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故地重游

第二天下午,雪明独自一人坐上了返程火车。

他没搭高铁回去,只因为时间还很充沛,与旧人在元宵节约见,改换普铁也就多了三个小时的车程。而且衡阴市的火车站离平阳农业大学很近,高铁站却要多坐四十分钟车——如此算来,还不如乘火车回家。

临别时,小七是依依不舍的,就如她的名字“子衿”二字,心上人要远行,她立刻就变成长颈鹿,眼巴巴的看着雪明越走越远。

搭上火车之后,雪明找到座位睡下,一觉醒来正好下车。

抵达衡阴火车站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二十分,春节前后的寒冷天气让这座北纬四十五度线上的城市变得美丽冻人。

当他倚在车窗旁,看见熟悉的站台,看清候车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里是雪明长大的地方,哪怕他走得再远,跑到天涯海角,偶尔也会怀念这个故乡。

倒不是怀念童年,怀念父母,因为他的童年经历并不是好事,父母双亲并不是好人。

而是这座城市塑造了他——让他变成了如今模样。

他从行李箱中拿出高领羊毛衣换上,在一股子泡面味道里收拾杂什,紧接着就被乘务员急匆匆的请下车。

往车站出口走,就见到路旁的快餐店,几乎有十年没换过菜牌,永远都像是在车水马龙泥尘遍地的道路旁,将大卤盘子列成两排。

饶是它们费劲浑身解数,散发出浓烈的辣椒大蒜香味,雪明也是不敢去吃这种等级的路边摊。

再往外走,就见到三三两两扎堆的出租车师傅当拦路虎,要拉人宰客,距离近的单子一般都不接,要就是往茹云山风景区去的,四十公里以上的长线订单,这种客人一般都是驴友,人生地不熟,真带着去城里绕个二十公里起,再往茹云山去,人家估计也是云里雾里一窍不通,只能闷头付钱,吃个哑巴亏。

雪明一边冷冰冰的应付这些夹道相迎的流氓恶霸,一边往外走,准备叫个网约车,回叶北大哥的奶茶店借宿。

没想到出租车师傅们看见雪明掏手机,立刻就不高兴了。都是横眉冷眼的模样,没什么好脾气,嘴里跟着嚷嚷。

“小伙子,你不要喊网约车了,你喊也是我们接单。”

“火车站里头,外面的车进不来。”

“来嘛,你到哪里去嘛?都是一个价。”

雪明不管不顾,熄了手机光源,埋头往外走,准备走到商场正街再叫车。

离了人群,他终于感觉松了口气,在等待网约车时,他看见楼侧的宾馆与牌馆,看向火车站鲜红的大灯牌。

这座城市给他的灵感压力就是如此沉重——

——它很穷很小,人们为了争夺元质,争夺时间,争夺金钱,恨不得把头削尖了往搞钱的地方去。

广场一侧的古玩市场里,卖的都是大玻璃渣子,经常有客人掏手机拍立淘,能搜出一大堆义乌造同款小商品,立刻就和店老板撕破脸皮,就差价吵得不可开交。

原来还有卖运动鞋清洁剂的大学生会和司机们组成天罗地网大阵轮番推销,后来与擦皮鞋的小商贩被美丽城市评级一波扫干净了。

偶尔能看见火车站旁的假手机店前站着四五十岁的阿姨阿叔,问人们要不要去录像厅看电影,看的电影自然也不是什么正经电影。

照叶北大哥的说法,这座城市比有东方小哥谭美名的HK要混乱得多,是非常原始的,野蛮的,像西部荒野一样的大镇。

雪明还能想起叶北大哥说过的——

——就大哥的亲身经历来说,见过烂尾楼里埋人桩,见过风景区野地杀人案,见过老干部楼里莫名奇妙的行凶,还见过新微商传销儿女合伙坑害老父亲。

这些事情在雪明听来实然比地下世界的妖魔鬼怪都要恐怖——

——和地表世界五花八门的搞钱手法来比,犰狳猎手夺人日志,抢人辉石,偷万灵药。偶有手下留情,不伤害新人的猎手,都算得上是罪犯中的清流。

密密麻麻的商铺挤在黄金宰客地段,更远一点,就是破烂的天价拆迁楼,直线距离三百米之外,是柴油机械厂的子弟学校,家属区的楼龄超过了六十年,哪怕出行如此方便,它们的售价不过五万十万,也是无人问津。

成年男性超过四十岁的离婚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低于四十岁的通常都外出务工,不在家乡。

从六零后到零零后,大家的爱好都是去麻将馆打牌,然后给店老板赌资百分之八到十二的佣金。

雪明的微信朋友圈里,还能见着老同学的表妹与人约饭搓麻将的消息,那个姑娘才十九岁。

他依稀能记起来,自己的养母人贩,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一家牌馆,坐地收钱,不必再劳碌奔波。

在这种环境下成长,也难怪小七与流星都认为,雪明是个不怒自威,像冰冷刀锋一样,异常成熟的大男孩子。

手机传来消息——

——网约车订单被取消了。

他看着车辆信息和订单留言,又往火车站的方向看去,司机们聚作一团,蹲在如刀寒风中抽烟,恶狠狠的瞅着这不听话的后生,脸上有报仇雪恨一般的爽快笑容。

雪明没有说话,他只是提起行囊,往更加寒冷的玉明江大桥方向走,决定走去更远的地方叫车——这些地头蛇他惹不起,只能躲。

要是与他们争锋讲理,那可好,有那么多人对付他一个,动嘴是以一敌多,浪费时间精力,动手就得赔钱,正合了他们心意。

从光明路出发,走到玉明江的电影院桥头,就能看见匝道高架旁空无一人的鬼楼,这里的地段风光无限好,正好在沿江风光带,但是恰巧这栋楼架在桥边,若是我们留心会意,去查查前几年的新闻,还能看见夜晚鬼火一族冲出桥梁飞进这栋幸福小镇十六楼里的离奇离谱故事。

自那以后,业主们都把手里的房子挂牌出售,再也不敢住在这里了——伱可以相信开发商,但是不能相信晚上十点之后的蝙蝠侠会不会从你的卧室窗户外飞进来。

况且窗外二十米就是全城交通最繁忙的桥引,夜晚十点之后便像是开了一个大卡车联欢会,国标柴油尾气和各种狂躁的喇叭声,会成为伴床最棒的音乐。

再往前走,是苏联时代建起的玉明江大桥,它分作一大一小两条道路,小的那一条便是苏联工程师设计建造,后来荒废,在原来的地址直接架桥新建了八车道的新桥。

原来的旧桥已经限高限重,只能走一些摩托电瓶车,而新桥连续十六公里的大直路,变成了夜晚追风少年的断头台,它吸引着当地数百人为团体的鬼火机车爱好者。

雪明记得,以前在电池厂上下班时,也经常走这条路,做二班要晚上十二点开工,做一班则是晚上十二点放工,这个时候,就有许多后座上带了两个辣妹的帅气少年在这条路上摔得火花四溅头破血流。

通常帅气少年摔倒之后还能继续帅气,漂亮妹妹摔倒之后恐怕只能来生再见,在抗冲击这件事上,骑车的永远比坐车的清楚,在面对夜间脾气火爆的泥头车时,到底用什么姿势落地,生存的几率会大一些。

这也是雪明为什么,会那么小心翼翼的对待白露。

他很害怕白露变成这样的人,他那么那么努力,那么那么想要活下去,不希望白露去挥霍他含辛茹苦挣扎求存抢来的安稳生活。

在他的世界里,前二十一年的人生中,泥头车带走的人命是最多的。故而雪明一直认为泥头车拥有一种神力,它是美丽而残酷的,强大到匪夷所思的,这么多年来,这条路上泥头车撞死的人,几乎能组成一个加强连——可是依然有人主动将脑袋往它的钢轮下送,这就是让人很难理解的地方了。

他走上新桥的人行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警戒姿态比走在查德顿堡要标准得多,夜间十一点四十分,正是飙车族开始活动的时间,也能见到零零散散的轿车载着醉醺醺的车主回家,在宽敞的路面上蛇形。

偶尔就看见一两台摩托飞驰而过,飞驰而来。跑完了三十二公里的往返大直道,听见车辆冲过路政刻意加装的减速带,它们高高跃起,落地时底板与泊油路擦出火花——车手在怒吼,辣妹在尖叫。

这一切对雪明来说都过于混沌,同车道往玉明江西岸冲出去四辆摩托,后座上的小妹妹多看了雪明一眼,立刻揪着前座的车手,大声喊。

“你看!你看!他长得好看的!回去!让我多看几眼!”

江雪明听得很清楚,手脚也很麻利,他翻过护栏,没等机车调转反向逆行,自己已经先人一步跳到桥下的铁道维修走廊,躲起来了。

他不想与这些小伙子小姑娘多说任何一句话——恐怕会惹祸上身。

可是头顶却传来更加热烈的呼喊声——

“——刚才还在这里的!”

小姑娘的声音非常尖,如抖音网红夹子音,很刺耳,能传出去很远。

“我没骗你!你不是也看见了吗?大晚上的人行道那么空,只有他一个!”

“那是见鬼了吗?”同行的女骑手喊道:“你别吓唬我!他不会跳河了吧?”

“找到了!他躲到下面去了!”

雪明抬头看去,大概有三米多的高差,那个满头金发的小姑娘已经趴上围栏,好奇的往下看。

“哎!靓仔!能加个微信不?”

雪明没有理会,接着往前走。

小姑娘立刻改用粗嗓门大吼:“叫你站住就站住!你那么没礼貌的吗?难道你爹妈没告诉过你!听见人问好!要恭恭敬敬的应答呀!”

雪明依然没有理会,接着往前走。

小姑娘立刻开始翻围栏:“嘿!我这就下来抓你!”

这路桥铁道一体的工程设计,将路面做成了一个T字桩的形状,想从T头翻进铁路,基本是不可能的——

——江雪明靠着灵体灵丝攀住铁道的三角加强钢梁才翻进维护通道,这个小姑娘想跟下来,恐怕是痴人说梦,除非她是磕了药喝了酒,才会有这种不要命的想法。

强行翻过护栏,只会一头撞进冰冷的玉明江。

雪明最终还是没有理会,他认为这姑娘只是开玩笑,逞威风。

这种年轻人他见得多了,在高中和初中时代有很多这类脑子不太清醒的学生,因为一些莫名奇妙的理由约架,拉上三五好友撑场,真正到了动手的时候,大多都是灰溜溜的回宿舍睡大觉,至多落下几句狠话,方便下次再约。

久而久之,普通学生看见这种提刀约架的大场面,自然会认为这些人是有身份,有背景,有某种特殊神力的个体。

十数秒过去,桥上的叫骂声越来越大,却不见小姑娘落水呼救的动静,雪明有些失望。

“你接着走!我看你能走哪里去!”

“我们可是有车的!你出了芙蓉路,走到光明街对面,那个公交站我知道!你会从那里出来!”

“嗨!今天你这个微信号!老娘要定了!”

雪明当时就抬头问了一句:“老娘今年几岁啊?”

小姑娘跟在护栏外一边走一边说:“十六岁!”

雪明:“学习成绩怎么样?有男朋友了吗?小红书多少粉?微博关注超过四位数了?新年卡池抽到什么了?”

小姑娘怒得几乎要昏过去,咿咿呀呀的叫喊。

她要同伴别管这事儿——已经上升到了私人恩怨的地步。

紧接着就看见姑娘一脚搭上围栏往外翻,完全受不了这刺激。

雪明咬牙切齿满脸愠色,先是把行李箱甩上桥面,蹬上铝合金防锈台座当做攀岩点,抓住顶梁裸露的混凝土,翻上人行道。

姑娘这回还没回过神来,脸上的粉底液都被江河吹来的寒风冻掉一层,昏黄的路灯下,就看见一个黑漆漆的大箱子落地,人也跟着翻上来了。

只是雪明没说话,推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

这条大桥有两公里路,保底得走上十来分钟。

小姑娘就一直跟在雪明身后,突然变得文静淡然,不说话了。

车手姐姐在人行道旁骑车蠕行,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眼看西岸的桥引匝道越来越近,小姑娘急得开始流汗,她觉着花了那么多时间,那么大功夫,这大哥哥就要溜走了,怎么说都不合适吧。

于是她贸然开口:“我”

雪明该用衡阴方言:“不高兴认识你。”

小姑娘立刻开心起来:“哎呀!你是本地人啊?那好说了!以前怎么没在这条路上见过你啊?”

雪明:“衡阴人口八百万,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小姑娘:“你说话好好听哦!好有文化.”

雪明:“.”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有没有女朋友呀?我能不能做你女朋友呀?我很漂亮的!这是我抖音账号,好多人给我点赞呢!我不开美颜的!”

雪明:“.”

小姑娘:“你用抖音吗?要不我现在给你拍一段,肯定很多很多人喜欢的”

雪明:“我不需要很多人喜欢。”

小姑娘嘟起嘴:“怪人你知道吗?拍这个能挣钱的!我早就搬出来住了,只要我在镜头前边站三十秒,什么都不做,就可以挣几百块钱呢!”

雪明:“挺好的。”

小姑娘:“嘿嘿!挺好的.”

紧接着,她脸色一变,“你是不是在敷衍我啊?”

雪明:“挺好的,没有敷衍。”

小姑娘追问:“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啊?”

雪明:“没有的事。”

小姑娘:“那你把名字告诉我好不好?我们加个微信慢慢聊,我给你发照片,你喊我老婆,我喊你老公呀!你真的好好看哎!”

雪明回头笑眯眯的点了点头:“我赶着回去过元宵节,不好意思。”

这不笑还不要紧,一笑俩姑娘心都要融化了。

那商业式的假笑是雪明练习了无数次,给买牛杂都要挑肥拣瘦的恶客准备的。

它的攻击力极强,是范围伤害,真实伤害。

小姑娘结结巴巴的:“那那那那那这样,我喊我姐带你回去?”

小姐姐结结巴巴的:“你坐我后面面面”

江雪明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

“操!”

(本章完)

第154章 安静的美好

眼见事情要糟,哪怕没有[不死鸟]的视域加持,江雪明也能看见这俩姑娘脑袋上冒出来的[魅惑]BUFF。

——他干脆将错就错,和俩妹妹跑去玉明江西岸的大骨米粉夜宵店吃了一顿,约了个简单的会。

整个过程非常混沌,也不怎么有趣。

这对姐妹是在第十八中学念书,还留过级,妹妹靠着抖音挣钱,带着姐姐跑出家门,租了酒店式公寓,一个月房租就得一千二。

两人都姓钱,大的叫钱芊芊,小的叫钱甄香。

光是报名这环节,江雪明就绷不住了。

俩孩子爹妈真的钻钱眼儿里了,取名功力全用来祸祸闺女。

为了不那么尴尬,江雪明就喊她俩的小名。唤作芊芊和阿香。

从俩姐妹口中得知,大姐比小妹大五岁,今年二十一,在卫校念书,以后准备去当护士。

小妹则是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挣房租,非常辛苦。

俩姐妹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人生,但是江雪明偶尔会说些家里事。

她们听见白露的事情时,又开始恐惧——

——因为咪蒙和微博刷得多了,人就开始焦虑,开始对某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产生恐惧心,比如社会又不好啦,世上的极远方又出现了不公平的事情。生怕这种人肉生意会落到自己头上。

于是小妹阿香说:“我就是看了微博新闻才跑出来的,我怕我爹逼我去相亲。”

芊芊立刻安慰妹妹:“你多心了,他都没催我——怎么会催你呢?”

阿香嘟起嘴:“这叫防范于未然。”

江雪明听着姐妹俩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干脆用方言对答,也不要姐妹俩端着架子。

湘南地区的方言很有意思,它用来抒发情绪的拟声词很多,用来讨论具体事物的形容词很少,用来转进链接动作或即将前往某处的代词更是干净利落,一点废话都没有。

这种语言习惯,塑造了湘南人的泼辣与狠厉,有一种原始而狂野的美,有粗鄙和干练。

“你姐讲的没错。”江雪明端起大碗喝汤,是牛饮的架势,一口气喝光了:“平时多关心自己,不要瞎想。”

阿香还没吃两口呢,就见着这大哥哥一口气把米粉和骨头都干完了,眼睛也瞪直了。

“伱吃那么快?”

江雪明:“吃东西可以很快很快,因为人生要慢慢过的,少一些时间在饭桌上,就多一些时间去工作,去创造有价值的事。”

芊芊挠着头,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干脆换了个座位,跑到雪明身边,和哥哥姐姐教训小妹妹似的。

“听到没有,他是文化人,他说我对,我就对了!”

雪明站起身,准备走。

“饭吃完了,我该走了。”

阿香立刻喊住:“哎哎!哎哎哎!”

这姑娘“哎”了半天,最终也没说出来个所以然。

雪明去前台付完账,回到桌旁,就看见阿香拉着手提箱,一动也不动,像个找到大树的树袋熊,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可以把我的行李还给我吗?”

阿香粗鲁野蛮的喊:“我不!我不不不不!我就不!”

雪明抿嘴,试探性的问。

“你还要我做事?饭也吃过了,天也聊完了,还有什么?”

阿香眼睛一亮:“可以吗?我想去摩天轮,我想去喝茶!就平阳农大的网红点,忘忧茶!”

雪明想了想,立刻摇头。

“不行。”

阿香马上就不开心了,“为什么!你不是说你以前在这里送外卖吗?你认识老板啊!我们去打卡,我能拍好多好多视频呢!都是钱呢!”

雪明皱眉,立刻就有种难以言喻的危机感裹住阿香。

——那是锁定猎物的眼神,令她感觉浑身不适,仿佛有冷冰冰的刀子在身上划。

江雪明拉住手提箱的握把,把箱子连人一起往外带。改用普通话对答,一下子变得冷漠生分。

“我走了,不要和我撒娇,不要讲条件——我讨厌这种无节制的索取。”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凌晨来夜宵摊位胡吃海塞的酒客正好撞见这一幕。

有年纪相仿的小哥立刻调笑道:“哎!兄弟!你行李上挂人啦!喝了多少呀?这姑娘盘靓条顺的,好艳福呀!”

周遭的好友跟着这领头起话题的年轻人呐喊。

“还是两个?姐妹花?花了不少钱吧?”

“哪个会所的?这套衣服好看的呀!屁股蛋子都露外面了。”

阿香哪里能受这委屈,立刻整好牛仔热裤,从行李箱下来,指着隔壁桌酒客的鼻子一通叫骂。

由于用词过于劲爆,这里我就不写了。

但是有个通识——她的这段叫骂含妈量几乎在百分之九十左右,带器官占有率是百分之五十一,带屎尿屁是百分之二十。

看得出来,她很克制。

雪明刚走出去没多远,能听见身后熙熙攘攘的叫骂声。

是阿香中气十足,和抖音营业夹子音完全不同的,粗野嗓门喊出来的粗鄙之语。

后来就变成芊芊上去理论,与人们讲道理。

紧接着事态急转直下,那领头的小哥像是折了面子。

“我说你是鸡!你就是!你不想做?多做几次就习惯了嘛?!”

旁人跟着开始笑起来——

——气氛变得异常活泼。

小哥笑嘻嘻的接着说,眼神瞥向阿香和芊芊的衣服。

“一个穿热裤,一个穿紧身皮衣,你们都很懂嘛!搭伴搞个姐妹花的噱头,好卖的!真的好卖!那一晚上不就五千八千到手,哎呀呀!哎呀!你们女人挣钱可比男人快多了,大家伙说对不对?”

阿香气得发抖——

——而姐姐芊芊只是打开手机,茫然无措的与人说。

“我们是拍视频挣钱的不是他说的那样。你们看后台,这是今天的收入呢!我们是正经人”

不知道哪个方向,又有人喊。

“我能在网上下载到你吗?”

“哈哈哈哈哈哈!”

“真的挣不少哎!我辛辛苦苦打一天工,怎么就比不上你们扭个腰笑几下呢?”

“我最讨厌有钱人了!”

正当搞事的小伙子聊的开心,连脸上的酒气都由青变红,开始发出醉醺醺的酒嗝的时候。

“你们榜一大哥?不会就是刚才那个男人吧?他行不行啊?这才凌晨一点呢!~后半夜的战斗肯定很辛苦哦!~”

“啪——”的一声。

“不许你说他坏话!他人很好的!”阿香想打人耳光——

——却让人抓住手,似乎是早就准备好,早有了防备。让这小伙子反制提前抽了阿香一个大逼兜。

“你什么意思?要打我?你力气才多大?出手都是轻飘飘的,想摸到我的脸?你也配啊?我打你耳光都嫌你脏”

芊芊当时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妹妹会动手。

这张脸是妹妹吃饭的工具,她平时非常注重保养,要是脸花了,可能会直接影响到下个月的房租水电衣食住行。

别说动粗,家里带刃的利器,缝补衣服的针头,芊芊都不会让妹妹去碰。

可是这个姑娘居然会因为一句话,气得与人直接动手。

就在大姐吓得愣神时——

——小妹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她感觉耳朵嗡嗡响,脸上火辣辣的疼,颅脑受到冲击,连带着运动神经也变得迟缓。

别说反抗的意思,她现在只想求饶,一下子清醒过来,生怕这张脸受到更多的荼毒。

“我我不说了。你对.你都对.能不能放开我.我想回家”

领头人小伙是打蛇随棍上,仗势一定要欺人,不然怎么能把醉醺醺的酒意,把最快活的每分每秒都把握住呢?

“哦?哦哦哦!你承认啦?”

他眉飞色舞笑得直流口水,似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舌头。

“那你大声说出来,我是一只烧鸡!麦当劳的烧鸡!咯咯咯咯咯!~”

小妹阿香看了看在场的人们,一共有十六桌,加上店铺的员工近百人——有三十多台手机对着她。

有时候,作恶并不需要多高的成本,也不需要多大的能力。

这就是江雪明生长的地方,时时刻刻都有人在法律的边缘反复试探,试图从弱者身上啃下一块肉。

或许这三十多台手机明天就能收到新的广告流量分成,那白花花的热裤下,大腿并不是大腿,屁股也并不是屁股,而是人血馒头。

带头的小伙子见阿香不说话,又提高价码。

“你每天挣那么多钱?很厉害呀!要不立刻打开你的视频号!对你的观众们说——我是烧鸡!~要用夹子音哦!用最可爱的样子哦!要”

一只冰冷的大手抓住了这小伙子的头发。

立刻有同桌的伙伴站起身来,就看见这个陌生的男人制住手里的人质。

“干什么?”

“不服气啊?”

“有钱了不起啊?”

“放开我弟弟!我们有刀的!你是找死吗?”

话音未落,被扯弄头发的精神小伙立刻开始怪笑。

“嘻嘻嘻嘻!别别别!别!别威胁他呀!让他动手!快快快多打我几下!这种搞钱的好机会我不能放过的呀!我要吃大肉!喝大酒!”

“砰——”的一声。

愤怒的拳头如出膛炮弹。

它几乎将这可恶的人渣下巴打断。

雪明没有说任何话,他的作风就是这样。只会埋头干活,话很少很少。

“好痛哦!好痛.好痛嘻嘻嘻.”精神小伙被揍得神智恍惚,还要威风逞强:“哎哟.哎哟哎哟这一拳起码得五千多块吧?我嘴巴在流血哦.我看到了哦,我看到你付账的时候,余额还有四十多万呢.”

一旁见势不妙的小兄弟跑去厨房弄来菜刀,刚抬起手,两根圆头铁筷将他的手掌射穿,死死钉在内厨的猪大骨里。

江雪明拽住小伙的头发往外拖行,身后跟着五六个准备来捡同伴尸体,或在拍照验伤,要讹上一笔大钱的狼。

是的,他们像极了一群狼。

或是鬣狗,狮群来形容都不为过。

唯独不像人——

——凌晨时分的昏暗路灯照亮了江雪明的侧脸。

手里的人渣依然在喊。

“噢哟!你的脸好看哎,哪家整形医院.呼噜呕——”

话音未落,他只觉肚腹传来一声骨裂清音,肠胃里的龙虾带酒像是喷泉一样吐出来。

江雪明的鞋子沾了血,踢完这一脚,还有一场手术要做。

他一点都不嫌脏,捧起这小伙子的嘴巴,从满是槟榔渣和烟斑的后槽牙开始拔。

“我真的很羡慕你们。”

江雪明在动手术时,偶尔会与病人谈谈病情。

“天底下有那么多事,能带给人幸福,你却要去挥霍人生,朝着血肉交易的方向一去不回。”

食指和拇指在拔除牙齿时,那种痛感让这人渣心脏狂跳,撕心裂肺的惨叫惊动了夜市排楼里的人们,灯光全都亮起来了。

“可惜你的嘴硬,牙齿却那么软。”

夜市摊位的两个姑娘才开始哭,哭得梨花带雨,哭得丧心病狂。身侧的酒客想靠近,去趁乱偷偷揩油。

江雪明只是回头扫了一眼,就像是一把无形的扇子,将蚊虫都扫开了。

只需要三十二秒,他拔下三十二颗牙,从背包里取线,做成手串,像个连环变态杀人狂,又取出小电磨机,将牙齿上的黄斑都清理干净,用酒精洗干净血。

手头的人渣已经疼得昏厥过去——

——他往芊芊的腰包里掏出一包烟。

姐妹俩又惊讶,又害怕,只知道眼前人就像个回家过年的职业杀手,不敢说一句话。

江雪明:“我说,她俩是出来卖春的。你们怎么想?”

立刻有人笑出声,从四号桌到十三号桌,有七个人在笑。

江雪明:“有什么可笑的?哪里好笑?”

没有人回答——

——似乎不用回答。

江雪明大声喊:“有什么可笑的!哪里好笑了?”

他当着复读机,吼出来的怒音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有什么可笑的?哪里好笑了?”

再也没有人取笑他时,再也没有人取笑这两姐妹时。

救护车姗姗来迟,要接走负伤者。

通常人在受到攻击之后,是很难保持清醒的。

阿香也是如此,她几乎哭成了一个泪人。

芊芊只是看一眼江雪明,就吓得不敢说话。

那种恐惧的眼神发自内心,骗不了人。

江雪明把牙齿手串丢在阿香怀里,阿香也怕得颤抖,要把这串猎奇的珠宝首饰甩开。

可是雪明依依不饶,阿香往外丢,他就往里送。

“收好!”

阿香捂着脸:“不要.我不要.我不不不不,我不认识你了,我不喜欢.我不想看见你”

雪明从医护人员身边挤进来,改换成营业的假笑。

“收好。”

可是见到这如沐春风的笑容时,阿香的内心世界几乎要崩溃,如见到人形的古神,SAN值在狂降。

她僵立着,只听见江雪明在耳侧的呢喃,像是春天的雷霆。

“谢谢你为我说的那几句话,为我打出去的一巴掌。”

“只是你的力气还不够大,心智还不够强。”

“世间万物都能变成金子,我相信这一点。”

“应该坚如磐石,不要随波逐流。”

救护车离开时,阿香依然没想明白,为什么这个大哥哥要与她说这些话。

她听不明白,想不通,是完全不理解。

这种类似微博鸡汤的文案或许能换来五十块钱。

偶尔会有十二三岁的低年级学弟像是抽奖一样,随机摘抄到自己的QQ空间里,在很多年之后交到第一个女朋友,就立刻删去,免得被人家揭开老底,到时候面红耳赤的去争辩去解释,就显得异常笨拙呆滞。

这些都是假话,或许写下它们的人,根本就不会信。

是赝品,是伪作,像父母与孩子说“不要撒谎”那样幼稚。

可是她没想到的事情是。

对雪明来说——

——这些念头都是真实存在的。

在时时刻刻影响着他的人生。

从警车上走下来几个面善的叔叔。

当中就有一位戴着大盖帽的老熟人,身高接近一百八十公分,脸上有一道断眉疤,是雪明的大哥叶北。

北子哥凑到雪明身边,亮出玫瑰金手铐。

“配合一下?”

雪明抬起双手,变得怯生生的,解释着

“对不住,大哥,我没忍住。我实在没忍住。就没走那个流程。”

叶北疑惑:“哪个流程?”

雪明坐上警车的副驾驶:“我没说——当真是没得谈了。唯独没说这一句,是直接动的手。”

叶北恍然大悟。

“哦!不要迷信仪式呀!”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