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严世蕃:我要与罪恶斗争到底!(三

寅时刚过。

正月的天还是暗着的。

海玥、海瑞、林大钦、严世蕃、桂载、苏志皋已经结伴出了国子监大门。

不止是他们,各个斋舍都有人起了个大早,众人汇聚起来,浩浩荡荡地出了集贤门,朝着西市而去。

这个点,平日里除了上早朝的官员,出来的百姓并不多,但这一回还未接近西市口,大伙儿就知道来晚了。

那一棵棵老槐树下,已挤满了人。

且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刑场中央那两根新立起来的朱漆柱子。

柱子上缠着的铁链还沾着晨露,在深冬的寒风里泛着冷光,大伙儿就这么看着。

随着天光渐亮,那柱子越来越清晰,围观者的眼睛也越来越亮。

“让让!让让!”

最先出现的不是锦衣卫,而是顺天府的衙役,这群人挥舞着水火棍开路。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却又迅速合拢。

衙役走了几个来回,见状也无可奈何了,唯有守在刑场边上,维持着秩序。

终于。

远处传来沉闷的鼓声。

“来了!来了!”

显然锦衣卫很清楚今天围观的人会很多,出面的就是三四十名壮汉,骑着高头大马当先开道,后面跟着两辆囚车,木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恶贼!那恶贼出来了!”

几乎是囚车一出现,之前安静的京师百姓突然暴动起来,衙役们想要阻挡,结果竟是一个白发老妪率先冲出人群,将准备好的烂菜叶狠狠砸向囚车。

“俺闺女……俺闺女就是被这畜生抢进侯府,不到三个月就投了井!”

“那群恶奴打砸俺的铺子……老父被踢了几脚,躺在床上几个月……没能救得回来啊啊!”

“天杀的畜生!!”

人群炸开了锅,各种烂菜烂果子小石块如雨点般飞了过去,各种凄厉的控诉汇聚到一起,很快谁都听不清在说什么,却又莫名汇聚成一股声浪。

“死!死!死!”

刑台四周,顺天府的衙役们手挽手围成圈,勉强地将百姓堵住,但也是汗流浃背。

刑场的公案后面,一排官员已然就座。

张家兄弟的抓捕完全是锦衣卫执行的,包括对府邸的搜查和证物的确认,不过等到审问之后,锦衣卫又奉命将这两人在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处过了一遍,组成三司会审。

于是乎,这场行刑,不仅锦衣卫指挥佥事萧震到场,还有刑部右侍郎姚景阳、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润和大理寺少卿汤沐出面。

此时四个人坐在公案后,看着百姓蜂拥向张家兄弟的囚车,神色各异。

除了萧震外,其他三人看着百姓群情激奋的样子,都有些担忧,再瞧瞧天色,刑部右侍郎姚景阳忍不住道:“诸位,既是斩立决,行刑的时辰是不是到了?”

此言立刻得到了赞同:“姚侍郎所言甚是!”“百姓拥堵,万一出了乱子,可不好交代!”“早早问斩吧!”

正常情况下,行刑时间是午时三刻,也就是大中午艳阳高照的时候,可之所以今天这么早地将张家兄弟押过来,也是知道观刑的人恐怕会很多,如果是正午人流高峰期间,那西市甚至有造成拥堵踩踏的凶险。

可他们没想到,现在来了个大早,依旧会有这么多人,万一出了大乱,作为监斩的官员,那可是不小的麻烦。

眼见三司的口径统一,锦衣卫指挥佥事萧震不置可否地道:“就依三位之意,行刑吧!”

命令传下,已经被绑在朱漆柱子上的张家兄弟,扒下囚衣,开始验身,其中一人挣扎起来,嘶吼着道:“我是国舅!我姐姐是当今太……”

话未说完,就被旁边的差役用破布塞住了嘴,拉起头发,左右看了看,冷冷地道:“验明正身完毕!”

“行刑!!”

刽子手往手心吐了口唾沫,特意将刀举高,好让阳光在刃口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斑。

但现在不是正午,没有那种炫目的光彩,只有决绝的刀光。

“唰——!”

两道刀光闪过,整个西市的中心处陡然一静。

百姓们眼睁睁地看着,血柱冲起,人头滚落,其中一个咕噜噜地滚到铺了石灰的竹筐里,另一个则是歪到一旁,更显得面容扭曲,死不瞑目。

“好!!好!!”

中心处的寂静瞬间打破。

不知谁带头,手中的各种东西齐刷刷地飞向刑台,砸向那颗头颅,宣泄着最后的愤怒。

有的人甚至把手里的炊饼都扔了出去,热乎乎的饼子粘在血泊里,很快被染成暗红色。

望着这副场面,公案后的几人长舒一口气。

总算没有出乱子。

同时看到张鹤龄、张延龄的下场,也心有戚戚焉。

正如张璁曾经上书劝谏,毕竟是国舅,为了史书上的仁德之名考虑,是不是要高抬贵手?

毕竟对于太后的娘家人,历朝历代至少都会保留一份体面,除非真的是起兵谋反。

至于张家兄弟谋没谋反……

这大家还不是心知肚明么!

当然现在人都死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愈发谨慎吧!

连太后的亲弟弟说杀都杀,近来张阁老还要整顿吏治,只怕是又有一段人人自危的时期喽!

“走吧!”

且不说公案后面的官员起身,心情复杂地离开,海玥一行也准备回国子监了。

说实话,他们起了个大早,本来想近距离观刑的,小时候看过一次斩首,被吓尿的严世蕃还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结果是根本都没能挤得进去。

就是站在外围,远远听到叫骂哭喊,然后看着烂菜叶和石子乱飞,最后听得百姓接连叫好。

全程蹭了个氛围。

不过这种对当朝国舅的问斩,让诸多学子还是议论纷纷。

知道张家兄弟要被处决,和真正将人处决,终究是两回事。

对待太后母族都这般赶尽杀绝,有人立刻评价当今陛下有太祖遗风,绝不姑息养奸,有的则怀念孝宗时期君圣臣贤,仁者爱人的治国理念,明里暗里更期待回到那个时期。

一心会自然是支持陛下的决断,不仅严世蕃和桂载两人歌颂当今陛下是圣君作为,就连最少言语的苏志皋都评价道:“此举不仅能振奋人心,更有助于张阁老的吏治整顿,如今各处冗官太多,尸位素餐者众,必须裁汰了!”

众人纷纷点头,海瑞更是沉声道:“吏治整顿,才是重中之重,唯有吏治清明,各种政务才能贯彻始终!”

嘉靖新政的第二阶段全面展开了。

第一阶段是桂萼推行的度田清丈、一条鞭法。

目前很不顺利,一条鞭法本来就有银钱不足的弊端,度田清丈则是在土地兼并的大背景下,被各地士绅联合抵制,交上来的清丈结果相当荒谬,纯粹是骗傻子玩。

眼见各地衙门不配合,与之地方士绅同流合污,内阁着重推行另一大行动,整顿吏治。

先从镇守中官开始,这群地方上太监早就因为结党营私,大肆搜刮,弄得天怒人怨,更以报效朝廷为名,巧立进奉孝顺名目,定额孝敬天子,其实就有些像电视剧里的杨金水。

张璁现在就对杨金水们开刀,天下一十三省,都有因“贪纵害事”而被裁革的镇守宦官,同时也在推行裁革冗官。

这场改革来势汹汹,历史上短短一年的时间,就裁撤了大量冗员,对捐纳、荫袭等非正途官员进行资格复核,罢黜虚衔者三千余人,狠狠解决了一批吃空饷的吸血鬼,让财政颇有好转。

而今再有张氏兄弟一案,也给那群贪官污吏狠狠敲响警钟,完全收手不可能,太祖朝杀成那样都是杀不尽的,更何况现在大明官员的俸禄确实不足以养家,一味要求官员清廉也不合理,但让吏治清明一阵,干实事的官员多一些,还是能够办到的。

众人回到国子监后,再度投入到学业中,都觉得干劲十足,恨不得马上能科举入仕,也成为推行新政的一员,中兴大明,名留青史。

然而数日之后,正月还未过完,严世蕃急匆匆走入堂内:“明威,你可知近来民间突有传言,说张家兄弟没死!”

海玥愣住:“没死?”

严世蕃沉声道:“说死的是两个替身,根本不是那两个罪大恶极的国舅,所以行刑官才未到正午,就急匆匆地处决,再毁灭了一切证据!”

海玥的神情郑重起来:“此事非同小可啊!”

且不说这两个恶贯满盈的国舅活了下来,何其的不公,此前闹得沸沸扬扬,西市问斩更是京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用不了多久天下都会传遍,结果说两人没死,被替换了?

朝廷威严何在?天子颜面何存?

严世蕃来时的路上已经想过:“造谣之人居心叵测啊,这是要打击朝廷的威望,更是冲着陛下去的,我一心会岂能坐视不理?”

海玥看着他:“东楼,你待如何?”

严世蕃咬了咬牙,下定决心:“我想入刑部查一查,到底有没有死囚被换,顶罪替死,蒙蔽君父的滔天大恶!若真有,我必与之斗争到底!”

(本章完)

第140章 一心会编外人员严嵩(一更)

严世蕃之所以把话说得这么大,不是真的要将一切邪恶绳之以法,而是担心此次又被阻止。

他认为,这是个崭露头角的好机会。

但也知道,恐怕眼前这位和家中的父亲,都不会赞同他出头。

然而海玥稍作沉吟,竟颔首道:“好!东楼既有此意,那就行动吧!”

严世蕃先是愣住,然后狂喜:“真的?明威果然是我的知己,我就知道你会认同我的!”

海玥道:“但在入刑部之前,你一定不能隐瞒令尊!不是让令尊阻止你,而是父子本为一体,你若真的查到什么,对手会觉得与严侍郎无关么?”

严世蕃听到前半句话,脸色已是变了,但听到后面,倒是深吸一口气:“明威说得对,若是真的查出大事,他们确实会迁怒我爹爹……”

海玥接着道:“严侍郎清正廉明,武宗朝时,面对阉党专权,铁骨铮铮,从未低头,如今朝野上下皆知他德高望重,以这般风骨,又岂会惧怕那些奸佞小人的嫉恨?但也不可毫无防备,你若是事先不说,到时候他猝不及防,失了先机,受了算计,可就是大不孝了!”

严世蕃当然不希望老父亲被算计,但又有些头疼:“可我跟家严说了此事,他肯定不同意我去刑部调查啊!我也不瞒明威,这之前已经发生过了,爹斥责我听信了赵文华一面之词,就要胡作非为呢,可事实证明,赵文华所言又不是空穴来风……”

海玥微微一笑:“那我去贵府拜访,一同与严侍郎坦言此事的吉凶,如何?”

……

“海十三郎要登门拜访?”“老身得好好准备一番啊!”

严世蕃回家将这位准备登门的消息传回,严嵩顿时高度郑重起来,欧阳氏更是特意取出琼山特产招待。

而海玥也提前来了,同样带着登门的礼物。

严嵩的府邸尚未显赫,坐落在城西的一处巷子里。

灰瓦白墙,门前两株老槐树抽了新芽,显得格外清简。

刚入了巷子,就见严世蕃已然在门前相侯,见状笑吟吟地上前拉住胳膊,引他入内。

严府不大,庭院中却有花木扶疏,虽无奢华陈设,然透着雅致。

堂前还悬着一副对联:“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

笔力遒劲,正是严嵩亲笔所题。

而如今已是吏部左侍郎的严嵩,也亲自在堂前迎接,以两人的年龄和身份来看,着实是屈尊纡贵。

海玥远远见得这位眉目清癯,颇具文人风骨的老者,赶忙快步上前行礼:“学生冒昧登门,叨扰之处,还望严公海涵!”

严嵩抚须微笑:“十三郎啊,庆儿常提起你,说你们在国子监斋舍里,常论经史至深夜,若不见外,就唤老夫一声伯父吧!”

海玥侧头瞄了一下严世蕃,这话对方是怎么说得出口的,严世蕃挤了挤眼睛,脸不红心不跳,便也再度行礼:“小侄拜见严伯父!”

“哈哈哈!好好好!”

严嵩爽朗大笑:“贤侄随老夫来吧!”

几人入了堂内,又见了欧阳氏,口称伯母,愈发亲热起来。

海玥有些感慨。

犹记得去年在家乡海南那会,广东巡按御史吴麟还想写信给严嵩,促成自己入国子监,若能给严嵩当学生,那就更好了。

别看严嵩在中枢高层存在感不强,但终究是前任国子监祭酒,桃李满天下,对于琼山出身的学子来说,真能拜入这位门下,确实堪称一步登天。

可现在,他就算想拜,严嵩也不敢收了。

因为海玥是天子门生。

还不是殿试走个过场,一届数百人,大部分都记不清楚的进士,而是亲赐表字的真正门生。

严嵩哪里敢跟皇帝抢?

现在变成叔侄,这点倒是无妨,毕竟海玥与严世蕃确实是同窗好友,人情往来理所应当,毋须忌讳。

而严嵩摆出长辈的姿态,关心了一番在国子监的学业,加以考校指点,作为当年的全国第五,科举天才,倒是字字珠玑,颇令海玥受益匪浅。

待得这个流程走过,双方进入正题,严嵩的神色严肃起来:“二张替身假死的风传,老夫亦有所耳闻,听庆儿说,你们准备深入刑部调查此事?”

“是!”

海玥道:“此案干系重大,关系到永淳公主府的后续,也关乎朝堂的威信,陛下的圣明!”

严嵩皱起眉头:“此事自有各部追查,与你们这些监生何干?”

海玥正色道:“权责相称,义利相衡!我一心会深受君恩,理应为陛下分忧!”

这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权力与责任对等。

按照常理,小小一心会,确实轮不到他们操心国家大事,好好在国子监进学便是。

但真正老老实实在国子监进学的人,也没资格得陛下关注,亲赐御笔,于朝堂中都有影响。

拥有了这样的权力,就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为天子排忧解难!

并且是主动承担,而不能是摊派到头上,不得不为之!

至于能不能解决,反倒是次要的,至少态度要表现出来。

天子要的,有时候也只是一个态度。

严嵩早就看透了这点,方才是故意问话,眼见对方的思路如此清晰,暗暗赞叹:‘此子果真不俗,难怪能得陆炳举荐入京,又把握机会,护驾太后有功,创下的一心会得陛下青睐,前途无量!’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郎,竟有这般的智慧与沉稳!

再看自家儿子还要虚长一岁,虽然也聪慧非常,但与之相比,就显得太过稚嫩了。

近朱者赤,严嵩是希望严世蕃能跟着这位学习,好好磨一磨身上的浮躁,表面上则继续不动声色:“那你准备如何办?”

海玥道:“我对六部所知甚少,不敢轻举妄动,操之过急,正想请教伯父!”

严嵩也没有绕弯,直接道:“依老夫所见,死囚替死活命,此前或有这等恶举,然二张之死,应无疑问,四名监刑官员绝不可能沆瀣一气,放二张活路!”

海玥点头:“我也不信锦衣卫、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四部司联合,就为了保两个臭名昭著的失势外戚。”

严世蕃接上:“况且一旦事发,可不仅仅是自己削职为民,全家都要获罪株连,谁会冒这等奇险救下那么两个恶人?”

严嵩道:“所以此案的关键,其实是如何平息这场风波,让世人相信,二张已经死了,没有替死之说!”

海玥沉默下去,严世蕃则嘀咕道:“怎么可能相信呢……”

舆论是大问题。

曾经的鹞子班,倒是能够引导民间舆论,但那是在事情没有完全发酵之前,如果谣言已经彻底传播开来,鹞子班也不可能逆转风向。

现在既没了这种成规模的江湖会社,二张替死活命的风言风语,也早就在京师民间传开,想要改变大家的观念,难于上青天。

毕竟人都死了,难不成还能复活了再杀一次?

“既然在民间百姓眼中,二张生死,已成谜团,你们若是根据这条线查下去,最后只会走入死胡同!”

严嵩稍作总结,又看着儿子:“庆儿,你此前所想倒是一条正道,入刑部调查,到底有没有死囚被换,顶罪替死,蒙蔽君父的滔天大恶!将与之相关的贼子揪出来,给天下一个交代,同样能让陛下宽心!”

严世蕃顿时涌出被老父亲认可的喜悦:“是!是!孩儿就是这般想的!”

海玥道:“我也觉得东楼所言直指核心,只是经此风波,刑部势必风声鹤唳,如何深入调查呢?”

“刑部之事,老夫亦不是十分了解……”

严嵩淡淡地道:“倒有一人,能助你们成事。”

海玥和严世蕃都露出好奇之色,后者更是有些迫不及待地道:“爹,是谁啊?”

“前刑部主事赵文华!”

严嵩抚须道:“此人受贬,但还未离京,你们可以去寻他!”

别说严世蕃,就连海玥都是一怔。

转念一想,又觉得大妙。

现在的刑部风声鹤唳,利益相关,想要从内部挖出线索,难上加难,但赵文华从刑部主事的任上被贬,即将离任京师,去往岭南,此人是最有可能道出刑部黑幕的,因为他希望抓住任何一个重新留在京师的机会。

这确实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姜还是老的辣啊!

海玥和严世蕃对于刑部查案的思路瞬间清晰起来,心悦诚服地起身行礼:“多谢伯父/爹爹指点迷津!”

严嵩坦然受了一礼,又按了按手:“切莫着急,老夫再与你们说一说,如今刑部的几位堂官为人,到时你们一旦遇上,也好有些应对……”

这一晚,三人聊到很久。

第二日一早,严嵩前往吏部时,心中仍然记挂着两位年轻人的查案。

他就严世蕃这么一个儿子,当然要为其保驾护航,好好撑腰,为此有些人脉关系也该动用动用了。

一念至此,严嵩突然失笑:“高明啊,老夫堂堂吏部左侍郎,也成为一心会的编外人员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