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开始,谭文彬只是简单笑了一声,然后就忍不住越笑越夸张,渐渐将润生和薛亮亮一起带动着笑了起来。

李追远这次没刻意去表演合群,他也的确没笑出声来,可嘴角却是轻轻上扬。

经历了危险,瞧见了神秘,多番折腾下,终于死里逃生。

正常人都是有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天赋,再苦再难的事,挺过去后,大脑就会帮你刻意淡化掉负面感知,甚至能让你在回味时,品咂出类似上下学途中抿路边花蕊的丝丝甜味儿。

谭文彬现在,就感到一种自上而下的酣畅淋漓。

冒险,确实会上瘾。

只是这笑着笑着,四周就震颤了起来。

谭文彬吓了一跳:“笑出共振了?”

肯定不是笑出来的,但确实震了,上头的石头开始滚落。

四人马上起身,前往下方平坦区域。

过了一会儿,震感消失,恢复平静,不过四人先前所在的位置,凹下去了一大块,爬出来的那条石缝也消失不见。

其实,就算还能找到也没意义了,因为下面的通道肯定已被堵死。

薛亮亮:“应该是地宫塌陷后所引起的连锁反应。”

谭文彬不解道:“那条大东西这么狠么,回去拆家给自己也埋进去了?”

薛亮亮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想回去找妈妈?”

听到这话,李追远不禁想起那个坐在床上的蛇脸女人。

薛亮亮重新找了处高点观察确定了方位,然后领着大家往营地方向走。

距离其实并不算太远,就是路不好走,耽搁挺长时间。

好在,走到下午时看见了人,是一支民兵队伍,背着枪还带着炸药。

应该是袭击事件发生后,第一批从后方调来支援的。

在得知四人是探险队的“失踪人员”后,对面马上安排人将四人往回送,期间遇到了一些还留在这里协助工作的探测员,他们都很热情,上来道谢。

这谢的让人有些莫名其妙,聊天后才得知,不知怎么的,那晚的事情传成了薛亮亮带着几个人,把那条大东西引进山洞里去了,救了大家伙儿。

薛亮亮赶忙解释是那条大东西主动奔山洞里来的,他们是被迫逃命。

但很显然,那些同事只是点头说知道了,但看神情并未相信。

这让薛亮亮有些焦虑,他可不想冒领这份荣誉。

谭文彬倒是对李追远嘀咕了一句:“有这份荣誉的话高考能加分么?”

四人先被送出了山区,然后坐上车,回到镇上后,又被安排去了万州城区里的医院做详细检查,检查完后,进了招待所休息。

期间有不少相关人员来探望,还有人来做了笔录。

这些,都由薛亮亮去出面应付,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先暂时对下面的地宫进行保密。

不是刻意要隐瞒,而是已经被告知罗廷锐要到了,薛亮亮和李追远准备等罗工到了后把事情汇报给他,由他来决定如何向上汇报。

不像以前村里出个死倒,为了不影响自己生活,事情解决完后就做个隐瞒,现在已经牵扯到国家项目工程了,肯定得坦白。

先罗廷锐一步来的,是组长马一鸣,他胡子拉渣,神情肉眼可见的涣散与疲惫,在见到薛亮亮后,他紧紧握着他的手,然后又去房间里看了李追远等人,嘴里不停念叨着:“谢谢,谢谢。”

谢谢你们能活着回来。

事情发生后,他就没合过眼,一直处于巨大的精神压力下,把临时工和编外算进去的话,他手下等于一下子失去了八个人。

现在四个人活着回来了,他心里终于能稍稍好受一些。

马一鸣前脚刚走,罗廷锐就带着两个人来了,应该是故意错开的。

薛亮亮单独跟那两名随行人员进了一个房间,将地宫的事全部告知,当然,隐瞒了这期间李追远的特殊作用。

结束了对薛亮亮的问询后,那两名人员又进了房间,向李追远、润生和谭文彬各问了几个问题后就离开了。

房间里,剩下了五个人。

罗廷锐用力抓住薛亮亮的肩膀来回晃了好几下:“你可把我担心死了。”

他这个年纪这个业内地位,毫不夸张地说,往往传承人的地位比亲生儿子都要重,尤其是他还没有儿子,独女学的也不是本专业。

紧接着,他又走到李追远面前,弯下腰用力抱了抱男孩。

行业顶尖人基本都能看出来,国家未来会上马很多大型建设项目,但这种项目从设计到落成,都需要耗费很多时间,罗廷锐想要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是真的需要师徒间的传承与接力。

罗廷锐笑着挥手道:“走,带你们吃夜宵去。”

夜宵摊距离招待所不远,是一家万州烤鱼。

罗廷锐看向薛亮亮三人,问道:“你们要喝酒不,我可以陪你们喝点。”

谭文彬马上摆手道:“我们不喝酒的。”

其实,彬彬在家里,偶尔也是会和太爷干两杯,但酒桌上身份最高的人不想喝酒,他也不会不识趣。

“那就拿点饮料吧。”

“好嘞。”

谭文彬起身去里头搬出了一筐豆奶:“嘿,这家店里只有这个卖。”

说着,他拿着启瓶器给大家挨个开了瓶,放在各人面前。

罗廷锐对薛亮亮说道:“别凉了,边吃边说话。”

大家拿起筷子,开始吃鱼。

薛亮亮则又将地宫的事,对罗廷锐讲了一遍。

听完后,罗廷锐只是点头笑了笑。

谭文彬马上道:“瞧瞧,老师这才是见过世面的人啊。”

罗廷锐喝了口豆奶,说道:“这件事,除了有关部门的人来问,就不要再对外说了。”

四人马上点头。

紧接着,罗廷锐又笑了笑:

“确实,这样的事,我以前就见过好几起。我们当代人,只是行走在这片土地上,根本就想象不到脚下这块土地里到底埋藏着多少历史与神秘。”

工地上从来不缺神秘事件,尤其是大项目大工程,往往挖得更广也更深,很容易就碰到离奇怪事。

社会上很多诡异传闻的开头,就是我父亲、我一亲戚、我一朋友曾经在某某项目施工工地上,那晚挖出了……

在罗工这里,主人公就是他自己。

他给四人,讲述了一段他当年的经历。

那是挺多年前的事了,当时他刚参加工作,被临时抽调派去吉林参加一个项目,他当时就觉得挺奇怪的,虽说全国一盘棋,但那会儿都是作为长子的东北向内地输出人才与工业,啥时候需要内地派工程组去那里了?

地方虽然是在山里,但并不偏僻,靠近集安。

到了那儿后,才领到相对应的任务部分,不是规划设计也不是施工兴建,而是对已有的一处地下建筑进行复查。

这原本应该是一处秘密工程,大概率是个人防工程,规模挺大的,但不知什么原因,严重渗水。

他们也是分了很多个队伍,对各处节点进行检查,一些重点区域当时被标注了的,不允许他们靠近,会由其他人负责。

某天的工作中,罗廷锐和同伴找到了一处枯竭的出水口,口子很大,能通行一头牛。

按理说,以当时的工程质量,就算因自然原因产生破坏,也不至于出这么大一个口子,最重要的是,昨天他们检查经过这一段位时,这个口子并没有出现。

留下一个同伴看守洞口,罗廷锐和另一个同伴就直接钻进去查看了。

说到这里时,罗廷锐笑了笑:

“那会儿也是年轻啊,压根不懂什么叫怕,反正,看着工程通道墙壁上画着的那些标语,大家伙都很有斗志,也都很有勇气,留守洞口的那个还是猜拳输了的,委屈得不行。”

破口很深,最窄处只够一人侧身通行,但好像怎么走都走不到头似的。

按理说,早就过了工程施工范围了,但身边的情况又不像是山体开裂或者地质运动出现的,一些边边角角处,反而能瞧出明显用工具开凿的痕迹。

两个年轻人当时兴奋极了,以为这是来自敌特份子的破坏。

但等继续往里走就越发觉得不对劲,地上不仅出现了很多比较原始的工具,还出现了一些血迹,等再深入一段后,更是听到了更深处传来的说话声音。

然后,那边的人似乎也听到了有人靠近的动静,明显有一串脚步向这边跑来,隐约间还看见了动态的火光,他们打的是火把。

二人虽说不害怕,但想着必须得把这一消息传递出去,所以罗廷锐让那个同伴先跑,自己一边慢跑一边留心后头准备断后,反正这儿窄得很,他就算把尸体搁在这儿,也能挡路。

那会儿,俩年轻人还是偏向于是有敌特份子在对这里进行蓄意破坏。

可渐渐的,那头的声音和脚步声不知什么时候就消失不见了。

反正同伴已经跑出去很远了,说不定已经出了洞口上去报信了,知道后援很快会抵达,罗廷锐干脆不再往外走而是主动向里行进。

走着走着,他就感到自己开始头昏,脚步开始发软,视线也逐渐模糊。

“我开始以为是氧气稀薄,但事后想想,我那会儿应该是……”

罗廷锐停顿了下来,看向面前坐着的四人。

谭文彬和润生在听故事入迷,薛亮亮接话道:“中毒了?”

罗廷锐转而看向李追远,示意他来猜猜。

李追远露出腼腆的笑容,问道:“睡着了?”

听到这个回答,罗廷锐微微张开嘴,似乎感到有些意外。

“小远,你怎么会猜到这个?”

“因为我困了的时候,也会这样。”

罗廷锐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继续讲述:“事后来看,我应该是睡着了,因为把我救出来的同伴告诉我,当时我是昏迷在了裂缝里。

但我觉得这不是梦,因为一切都太过真实。

我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最深处,我看见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厅,我看见了有歌姬舞女在表演,我看见了有人在饮酒作乐。

我也被邀请加入了,他们问了我很多事,我也问了他们一些。

只是具体问答了些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好像聊了很久,也喝了很多,最后,我就醉得不省人事。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躺在了营地内的帐篷里。

像不像《桃花源记》?”

谭文彬点点头:“确实像,而且都是初极狭才通人,然后豁然开朗,后面的展开也很像,聊天问话后,有酒有肉地招待。”

薛亮亮问道:“那老师您汇报上去了么?”

“自然是汇报了,不过那两天汇报的人不少,有人在通道里看见了穿着古代甲胄的士兵,还有穿着古代服饰的陌生女人。”

“那之后的调查呢,那个裂缝?”

“后来涨水了,那个工程被淹了,而且那几个重点区域似乎出了事,有人没能出来,再细节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们的这项任务,算是中途停止了,我的汇报,后续也没有什么反馈。”

薛亮亮:“上头是不信么?”

罗廷锐摇了摇头:“很可能是信了,却也依旧觉得无所谓。”

谭文彬说道:“那就不像《桃花源记》了,您这个事后听起来有点阴森,《桃花源记》那是个美好的故事。”

李追远开口道:“可能《桃花源记》里所记录的那个地方,本就不是活人村子。”

“小远,你为什么这么说?”罗廷锐再次好奇地看着男孩。

“我只是有感而发,老师,您能再说点细节么?”

“细节?可以,有纸笔么,我来画。”

“我有!”谭文彬马上拿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本子和笔递了过去。

罗廷锐开始画,他的工笔很好,细节画得很到位,先画了一件衣服,又画了一把刀,最后画了一套甲胄。

很显然,这件事虽然过去很多年了,但一直盘亘在罗工心里,不时反刍,否则也不会到现在依旧记得这么清晰。

四人探头过来一起看,但对于另外三人来说,只能看出是古代的东西,再多的,他们就看不出来了。

李追远看了两眼后,说道:“高句丽?”

罗廷锐双手交叉,很认真地问道:“小远,你真的不考虑换个专业么?”

男孩马上摇头。

“我只是怕埋没了你的天赋。”罗廷锐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这小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谭文彬疑惑道:“高狗狸是什么东西?”

薛亮亮提醒道:“错误读音是高具离。”

谭文彬恍然:“哦,这个我就懂了,知道。还好历史不考拼音。”

罗廷锐继续道:“后来,我把梦里见到的一些东西,画下来,多方走访问询,才好不容易问出了一点端倪。”

高句丽这个东北割据政权存在时间挺长,历史知名度也很高,但它的知名度主要在于当隋炀帝、唐太宗和唐高宗的背景板,国人对其文化相关方面,普遍不是很感兴趣,倒是韩国那边的人,喜欢偷它当自己的祖宗。

这也是为什么,当李追远认出这东西时,罗廷锐会如此吃惊。

“再之后,因工作和个人原因,我曾多次去过集安,最近的两次,我去找了那边专门挖掘研究高句丽文化的专家,还去了那里的博物馆,这才证实了我那晚所梦的,不是虚假,因为在那晚之前,我根本就没接触过关于高句丽文化的具体东西,现实里没见过,又怎么可能想象出来?”

薛亮亮问道:“老师,那个项目呢?”

罗廷锐点起一根烟,抽了一口:“前年我还回头查过,只知道当时那个项目所出的事,比我知道的还要严重许多,但项目的相关信息和档案,都被封存了,无法调阅。”

谭文彬笑道:“您还真是对它念念不忘,像是对待白月光一样。”

罗廷锐也被这个比喻给逗笑了:“确实,毕竟那会儿我年轻嘛,而且参加工作也早,不比你们现在大多少。

其实后来的工作中,我还遇到了好几次更严重也更匪夷所思的。”

谭文彬期待地说道:“您再讲讲。”

“讲不了,高句丽那件事,我是无权调阅当时档案,后头的这几件事,我本身就属于该被保密封存的档案一部分。”

“唉,真可惜。”谭文彬很是失望地叹了口气。

“这种事,你们以后也会遇到的,到时候你们也会被要求保守秘密。

好了,说说眼下的事儿吧,不说地宫什么的了,光是你们发现的那条地下河,就够把马一鸣主张的方案给毙掉了。”

薛亮亮开口道:“其实这件事也不关马组长……”

“上头是清楚的,但出了事,总得有人担责,当然,也不会真的着重处分他,主要还是看他自己能不能走出来。

我是不想去见他那哭哭啼啼的样,也懒得去安慰他,自建国以来,多少路桥旁都竖着烈士纪念碑,我自己都亲眼目睹过许多,而慰藉他们的最好方法,就是把家园继续建设下去。”

说着,罗廷锐就举起手中装着豆奶的杯子,大家也都举起杯,碰了一下。

谭文彬一口干了豆奶,心中不禁感叹:到底是大领导,上价值时比自己家那亲爹要自然多了。

“亮亮,你过两天就和我去另一个组里,我们要集中攻坚那套方案了,争取早日完成。”

“好的,老师。”

“小远,你呢?”

“啊?”李追远指了指自己,“我还可以继续去么?”

“我是想问你,刚经历了这种事,需不需要放个假休息一下?”

“好吧,休息。”李追远点点头,他也是觉得累了,而且他还得去一趟丰都。

“嗯,你还小,要注意劳逸结合,平时也要积极锻炼身体,我听说,神童的身体普遍都不太好。”

“没有那么夸张的,老师,不过您的话,我记住了。”

薛亮亮主动提起了一件事:“老师,我们当时不是主动吸引那条东西救人的。”

“我知道,你刚刚不是讲过了么。”

“我不想冒领这个荣誉。”

“亮亮啊……以及你们,也都听着,有时候我们都梦想着让自己做一个绝对纯白无瑕的人,但这个世上难免会有灰尘,有时甚至会刮起风沙。”

“这个道理我懂,可是老师……”

“出了这档子事,要是有个先进典型可以立起来,马一鸣他们,也能好过很多。”

“我明白了。”

夜宵结束后,罗廷锐就先走了,四人则回到了招待所。

谭文彬有些意犹未尽道:“万州烤鱼的味道确实不错,我觉得在这里学了技术去外地开分店,肯定能赚钱。”

薛亮亮:“你有这个想法的话,我可以给你投资。”

“别别别,我就提一嘴而已,赚钱哪有学习重要。”

紧接着,谭文彬又小声问道:“这个,荣誉,可以加分么?”

“我们海河大学,不难考的,而且这次的事,会对社会保密。”

“哦。”谭文彬垂下了肩膀。

润生问道:“你就不能想其它方法加分么?”

谭文彬耸了耸肩:“其它方法就是我亲爹在岗位上光荣了。”

润生被噎住了。

谭文彬带出来的那一大团烂稻草一样的东西被装在袋子里,李追远将这袋子和一张纸一起交给了薛亮亮。

“亮亮哥,纸上写的是还原方法。”

“你放心,我过两天才去进那个组和老师汇合,这两天我就开车回山城,找单位先帮你把这件事处理好。”薛亮亮扫了一眼纸上所需的东西,“材料并不难弄,大部分都是现成的,但你既然想保密肯定不能去找文物单位,我那个朋友倒是可以做,但他花费的时间会比较久。”

“没关系,先拿去慢慢处理复原吧,主要这个东西带出来了不能在外界环境里放太久,我这儿也没有很好的储存条件。”

“行,交给我。那你接下来就去丰都了?”

“明天润生哥还要换一次药,我们后天就去。”

“路上注意安全,要回去时联系我,我给你们订票。”

“走的时候会和哥你说的。”

第三天一早,李追远就和润生谭文彬一起前往丰都,中途先是坐车,然后改乘了船,直接在丰都县城码头下来。

其实,最省事的方式就是打丁家的电话,让丁家帮自己查找丰都阴家的人还在不在,但那毕竟是柳奶奶的关系,李追远不太想这样做,先自己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吧。

自下码头起,就十分喧嚣,一路朝上的街面上,人头攒动,商贩林立,这是恰好赶上了丰都鬼节庙会。

谭文彬很是激动,这边看看那边瞅瞅:“嘿,别说,这儿的庙会的确比咱南通的庙会要热闹好玩得多,不,咱家那个压根和人家没法比。”

李追远:“彬彬哥,旅游本来就是从你待腻的地方去一个别人待腻的地方。”

“哦,也是,我差点忘了,你回南通也相当于旅游了。”

“嗯,差不多吧。”

“不过小远,我是真觉得川渝这边的人,更热爱也更懂得生活,在咱们那儿我下了晚自习连个夜宵摊都不好找。

哈,我要吃那个,你们要不?”

各种地方特色小吃,让人目不暇接,而且价格还都很便宜,连一向勤俭持家不喜欢在外面吃饭的润生,这次都没心疼钱。

三人到处品尝着,就当解决了午饭,而且在这种氛围环境下,润生吃香的举动,倒也不算引人注目了。

谭文彬来到一处鬼脸面具摊前,两个师傅正在画制,他站边上瞧了好一会儿,然后让师傅给自己画了一个孙悟空的面具。

鬼脸面具他是不敢买了带走的,否则晚上起夜尿尿时扫上一眼,得被吓出一身冷汗。

画好后,给了钱,谭文彬把面具戴脸上,比划了一个猴子动作:

“呔,妖怪,将我家小远交出来!”

接下来,又来到一处茶摊前,时下各地庙会都很流行盖碗茶,里面往往会放糖或者各种水果晶,逛累时买一杯喝,很惬意。

只是这儿的盖碗茶明显和其它地方不同,是现场冲泡的,具体闻不出来是什么茶叶,但味道很浓,打着的横帆上左边写的是“迷魂茶”,右边写的是“孟婆汤”。

谭文彬买了三杯,三人坐在小板凳上慢慢喝着,味道还可以,很浓却不苦。

庙会以本地人居多,但被鬼节吸引来的游客也不少,还能看见一些外国人。

“小远,这上面真的是阎王殿么?”润生指着上头的建筑群问道。

“是酆都大帝,主管冥司,乃天下归魂之宗。”

“听起来好厉害。”谭文彬抿了口茶,“他是本地人?”

“有说法是,酆都大帝就是阴长生,他是东汉皇后阴丽华的弟弟,不贪恋家里富贵一门心思想着修道,最终得到缘法,在丰都白日飞升。”

“皇后的弟弟?”谭文彬砸吧了一下嘴,“不好好享受荣华富贵,修什么道啊。”

“各人追求不同吧,你前天不也拒绝亮亮哥投资你去开万州烤鱼分店么。”

“原来我也这么出淤泥而不染啊。”

润生问道:“小远,为什么这里每家店铺前,都要摆个小水缸?”

李追远:“应该是某种习俗吧。”

喝完茶,三人就继续往上走,接下来,李追远准备找白事铺子问问本地捞尸人的事,如果姓阴的话,那就给对方家里送一笔钱就当了结了地宫里的那段因果。

过了“丰都鬼城”的大牌坊,在后头看见了一座石碑,石碑上写着一段话:

“子不夜行,则安知道上有夜行人?”

这段话出自晋代葛洪的《抱朴子》,讲的就是阴长生曾说过的话,大概意思是,他成仙后才知道世上有多少神仙,就如同你晚上不出门走,就不知道晚上有同样行夜路的人。

这段话对于现在的李追远而言,有另一番感慨,没接触捞尸人之前,他是不知道世上还有死倒这种东西的,等接触学习之后,才发现真的不少,而且还有很多同行。

顺着石碑往里看,正对着一家店铺,上面店牌写着:“阴君棺铺。”

店铺门口竖挂着两张牌,上书“升棺发财”、“福至运来”。

阴君是阴长生的尊称,所以店主不一定姓阴,但既然是棺材铺,那也应该有点捞尸人的关系。

比如自家太爷,以前就和上下游白事产业链的关系很好,一直到太爷自己开始搞产业链后才反目。

走进店铺,里面比较冷清,里头深处摆着一红一黑两口棺材,至于柜台上,则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小型棺材,像是玩具手办。

而且还画有不同风格图案,有奥特曼的、阿童木的还有变形金刚的。

谭文彬拿起一个棺材,打开,再闭合,赞叹道:“真精巧,老板也很有商业头脑,但路线选错了无论多努力,也没啥意义。”

适逢庙会,其它店铺里客流很多,就这儿还冷冷清清,不管是本地人还是游客,显然没几个愿意逛庙会时顺便买口棺材或者买个小棺材玩具回去。

谭文彬连续开关了好几下,笑着问道:“小远,要不咱买俩个带回去后当文具盒?”

“你好,看上哪个了,两个一起买可以算便宜。”

内屋帘子被掀开,一个和谭文彬一般大的女孩端着面碗走出来,她皮肤有一点黑,但个头在本地人里算高的,而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爽朗劲儿。

“来,这俩,我要了。”

“要嘚。”

谭文彬知道李追远要问事情,所以他就先买个东西。

润生问道:“再买个送给周云云?”

谭文彬听了没生气,反而有所意动道:“嗐,别说,还真挺浪漫的。”

女孩老板笑着说道:“要么,有情侣款的。”

“来一套。”

“好,给你拿。”女孩从下面拿出两个小棺材,一个黑色一个红色,做工很精致,而且带凹槽卡扣,俩棺材能拼接到一起。

谭文彬笑道:“真好玩。”

女孩老板应了一声:“那是,我要是女孩子,收到喜欢男孩送我这个,我肯定高兴死。”

李追远疑惑道:“你不是女孩么?”

“啊,我是啊。”女孩老板笑了起来,“说岔了说岔了。”

见谭文彬真的付了钱且将四个小棺材包了起来,出于同桌情谊,李追远还是问道:“彬彬哥,你真要送周班长这个?”

“我就是单纯觉得挺好玩的。”谭文彬翻了个白眼,“真送?我又不傻。”

女孩老板不满道:“咋不能真送啊,说明那女孩不懂内涵,这才是咱传统文化里的浪漫。”

谭文彬点点头:“虽然我还是不会送,但我觉得你说得对。”

“听你们口音,你们是外地来的游客,哪里来的?”

谭文彬:“南通。”

女孩老板疑惑道:“南通是哪里的?安徽的还是江西的?”

谭文彬:“江苏的。”

“哦,江苏我知道,金陵苏州扬州淮安徐州那些,都老有名了,南通……也有名的。”

谭文彬故意调皮地问道:“比如?”

“比如……”女孩老板卡壳了。

李追远准备问正事了:“老板,你知道附近的捞尸人么,就是村子里专门负责捞漂子的。”

“捞尸人?”女孩老板疑惑道,“你们要捞谁?”

“不捞谁,就是打听一下,你认识么,再具体一点的话,就是你认识姓阴的捞尸人么?”

女孩老板“蹭蹭”快步走进内屋,很快,帘子再次被掀开,只见她左手持黄河铲走了出来:“我就姓阴,我叫阴萌。”

李追远没料到,居然这么容易就找着了,不过他还是继续问道:“你家有族谱么?”

“你问这么详细想干啥?”

“送钱。”

“有的。”

“方便拿出来让我看看么?”

“看了就给钱么?”

“上头要有阴之望的名字。”

“阴之望,有的。那都快两百年前了,我记得很清楚。”

“嗯?”

“族谱上记载着,万县出了条吃人的大蛇,他带着人去抓蛇,结果去了就没回来,我去拿给你们看。”

“不用了。”李追远看向谭文彬,“给钱吧。”

谭文彬把钱拿出来,放在了柜台上,这钱扎着红绳子。

阴萌先拿起钱,然后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咋了,你们在哪里碰到他变的死倒了?”

“嗯。”

“啊?”阴萌忙摆手道,“你别吓我,我刚胡咧咧的。”

能手持黄河铲还能说出“死倒”,证明确实是行里人,而且比太爷那种的,都要纯得多。

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太藏着掖着了。

“欠他个人情,这次特意来还的,这钱你收下吧,我们的事也就了了。”

“呵呵呵呵……”阴萌发出一串笑声,边数着钱边说道,“哎哟,这还真是祖宗显灵来送钱了,我正愁下个月房租怎么交呢。”

谭文彬建议道:“你这样做买卖,房租确实不太好搞。”

“那我能搞什么?”

“可以卖万州烤鱼。”

阴萌眨了眨眼眼睛。

谭文彬又道:“扬州炒饭也可以。”

阴萌推了推面前还剩下半碗的面条,下的是挂面,没浇头,只是倒了酱油。

谭文彬点头示意:“了解。”

“你们吃了么,我给你们下面条?还是我去对门那里买几个菜过来请你们喝酒。”

李追远:“我们吃过了。”

“那就留下来吃晚饭吧,大老远地来送钱,总得留你们吃顿饭,反正我是觉得我那祖宗应该也没能帮到你们什么。”

“帮到了。”

“我不信,他要是能帮到你们,他自个儿就不会死那儿回不了家了。”

“还有这枚玉佩。”李追远将玉佩取出,放在柜台上,“也交给你。”

阴萌低头看了两眼,然后将玉佩推回:“一码归一码,钱我收了,这玉佩是你的。”

“好。”李追远没推辞,重新收回玉佩,“那我们走了。”

“喂,不去上面再玩一会儿么,景点在上头呢。”

“要去的。”

“这边船停得早,既然出来玩就别急匆匆的,慢慢玩,晚上就宿在这儿,睡我铺子里,也省了开旅馆的钱。”

本就是出来玩的,而且对方一再盛情邀请挽留,李追远也就没再继续拒绝:“给你添麻烦了。”

“喂,你真的不是从哪个水葬下面醒来后爬出来的大死倒?”

“我么?”

“对啊,来,我试试。”阴萌从兜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了李追远的身上,见李追远没反应,她故作诧异道,“天呐,好吓人,你这么凶的么!”

大家都知道,她是在开玩笑。

“来而不往非礼也,呔,妖精,我也给你贴一张!”

谭文彬掏出一张《追远密卷》符,贴在了阴萌额头上。

下一刻,符纸变紫了。

谭文彬吓得直接蹦起来,尖叫道:“我了个大艹!”

阴萌有些不解。

李追远踮起脚尖,伸手揭下符纸,说道:“彬彬哥,符纸进过水了,遇上油脂就会变紫色。”

“哦……哦!”谭文彬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润生凑过去说道:“有水尸味儿我会说的。”

阴萌直接笑弯了腰:“我都差点以为我真是死倒了,哈哈哈哈哈!”

三人走出棺材铺,来到门口时,李追远指着门口的小水缸问道:“每个店铺门口都摆这个的原因是什么?”

阴萌:“这里是丰都鬼城,这条街叫鬼街,喜欢逛街的可不仅仅是活人,等入夜了他们就出来了。

以前没灯泡,天黑了靠蜡烛照不通透,商家闭门数铜钱时,经常会数到纸做的。

后来就逐渐形成一个风俗,店铺门口摆个水缸,收到的铜钱往里头一搁,浮着的就是假钱,就不做那客的生意。”

谭文彬问道:“那现在都是纸币了,都漂上去了,岂不是得每家都放个验钞机?”

阴萌:“那东西贵,可买不起。”

谭文彬愣了一下:“不是,现在还能收到?”

阴萌伸手抽出柜台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小沓天地银行的纸钱:

“喏,这就是我这月初到现在收到的,本来够交下个月房租的,谁知道不是做的活人生意。”

谭文彬用指尖小心翼翼触摸着纸钱:“你是在开玩笑的吧?为我们增添游览代入感?”

“那是,都什么年代了,哪里还来的鬼啊,漂子都不怎么见着了,我都许久没开张捞尸喽。”

“漂子都见不到了?不应该啊,你这儿水系这么多,总不至于没人失足下去淹死吧?”

“都是找村里的捞,很少跑我这里来,他们觉得街面上的店贵。”

“其实你很便宜?”

“确实贵。”阴萌理所当然道,“价格便宜了,岂不是跌了我的面子,好歹咱也是正儿八经的捞尸人。”

谭文彬努努嘴:“活该你交不起房租。”

“走了,彬彬哥。”

“哎,来了,等等我,小远。”

接下来整个下午,李追远就带着润生和谭文彬两个人很细致认真地游览丰都鬼城,这里的雕塑和庙很多,白天游览也不觉得可怕。

中途,还碰到了两支表演队,三人观看了表演,传统民俗气息浓郁。

润生和谭文彬看得很认真,恨不得每个雕塑下面的讲解牌都要看一遍,寻常游客只是走马观花,他们则是补习课外知识。

李追远就慢慢走着,欣赏一些老式的建筑和雕塑风格,至于讲解牌那些,他不用看,因为他脑子里存货很多。

小时候李兰还没那么讨厌自己时,自己还能在李兰工作时待在她书房中,李兰要么给自己拿图纸玩,要么把一堆书丢自己面前,让自己翻。

天快黑时,三人下了山,回到鬼街。

这会儿街上的人依旧不少,附近不少居民白天都有事要做,很多人只能晚上来赶庙会。

再者就是,鬼城的氛围得搭配夜晚,才更有味道,尤其是上头那么多盏红白灯笼,等入夜后点亮,绝对很应景。

棺材铺门口,依旧没什么人,甚至阴萌又再次懒得守在柜台后。

“我们回来了。”谭文彬大声打着招呼。

阴萌掀开帘子探出头:“我炖了蹄花,晚上咱们好好吃一顿,巴适得板!”

李追远:“要嘚。”

七点,入夜了。

阴萌端着一大盆猪脚出来,大家围坐在小桌前。

猪脚入口即化,炖得很耙。

前提是,得忽略掉嘴里的阵阵刺感,因为阴萌忘记处理猪毛。

她确实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似乎因为生意不多的缘故,平时也很少能有人聊天,今晚吃饭时很高兴地摆起了龙门阵。

润生只顾着吃,李追远偶尔接几句话,己方主力是谭文彬,和阴萌摆得不落下风。

而且彬彬刻意用他那刚学了一点的川渝话聊天,发音是不准,但调子是学会了,俩人说着说着,调子越起越高,语速也越来越快,像是对起了山歌。

不过倒是没聊太多捞尸的事情,因为阴萌的实践次数并不多,捞过漂子,可却没见过真正的死倒。

她的捞尸知识和技能,都是跟她爷爷学的,她爹妈在她很小时就离了婚,她爹去南方闯荡去了,一走就没了音讯;她妈嫁给下面镇子上一户人家,又生了俩男孩,年纪小不懂事时阴萌也去找过妈妈,等懂事后才知道妈妈其实不想搭理她。

说到这里时,李追远和阴萌举起杯中汽水,碰了一杯。

她大部分时间都是跟爷爷生活,爷爷经营着这家铺子,也是个正统捞尸人,后来,爷爷就将铺子就交给她继承。

她其实很有头脑,换个生意做应该是能挣钱的,但她不想更改这间铺子的属性,因为她知道爷爷不会同意。

李追远瞧过她掌心的茧子,以及每次起身坐下时脚尖的变化,知道她身上是带功夫的。

这也是她一个年轻女孩子,能一个人开着店的原因;街上的地痞流氓,基本都被她揍过。

她笑称,要是她想,完全能当鬼街大姐头,在这里收保护费。

沉迷啃猪蹄的润生在这里主动举起杯子,和她干了一杯。

李追远问过她爷爷是否留下过什么书之类的,她疑惑地反问:捞尸人不都是靠一代代言传身教的么,看书能学出个什么东西?

这让李追远略感失望,他倒是想看看同行收藏的,可惜没有;同时,他也有些羡慕,从阴萌的各种细节表现来看,她爷爷的水平应该很高,她接受的是很完整的“教育传授”。

不过,李追远也没因此觉得自家太爷不好,毕竟自家太爷可以“咕嘟咕嘟”地灌福运,跟着太爷混,至少能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总之,今晚算是离开南通以来,过得最轻松惬意的一晚了,大家都很开心放松。

这种松弛感,一直持续到要安排入睡时,才被打破。

“什么,你让我们睡棺材?”

谭文彬抱着脑袋,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而阴萌,正在给里头的棺材铺棉被。

“怎么了?睡棺材多舒服啊。”

“我能在外面打地铺么?”

“这儿是山上,晚上冷,我这里被褥也不够,还是棺材里暖和。”

谭文彬嘀咕道:“第一次听到暖和可以用在棺材上。”

内房里是库房兼厨房,里面摆着三口棺材,外面店里则摆着两口。

来都来了,那就入乡随俗吧。

最后,李追远和润生睡外头的两口棺材,谭文彬和阴萌睡里头。

棺材和臭豆腐一样,看着膈应,躺进去后,还真挺舒服的,有种被包裹的安全感。

当然,棺材盖得揭开一些方便透气。

白天赶路加游玩,都累了,谭文彬很快就进入了梦乡,然后他就听到有人用指甲在刮自己棺材盖。

“沙沙……沙沙……”

谭文彬被吓得冷汗都流了出来,将被子提到脸上,只敢留着一双眼睛眯着看向上方。

然后,润生的脸出现在上面:“嘿嘿。”

“你干嘛!”

“小便。”

厕所在里屋后面,润生睡外头,上厕所时得经过里屋。

谭文彬气得把被子直接盖脸上,不搭理他。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听到棺材盖上传来的“沙沙”声音。

谭文彬开始害怕起来,他觉得这次不会再是润生了,那是谁?

下一刻,润生的脸再次露出。

“你到底要干嘛!”

“我尿好了,回去睡觉,跟你说一声。”

谭文彬气得牙痒痒。

好不容易,重新又酝酿出了一点点睡意。

“沙沙……沙沙……”

谭文彬睁开眼,用手捶了一下棺材盖。

声音消失了。

谭文彬侧过身,继续寻找困意。

“沙沙……沙沙……”

谭文彬掀开被子,双手抓住棺材边缘,整个人从棺材里坐起来。

他发现,自己棺材四周,没有人。

润生跑这么快?

谭文彬咽了口唾沫,心里再次有些发毛,没敢出去,而是重新缩躺进棺材。

“沙沙……沙沙……”

声音再一次出现,谭文彬将被子蒙住头,装作听不见,同时脚也收进了被子。

然后,声音又消失了。

谭文彬脸在被子里继续闷着,这次闷了足够长的时间,脸上都出汗了,心道润生这家伙是睡了不逗自己了。

他打算透个气,双手抓住被子,打算来一次快掀快盖。

一,二,三……

脸上的被子掀开,却没能按照原来设想地再盖回去。

因为,

一张老脸,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探进了棺材,就这么和他面对面地贴着。

(本章完)

第69章

“啊……唔唔!”

谭文彬的尖叫声正要发出,就被一只手捂住嘴巴,硬生生给堵了回去。

他瞪大眼睛,惊恐地盯着自己面前的这张老脸。

老头笑了,正欲说什么时,却发现小伙子双臂上绕,双腿下缠,腰部发力顺势扭转。

“咦?”

老头发出一声惊疑,似乎是认出来了这是贴身肉搏死倒的技巧。

“唔?”

谭文彬则是完全惊愕,因为他发现自己抓缠了个空,仿佛老头根本就没有实体,但问题是自己的嘴却被对方实实在在地捂着。

“小伙子,我放开你,但你别吵,我年纪大了,听不得叫声。”

谭文彬点头。

老头将手从谭文彬嘴上拿开。

“远子,润生,有鬼!”

“呵呵。”

老头被逗笑了,起身,翻出谭文彬所在的这口棺材。

“远子,润生!”

谭文彬一边继续喊一边顺势坐起,警惕地看着老头。

老头压根没理会,走到另一口棺材前,伸手对着下面摆着的一尊香炉挥了挥,香燃起,升起袅袅白烟。

只见他深吸一口,白烟分为两股入鼻。

“啊……”

老头发出舒服的声音,脸上也浮现出病态的红晕。

“远子,润生!”

见谭文彬还在坚持不懈,老头叹了口气:“别喊了,他们听不到的。”

谭文彬终于不再喊了,疑惑道:“你是谁?”

“你睡的是我家,你问我是谁?”

“你家?”谭文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你是阴萌的爷爷?”

“对,是我。”

“你阴魂不散啊?”

“什么叫阴魂不散,我又没死。”

“没死?”

“废话,我要是死了,做鬼缠着我孙女干啥,坏她运势?我脑子又没进水。”

“那你这……”

老头指了指身后的那口棺材:“喏,我就睡这张床。”

外屋也就是店铺那里有两口棺材,内屋里有三口,谭文彬先前想当然地认为这三口都是空的,没料到其中一口居然有人躺着。

“那你这是什么东西?不是鬼,我刚刚怎么碰不着你?”

“我就奇了怪了,愣娃子,你不是行里的么?”

“什么行里的?”

“捞尸这行的。”

谭文彬挺起胸膛,坚定道:“那当然!”

“那你不晓得你自个儿现在是在走阴哟?”

“走阴?”谭文彬摸了摸自己的身子,“这就叫走阴么?”

“我出来时,本不想搭理你的,谁晓得你一直在那儿蹦啊蹦的,我就拉了你一把,没想到你还叫起来了。”

“那我朋友他们呢?”

“走阴时,是瞧不见活人的,所以你刚刚怎么喊都没用。”

“不会的……”

“不会什么?”

“额,没什么,没什么,不是,白天没见你出来,你晚上走阴出来干嘛?”

“我倒是想白天能出来,我这身子骨不行了。”老头指了指自己脑袋,“脑梗,瘫了。”

“所以你就天天晚上走阴出来活动?”

“放你娘个屁,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谁家走阴能像吃饭喝水那样简单频繁?”

“不是么?”

谭文彬举起手,打了个响指。

“啪!”

他一直觉得小远打个响指就闭眼走阴的动作,很有范儿。

“今儿个鬼节,晚上得起来做买卖哩。”

“这么晚了,做个鬼的买卖。”

“可不就是。”

谭文彬:“……”

“不跟你扯了,我得开店门了。”

老头穿过帘子,走入前屋店铺,随即,他愣住了,因为他看见站在前屋里的男孩。

男孩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老头诧异道:“我还没开铺门呢,你是怎么进来的?”

李追远没回答。

老头一摸脑袋:“不对,你没穿袍子,我晓得了,你是和那个愣娃子一起的?”

李追远点点头。

谭文彬这会儿也从里屋跑了过来,看见李追远,马上兴奋地挥舞手臂:“小远哥,我走阴了,我走阴了!”

这兴奋劲,像是个孩子发现自己刚学会了骑自行车。

老头摸了摸下巴,看着男孩,说道:“原来,你才是正经货。”

“啥意思?”谭文彬好奇地问道。

老头指了指男孩:“我先前都不知道他站在这里,证明他很结实。”

“结实?”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你是虾米。”

“你是大鱼?”

老头又瞥了一眼男孩,淡淡道:“小鱼。”

李追远早就察觉到屋内的“动静”,他也早就走阴了,先前屋内的对话他也听到了,知道了老头是阴萌爷爷的身份,却也没因此放下戒备。

但现在,他算是确认对方是“无害”的了,因为对方示弱了。

其实,刚刚这段时间以来,男孩脑子里一直纠结的是:自己该不该扑上去咬他?

没办法,他是真的不知道走阴状态下该如何打架。

上次在路霸村里面对那个红衣小女孩,也是用的粉末驱散的她。

自己目前所翻阅的魏正道的书里,也没有详细讲走阴的。

这应该是一个基础科目,基础到魏正道都懒得提,可偏偏李追远就是不会。

这就像是他会做高阶运算,却“不会”加减乘除。

用是能用,因为他虽然不懂“加减乘除”是什么意思,却把基础算数的答案背了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动辄透支流鼻血,固然有年龄还小身体未发育好的原因,但主要还是因为他的运算起手式就是海量。

“远哥儿是吧?”

老头对李追远确实是另一种态度,称呼后头还加了句客气词,不像叫谭文彬就是愣娃子。

“嗯。”李追远应了一声,“你好。”

“阴福海,插坐丰都码头,不知远哥儿坐哪座码头还是拜哪家龙王?”

说着,老头还做出了一套江面上的手势。

不是每个行业都会诞生黑话和手势,这种互撂身份的形式,本就是为了消弭矛盾、避免冲突。

另一个大众耳熟能详喜欢摆这架势的,就是土匪。

码头的意思是地头蛇,插坐指的是这码头他也只是一份子,不是他拿大。

龙王指的是江面上的大家。

李追远鲜少接触正儿八经的同行,这些讯息也是靠字面意思分析出来的。

但他不知道怎么回,自家太爷那是什么位置?

南通濠河码头插坐?

可事实上,自家太爷住的地儿,离市区里的濠河还远得很,最重要的是,也没人教过他本地手势怎么做,总不能依葫芦画瓢还回去吧?

还是怪太爷太不靠谱了,弄得自己这个曾孙出门连家门都不懂怎么报。

相较而言,李追远觉得润生家的山大爷可能懂一些这个,但山大爷从不对太爷行这套,可能他压根就没把李三江当真正的同行。

李追远会的,只有秦柳两家的内门礼,但行这个,不是太合适。

但是,见男孩没回礼,老头是生气了,语气也重了些:

“既是瞧不上我这丰都码头插坐的,怎又住我家里?”

李追远无奈,只得回了一套柳氏内门礼。

回这套礼,就不用再说话报家门了。

很显然,老头是识货的,见到这套回礼的瞬间,老头整个人都变透明了。

这是被吓得,差点结束走阴状态。

估摸着,连棺材里躺着的身体,再脑梗瘫了,也抽搐了两下。

许久,老头才镇定下来,这次说话时不仅先前怒意消散一空,反而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神情:

“柳家人登门,贵客、稀客,真好啊,多少年了,柳家又有人走江了。”

老头脸上的讨好中,不见谄媚。

李追远问道:“你知道柳家?”

“这江面上但凡上了年份的老王八,都听过。”

“我的意思是,你知道柳家没人了?”

“晓得。”老头很坦然道,“正因为晓得柳家人是怎么没的,才更是敬重。”

“我不姓柳。”

“记名的外门?”

“嗯。”

那晚山城丁家宴会上,柳奶奶把自己推出来回礼,虽然还没正式入门拜师,但未来一个记名弟子算是双方间的潜默契了,只待阿璃的病大好。

“那也是一样的,尊客请恕罪,老头子我无法亲身招待。”

“你别见外,我叫你一声老爷子,你叫我小远就是了,这样彼此都舒坦些。”

“尊客……哦不,小远哥儿和我家萌萌是朋友?”

“算是吧,不过我是来还阴之望的人情的。”

“先祖?哦,原来如此,那您这辈分,也太高了。”

“老爷子不做生意了么?”

“啊,要做的,要做的。”

老头走到店门前,晚上闭店时阴萌就把门板插回去了,老头没去搬门板,而是将手放在了墙上一面镜子上,轻轻一转。

原本厚实的门板,在此刻变得有些透明。

李追远和谭文彬都看见,外头后半夜本该静悄悄的街面上,出现了一道道黑色的人影。

只是,这黑色人影里,也夹杂几个鲜亮的。

那应该是活人,有俩勾肩搭背喝醉了的,还有两个落单的。

所以大晚上没事儿时,还是最好别一个人在清冷的街面上瞎晃荡,因为这街上可能远比你看到的要热闹得多。

老头坐回柜台后面,像是在等待着客人上门。

谭文彬站在柜台尾角,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外头“行人”。

李追远则走到老头对面,问道:“是鬼街特色么?”

“以前倒是听说过其它几处地界也有相似的,但我没去过,不知具体情况,但类似我们丰都鬼街这样的,应该是不多。”

“他们,是鬼么?”

“是,也不是,每逢鬼节,他们夜里都会在这街上出来。”

谭文彬问道:“没抓一只来研究过?”

老头忙摆手道:“上门即是客,我这开的又不是黑店。”

这时,一道黑色人影走了进来,他身形模糊,看不真切,只能笼统看出是个人。

他站在柜台前,老头嘴里呢喃着和他说着话,具体讲的什么,李追远没听清楚。

不一会儿,黑影就走了,在店门口,丢下一张钱飘落到水缸。

那钱刚落进去,就化作了黑灰散开。

老头嘴角露出笑意,摸了摸胡须。

李追远这才知道,这家家店铺前的水缸原来是这个用途。

可阴萌自己居然却不知道,说的是以讹传讹的错误用法。

李追远问道:“交易的是什么?”

老头笑道:“阳寿。”

“嗯?”

“要是我身子骨还能动,倒是能亲自做些其它东西今晚摆这上面卖,也能帮忙跑个腿了个心愿什么的,可我现在只能走阴坐在这儿,半点实事都干不了,唯一能往出卖的,就只有这点阳寿了。

虽是瘫了,但时日还余下挺长,可我那个情况,多活一日也就是多拖累一日萌萌。

倒不如把这些累赘日子卖了,给萌萌换点阴德。

我这孙女人不错,就是心气傲得很,为我苦守在这棺材铺里,真没必要,只能耽搁了她的年华。”

老爷子对孙女的态度,让李追远想起了自家太爷。

“能卖多少?”

“卖不了多少,真有大功德的,哪里会做这孤魂野鬼。”

“也是。”

“但能卖一点是一点,蚊子腿也是肉。”

李追远指了指内屋,问道:“你不喊阴萌么?”

“喊不醒,不是谁都能走阴的,她走不了。”

谭文彬闻言,马上露出笑容,这意味着润生也走不了,而他却做到了!

“这个后天不能学么?”

“有些人天生就会,有些人后天遇了事儿说不得也就机缘巧合下会了,但的确能学。”

“这么说,你是故意没教她?”

“嗯,学这个有什么意义呢,能看见这些东西,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太平光景,这行就不会景气。

说句心里话,我是希望她能开开心心过日子,找件自己喜欢的事做,以后再嫁个好人,生个孩子,过普通人日子。”

太爷,也是这般期盼自己的。

“我看她自个儿,倒是学得挺好的。”

“就当强身健体了,女孩子会点身手,不容易遭欺负。”

这时,谭文彬开口道:“小远哥,我头好晕,好疼。”

老头说道:“愣娃子,你回去睡吧,走阴时间长了,人会受不了的,别待会儿失了控飘去街上了,那就成孤魂野鬼喽。”

谭文彬有些害怕地问道:“那个……怎么结束?”

“各家有各家的口诀。”老头看向李追远,“您没教过他?”

李追远:“闭上眼,想象自己在海底,正在上浮。”

老头:“……”

谭文彬听话地闭上眼,开始想象,他脚跟都踮起来了,双手还轻轻上下拂动。

过了会儿,谭文彬睁开眼,表情很是痛苦:“我醒不来,小远,头更疼了,啊……”

李追远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看向老头:“老爷子,你有方法么?”

“我……”老头子起身,走到谭文彬面前,嘴里碎碎念了一阵,然后一巴掌拍在谭文彬额头,谭文彬整个人倒飞出去,穿透墙壁,进了内屋。

棺材里醒过来的谭文彬,虽头痛欲裂且困得不行,却还是强撑着爬出棺材,掀开帘子,再次来到外屋。

却瞧见门板还立在那里,也不见其他人影,他这才意识到了什么,拍了拍额头,钻回棺材闭上眼,直接打起了呼。

“好了,他回去了,这小子要是以前没学过,倒是有几分灵性的,历过事么?”

“历过。”

“哦,那就是事儿撞多了导致的。”

“走阴时间久了,就会累么?”

“您当然不会累,您结实得很。”

“怎么个结实法?”

“您先前应该早就站在内屋外头,听了我们讲话,而我全程,没感知到您的存在。”

“说得再具体点。”

“这……您是真不知道?”

“看起来,很像是装的么?”

“不像,就是很惊奇,您不知道,是怎么锻炼的?”

“也是历事历得多了。”

老头摇头:“不会,历事只能开窍走阴,您这分明是锤炼过的。”

李追远想到了阿璃。

如果指锤炼的话,那应该是自己进阿璃“视野”里看风景。

每次看完风景“出来”,他都会发懵难受好一会儿,不过次数多了后,副作用就越来越小了。

又等了许久,不见第二个黑影上门。

李追远问道:“生意不好?”

老头笑道:“开棺材铺的,总不至于宾客盈门。”

“另一件生意做不做,不要你的阳寿。”

“除了阳寿,我现在还能给出来什么?”

“我现实里给阴萌钱,你现在教我走阴。”

老头身子后仰,虽然早已察觉到些许不对劲,但他真没料到这种话会从男孩嘴里冒出来。

“你是不是在怀疑我柳家的身份?”

“不,是确认了,因为也就只有龙王庙里,才能出这种稀奇的事儿。”

“这买卖,做不做?”

“做,但不能收您的钱。”

“不,我必须给钱,因为免费的往往更贵。”

“您误会了,是我觉得我能教的也就只有基础的这些,实在是不好意思收您的钱。”

“我缺的就是基础。”

“那行,我阴家祖传的走阴十二法门,我都可以教你,只是学这个时间会很长,您会在这里待多久?”

“明天下午就走。”

“这走阴之法,细节和忌讳处很多,没人在旁边言传身教很难真的学入门。

要不,您考虑在这多待段时间?

比如留一个月,这样至少可以确保学会一门。”

“没事,你教吧。”

“那我把十二法门都列出来,你选一个,我们今晚熟悉一下?”

“不用,从第一个开始吧。”

“哦……好吧。”

起初,哪怕知道对方是柳家人,但老头依旧觉得这孩子是个疯子,心比天高。

但教着教着,他就意识到,原来自己才是那只井底之蛙。

每一道法门,他先描述一遍,再示范一下,最后再提点一下注意点。

男孩坐椅子上,思索了一会儿后,就能使用出来,第一次生涩,第二次娴熟,第三次就炉火纯青。

第二道、第三道……全是如此。

中途,他都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早就学过阴家的走阴法门,特意来自己这里装样子印证一下,但他很快就又打消了这一念头。

因为最后三道法门,他自己都还不会,只能对男孩复述了一遍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口诀和注意点,他无法做示范。

男孩则依旧是老样子,坐椅子上思索一会儿后,就来跟他分析:根据前面九道法门一脉相承的特点,接下来是不是该这样,是不是该那样,这里的关键点在哪里。

然后,男孩就用出来了。

对方用出来后,还反向教自己,让自己尝试练。

师生关系,悄然间就逆转了。

老头做梦都没料到有一天,自己会被人来传授自家的祖传法门,这实在是太荒谬了,但事实却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更让人受打击的是,对方学会了,揉碎了再细分讲给自己听,自己觉得大受启发,理解也更深入了一层,却一时半会儿还是用不出来。

等对方全部学完后,外面的天,居然还是黑的,距离公鸡报晓还有好一会儿。

老头很受挫,他颓然地靠着墙,看着依旧神采奕奕的男孩,发出一声感慨:“怪不得您是柳家的人。”

对此,李追远也只是笑笑,对于他来说,这真的只是基础题,是以前严重跳步后再反过头来补一下概念理解。

“也就是现在解放了,要是搁以前,您长大后,绝对会是那种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老爷子,柳家以前势力很大么?”

学习完了,李追远倒是愿意聊聊天,尤其是关于柳家以前的故事。

“瞧您这话说的,江面上以前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叫流水的朝廷、铁打的漕帮。

历史上那些赫赫有名的漕帮大佬,很多都只是像柳家这样的龙王爷,推到台面上的小神罢了。

当年,能和柳家在名头上比肩的,也就只有秦家了。

这种大家族,压根就不在意江面上的那些小事了,人家更专注于江面下的隐秘,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底蕴。”

“老爷子,你知道的真多。”

“哈,这儿天南海北的过客多,我早年那会儿也爱交朋友,喜欢摆个龙门阵。

天快亮了,您也该休息了,其实,我也是累得快不行了,呵呵。”

“嗯。”李追远点点头,“今天,就两个客人?”

“对,是的。”

第一个客人是刚开门时就进来的,第二个客人则是教授中途进来的。

“可是,第二个客人,没给钱。”

“啊?”老头愣了一下,他记得那会儿男孩正闭着眼思索,没想到还是留意到了这个,当即解释道,“买卖没能谈成嘛,自然不需要给钱。”

“没谈成么?可第二个客人走后,你的脸色立刻就变得很难看。”

“我这是累的,真的,很久没这么辛苦过了。”

“你说过了,都是些基础的东西,前九个法门就算都示范了一遍,也只是举手之劳。

所以,老爷子,你到底是因为累了,还是因为对第二个客人给出去了一大笔阳寿?”

“您在开玩笑了,呵呵。”

“我会相面,你现在大限将至了。”

“您……”

“不方便说么?”

“是没脸说。”

老头低下头,用手摩挲着自己的脸,一半是羞愧一半是心惊,眼前这男孩,明明早就察觉到了,却硬是等到自己把十二法门都教完了后,他才提起这事。

这心思心性,实在是太可怕了。

“那就,不说了。”

李追远举起手准备打响指结束走阴,今儿个耗时间有点长,他觉得自己应该得睡到中午,还好,不耽搁下午的船。

“还是说吧,我怕您白天走得晚,还是会知道。”

“我会知道?”

“我儿子死了。”

“阴萌说,她爸妈离婚后,她爸就去南方打工了,自此音信全无。”

“我原本也是以为他是受不了离婚的刺激,离婚后就立刻一个人跑南方去,不要闺女不要这个家了。”

“事实呢?”

“他死了。”

“死了?”

“他不同意离婚,被那女的伙同现在她嫁的男的,给弄死了,尸体就沉在西湾子底下。”

“那是怎么离婚的?”

“我们这儿小地方,现在可能规矩严一点,搁以前,结婚办个酒就行,都不用去领证,需要用到证时,再临时补个就是了。

离婚就更简单了,各回各家就算离了。

当时他就留了一封信,说自己没用,是个废物,媳妇儿都守不住,没脸继续待家里了,去南方打工想混出个人样,勿念。

人那会儿就死了,信也是伪造的。”

“你就从来没怀疑过?”

“我蠢,真没怀疑过。”

“那是谁告诉你的?”

“他自己回来了,上个月庙会,他回家了,亲口告诉我的。

因为西湾子那儿修桥,打地基时给他遗体弄出来了,年代久了,警察也无从可查了。

我很气,所以我打算……”

“我累了,头好疼。”

“啊?”

“不聊了,睡了。”

一觉醒来,果然睡到了大中午。

李追远从棺材里爬起来,润生正拿着块抹布,帮忙擦着柜台。

见小远醒了,他马上进内屋,把同样还在熟睡补觉的谭文彬推醒。

“嘿,你可真能睡。”阴萌笑着说道。

“嗯。”李追远应了一声。

谭文彬揉着眼出来,大中午的,直接就喊道:“阴萌,你爷爷没死啊。”

“当然没死啊,我昨天从没说过他死了,他只是脑梗,醒不来了。”

“是么,你昨天没说过么?”谭文彬仔细回忆着。

李追远:“她没说过。”

但话里话外意思,和爷爷死了差不多,虽然,也确实是差不多。

谭文彬马上赔着笑脸道歉:“那个,对不起啊,呵呵,是我弄错了。”

阴萌说道:“吃午饭不?我来做。”

李追远:“我们还是出去吃吧。”

昨晚的猪蹄,还是有点阴影的。

这时,店外走进来俩男孩,年纪看起来也就比李追远大个两三岁,俩人眼睛红通通地跑进来。

“姐,姐。”

“姐。”

俩男孩一进来就喊阴萌姐姐。

“他们谁啊?”谭文彬问道。

“我妈后头生的。”

“怎么感觉和你关系不错?”

“嗯,他们偶尔上县城时,我会给他们买点吃的再给点零花钱。”

谭文彬:“你人还怪好哩。”

“是么?”

“好得跟脑子进水一样。”

这时,俩男孩跑过来,抱着阴萌哭道:

“呜呜呜,姐,不好了,爸爸妈妈今早都掉进河塘里淹死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