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南画夜雨

第一缕晨光自天边而来,穿过山间薄雾,从山巅开始逐渐往下,洒满整座山头,于是漫山遍野的姜朴花都沐浴在了晨光之中,在这一刻无论是粉是白都显得格外的清晰和干净。

与春花一同沐浴晨光的,还有一只燕子。

一只黑白相间的燕子,细看其实不是纯黑,是蓝黑,在阳光下略带金属光泽,它在天地之间自由飞翔,时上时下,时左时右。山间的晨雾在高空视角下变成了一团一团的,也正是在这般视角下,被晨雾半掩的姜朴花壮观又朦胧,每棵树变成了一朵,又连成一片,铺满山头。

这是凡人的眼睛难以看到的美景。

“呼……”

燕子又从一团山雾中穿过,眼前的画卷迅速由朦胧变得清晰,随即它收拢翅膀,陡然往下,又一头扎进了粉色花海中。

越过梢头,穿过树枝,灵巧不已,像是在花的世界里穿行,视野中全是粉色的花。

燕子眼中的花比人眼中的大,每一朵都快与自己一样大了,因此有种别样的美感。与花擦肩而过时,又能清楚看到它的质地和纹路,那隐隐带着些许姜味儿的花香时时刻刻都在鼻尖萦绕。

偶尔撞上,也会从中穿过。

这也是凡人体会不到的乐趣。

直到眼前出现一名道人。

那道人闭目盘坐于姜朴花林中,身下一床毛毡,被袋就放在旁边。一匹枣红马啃着树下青草,在燕子眼中看来就是庞然大物。一只三花猫本端端正正坐在道人身旁舔爪子,忽然有所察觉,举头来把它盯着。

一夜山风,落了不知多少红。

这花还在不断飘落。

道人也好,毛毡也罢,或是那被袋上边,全都落上了姜朴花的花瓣,就是一直在动的枣红马,身上也零星沾着几片粉玉。

三花猫身上倒是干净。

也许是太小了,花瓣落不上去。

不过……

便见一片花瓣飘摇而下,刚巧落到她的头顶。

三花猫立马一顿,露出疑惑表情,随即把头高高往后仰,想看是什么东西在摸自己的头,而这动作却只是让头顶的花瓣滑落了下来。于是当它抬起爪子摸自己的脑袋时,便什么都摸不到了,于是更加疑惑,开始在毛毯上转圈圈、翻跟头,连燕子也不顾了。

燕子收拢翅膀,如箭一样射向道人。

“篷……”

燕子瞬间消失不见。

道人则睁开了眼。

低头一看,自己肩上腿上都是花瓣,其实这已经算少的了,今早刚睡醒时,毛毯上已经落满了。

随手捻起一片,放在眼前细看,心中比对着和燕子眼中的区别。

“道士。”

“嗯?”

“刚才是不是你摸我?”

“就当是吧。”

“你摸我做什么?”

“我没摸。”

“那是谁摸的?”

“……”

宋游从毛毡上站起,抖掉身上花瓣:“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哦。”

三花猫自觉从毛毡上离开,站到落满花瓣的草地上,低头看看,又仰头看看,等到那道士抖落毛毡上的花瓣,将之折好收起来,又把被袋放到马儿背上迈步离开时,她才迈着小碎步跟上去。

仍旧是一人一马一猫,仍旧是在林中草地上蜿蜒而过的小路,他们在开满花的山间一路往下,沐浴着晨光,不疾不徐。

“那是谁摸的?”

三花猫有锲而不舍的精神。

……

又是一天行程。

黄昏时候。

一行沿着荒山古路,翻过最后一座山,这里已经是南画县的地界了。

宋游还没有看见农田与城村,倒是先听见了若有若无的嘹亮歌声,有男有女,一唱一和,等走得近了,那歌声便也清晰了。

“又是一年三月春诶~~”

道人驻足山腰上,朝远方眺望。

只见前方依旧山水重重,都笼罩在暮霭里,不过山间却能看见田土了。偶尔有些地方还看得见一点金黄,这里的菜花谢得格外的晚。而那歌声便在山间回荡,女的嘹亮男的浑重,不知从哪边传来。

这一切都在说明,他已经走出了那几百里的荒山古路,重新回到了人的世间。

“已经是三月了啊。”

宋游有些感慨,继续往前。

马儿猫儿也跟着他。

风装满了山间,吹得宋游衣衫抖动,倒是凉爽,而天上灰云驳杂。更是有一大片的乌黑,前方这一片天地似乎并没有打算好好迎接他们。

下山之后,便汇入大路。

路旁也见到了行人,或是挑着担子或是背着背篓,或者坐着牛车驴车,或是徒步而行,都知晓山雨将至,因而脚步匆匆。

“敢问南华县怎么走?”

“顺着这条路。”

“还有多远呢?”

“十多里地。”

“多谢。”

“要下雨咯……”

路人的声音已越来越远。

宋游也继续往前。

半个时辰后,雨已落了下来。

暮春时节的雨,好似已经沾了一点夏天的气势,来得又大又急,扑头盖脸的打下来,眨眼间就湿了道路,在地上绽出一朵朵泥水花。

宋游披上蓑衣,戴上了斗笠,三花猫则被他放到了被袋里去。

眼前烟雨朦胧,前路弯折。

天光也眼见得一点一点暗下来。

看来是走不到城中了。

宋游本想找个亭子躲雨,亭子没见到,反倒借着剩余的天光,看见一座小寺院。

寺院就在路边,一座小坡上。

小坡不高,仅十多丈。

寺院不大,几间小屋。

“正好!”

没有思索,宋游抬步往上。

马儿仍旧跟在他背后。

宋游很快走上小坡,习惯性抬头一看,居然没有悬挂牌匾,两侧也没有楹联。

不过他还是扣响了门环。

“笃笃笃……”

雨声好大,怕人没听见,他多敲了两下,等一会儿,里头才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水花溅开的声音。

“吱呀~”

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出乎宋游预料,里面站的是一位比丘尼,就是尼姑。

三十来岁的样貌,皮肤略黄,也许没有三十岁。她没有撑伞,短短几步路,月白色的僧袍便已被雨点淋湿,门口倒是有雨檐可以遮雨,她便站在雨檐下上上下下看了眼宋游,这才问:

“你找哪个?”

宋游愣了一下,随即面露无奈:“不知此处是间庵舍,冒昧来访,打搅了。”

施了一礼,以表歉意,便转身离去。

佛家寺庙在“与人方便”这点确实做得不错,借宿也很容易,不过如果是间尼姑庵,显然就不适合男子留宿了。何况现在天都黑了,外边还噼里啪啦的下着大雨,下边路上都已见不到行人了,别说借宿,和人家站在这门口多说两句话怕都要惹人惊忧。

因此宋游也不多问,这便离去。

不过这时又听身后尼姑问了一句:

“伱找哪个?”

宋游刚刚转身,走出一步,闻言只得又转回来,礼貌回答:“没有找谁。在下乃逸州灵泉县一山人,只是游经此处,突遇大雨,这一路走过来也没有遇到可以避雨的亭舍,因此见到一座路边寺庙,就斗胆来求宿了,却没想到是间庵舍,扰了师父们清修,还请恕罪。”

“你不是来……找人的?”

“不是。”

尼姑停在门口,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忽见马儿背上的被袋一阵晃动,却是那三花猫听见外头有人说话,被好奇心催促着,奋力钻出了一颗猫头来。借着越发昏暗的天光,尼姑依然可以看清这是一只猫儿,那双眼睛格外有神,一钻出头来就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

此刻雨势不减,雨点打在她头上,沾湿了头顶的毛发,有时也落在她眼睛处,或是顺着头顶流到眼睛处,她只好不断眨着眼。

但是却不肯再缩回去。

“那是什么?”

“是与我同行的猫儿。”

“你们从哪来的?”

“从逸州来,经栩州,再到这里,本打算去南华县歇歇脚,奈何突遇大雨。”

“你是道士?”

“在下自小在道观清修。”

“你想来躲雨?”

“是为躲雨而来。”

尼姑明显思索了片刻,才让开身子。

“那进来吧……”

“这怎么能行?”

“你不是恶人就好。”

“在下自然不是恶人。”宋游礼貌笑着,“只是在下身为男子,毕竟不方便,还是不打扰了……不过既然遇见了师父,便请问一句,从这里走到城里大概还要多久?城里又是何时关门?”

“没事的,外面雨大,别淋坏了。”尼姑见他温和有礼,自己声音也柔和了许多,“到城里还有十里路,现在怕是已经进不去了。”

“四周可还有别的避雨之处?”

“进来吧,正好还有一间屋子,雨这么大,也没有别人来了。”

“……”

宋游有些奇怪,但也没往别地多想,只稍作沉思,便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那在下便进来上一炷香,若是等下雨小了,马上就走。”

尼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宋游便带着马进了门。

尼姑关好院门,这才指着角落的一个棚子:“马可以拴在那里,今晚雨估计不会停,你在这住一晚上,明天一早就走。”

宋游本想再出言拒绝,便听见大雨中隐隐有男子的声音。

院中雨下得好大。

尼姑为了避免淋雨,已提着裤脚快步跑过院子,往棚舍跑去,宋游见状也只得跟上去。

“你的马怎么没有绳子?”

“马儿听话,无需缰绳。”

“那怎么拴?”

“不用拴,它会待在这里,绝不会乱走。”

“真的假的?”

“句句属实,不敢作假。”

“……”

宋游从马儿背上卸下被袋,马儿只乖巧站着,一动不动。尼姑则在旁边看着他们,皱着眉头,仍然担忧马儿晚上会乱跑。

“在下姓宋名游,字梦来,还未请教师父名讳。”

“不要问了。”

“好。”

尼姑带他去了一间小房间。

宋游原本只说在大殿中烧香避雨的,现在也不再坚持了,只恭恭敬敬道谢,便提着被袋进了屋。

这一阵雨实在太大,本身被袋是有一定的防水能力的,也已经被雨水浸了进去,里面的东西湿完了。宋游把它们拿出来,准备稍作处理,明日去了城里再找地方洗一洗晾晒。不过就在整理的时候,便已在雨声中听见了旁边房间传出的靡靡之音。

是了——

很多尼姑庵甚至连男子进去烧香都是不准的,哪有尼姑庵会主动留宿男客?一间小小的庵舍,又怎么会有专门用来拴停驴马的棚舍?

这是尼姑庵,却也不是。

(本章完)

第83章 李大官人与灵敏大仙

“咚咚……”

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

宋游开门一看,是方才那位尼姑。

“怎么了师父?”

“你吃晚饭了吗?”

“在下不饿,师父不必费心。”

“锅里还有点稀粥,不嫌弃就给你打一碗来,你凑合凑合。”

“承蒙师父收留避雨,已是感激不尽,怎敢再劳累师父。”宋游恭恭敬敬说道。

“别嫌差就好。”

尼姑瞄了眼他房间里面,看他取出了淋湿的衣服、毛毡和毛毯铺在地上,也没有再帮他什么的意思,转身便走入了黑暗中。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一手端了一个大斗碗,一手端了一个小粗碗。

“吃完放着就行。”

“多谢师父。”

宋游依然恭恭敬敬,双手接过。

大斗碗里边装的是稀粥,虽然大碗,但是很清,端起来都要晃荡。小粗碗里边装的是一碟腌菜,让他觉得新奇的是,居然是腌的菜花,就是揪下来的小朵小朵的油菜花,在黑暗中隐约看得见一点金黄。

想来确实是她们今晚的晚饭。

光线越来越暗,宋游摸着黑吃。

第一次吃菜花做的腌菜,没想到格外的酸香爽口,就连清粥也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

宋游专心吃着,两耳不闻窗外事。

三花猫则竖着耳朵,往隔壁看。

宋游也只偶尔掰一下她的头。

这年头道家宫观也好,寺院庵舍也罢,都有不正经的。

至于多不正经算不正经,个人有个人的见解。

有些佛门寺院不专心修习佛法经义,跑去放高利贷,不遵守戒律,去找僧妻,去吃肉喝酒,美其名曰钻篱菜、水梭花、般若汤之类的,有些人就觉得这些寺院或僧人不正经了。有些道家宫观也不修习道教经义,跑去经商练武,与人争斗,有些人就觉得这些宫观或道人不正经了。

可还有更不正经的。

宫观寺庙本是世外清修之地,远离尘世,很多时候就变成了藏污纳垢之所,甚至成了法外之地。

常常有些通缉犯躲藏其中,或者是歹人打着出家人的旗号当掩饰,实则做一些别的事情。总体来说,佛门寺庙比道门宫观情况严重,不过主要原因是佛门寺庙的条例更利于他们行事,本质上这些人既不是僧人也不是道人。

比如有些尼姑庵,其实是为男子服务的。

只是这些与宋游却没有关系。

人家在大雨夜收留了他们,无论是不是尼姑,是不是别的人,仅就这件事而言,便是恩人。

何况人家还给了一顿饭吃。

“吸溜……”

宋游把最后一点酸腌菜花倒进稀粥里,搅拌搅拌一口喝掉,便把碗筷放在窗台上。这时隔壁的声音也停了,雨倒是依旧下得大,盘坐片刻用体温将衣服慢慢的烤干,便和衣躺下。

“隔壁的人不说话了。”

“三花娘娘别听这些。”

“为什么?”

“安心睡吧。”

“雨越落越大了。”

“是啊……”

可惜那满山的姜朴花了。

三月的夜雨,或许确实不该听。

……

清晨屋外有着清越的鸟叫声。

三花猫不时被叫声吸引,从被窝里钻出来,跑去窗口查看。等鸟叫声一停,就钻回来继续窝着。一早晨不知如此匍匐进出了好多次,反正她踩第一下的时候宋游就醒了,只是不愿起来,又在床上绵了一会儿。

直到外面传来声音,有些杂乱。

“记着记着……”

“已经记了很多次了官人!”

“哎呀这不是城西的债没有收回来嘛,手头不充裕,下次给伱一起带过来不也一样?”

“求求你了官人!”

“做什么?还能少你的不成?放开放开!”

“官人我们也不容易……”

“有什么不容易的?躺那又不用动?洒家找钱才是不容易呢,撒手撒手……你这税也不交,还有理了不成?”

“……”

宋游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穿上鞋子,推门就是院子。

外头倒是没有太阳,只是这小屋实在太暗,一时也不由得眯起眼睛,艰难往院中看去。

一个高大的男子,衣服松垮,布料不错。一个比昨晚那位尼姑年轻些的尼姑拉着他的衣服央求,身旁还站着几个尼姑,包括昨晚那位。只是面对着这位痞气十足的男子,她们多数都是满脸无奈。

“哦哟!”

拉扯之间,那男子倒是看见了宋游,不由眼睛一亮,咧嘴一笑,对其他尼姑说:“你们生意倒做得好啊,连道士都来了!”

尼姑们低头不说话。

这时宋游的眼睛已逐渐适应了光线,却也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看着这人。

世间有百态,也有百样人。

这男子还想和他交谈两句,笑嘻嘻说:“先生你倒是会找地方,这儿的尼姑比城内的姑娘们还好些。”

宋游还是没有回答他。

昨晚那位尼姑则将脸看向了别处。

这时男子才觉察到不对,表情渐渐僵硬下来:“我与先生说话,先生怎么不理我?是不是有些无礼?”

“……”

“先生不会说话不成?”

“……”

“你这道士!总看着洒家什么?”

“……”

这名男子的神情一变再变。

宋游倒觉得越发有趣了。

细看一个人的表情神态、举止细节,其实可以看出他的内心、本性。

人的性格是不定的。

性格有内外之分,也有真假之别,有时还因时间、环境而变化。

有人表面强硬,实则内心胆怯。

有人假装凶悍,其实内心懦弱。

有人在与身边人的长久相处中,养成了表现出某种性格的习惯,时间一长,身边人乃至自己都以为自己是这样的人,可其实本性并非如此。一旦脱离了自己熟悉的环境,就会原形毕露。

本性是很难改变的,可大多数人展现出来的都不是本性,反而因种种原因将本性藏得很深。

就如面前这位看似凶恶蛮横的官人——

起初在这里见到宋游,以为这道人和他是同类,心情一好便想开几句玩笑,想来对方多半会附和自己。

后来见这道人一直盯着自己看,哪怕对方一句话也没说,眼神表情里也毫无情绪,可因为心虚,便很快觉得对方不止是在无视自己,更是在轻蔑自己冒犯自己侮辱自己,好像从这道人的眼中听到了骂自己的话一样,还骂得很脏。

这倒省了宋游的功夫。

因为宋游即使真的出言骂他,肯定是没有他自己想象中骂得厉害的。

于是这位官人恼怒的扯着衣服,挣脱年轻尼姑的手,大踏步,气势汹汹,作势要过来为难宋游。不过宋游毕竟不是那些他所熟知的人,不是他十分确认自己可以拿捏的人,因此当他走近来几步,看见宋游依旧站在原地那般看着他,毫无惧意的时候,他便停了下来,并不敢与他交恶,隔着两步远口头威胁两句,便拂袖离开了这里。

尼姑们这次没敢拦他。

宋游淡淡看着。

想来这位官人平时也是跋扈惯了,但其实他的本性并不强硬,这种跋扈既是周边的人长久以来为他养成的习惯,也是他赖以生存的本领。

与小民打交道,这种跋扈能使他更轻松的完成自己的目标,慢慢的也就习惯了,习惯促使跋扈,跋扈加深习惯。

可是并没有改变他的内心。

而他其实是知晓对错的,知道自己的行为是为人所不齿的,因此别人不说话,他也觉得别人在骂他。

本质上心还是亏的。

宋游收回目光,又看见了几位尼姑的无奈,还有昨晚收留自己那位师父撇开目光的侧脸,而这时他的面色已变得恭恭敬敬,行礼道:

“多谢几位师父收留避雨,多谢几位师父的饭菜。”

“雨停了,你走吧。”

“只是不知刚才那位又是何人?”

“你问他做什么?”

“哦,没有冒犯师父们的意思。”宋游连忙低头行礼,“只是在下刚才看那位官人气运不佳,怕是近期有些灾祸,在下虽无化解之法,却也想趁此去找他说说,看能不能寻点钱财。”

“别想了,那是城中有名的李大官人,天不怕地不怕,又供养灵敏大仙,就算有灾祸,也轮不到你,你要真寻上去,怕是要吃些苦头。”

“灵敏大仙又是什么?”

“你是外来的道士,别多问了。”

“那便多谢提醒了。”

“收拾好就走吧。”

“多谢各位师父。”

“不要谢,你不嫌我们这里脏了你的修行就好。”昨晚那位尼姑说道,她看了宋游一眼,“你要真有点本事,又真想谢我们的话,也不要把主意往那李大官人身上打,他不好惹,只消在平时烧香敬神的时候,给我们清清业障,让我们不入地狱就好。”

“师父说笑了。”宋游再度低头,“这世上哪来的地狱?就算有地狱,师父一不偷来二不抢,反而心地善良,假如这样也要入地狱的话,那地狱怕是要比人间还要大些才装得下世间之人。”

这话一出,尼姑不由一愣。

似是心中有所触动,不由转头看向这道人的神情,在他脸上理所当然却又稀奇的见不到丝毫轻视,她张口欲言,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沉默。

世道吃人,世事哪能尽如人意。

尼姑摆了摆手,连连催促:

“我们这也没什么好吃的,就不留你吃早饭了,走吧走吧。”

“留宿一夜已是感激不尽,昨夜饭菜也是可口至极,哪敢再奢求多的。”宋游又行一礼,恭声说,“在下这就去收拾。”

说完转身就回了小屋。

先前他出来的时候,那三花猫便跟着他出来,他站在那里,那三花猫就坐在他脚边,他看李大官人,三花猫便也盯着李大官人看,如今那三花猫又一扭身跟着他回了屋子,看起来真是灵性至极。

一边收拾,一边念道:

“灵敏大仙……”

宋游一时觉得有些新奇。

看来这平州地界不光是多仙神妖鬼的传说,仙神妖鬼与人间的关联也真当要更多一些。只是不知是这些所谓的仙神妖鬼常与凡人打交道,造就了这格外浓郁的仙神氛围,还是这格外浓郁的仙神氛围促使了更多人去与仙神妖鬼接触,也吸引到了更多仙神妖鬼来与凡人邂逅。

“道士,你说什么?”

“没什么。”

宋游继续收拾着东西。

片刻之后。

猫儿站在道人脚边,小脚踩着仍然积水的地面,弄得脏兮兮的。道人则将仍旧湿润的被袋搭在马儿背上,便向各位师父道别,下山而去。

雨后道路泥泞,下山湿滑。

道人一步一个脚印,猫儿一步一朵梅花。

好在这条路不长。

下边大路上已经有早行人了,看见他从这小山坡上下来,又穿着道袍,都不由得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宋游却不管,只下山往前。

走出一段,回头一看,一夜大雨,坡顶的尼姑庵已被洗得干干净净。

门口仿佛还能看见一道身影。

世俗目光有时也是伤人的剑,这些尼姑虽然善良,内心却也卑微而敏感。虽然实实在在的帮助了他,却也很怕他轻视她们。

其实怎么会呢?

菩萨也不曾帮过宋游分毫,而她们却实实在在的收留了他一夜啊。

对了,还有一顿晚饭。

可惜没有吃成早饭。

那菜花做的酸菜当真是好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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