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208什么叫兄弟

第209章 208.什么叫兄弟

梁甜猜测少年是个聋哑人,顿时觉得他好淳朴、好可怜。

她立马努力回忆去年全班组织去特殊学校交流时,学的一些简单手语。

然后朝少年走近两步,奋力比划出一句问候:你好!

一边比划,一边努力释放出善意的笑容。

她面前。

林宇站在烈烈夕阳下,看着面前这个武装到只露出眼睛,不知道在瞎比划什么的女孩。

不由得愣了愣神。

“她哪儿来的?怎么不说话?聋哑人?”

林宇皱着眉头,忍不住心里猜测。

可随即就否认了这个答案,因为她刚才明明还喊了一嗓子。

于是在她继续做手势的时候,林宇终于开口:“……你迷路了?”

这不说话不要紧,一说话,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吓了梁甜一跳。

她愣了愣,收起帕金森一般的手。

“你会说话呀!”

“???”

林宇皱眉,心想她是在骂人吗?

梁甜却不以为意,又走近两步,松了口气。

“你在干嘛?”

“摘菜。”

林宇举了举手里的豆角,心想你没看见啊!

梁甜点点头:“这豆角是你种的?”

林宇无语。

“我妈。”

“唉,这个是什么?”

“苦瓜。”

“苦瓜不是绿的吗,这怎么是红的?”

“熟透了!”

“哦……”

梁甜大开眼界地点了点头,对这片菜地可太感兴趣了。

她从小生活在城市,即使是奶奶家、外婆家,也都是不打折扣的城里人。

她对于农田和土地的了解,仅限于书本以及农家乐采摘活动,而且以京州周边居多,南方的田野还是第一次接触。

当下不顾林宇探究的目光,在地里转悠了起来。

一边转,一边各种惊叹,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

林宇站在豆角架旁,越看越觉得莫名其妙,搞不清楚这人是哪儿冒出来的。

直到这女生一脸兴奋地捧起一个大西瓜,问能不能摘的时候。

“能……”

林宇皱着眉头,终于问出口,“你是谁?”

梁甜连忙放下西瓜,这才想起来没有自我介绍。

“你猜?”她拉开遮住嘴巴的防晒衣拉链,俏皮道。

“嗯?”

“给你个提示,我是你哥的亲戚!”

“我哥的亲戚?”

林宇费解,“那不就是我的亲戚?”

梁甜灿烂一笑,白皙的皮肤在夕阳折射下竟然闪闪发光。

“准确地来说,你哥的亲戚不一定是你的亲戚哦!”

“???”

林宇歪着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个逻辑,站在那里一番苦思冥想。

梁甜见状开怀大笑,也不揭秘,抱着大西瓜就走了。

林宇站在那儿着实想了一会儿。

等回到院子里,看见哥哥和嫂子回来了,又听见这女生兴奋地邀请韩希希吃西瓜。

他这才理解:为什么他哥的亲戚,不一定是他的亲戚了。

在嫂子的介绍下,林宇和梁甜总算互相认识了。

梁甜倒是怡然自得,丝毫没有到陌生环境的局促和拘束,倒是林宇,明明在自己家却愣是被搞得有点拘谨,把老妈要的豆角交给她,就悄咪咪回到了自己房间。

正值盛暑。

乡下蚊子多,所以晚饭特意摆在正屋二楼的厅里。

因为儿媳妇怀孕的消息,周秀萍和林建平欢喜得眉开眼笑,眼角和嘴角就没下来过。

老两口可是忙坏了。

晚上做了七个菜一个汤,从二楼厨房端到二楼正屋,又一会儿担心希希被空调吹着,一会儿怕她坐的椅子太硬硌着,忙得根本坐不住。

在林骁第三次劝诫后,老两口才肯踏实坐下来吃饭。

“甜甜,你也吃菜啊,这个鸡汤喝一碗吧?”周秀萍热情地招呼着儿媳妇的表妹。

听说这孩子是京州来的。

光这个地名就唬得周秀萍心生敬惧,完全不敢拿她当普通小女生对待。

梁甜笑道:“谢谢大妈。刚才吃了好多西瓜,鸡汤实在喝不下了。我喜欢吃这个蔬菜,甜甜的,特别好吃!”

声调清脆、语气明朗,落落大方的样子,叫周秀萍越发眉开眼笑。

“那你多吃,多吃!”

“嗯,我吃着呢,大妈厨艺真好!”

“哎哟,哪里有什么厨艺,就是瞎做,瞎做!”周秀萍忙道。

梁甜却道:“大妈太谦虚了,您做的菜可比我之前跟爸妈去农家乐,吃的农家菜要好吃多了。我觉得大妈的手艺,开个农家乐绰绰有余,肯定能挣大钱的!”

一番话说得周秀萍连连摆手,却又笑得根本合不拢嘴。

对这个小姑娘越发喜欢得不行。

斜对面,林宇拧着眉头看着这场面,简直叹为观止。

他搞不明白,一个女生头一次到一个陌生的乡下人家里,是怎么能做到这般如鱼得水、宾至如归的?

唉,不对!

宾至如归不一般是形容主人招待得好吗?

可这个人,分明是自己不把自己当客人看待,所以才跟回到了家里一样。

这种场面叫做……

“完蛋,难怪期末考试语文才考了88分!”

林宇内心一阵羞耻。

不敢再注意桌上的动静,端着碗吭哧吭哧扒饭吃。

周秀萍看着知书达理、落落大方的梁甜,又看了一眼自家这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小儿子,顿时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嫌弃小儿子内向,也不觉得他成绩一般。

只是觉得,孩子在首都长大和在农村长大,就是不一样!

说到底,富裕家庭养出来的孩子总是不会差,而农民家想把一个孩子培养好,可就太难了。

周秀萍想着,反倒觉得自己做父母的拖累了孩子,忙着赚钱养家糊口,和孩子相处的时间也不多,才把林宇养得这么内向。

这么想来,她心里愈发内疚。

不过一转头,看到了光彩照人、英姿勃发的大儿子林骁,她的情绪又缓解了几分。

“能把大儿子养成这样,看来我们这父母做得也没那么差劲!”

周秀萍心情好了许多。

又不住地劝儿媳妇和梁甜吃菜,很投入地和年轻人们畅聊起来。

……

吃完饭,周秀萍和林建平到厨房收拾碗筷。

韩希希晚上被蚊子咬了两个包,林骁从家里找药膏给她抹,要抹的时候又担心这药膏孕妇不能用,所以端个手机查了起来。

查了老半天也没个结论。

他只能放弃,驱车去县城药店里买。

买完回来,突然接到死党张鹏的电话,思考一下选择接通。

“干嘛?”

“你干嘛呢?”张鹏问,语气闪烁。

“在家呢,怎么了?”

“额……”

张鹏难得支支吾吾。

这把林骁吓了一跳,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忙问:“有事说事,你怎么了?”

电话那头还是犹犹豫豫。

好半天,张鹏才不可思议地问出口:“韩希熙……她老公……真是你?!”

林骁愣了一下。

才想起来,希希外婆葬礼上,自己的真面目已经在谢彬未婚妻杜雪面前曝光了。

杜雪是何晓倩闺蜜,何晓倩是张鹏的老婆。

这个关系,张鹏知道他的身份也很正常。

甚至葬礼过去一整天了,他的电话才打过来,已经算是延迟了。

林骁都能想到,张鹏没有第一时间打电话来问,是觉得这个真相太炸裂、太毁三观了。

林骁不禁有点歉疚。

当下点点头:“啊……是我!”

电话那头明显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好半天沉默。

“鹏子?”

“啊……畜生啊你!!”张鹏突然大骂起来。

“啧!”

林骁哭笑不得,“不是,怎么就畜生了?”

张鹏气急败坏道:“你不是畜生吗?好嘛,老早就跟大明星交往上来,连我都不告诉!还是不是兄弟?你太畜生了!”

林骁无言以对,唯有苦笑。

“我这……确实情况特殊,没办法说!”

“那现在能说了吗?”

“现在能说了!”

“说!!!”

张鹏语气暴跳,又带着浓浓的八卦味。

林骁知道自己今天是走不脱了,便趁着开车间隙,把自己和老婆从相亲、协议结婚,到假戏真做甚至现在有了孩子整件事,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电话那头,张鹏听得啧啧摇头,凉气吸了一口又一口。

“畜生啊!!”

“不是,老子这把全梭哈了,一点没有保留!你再骂我一句畜生试试?”

“畜生啊,畜生!”

张鹏十分无语道,“你瞒着我不要紧,保密协议嘛,我理解!可你对人家韩希熙……先是拍照,害人家塌房,又趁虚而入把人家娶回家,然后步步为营,靠手段博得人家好感、诱捕少女芳心,骗得人家团团转不说,还让人家一个大明星在没办婚礼的情况下,挺着肚子给你生孩子……畜生啊,太畜生了!”

林骁听得无语且汗颜。

虽然很想反驳,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张鹏是对的!

“对了,我看网上说,给韩希熙写歌的那个马尧就是她老公……那你是马尧?”张鹏又问。

“啊,是!”

都说到这份上了,林骁就干脆吐个干净,不遮遮掩掩了。

电话那头,张鹏又愣了愣。

好半天才只是嘟囔:“你小子,光知道你会弹吉他,没想到还会写歌……”

林骁只能解释,自己也是瞎写,写着写着才发现自己有这方面天赋。

张鹏也只能打哈哈,情绪莫名落寞。

两人大学时是室友、死党。

但成年人的友谊,并没有那么简单,男人的友谊也远没有抖音里那么没头脑和不高兴。

张鹏和林骁性格合得来是一方面。

但大学四年,作为城市独生子的张鹏,在农村家庭出身的林骁面前一直是有优越感的。不过张鹏人品不错,这种优越感没有演变成炫耀和欺凌,反倒让他一直对林骁照顾有加。

这份优越感,一直到林骁毕业上岸公务员,才被渐渐抹平。

两人那时候站在了同一条水平线上。

毕业后,各自都在工作岗位,不能像学校里那般天天在一块。

于是生活也不可避免地,开始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

不知不觉,毕业六年了。

两个死党虽然联系不断,但生活早已是翻天覆地,差距也越来越大。

在今天这个电话前。

张鹏顶多觉得,兄弟比他混得好,很替林骁开心。

可现在他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兄弟那不是混得好,而是混得太太太太好了,比他简直高了不知道多少个档次,甚至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当然这种好,他完全没办法妒忌。

要是林骁纯靠娶了个高官独女,而实现阶级跨越,那张鹏估计会气得晚上都睡不着觉。

可事实是。

韩希熙能死心塌地跟着他,是因为她的星途完全是靠林骁一手托举起来的。

这样有才华又有长相的男人,哪个女人会不爱!

林骁在这段婚姻里,占没占到便宜不好说,但肯定不是走狗屎运的那种类型。

想明白这些,张鹏心里倒也平和下来。

“行,算你小子识相,老老实实都交代了!”张鹏笑道。

“嘿嘿!”

林骁笑道,“这回是我做的不地道,下周末去宁海找你,我当面赔罪!”

张鹏笑着应答下来,死党两人之间气氛依旧热络。

但挂了电话,林骁就知道,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之前那种穿一条裤衩的兄弟关系了。

不由得叹了口气。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我本来想用普通人的身份和你们相处,没想到换来的只有疏远,我不装了,摊牌了!”

他苦笑起来。

回到家,老婆刚洗完澡,躺在床上晾着一头吹得半干的长发。

林骁拿出专门能用于孕妇的药膏,坐在床尾,给她腿上胳膊上细心地擦。

希希本来在玩手机。

感受着皮肤上的丝丝凉意,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等药膏擦完。

她直接坐起身,两只纤纤手臂搂上了林骁的脖子,一口直接亲在了他脸上。

林骁都被亲愣了。

在希希要亲第二口的时候,直接一掌盖住她的小脸,物理隔绝开。

“干嘛?!”他一脸戒备。

“还能干嘛,报答你呗,谢谢老公给我买药膏……”

希希神色温柔,看起来确实感动。

林骁笑了笑,捏了捏她瘦了一圈的脸颊:“你为了让我能睡个好觉,特意陪我回老家,我当然得投桃报李,让你在婆家待得舒服啊!”

希希点点头,笑得一脸开怀。

“那你……原谅我了吗?”

“原谅什么……”

话没说完,林骁才想起来,他还在生这个女人的气,两人又续了一个月的冷静期呢。

想到这里,他立马扒拉开套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然后一脸正气地站起身来。

“韩希希,你别以为随便使点美人计就能弥补你之前的过错,我可没那么好糊弄!!”

言毕,留下一个倔强傲然的背影,拿衣服去卫生间洗澡去了。

希希在房间里目瞪口呆。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一脸哭笑不得:都说女人变脸快,怎么这男人变脸比女人还要快啊?!

(本章完)

第210章 209黑色星期一

第210章 209.黑色星期一

鉴于林骁同志的坐怀不乱、不识好歹。

韩希希美人计施展不成,直接恼羞成怒,把他踹出了房间。

等林骁洗完澡回来。

发现主卧的房门已经紧闭,他的手机赫然丢在门口,可怜巴巴地放在地上。

他敲了敲门,捡起手机。

这时一条微信进来。

【老婆:你自己睡隔壁去吧,今晚我和甜甜睡[微笑]】

林骁眉头一拧,这才意识到自己玩脱了。

“不是,美人计不成直接空城计是吧,是不是玩不起?”

林骁很无语,非常无语。

要是没有表妹梁甜在,他估计就当场认怂,中止冷静期然后把老婆哄好了。

现在梁甜在屋里,他一身哄老婆神功施展不开,只能继续保持“被老婆骗所以很生气”的高冷人设,回了个“好”字就去了隔壁房间。

主卧床上。

韩希希收到这个冷冰冰的回复,顿时气得腮帮子鼓鼓的!

憋了一肚子话要骂这个大坏蛋,但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自己真回了一大串话过去,反而落了下风。

所以硬是忍住没回复,气呼呼地把手机丢在床头柜上。

旁边梁甜斜眼观察着,忍不住问:“姐,你跟姐夫吵架啦?”

韩希希本想否认。

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我也不知道……”

这答案让梁甜疑惑,坐了起来。

“吵没吵架还能不知道?”她问。

“呃……”

韩希希现在确实也有点糊涂,就把自己怀孕两个月瞒而不告,林骁发现然后生气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然后道:“刚开始他让我哄他,我以为是开玩笑的,故意逗我玩。可这一两天,我发现他好像是认真的……可能我没有第一时间把怀孕消息告诉他的事,真的让他很生气!”

梁甜鼓着一张俏脸,眨巴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满脸少女疑惑。

“可是,我看姐夫也不像生气的样子啊,鞍前马后的照顾你,生怕你有一点不舒服!”

“那是因为我怀孕!”

韩希希道,“前三个月本来就要慎重,我之前又差点流产,他尽心尽力照顾我也正常。不过照顾我归照顾我,但我觉得,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只是看我怀着孩子才不跟我计较……”

梁甜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然后满脸嫌弃:“男生真麻烦,结婚真麻烦,生孩子真麻烦!”

韩希希大笑,把妹妹揽进了怀里。

“你还小,等你有了喜欢的人,你就知道恋爱结婚生子……也没有那么麻烦了!”

“呕~”

梁甜假意作呕,一副我才不要恋爱的嫌弃样。

然后她问:“那姐,姐夫现在这么别扭,你要怎么办?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还是要向他求饶?”

韩希希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件事终究是我做得不对,当时光顾着自己生气,没有考虑到他作为孩子爸爸,怀孕这么大的事情他有知情权。现在他生气,我肯定得哄哄他呀……谁让我犯错误了呢!”

梁甜眨巴两个大眼睛,越发对姐姐姐夫当前的局面感到匪夷所思。

因为在她有限的人生经验里。

谈恋爱,一向只有男生哄女生,哪有女生哄男生的。

学校里那些搞对象的,都是女生各种吆五喝六,男生各种鞍前马后,基本上没有反过来的。

怎么到姐姐身上,就形势倒转呢?

梁甜百思不得其解。

当下问:“那你打算怎么哄姐夫,晚上这美人计都失效了!”

听到妹妹打趣自己用美人计,还失败了,韩希希很是没面子。

不过很快她又眼眉一抬,得意笑道:“美人计失效了,那就换别的计谋嘛!男人又不是很复杂的物种,能有多难哄?!”

韩希希一副胸有成竹、志在必得的样子。

梁甜看着这个一向文静、内向的表姐,还是很少在她脸上,看到这样一幅骄傲得意甚至有些嘚瑟的神态。

顿时觉得无比诧异。

要知道,外婆刚刚去世,现在理应是她最伤心的一段时间。

对于外婆的离世,梁甜的伤心是远远不如韩希希的。

一是因为她年纪小,二是因为她不是在外婆身边长大的,这些年见到老太太的次数也就和自己的年纪差不多,没有多少感情。

但表姐韩希希对外婆的感情,她是知道的。

其实她这次跟着表姐来乡下,并不是贪玩,而是怕她会一个人伤心,所以才特意跟过来的。

却没想到,有了爱情滋润的希希表姐,整个人容光焕发,完全没有半点伤心的神色。

梁甜懵懵懂懂,感慨万分:难道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好可怕!!

……

第二天一早,林骁睡到七点自然醒。

洗漱完,主卧还没开门,他也就没有特意等着和老婆打招呼,直接开车去上班了。

到单位,安安静静吃了顿早饭,然后就正式投入一天的工作中。

九点,班子会。

会议还是老流程,几位副镇长分别提交议题,民主集中研究。

由于已经入汛,过去两周一直在下雨,镇里的各项工程也都停滞了下来,包括林骁手里的乡村改造工程和几个已经开工建设的产业投资项目。

今天的班子会,主角是分管防汛工作的乔旭阳。

在正式提交议题前,乔副镇长先冠冕堂皇了一番,笑道:“过去两周持续下雨,潮白镇平均降雨量26mm,最大降雨量达到了40mm,虽然降雨总量不算大,但潮白镇位于潮水河的最下游,同时也是安阳镇的地势最低端,是全县防汛压力最大的区域。

“过去两周,我们镇的防汛工作整体平稳,16个行政村都在入汛前提前准备了相应防汛物资,在全镇干部和各村委会的共同努力下,没有发生一处汛期险情,防汛工作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能有这样的成绩,首先要感谢秦镇坚守一线、靠前指挥,其次要感谢在座各位班子成员积极配合、日夜奋战,才能带领全体干部打赢这场胜仗!”

乔旭阳说着,起身朝在座鞠了一躬。

这突如其来上价值,搞得在座几人都措手不及,明明记得前两周也就是小到中雨的样子,连暴雨预警和防汛应急响应的级别都没达到,何至于一下子拔这么高。

副镇长贾明路和涂辉对视一眼。

两人迅速达成共鸣,想的是:不愧是上级机关下来的,站位就是高!

秦正刚听了这番慷慨激昂的阶段性总结,也是一脸尴尬,但也不能打击乔副镇长的积极性。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道:“大家都辛苦了,尤其是旭阳,连续一个礼拜住在镇里,这种敢担当擅作为的优良作风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尾音拔高,其他人立马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结束后,乔旭阳再次起身,红着脸兴奋道:“秦镇说哪里话!防汛工作本来就是我分管,再加上上周林副镇长又请了事假,班子成员力量不足,我不顶上谁顶上,是吧!”

林骁眼神闪了闪。

他本来打算默不作声,硬着头皮看完这整场表演。

却没想到台上的人演着演着,突然就开始现场互动,还挑中了他,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眼皮跳了跳。

这回算是知道,因为贾家村乡村改造工程招标的事,他和乔旭阳可是实实在在地把梁子结下了。

会议室里。

乔旭阳突然cue到林骁,众人的神色顿时不自然起来。

听话听音,能坐在班子会上的人,自然都不是蠢货。

大家瞬间领会到:乔副镇长对于林副镇长上周的缺席,是很有意见的。

不过话说回来。

不光是乔旭阳,大家伙对于林骁的缺席,也多多少少有些意见。

大家知道,林骁请假是因为老婆娘家外婆去世。

按说家里有白事,请假合情合理。

可这白事又不是他的垂直血亲,也不是岳父岳父,而是老婆的外婆。

这个关系,在本地人的亲戚伦理体系里,是直接可以划入“应付一下就行”的行列里。

平常没大事的时候,请几天假也行。

可上周是防汛关键时期,全镇干部都驻守单位,白天冒雨下村检查,晚上增加两倍的人员力量在镇里值守。

这些准备可不是在做面子工程。

而是长江中下游省份的所有市、县、镇、村,夏季工作中的重中之重。

乔旭阳刚才的总结虽然有夸大其实的嫌疑。

但对于防汛工作的重视态度,却是无可指摘的。

他现在暗戳戳指责林骁离岗太久,大家虽然觉得刺耳,却也没有一个觉得不对,甚至一个个也不服气起来。

这微妙的气氛,立马传导到了林骁身上。

他当然知道,乔旭阳是要故意给他难堪,却根本不打算接招。

他咧嘴一笑,看向乔旭阳的眼睛满是真诚:“乔镇辛苦了,刚刚入汛就一直坚守一线,有你坐镇,我们所有干部可都踏实了。”

这话说出来,叫大家都吃了一惊。

毕竟入汛前,林骁在镇里各种发疯的名场面,大家伙还历历在目,以为这位年轻的副镇长以后都不会好好说话了。

却不想,他现在态度又转变了回来。

乔旭阳听着也是诧异,随即又觉得,他肯定是因为心虚,所以才难得服软。

乔旭阳不由得脸有傲色。

然而还不等他客气两句,林骁却话锋一转道:“不过话说回来,汛期可还长着呢,乔镇也要注意张弛有度,别一直靠前指挥,该休息也得休息。要是回头真发布了防汛预警,你这个主管领导却累病了,这么大一个镇子的防汛工作靠谁顶着?是吧!”

冷不丁一番话,叫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凝固起来。

乔旭阳脸色蓦地一怔。

其他人也都是发愣的发愣,憋笑的憋笑,一个个心中畅然:还以为林副镇长改邪归正了呢,看来是多虑了!

林骁的话虽然阴阳怪气,却也提醒了他们。

汛期到了,该防汛是该防汛,但其实只要常规开展工作就好了,实在没必要像前两周一样所有人都扑在这件事上。

毕竟雨势并不大,还远远达不到要全镇戒备的等级。

而这几天之所以会搞出这么大阵仗,无非是分管领导乔旭阳一力主张,又是做应急预案,又是要靠前一步的,把调门弄得高高的,把气势弄得足足的。

其他分管领导都有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结合往年经历,无不觉得这阵势太夸张。

却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雨情难料,暴雨这玩意儿说来就来,预测是不能完全预测准的。

人家分管领导主张高规格防汛,镇长秦正刚都同意了,其他人也不好提意见。

于是全镇干部忙忙叨叨一个多礼拜。

但现在经林骁提醒,大伙才意识到,其实以上周的雨势远不止于如此。

这两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局势立马发生微妙的转变,大家的眼神,又都投到“雷声大雨点小,干得好不如唱得好”的副镇长乔旭阳身上来。

乔副镇长顿时红了耳后根,脸色又急又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秦正刚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明枪暗箭,作为一把手,他很是不悦,却也不好明说。

当下只是道:“潮白镇地势低,防汛工作要高标准严要求对待,旭阳敢于担当、冲锋在前,这态度是对的。不过林骁说得也没错,汛期还长,大家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该休息休息,同时也不能耽误了其他业务工作……”

左右各一顿安抚,才叫会议室里的气氛恢复如常。

会议继续往下进行。

……

上午班子会结束后,林骁又被秦镇叫进了办公室。

秦正刚先是问了葬礼的事。

林骁一五一十答了,也没有刻意表现出一副悲戚戚的样子,毕竟装了秦镇也不信。

说完这事。

秦正刚便也懒得兜圈子,直接冷道:“刚才在班子会上,你那个阴阳怪气的调调是给谁听的?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同志之间要和气,就算有分歧有意见,也要学会求同存异!别一有脾气就发,搞什么年轻人整治职场那套,你整治谁?

“他是副镇长,你也是副镇长,你们是一个班子的,工作上难免要相互配合,防汛的事你配合他,其他事他也要配合你,谁离了谁都不好开展工作!你现在动不动下人面子,以后把班子成员包括我都得罪光了,镇里所有工作都给你一个人干,这样你就满意了?”

秦正刚疾言厉色,语气十分严肃。

林骁却知道,秦镇这是真心为自己好——他不信秦镇没有听出来是乔旭阳挑衅在先。

可散会后却没把乔旭阳也一起叫来,私底下帮他们化解恩怨,而是单独把他拎过来指点批评。

这其中的远近亲疏,不言而喻。

林骁也不是那不识好歹的人,对不怀好意的人该怼就怼,但对真心关照的人,也要识相领情。

于是眼睛一眯,嬉笑道:“秦镇,我错了,是我太年轻气盛,下次绝对不这样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秦正刚被这良好的认错态度,噎了个措手不及。

火气顿时消了一半。

“真知错还是假知错,你小子可别糊弄我!”

“真知道错了,下次绝对不会了!”林骁一脸笑眯眯。

“……”

秦正刚很是无语。

明明知道,这小子是诚恳认错、坚决不改,却也无能为力,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当下只能摆摆手,问了几句工程进展,就让他出去了。

林骁走出镇长办公室。

虽然心里有章法,但还是偷偷松了口气。

正要回办公室,手底下的干部冷涛突然急冲冲跑来,报告道:“林镇,出事了,贾家村那边有村民阻拦施工,还闹着要自焚!”

“什么?自焚?!”

林骁吓出一身冷汗。

班子会上怼乔旭阳,权当纾解疲乏的小插曲,过了就忘了。

可村民闹自焚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

真要发生点人身伤害事件,甚至消息扩散上传到网上,引发舆论关注,那自己这工程分管的副镇长可就要熟透了。

林骁连忙问:“什么情况,谁要自焚,贾家村的村民吗?”

冷涛道:“对,刚才村主任来的电话。昨天晚上雨停了,今天一早施工队就继续施工了,现在工程已经进展到了老房修补阶段。前面测量、进料都挺顺利的,施工队刚要干活,一个叫郑秀芳的村民突然冲出来,挥着铁锹驱赶施工队,还带来一桶汽油说要自焚!”

林骁全程皱着眉头听完这些。

“姓郑?什么人?”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但肯定是村里村民,好像早年死了老公,带着一儿一女长大的!”

“她为什么阻拦施工?”

“这我不知道!”

冷涛严肃道,“村主任打电话来也是着急忙慌,让我跟您汇报一声,然后就挂了。”

林骁点点头,这时两人已经走到了楼下。

“我现在过去,你去跟秦镇把事情汇报一下!”

林骁吩咐,然后就驱车直奔贾家村。

路上,他思考这起突发事件的前因后果,猜测这个叫郑秀英的寡妇闹事,多半是为了建房子的事。

毕竟古村旅游开发,碍不着任何人的事。

能影响到的,也就是一些有自建房需求的人,比如项目刚招标时那些上访的村民。

当时的上访群体,都是一些三十来岁的青年人,可没有这个叫郑秀英的女人。

以林骁对农村妇女的了解。

看似柔弱无主,永远躲在男人后头,但真要触碰到了她们的利益,这个群体可远远比男人豁得出去。

林骁想想就觉得头大。

看了眼时间,现在才上午十点半,上班才刚刚两个小时。

结果这事情就一茬接一茬,根本消停不下来。

果然是黑色星期一,不服都不行!

……

很快抵达贾家村,古村入口处。

施工队的车辆就停在一片老宅子的入口,代表现代文明的翻斗车、搅拌车,和记录着历史痕迹的灰白色徽派民居,在炎炎夏日的照射下形成鲜明的对比。

对峙人群,就在老宅入口处的一栋房屋门口。

林骁把车停下。

老远就看见几十个工人和村民围拢在一起,抻着脖子看热闹。

人群里面,歇斯底里的泼辣喊叫扩散出来。

林骁个头高,能看见这栋房子的大门口,木头门槛上站着一个头发凌乱的中年女人,杵着一把铁锹喊得唾沫星子横飞,应该就是闹事的郑秀英。

南州省属于丘陵地貌,丘陵说白了就是一个个小山头。

这地方,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

林骁虽然是安阳县本地人,但县城和潮白镇相去甚远,所以两地方言有不小差距。

再加上郑秀英情绪激烈,语速急促。

林骁老远听来,就只听见一片叽里呱啦,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于是只能加速赶过去。

拨开人群,就见贾家村的村主任贾光华站在门外,苦口婆心地劝着话。

但对面的郑秀英完全听不进去,一张脸胀得通红,脸上还有泪痕,看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骁看了一眼便心生不忍。

村主任贾光华看见林骁来,顿时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在自己村子里发生这种事很没脸,神情十分惭愧。

林骁拍了拍他的肩,先让工人们散了,同时找到包工头叮嘱:让拍了视频的工人都删了,坚决不许网上传播,更不能上传到公开平台。

包工头从老板那里知道了这位年轻副镇长的厉害,不敢敷衍,赶紧答应了下来。

围观工人一哄而散。

贾光华见状,也赶紧给副主任递眼色,驱赶村民们赶紧散开。

刚才还人挤人的现场,顿时清净了下来,只剩下林骁、贾光华和郑秀英三个人。

人一少,郑秀英的情绪也逐渐平复下来。

这简短的疏散间隙,林骁已从村主任那里了解清楚了郑秀英闹事的因果——确如他所料,就是为了建房子的事。

郑秀英今年五十出头,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

女儿早就嫁了,儿子叫贾俊文,现在三十出头,是贾家村年轻一辈里学历最高的,也是最有出息的。

贾俊文硕士毕业后,留在了杭城工作,是收入不菲的码农。

经过几年打拼,贾俊文在杭城买了房子,也谈了对象,听他们家亲戚说已经在商量婚事了。

林骁听完这里,越发是一头雾水。

“她儿子这么有出息,在城里也买了房,这大妈以后不就尽等着享清福吗?”他不解问。

“说的就是啊!”

贾光华摇了摇头,叹气道,“所以说,人呐,就得想得开!这疯婆娘,儿子老早要接她去城里享福,她不去,非说孩子没成家,她去了什么也做不了,还添负担。

“现在吧,儿子马上要结婚了,过完年让她跟着小两口一起去城里,做做家务,以后直接在那儿带孙子,多好的日子!她还是不肯去,死活非要让儿子在村里建房。

“但问题是,她儿子的户口已经迁到杭城去了,现在已经没有建房资格了。而且去年过年的时候我还问过俊文,人家孩子根本不想在老家建房,觉得这钱就是白扔。

“可这疯婆娘不听啊!看着大家伙都建了房子,她一个女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没钱,现在还住着老房子,所以非要在村里建个新房,好扬眉吐气似的……真是搞不懂,有福不知道享!”

贾光华说着,叹气连连。

林骁听到这里,大概也明白了郑秀英的诉求和想法,不觉得她糊涂,只是觉得心酸。

“那这位郑大妈现在是要干嘛,想拆了这套老房,原地盖新房吗?”林骁问。

“对!”

“可是贾俊文不是没有建房资格了吗?”

“贾俊文没有,她自己还可以建撒!”

贾光华简直烦躁,“可现在村里年轻人的建房申请都审批不过来,她一个五十几岁的妇女,又不是没房子住,村里怎么可能给她批!”

林骁皱眉,这个事情倒是很难办!

自从乡村自建房审批的口子收紧后,很多适龄青年的建房需求,都一再被压制,多少人结了婚、生了孩子,却还没拿到建房资格,只能被迫挤在爸妈的老房子里。

郑秀英一个寡妇,儿子户口迁了出去。

她自己虽说也有建房资格,但一来自己有房,二来有儿子可以依靠,在村里建房根本没有“必须性”和“迫切性”,村委会根本不可能给她批。

要是这都批了,那村里排队等着建房的人,能把村委会给砸了。

贾光华想想都头痛。

林骁却发现不对,问:“她现在住的房子在哪儿?”

贾光华道:“在里面,还是三十年前,她和他那个死了的老公建的。”

林骁指了指面前的老宅:“那这套老房子是?”

贾光华道:“是贾俊文爷爷的,算是他们家祖宅,四个房间,郑秀英占一个!”

林骁问:“那把郑秀英自己的房子拆了,原地建新房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扒这老宅?”

贾光华两手一拍,愤然道:“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呀。可这婆娘,死活就是不肯拆自己住的那房,我估摸着,她是觉得她房子面积小,才80多个平方,拆了原地建房也不气派——她憋屈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儿子出息了,不就想建个气派的嘛,所以才想拆这老宅。这位置多好,在最东头,出来就是村口的马路,来来去去的人都能看见他们家阔气的新房,这多有面子!”

林骁眼神一闪,觉得村主任的猜测也合情合理。

毕竟农村人建房,最看重的就是要气派,在有限的资金里最多的往层高、面积和外墙上投入,宁愿里面毛坯,也要外面阔气。

三十年前的房子小且密,拆了重建很难适应现在的面子需求。

所以年轻一辈建房,少有拆父母老宅的,而是跟城市发展建新区一样,在村子西边的农田里建出一片新房来。

不过近十年,宅基地越来越不好批。

郑秀英不肯拆自己的房子,自己一个人又批不到新的宅基地,这才把主意打到了公公的老宅上来。

现在乡村旅游的发展思路一定,这片老宅子就彻底动不了了。

郑秀英的建房梦彻底落了空,这如何叫她能忍。

于是才有了今天这豁出去了热闹场面。

反正房子点了她也不怕,横竖她就是想拆掉的,拆了正好原地重建。

林骁听完,眉头紧皱、无语凝噎。

一般闹事村民,他有的是办法解决,可正所谓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可现在,这大妈都要自焚了,明显就是不要命的啊。

这可怎么办?

林骁一时头痛,心里感慨:什么黑色星期一,这也太黑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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