棣也没想好。

第二个,则是均势制衡的方法。

这点姜星火还没有讲,但朱棣相信,这些方法,想来他学会了,直接实践在自己的两个儿子上,应该也是很有效果的。

念及至此,解决了困扰许久的争储难题的朱棣,顿时心情好了起来。

把不安全感转到别人身上。

不错不错。

——————

“地缘均势外交,先说所谓外交,我有一个比较个人化,或者说直白一点的定义。”

姜星火说道:“便是明面上通过派遣使者、递交国书、谈判、结盟或毁盟、宣战或休战,暗地里通过刺探情报、挑破离间、策反等等手段进行的对外处理国际关系的活动。”

朱高煦不由地说道:“大明的外交,似乎并不涵盖这里面的全部内容。”

“大明的礼部还是太要脸了。”

姜星火笑呵呵地说道:“国与国之间,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恒的朋友,更别说永恒的藩属国了。”

“大汉强的时候他们给大汉进贡,大唐强的时候他们给大唐进贡,中原王朝的视野总是局限在华夏这确实有些大的一隅之地里,看不到外面的世界,所以自然用的还是老一套规则。”

郑和则是如有所思。

自从见识了海洋之广大,世界之无垠后,郑和可谓是视野大开,正是因为这份亲身经历,郑和才愈发坚定了下西洋的决心。

而下西洋,自然要面临一个不可避免的问题。

如何处理与朝贡体系之外国家的关系?

这个难题,可谓是从古未有。

最稳妥的做法,自然是大撒币。

每到一个国家,都施以赏赐,给予恩惠,那肯定沿途各国都欢迎,给大明皇帝写个国书派遣使者跟着回去,万国来朝哄皇帝高兴。

但问题是,下西洋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搞钱啊!

既然朱棣想要派郑和去搞钱,那大撒币就真成大撒币了。

可如果不这么做,要怎么做?

没有人知道,历朝历代也没有哪个王朝给出过答案。

大家都是关起门来在华夏这个小圈子里过日子,没出过远门,郑和这是头一遭。

所以,郑和一直为此苦恼不已。

但今天,姜星火似乎要给出一个可行的答案了。

“如何外交这个问题,稍后再说,此处只是简单讲一下外交的含义,重点还是在于地缘政治均势。”

听了姜星火这句话,郑和险些气的一口气没喘上来。

“嗬嗬~”

“你没事吧?”

朱高煦善意地用他能拔树的大手,拍了拍郑和的后背,差点把郑和的五脏六腑顺着喉管拍出来。

姜星火看他不咳嗽了,也就放下心来,继续讲道。

“来,你俩掰个拳头,先摆个姿势。”

朱高煦与郑和依照姜星火的指引,两人的拳头交叉,手腕搭在了一起。

姜星火看了看位置基本均衡,于是说道:“伱们先用三成力道较量。”

两个人开始发力较量,手部皮肤都变红了起来。

可能是三成力道不太好衡量,也可能是朱高煦确实力量大,哪怕郑和也是上战场打仗的武将,还是几息之后明显落入了下风,仅仅维持着不被彻底压倒,这可能还是朱高煦放了水的结果。

姜星火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果两人势均力敌他反倒不好讲解了。

姜星火伸出手来,搭在劣势边的拳头上,说道:“地缘均势便是这个道理,你看,现在他落入了下风,所以我要帮他来对抗你。”

说罢,姜星火单手发力。

纹丝未动。

姜星火双手发力。

纹丝未动。

姜星火以脚蹬地,全身发力。

纹丝未动。

姜星火放弃了发力。

“你们看,这就是力量弱小又想玩地缘均势的下场。”

“四两拨千斤,也得有四两嘛,这就是个错误的示范。”

姜星火脸不红心不跳,继续说道。

“你们可以结束了。”

朱高煦与郑和松开了拳头。

姜星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掩饰尴尬。

“地缘均势可以通过两种方式来完成,一种是减少力量大的一方,一种是增加力量小的一方.我说的不是废话。”

“基于这两种方式,地缘均势诞生了五种可用之千百年不易的策略。”

“分而治之、割肉操刀、军备平衡、合纵连横、支持弱者。”

——————

“等等.”

朱棣忽然虚虚抬手。

“李尚书。”

一听皇帝没叫李卿,李至刚心中便有些忐忑。

“臣在。”

朱棣问了一句让人摸不到头脑的话:“给朕说说你们礼部平常都干什么,越具体越好。”

皇帝还能不知道六部都干嘛?

李至刚不明所以,只能小心翼翼地说道:“礼部通常的工作有四司分管,仪制、祠祭、主客、精膳。”

是的,礼部管的非常的杂,仪制司主要负责朝廷各种庆典及日常活动、会议等的议程安排、组织和筹备,发放各种委任书、印绶等等。

主客司,其实主要就是外交工作,主要是对待外国和外国使臣的管理工作,其中包括了部分进出境管理、翻译。

精膳司,主要就是管吃饭,办宴会,从做到吃全过程管理。

祠祭司,则是负责祭祀相关事宜,譬如去东郊大祀坛祭拜“化肥仙人”.

哦,对了,化肥仙人其实在礼部这里是有名字的。

只不过根据古代中国的给神仙起名的方式,稍微有那么一点点长。

“化生解灾救苦纾难经国济民富海肥田仙人”,简称“化肥仙人”。

朱棣闻言,重点批示了一下。

“以后李尚书的主要精力,多放在对外交往上。”

朱棣慢吞吞地说道:“大明以外的世界有哪些国家,都是什么情况,大明能从中获取什么利益,或者说有哪些国家能威胁到大明,大明对这些国家采取什么样的对外策略,这些不都是李尚书你要考虑的事情吗?不要每天只把眼睛停留在操办宴会、祭祀这些寻常事情上,多往外看看!”

李至刚闻言,不惊反喜。

像他这种人最渴望的东西是什么?

权柄!

但礼部原本能有个屁的权柄?

给人盖章发委任状就是个盖章的活,决定权都在吏部手里;办宴会祭祀更是毫无权力的事情;接待外国来朝贡的使者,也没什么权力可言。

而如今,皇帝的意思很明显,要增加礼部的权柄。

礼部可以代表大明向外国派出使节,了解情况,还可以替皇帝制定对外策略,研究大明在海外能获得什么样的利益,海外有哪些敌人需要大明通过合纵连横来遏制。

这权柄,可比以前大太多了!

君不见苏秦挂六国相印乎?

而此时,隔壁也传来了朱高煦的声音。

“姜先生,这个地缘均势,能不能举个具体点的例子?”

“你想拿哪个国家举例?”

“呃日本?”

(本章完)

第184章 对日本地缘均势的五条策略

姜星火甫一听到“日本”这两个字。

再结合朱高煦有些闪烁的眼神。

已经知道了朱高煦真实身份的他,便晓得之前石见银山和佐渡金山的事情,恐怕已经传到了大明帝国高层的耳朵里。

或许,如果朱棣比较有执行力的话,此时已经派遣使者前往日本查看了。

等等等等

使者?

过往的记忆开始在姜星火的脑海里浮现。

李景隆这小子,不会骗我说去琉球,实际上去的是日本吧?

这么一想,很多过去未曾在意的细节,瞬间连在了一起。

想到出发前李景隆如丧考妣的样子,姜星火不由地尴尬的双手交叉,搓了搓手指。

如果自己不提日本金山银山这茬,按照历史线的原有发展,李景隆应该是没有出使外国这回事的,所以大概率是真的去日本了。

不过还好,此时是老狐狸足利义满当政,因为觊觎勘合贸易的缘故,对大明的态度很友好,应该没什么生命危险。

不过此时的日本,好像确实也很适合拿来举例。

毕竟地缘庙堂这种东西,总得举点学生能有认知的国家做例子,否则的话,自己拿带英举例子人家也听不懂不是?

虽然姜星火选修的日本史学的不是很好,但也依稀记得,日本的战国时代开启,是从著名的东西军应仁之乱开始的。

而应仁之乱,距离眼下的时间,也就是六十多年后的样子。

换句话说,刚刚结束了南北朝对峙的日本,其实早就为东西军之乱埋下了动乱的祸根。

那么如果自己按照地缘均势学说,是否可以提前点燃日本动乱的导火索,把日本这个各阶层矛盾深刻,只是被强势的足利义满暂时压制下去的火药桶,重新点燃呢?

姜星火刹那思索,便觉得,有可能!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让日本提前六十多年进入战国时代,姜星火就感觉,自己好像功德无量了。

毕竟,如果按照单极管的推导,猴子不结束日本的战国时代就不可能入侵李氏朝鲜,没有这档子事万历就不会抗倭援朝,不抗倭援朝大明的辽东边军就不会元气大伤,辽东边军不元气大伤野猪皮就不能趁势而起,那也就

总之,哪怕不来这套单极管理论,能挑动日本内战,也委实是给华夏减少了不少麻烦。

就在朱高煦颇有些忐忑不安的时候,姜星火终于开口了。

“日本嘛,是个不错的举例对象。”

“你们对日本国内的庙堂局势有了解吗?”

郑和虽然也见过间谍从日本传回来的情报,但是此时他的角色是盗匪,自然不好说自己有那般见识,于是看向了朱高煦。

朱高煦全然不知,不过问题是他提的,也只好赶鸭子上架。

“略有耳闻,略有。”

姜星火笑道:“嗯,无妨,简单说说。”

“我们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按照地缘均势学说,一条一条地往日本上面套,看看都有哪些适合当下的日本。”

“第一条,分而治之。”

“首先来说此时的日本,本就有分而治之的基础,为什么?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日本刚刚结束了他们的南北朝时代,跟我们华夏的隋朝统一有些类似,便是地方上依旧有着根深蒂固的各种势力矛盾。”

说到这里,朱高煦倒是略微明白了过来。

郑和亦是接话道:“那便是说,就像是北周灭了北齐,而继承自北周的隋朝灭了南陈一般,虽然国灭,但是由于长时间的战乱,和文化、习俗上的差异,导致看起来是一个统一的国家,可内部分裂的种子早就种下了,或者说从来都没有弥合过。”

朱高煦捻须道:“俺听说书先生的平话,隋末英雄的故事,便是关陇门阀得了势,大力打压原本北齐、南陈的贵族,历代在河北江南当宰相的世家,到了隋朝的时候连当个小官都做不得隋炀帝开凿大运河,三征高句丽,更是耗尽了北齐、南陈故地的民力物力,所以土崩瓦解之势早已有之。”

“正是如此。”

姜星火继续道:“而且,不光是之前南朝与北朝的势力有矛盾,如果把日本三岛(北海道尚未开发)看做一个整体,那么西部与东部之间,在很多问题上的矛盾也非常深刻,就比如他们对大明的态度,就截然不同”

“这是为何?”

“因为东部跟西部的具体情况不一样,西部靠近大明和朝鲜、琉球,他们更希望能做生意,西部的大名,譬如松浦氏、大友氏、大内氏、河野氏等等,如果用分而治之的办法,那么他们都是可以拉拢的对象,因为他们深切地知道大明的强大与海洋贸易的巨额利润。”

“至于日本东部,上杉氏、小笠原氏、北条氏、武田氏,他们对大明知之甚少,或者说他们更乐于从日本农民身上获取财富,而不是开展海洋贸易,而且他们的自治性比较强。”

“或者换言之,日本的东西部适合分而治之,中间的地区,则适合作为他们绞杀的战场。”

——————

“记下来!”

朱棣沉声吩咐道。

目前,日本使团里分属不同间谍系统的间谍,已经在源源不断地通过大明宁波港到日本松浦氏所辖平户港之间的船只来传递消息。

松浦氏这种靠着海盗行当维持财富收入的大名,此时有了正当贸易做,反而摇身一变成了打击海盗最积极的。

没人跟钱过不去,尤其是松浦氏深知有些事情自己不做,别人也会做,那么利益就轮不到自己头上。

当大明的狗,实在是太荣幸了!

故此,朱棣对日本的了解,也开始逐渐增多。

“姜先生说的没错,而且从人口体量上看,大明想要一次性征服日本,几乎没有可能,分而治之如果有可能实现的话,确实是个好办法。”

这里便是要说,日本此时的人口超过了一千万,而经过了四年靖难之役战乱的大明,人口是六千六百万,当然,这里面是有很多逃户和隐户的,或许真实的人口数字,能达到八千万左右。

可日本的国土面积,能跟大明比吗?

所以日本的人口密集程度,其实远远超过了大明,而且这上千万人.别说上千万人,就是上千万头猪,也杀不过来啊!

一旦群起反抗,朱棣就得掂量掂量,他手下的几十万军队够不够用了。

而且征伐日本这件事,朱棣又不可能派太多的军队,不然国内也会不稳定。

何况,此时的日本无论是种族、文化、习俗、语言等等,皆与大明不同,想要短时间内同化,更无可能。

所以说,分而治之,确实是一个好办法。

“东西分而治之,李尚书,这件事就教给你准备,礼部拿个方略出来,相关的情报会送到你那里。”

李至刚神情一振,人品归人品、能力归能力,李至刚做事的能力还是有的,尤其是这种能极大露脸,极大增加手中权柄的事情。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谁会嫌弃自己的权力多呢?

“是,陛下!”

李至刚目光灼热地看向了墙壁。

这趟莫名其妙的诏狱之旅真是来对了。

墙对面这个名叫“姜星火”的囚徒,真的是他仕途的大救星啊!

念及至此,李至刚竟是对姜星火心生了几分感激。

——————

姜星火不晓得一墙之隔的对面,大明礼部尚书对自己感念了起来。

姜星火继续讲道:“第二条,操刀割肉。”

“这里的割肉,自然不是佛祖割肉喂鹰那般割自己的肉,而是割别人的肉!”

手头自然是没有肉的,但不妨碍姜星火捡了几根树枝,拢了拢放在了地上。

“譬如伱们是两方势力,而这中间,就是一个注定待宰的势力,也就是你们案板上的鱼肉,那么若是没有外部干预,任你们去争、去抢,结果会如何?”

朱高煦老实答道:“谁抢到就是谁的,或者说谁抢到多少,就算多少。”

姜星火点点头,说道:“对于敌国内部的势力,亦或是说不同的敌国之间,自然是如此的,有了一块肥肉,大家都垂涎欲滴,那么便各凭本事.但对于地缘均势,则非是如此。”

“那该怎样?”郑和感觉自己好像要开窍了。

“当然是作这个地位崇高的分肉人。”

姜星火从容道:“作分肉人,有个前提,那便是手里有一把锋利的割肉刀。”

“这把割肉刀,就是军事力量。”

“也就是说,我不要这块肉,不会直接损害你们的利益,但是这不意味着你们能随意争抢这块我不要的肉。割肉刀在我的手里,你们必须按照我的意思来分配这块肉,必须争相讨好、巴结我,否则我不高兴了,就给你少分点肉,你若是不服气,那便要知道,我手里的这块割肉刀,不仅能割案板上的肉,同样也能割你的肉。”

这番通俗易懂的解释下来,就连朱高煦也听明白了。

“俺懂了!”

朱高煦眉飞色舞道:“姜先生的意思就是说,若是日本国内有哪些势力衰弱,而又要被群起攻之,那么大明可以不参与拿肉,但这块肉怎么分,得大明说了算!”

姜星火亦是笑问:“那你觉得,日本最大的一块肉是谁?”

朱高煦呆了呆,刹那醒悟。

“是幕府!”

姜星火只是抚掌不语。

“我们只是纸上谈兵,但也不妨畅想一下。”

姜星火目光悠远:“如果日本真的按照东西分而治之了,甚至东西之间也分成了无数小国,然后幕府这块大肉,也被大明操刀分配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郑和沉吟片刻,说道:“这些日本东西部的小国,恐怕会互相之间征战不休,就如同我们华夏的战国时代一般。”

“你说的很对。”

姜星火说:“所以第三条就派上用场了,军备平衡。”

“什么是军备平衡?”

“军备平衡,其实也是地缘均势外交策略最重要的一部分。”

“因为国家权力来自于军事力量,想要维持地缘国家的权力均势,那就必须维持他们的军事力量均势。”

“所以,第三条的真正含义就是,由大明提供给日本诸国武器装备,以维持他们军事力量的平衡。”

“而这种提供,不应当是无偿提供,相反,应该是限量,而且高价!”

“同时,应该把武器装备作为一种昂贵的庙堂资源来售卖,没钱不要紧,可以用各种权力来抵押,譬如未来的部分税收、大明商品的关税减免、大明船只的自由通航、日本各国无权处置大明人员等等。”

嗯,以上种种,是否有点眼熟的感觉。

列强竟是我自己!

没想到吧。

话头一开,姜星火便一口气说了下去,不再停歇。

“既然按照我们的推演,此时已经让日本东西分治,而且幕府还被拆了,大明还为日本诸国提供带有附加庙堂条件的武器装备,那么接下来怎么做?”

“接下来便是第四条,合纵连横。”

“也就是说,大明要怂恿日本的诸国互相之间结盟争斗,而在结盟的同时,又通过讹诈、恐吓、支持、交换等等手段,来不断地拆散维持时间过长的结盟,如此一来,不信任的种子自然就在日本诸国的心头埋下,随着时间的推移,互相背叛导致的血仇将会越来越深,只至不可调和。”

“毕竟,背叛的盟友可比敌人让人痛恨多了。”

听闻此言,朱高煦不由地暗暗咂舌,以前总觉得姜先生是个文弱书生的模样,可是现在委实没有想到,玩起外交庙堂来,竟是这般狠辣!

不过一想到之前石见银山那节课,姜先生对日本的痛恨态度,以及那个关于南京的可怕预言,朱高煦倒也释然了。

姜先生既然是谪仙人临世,自然是开了天眼的,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都是寻常本事,看到未来的事情,让其觉得咬牙切齿痛恨不已,也不是不能理解。

作为姜星火的首席大弟子,朱高煦几乎是无条件地支持了姜星火的想法。

“回头一定要把这些制衡日本的计策,写出来献给父皇,来圆了姜先生的梦想,免得那两个小吏记不清楚误事。”朱高煦心头默默想道。

“第五条,则是支持弱者。”

“也就是说,地缘均势外交的核心就在于此——维持均势!”

姜星火问道:“任何在日本诸国中混战的弱者如果支撑不住,大明都可以出手干预,派出军队确保大名不会身死国灭,你们猜猜这样做的好处是什么?”

朱高煦与郑和思量片刻,朱高煦说道:“维持均势?”

“非止如此。”

郑和想到了更深地一层:“渗透!”

“对。”

姜星火说道:“更准确地说,叫做蚕食。”

没法手搓机枪的冷兵器时代,想靠十几万军队把一千万土著屠戮殆尽,从技术角度上讲实现不了,那么就只能用蚕食。

嗯,在日本搞点“人员自愿海外务工”的相关贸易也不是不可以,替大名们减轻点人地矛盾嘛。

“对于一个人口上千万的国家来说,大明想要一口气鲸吞下去,是完全没有可能性的,只会把自己的肚子给撑破。”

“但鲸吞不行,不代表蚕食不行。”

“只需要不断地支持弱者,不断地派驻大明的军队到日本诸国的国土上,慢慢地,诸国的上层贵族就会亲明,而底层也会逐渐亲明。”

“或许十年不够、二十年不够,但八十年、九十年、一百年,几代人的时间过后,就会完成文化换种,当地的百姓从小学汉字说汉语,崇拜华夏文化,渴望成为明人。”

“而这种蚕食进行的多了,慢慢地,倾向大明的力量越来越强,其他诸国哪怕意识到了,做到了摒弃之前合纵连横导致盟友背叛的血海深仇,联起手来抵抗大明,恐怕也已经为时晚矣。”

“这就仿佛是把一只青蛙放进热水里,青蛙马上就会跳开;而放进温水里,底下烧上柴火,不知不觉间,青蛙就会被煮熟。”

看着遥远的东方,姜星火的目光里,仿佛出现了一只青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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