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罪人

司契死后的二十四个小时,所有参与围剿行动的人都在一种恐怖的缄默中等待结局。

司契说,他死后,他操控的诡异将失控;楚依凝带来的消息说,齐斯会在司契死后回归,就像猎杀怪物的人剖开怪物的身躯,却释放出一个更恐怖的怪物。

过去半个月,司契作为一个无所顾忌的疯子、天生非人的邪神,给这个世界施加了太多阴影,纵然死得轻描淡写,仍让人怀疑那不过是另一场暴风雨的前兆。

但渐渐的,调查员们发现,什么都没有发生。

神明的死除却带来一场蕴含灵性的大雨外,还阻断了过去和未来的所有诡异,司契被困在江城后,自然和他操控的那些诡异失去了联系,无从触发其作用。所谓“失控”,不过是信口胡诌的恐吓。

至于齐斯,虽然大部份人无法理解他和司契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但复生总需要有物质基础,司契的身躯已经在车祸中被撞得稀巴烂了,任谁都看不出有恢复完好的可能。

楚依凝的推断毫无根据,大抵是陷入了某种误区。更有甚者,由于她提到了“林决”,不少调查员怀疑她是在配合林决危言耸听,预防联邦高层的清算。

大雨下了三天三夜终于停息,江城和周边地区经过雨水的冲洗重新焕发生机。

【神明陨落之地,过去和未来的所有诡异、神秘、怪诞将一并消亡。】

这条规则是概念性的,由于位于“过去”时空的诡异已然消失,那么自然不应该存在死于诡异的人。

在江城死去的人陆陆续续复生,进入江城范围内的被污染、转化为诡异生物的人也逐渐恢复神志。

他们全无对死亡的印象和对诡异的记忆,只觉得是恍恍惚惚做了一场记不清细节的大梦。

这个年代的人精神状态大多堪忧,平日里便过得浑浑噩噩,如今醒来,懵懵懂懂地出门上班或上学,选择性地忽视了细节方面的异常。

很快,除玩家外的所有人的记忆都发生了某种变化,他们不再记得亲朋好友的死去,也全然记不起江城曾被诡异占领,只觉得人生平平淡淡、毫无波澜,最大的挫折不过是升学失利或是岗位被裁。

破碎的城市如同时光倒流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被藤蔓刺破的柏油马路恢复平整,裂痕消失无踪;玻璃碎片飞回窗框中,组成完整的窗户;血迹淡化褪色直至消失,断裂的钢筋水泥亦抬升回原处。

所有复原仅限于江城,但已经足够惊人,不乏世界各地的有能之士带着自己受污染的亲故远道而来,在这座与诡异绝缘的摇篮温室中谋求生机。

5月20日,调查员们在地道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听风三人,得益于雨水的修复作用,他们还留有一口活气。可惜他们身上大部分伤口来自爆炸而非诡异,无法恢复到完好无损的程度,只能谋求医疗救助。

经过先进医疗器械的抢救,三人虽然后半辈子注定要和轮椅为伴,但到底留了一条命。

喻晋生刚睁开眼,就含含糊糊地问:“齐斯呢?”

一身军装的李云阳拎着果篮,面无表情地站在病房里,代表诡调局表示对听风公会高层的慰问。

听到喻晋生这么一问,她神情古怪地回答:“被之前神降事件中来到现实的那位神明杀死了。”

喻晋生呆了两秒,似乎也意识到一醒来就问恐怖分子的下落有点不妥,连忙生硬地转移话题:“林决呢?我待会儿得找他好好掰扯掰扯,那炸弹绝对是奔着把我们一块炸死去的吧?”

“没错。”李云阳如实答道,“当时他下的命令的确是不让任何一个活物从地道中走出。”

喻晋生眨巴了两下眼,重复了一遍问题:“所以林决人呢?不会是知道自己这事做的不地道,连看都不敢来看我一眼吧?话说,就算人不来,道歉赔礼总得有一个吧?”

李云阳的神情更为古怪,似乎在思考用什么样的语言描述一件不容易说清的事。

沉默片刻,她放下果篮,闷声道:“前辈他正在审查室接受联邦的质询。”

……

能对抗疯子的只有另一个疯子,而当其中一个疯子走向末路,留下来的疯子便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毕竟对于人类来说,他们同样危险。

既然被困在江城的司契无法调动诡异的力量,那么以此类推,身处江城的林决此时亦是一名凡人。

这将是控制他的最好机会,只需要一些军队,就能将他关进笼子,杜绝未来可能发生的所有风险。

诡调局江城分局,地下五层审查室中,死过一次的布鲁克海斯议员和林决相对而坐,恰似5月4日那场在北都的会面。

不同的是,这次林决被手铐和脚镣固定在椅子上,数把枪对准他的头颅,俨然是应对重刑犯的态度。

海斯议员的笑容依旧和蔼,落在林决身上的目光带着一种长辈看后辈的慈爱:“说实话,林决,我没有想到你会选择留在江城,而不是趁乱逃离这片诡异禁区、神陨之地。”

“我为什么要逃?”林决微微侧头,反问,“诡调局在这里,最后的诸神战场也会在这里,最终副本尚未结束,重启的威胁依旧悬于人类头顶,我没有临阵脱逃的理由。”

“但这些都和你没关系了。”海斯议员微笑着说,“平心而论,我必须得感谢你制造出这片神陨之地,那些牺牲在过去的得力干将在这几天已经接连复生,看来你的许诺并非竞选口号式的空谈。尽管已经见识过死亡,我们依旧像二十二年前那样拥有与至高规则背水一战的信心,不过这次,领导者不会是你。”

虽然诡异游戏的影响尚未完全终结,白鸦和天平教会亦虎视眈眈,但那也好过于让一个敢于将全人类放上赌桌的疯子掌权。

这是所有反对林决的调查员的共识,而林决的支持者纵然相信其初心,亦无从反驳。

无论有何理由,借助诡异的力量胁迫人类都是不被允许的。

于是,海斯议员等一批和林决同时期的老人重回一线,调集联邦军队包围了江城分局,足以将半个江城夷为平地的小型核弹亦瞄准这座重获新生的城市,只需要按下一个按钮就会发送。

多方威胁下,林决束手就擒,接受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审判。

“无论你、他们是否相信,我对维德的死都未曾产生任何不满,自命不凡又能力平庸,哪怕没有你,他也会死在旁人之手。”海斯叹了口气,微微摇头,“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成为‘傀儡师’。”

他从一旁的公文包中取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A4纸,上面赫然写着联邦政府对林决罪状的认定。

他一条条地朗读下去,思绪却不由得飘回三十六年前初入诡异游戏那会儿。那时的林决还是个满腔热忱的青年,虽不如现在这般运筹帷幄,却拥有超乎寻常的正义感。

他不止一次阻止屠杀流玩家的阴谋,温和地劝诫每一个动摇的人:“诡异游戏一定会有终结的那天,我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保持最基本的人性,至少不要等到鬼怪散去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所有从诡异游戏早期走来的玩家都不可能不崇敬林决,就像是在黑暗的大地上恐惧地游荡,猝然望见一簇蓬勃的篝火,哪怕它再微弱、再来历不明,流浪的人也会如飞蛾扑火般靠近。

林决如同一盏引路的明灯,是方向亦是希望,纵然年轻得令人难以置信,却以一种天生领袖的姿态带领所有人从蒙昧中走出,进而获得生存的勇气和抗争的可能。

那时的海斯不过是方舟公会的一个边缘人物,和林决有过几面之缘。常穿一身白西装的青年平易近人、开朗阳光,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的人。

他虚长林决几十岁,有时看着自家几个不成器的儿子,总会想,要是他们有林决的一半优秀就好了。

再然后,便是发生在2014年1月1日的那场名为“诸神黄昏”的浩劫,不知是因为落日之墟站不下那么多人,还是因为林决早预料到了失败的可能性,海斯等一批方舟成员并未收到在巴比伦塔下集合的命令。

得知林决牺牲的消息已经是三天后了,海斯像所有幸存的玩家那样感到震惊和惋惜,甚至自觉地组织了一场私下的追悼。

不久之后,林决生前的追随者傅决站了出来,像完全变了一个人那样,在短短一年间声名鹊起,以林决继承人的身份跻身诡调局高层,并一手建立九州公会。

许多经历过林决时代的人都对傅决的统治颇有微词,就像沐浴过日光的生灵难以接受暮色的寒冷。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傅决完成一桩桩实事,林决的影响日益淡化,他们不少人都默认了傅决取代林决这一事实。

海斯却出于政客的敏锐,察觉到傅决和林决之间存在某种隐秘的关联,没有证据,但他莫名觉得他们就像是硬币的正反两面,代表互斥的两条路线。

说是保守固执也好,说是多疑多虑也罢,海斯始终对傅决那和林决截然不同的行事怀有偏见。

通过不计代价的牺牲确保族群的延续,固然符合理性主义原则,但当代价大到一定程度,人性被压抑至衰微,这样的文明还有存续的意义吗?

谁又能保证,付出的代价一定能得到等量的回报?用机器一般的精确操控全人类的命运,冰冷的血肉之躯可还能称之为人?

海斯不敢苟同。

尽管如此,在《神圣之城》副本开始之前,他根本不屑于与各郡分局的代表同流合污,那场针对傅决的审判,他甚至没有派遣一个人到场。

真正让他决定走到傅决的对立面的,是在维德尸体中发现的傀儡丝残余。

堂堂九州公会的傅决竟然就是昔拉公会的“傀儡师”,多么荒诞的玩笑,但那恰是证据确凿的事实。

海斯能够猜到傅决这么做的原因,如果他宣称的理念是真的,那么他不过是想以一面旗帜将所有屠杀流玩家聚敛到麾下,将变数降低到最小。

但他们凭什么相信傅决呢?“傀儡师”这重身份放到任何一个人身上,都足以为其赋予“疯狂”、“不择手段”、“利己主义”等标签,就算傅决的确以拯救全人类为最终目标,但谁敢赌呢?

如今死而复生,快速了解了过去这些天发生的事,知道傅决就是林决后,海斯的内心已毫无波澜。

也许从林决没有选择真正地牺牲,而是以傅决的身份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那一刻,这尊救世主的神像上便注定要覆盖上无法洗去的污点了吧。

忍辱负重和贪生怕死只有一线之隔,背负全人类命运的独行者和野心勃勃的独裁者之间的界限亦没有那么清晰,林决究竟属于哪一者,谁也无法给出定论。

全人类的命运不该系于一人之善恶,那太冲动也太疯狂了,是屠杀流的疯子才会做的事。海斯不能容许这样的未来发生。

所以,身负不确定性的林决必须在此出局。

海斯议员念诵完三页写满罪状的A4纸,看向被束缚在椅子上的男人:“林决,现依《联邦刑法典》及相关特别法之授权,以危害人类罪判处你终身监禁。是否提出异议?”

林决从始至终都波澜不惊地平视前方,此刻声音亦是平静:“我没有异议。”

荷枪实弹的军人们注视着他,没想到逼迫这个危险人物认罪的过程会这样顺利。

他们都是普通人,不久前才通过电视上的全球直播知道了林决的名号,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个不择手段的野心家,虽在短时间内独揽大权,但到底邪不压正,迅速倒台。

他如此从容坦然,莫非是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军人们略有疑惑,但无关的心绪稍稍起伏便被压回心底,他们押着林决,向地下五层的深处走去。

诡异消失之后,一间间收容室皆空置下来,拥有完备的设施和坚固的防护,用来关人再合适不过。

林决被推进走廊最底部的收容室中,铁门在他身后落锁,电子屏幕上浮现出对应信息。

【名称:堕落救世主】

【类型:人类】

【危险程度:S】

【备注:此人罪无可赦。】(本章完)

第452章 祖神将至

5月下旬,江城及周边城市在海斯议员等高层的治理下迅速恢复秩序,与此同时,各种清算有条不紊地进行。

林辰在中了麻醉枪后便落入诡调局的控制中,醒来后沉默了一整天,才消化完最终副本后期发生的事以及司契的死。

后续数日,在诡调局的审问下,他对自己进入诡异游戏以来的经历供认不讳。人们这才知道,未命名公会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会长林乌鸦,竟然只是个刚进游戏没多久的大学生,是司契用来虚张声势的幌子。

按照规定,像林辰这种情节严重的罪犯应该像林决那样被终身监禁于收容室。奈何【亡灵牧者】这张身份牌太有用了,甚至可以说是现阶段的诡调局最需要的牌之一。

一番激烈的争论后,海斯议员拍板,允许将林辰派往龙郡各地戴罪立功。

于是调查员们带着林辰坐上飞机,每到一座城市,就将林辰放下去游荡一圈,待所有鬼怪都加入了他身后的队伍,再带着林辰及其鬼怪大军回到江城,利用这片神秘禁区进行净化或复原。

就这样,龙郡的诡异密度渐渐降低至最终副本开启前的水平,也验证了利用林辰处理鬼怪的思路切实可行。海斯议员当即签署了一份文件,允许将林辰派往其他郡其他地区。

5月30日,诡调局专机在枫叶郡里贾纳机场降落。

被诡异梳洗过的地界弥漫烟尘,仔细看才发现那些细小的颗粒并非砂砾,而是粉碎的骨头渣和变质的肉末,不知来自于人类还是其他生灵。

机舱门打开,腐烂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林辰着一身能够最大限度保护肉身的洁白防护服,一步步走下飞机。

他一出江城的地界就会失去意识,此时不过一具行尸走肉,依凭身份牌的驱动行过遍布血肉残肢的街道,行过鬼影幢幢的小巷。

莹白的光晕自他的脚下绽放,洁白的羽毛虚影在他的身遭环绕,随着他深入鬼怪群落的进程,那光芒愈发炽烈,如有实质般劈开晦暗的鬼潮。

潜藏在阴影里的诡异、怪诞和邪祟好像受到了某种感召,接二连三地走出角落,摇摇晃晃地跟在林辰身后。

调查员坐在飞机上,借由卫星监控关注林辰的一举一动,画面中的青年原本漫无目的地游荡,遇到障碍便随机转向。

某一刻,他像是认准了某个目标,陡然调转方向,径直翻越一道道坍圮的墙垣,撞碎围墙和路障,像被放归山林的兽类,狂奔,狂奔。

调查员死死盯着画面,心脏狂跳,这是【亡灵牧者】第一次在龙郡外执行任务,竟然就出了状况,是巧合,还是……

这种层级的诡异一旦失控,没点背景的绝对担待不起后果。调查员眼前闪灭了一番被送上军事法庭的走马灯,打了个大大的寒颤,当即狂拍通讯按钮:

“呼叫总部,【亡灵牧者】呈现失控前兆,申请专家介入分析……”

“呼叫总部,是否立刻执行销毁程序?请提示距离最近的核弹发射基地……”

一条条信息经由飞机上的电台传输到江城,包括卫星监控拍摄到的画面。五分钟后,江城诡调局的分析和指示经由电子音的转录不带感情地响起:

“经计算,【亡灵牧者】的目的地有90%的概率为一百二十公里外的【红枫叶寄宿学校诡异原址】,无法判断两大诡异载体相遇后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

“小型核弹将在十分钟后投放入里贾纳,预计将形成半径2公里的辐射区,请相关人员尽快撤离。”

【亡灵牧者】的价值或许不凡,但没有人愿意赌其失控的风险,在事态超出控制前进行火力镇压,才是对人类来说最稳妥的选择。

调查员完成了前期汇报工作,自知无论日后出什么事,责任都落不到他头上。飞机调转方向准备返程,他略微松了口气,就听到机舱内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中央操纵台所有电子仪器失灵,飞机即将坠毁!】

与此同时,江城诡调局也收到一条来自核弹发射基地的消息:“我们的核弹在距离里贾纳两百公里处的高空失控了,暂不知干扰来自何处……”

里贾纳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废弃的私家车歪七扭八地横陈,车内沉寂多日的仪表盘忽然不约而同地疯狂转动起来,发出“啪啪”的怪声。

街旁的空屋里,电视机自动打开,雪花状的噪点和彩色的数据条疯狂跳跃;收音机的开关被一双无形的手转动,接入的灵异电台正在朗诵:【今夜……滋滋……你们……滋……全都会死……】

一幕幕诡异的情景在这座城市里发生,林辰若无所觉地继续奔跑。当人成了诡异,混杂在魑魅魍魉中如同失群者归乡,自然不会产生恐惧的情绪,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有人悲悯地叹息着,是女人的声音,灰黄色的天空忽然从边缘开始泛起死尸般的苍白,数不清的银丝从四面八方拉长延伸,在穹顶编织细密的蛛网。

银白色的眼睛缓缓翕张,淡漠而冰冷的目光下,一座由灰色水泥搭筑的旧式学校拔地而起,一个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盘膝坐成一圈,一边拍手,一边唱着儿歌:

“好孩子不想吃饭只能吃土,

坏孩子的身上长满了毒蘑菇。

神明在烂掉的蔬菜里生长,

死者的床头盛开黄色花骨朵……

林辰冲进学校,跑入孩子们的群体中,忽然停住了脚步,灰黑色的瞳孔叆叇一片,化身为诡异期间第一次织起属于人类的迷茫。

这是哪儿?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好像忘记了什么,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人和事……

“好孩子,你终于来了,就等你一个了。”白衣白发的女人站在孩子们中间,背对着林辰,声音温柔,“这些天你累了吧?该歇歇了,找地方坐下吧。”

林辰愣愣地站在原地,他好似被分成了两半,半个他疯狂地发出预警,告诉他面前的女人极度危险,半个他却在安抚他的灵魂,让他相信女人的善意。

低序列的诡异终究无法违抗高序列的神明,他最终走到女人面前,僵硬地席地而坐,任由女人将手插入他的心脏,抓出一张鲜血淋漓的身份牌。

银白色的卡面覆盖了一层血色,牧者和群鬼皆被涂抹成妖异的薄粉。人类的认知在身份牌离体的刹那回归,林辰瞪大了眼睛,抬起手想要夺回身份牌。

女人垂下眼,怜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睡一会儿吧,不会痛苦的,很快就会结束了。”

那话语好像有催眠的魔力,林辰一瞬间感到困倦了,所有思绪都被极度厚重的困意沉沉压住。他缓缓合上眼皮,身躯砸落在地,声音沉闷,鲜红的血液自心口涌出,浸透了洁白的防护服,在身下蔓延开不规则的血泊。

他的血好像怎么也流不尽,如河流般流淌到周围的孩子们的脚下,浸染他们的鞋底和裤腿。孩子们依旧在拍手,像是在进行一场不能停止的游戏,他们面容惊恐地坐在血泊里,嘴巴夸张地一张一合,愉快地唱:

“在黄蝴蝶飞来的那天之后,

所有人都死掉了,埋进土里。

孩子们的坟头寸草不生,

这一切都是女巫的诅咒……”

……

鹰郡内华达州,瑞丹深赌场总部,地下三层。

一只只狭小的铁笼子挤挤挨挨地摆放,每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瘦小的男孩或女孩,瑟瑟缩缩地蜷成一团,眼中漫溢恐惧和绝望。

杰克拿着鞭子,在铁笼子之间逡巡,时不时落下一鞭,换来痛苦的惨叫。

无论外面的世界乱成什么样,都不妨碍人类发挥对恶欲的想象力,寻个远离秩序与法律的地儿醉生梦死。瑞丹深赌场除却开展赌博业务外,还会从世界各地搜罗无家可归的儿童,为那些有权有势的大金主们提供某些特殊服务。

得益于诡异肆虐,治安局的探员们一度疲于奔命,成千上万的城市陷入秩序崩溃的境地,数不清的孩童在浩劫中流离失所,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人口贩卖变得比往日更加便捷和廉价,模样姣好的男孩女孩短短几天内便填满了瑞丹深赌场整整三层占地十亩的地下室。

杰克身为这条灰色产业链的负责人,几乎可以想象自己在局势稳定之后能够得到多少财富。当然,他投身这行不仅仅是为了金钱,作为世界上少数将爱好发扬成职业的幸运儿之一,他天生就有某种对弱小生命的施虐欲,从猫狗开始,到儿童为止。

“小家伙,你盯着我看干什么?别着急,下一鞭子就落在你身上。”杰克冷笑着看向一个注视着他的男孩,习惯性地说出恐吓的话语。

男孩却始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银白色的光辉在眼底蔓延,本该惊恐的神情丝缕消散,转化为一种野兽目击猎物的渴望。

“这是……什么情况?”杰克下意识后退一步,却感到脚踝被一双冰冷的手抓住了。他回头看去,身后的笼子竟然被硬生生扯开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破洞,穿着破破烂烂的裙子的女孩像蛇一样趴伏在地上,抓住他的腿,露出尖利的牙齿。

“咔哒、咔哒……”铁杆变形的声音此起彼伏,地下室所有笼子都被关在里面的孩童硬生生撕开,一个个孩子四肢着地如同动物,嘶吼着向杰克扑来。每个孩子的眼底都闪烁着非人的银光,冰冷如雪山。

6月1日,被世界各郡定为“儿童节”的一天,不知是因为巧合,还是出于某位神明的恶趣味,世界范围内所有十四岁以下的儿童都发生了异变。

他们好像发生了进化史上的倒退,从人类退化为野兽,以四肢触地的姿态敏捷地在大街小巷间乱跑,三五成群地撕咬某个落单的大人,又在目标失去生命后一哄而散,满脸鲜血地在城市的某个角落聚集,围成一圈一边拍手一边唱歌。

江城依旧是不受诡异侵扰的神秘禁区,周边的城市却一夜之间沦陷,先前在【亡灵牧者】的作用下降低的诡异浓度重新回到峰值,且更加疯狂,更加不讲道理,怀有一种清除整个世界的恶意。

龙郡各地过去一个月的监控被送到江城诡调局,海斯议员等人终于注意到了他们在对付林决之际忽略的事实。

白衣白发的女人早在5月17日司契进入江城之时便从海港处登陆龙郡,在不到半个月间,她如幽灵般降临于各个城市,将白色的糖果分发给某几个孩子。那些孩子又蹦蹦跳跳地跑到城市各处,向同龄人分享那些无穷无尽的糖果……

“是白鸦!我就说天平教会这些天怎么没动静,原来是憋着坏!”会议室中,一位议员怒气冲冲地拍着桌子,“当时是谁说的,天平教会的所有成员都在最终副本里自我献祭了,就因为有了这错误的判断,才害我们错过了最佳准备时间!”

政客们习惯于在出事的第一时间厘定权责归属,说直白点就是推卸自己身上的责任,再给政敌们定罪。

有人冷笑:“当时我的确这么说了,但你们谁敢说那不是你们的想法?不然为什么没有人反驳我?”

另一人帮腔:“说到底还是情报有误,我倒想问问,情报工作是谁负责的?”

咳嗽声在主座的方向响起,来自海斯议员。作为当今诡调局事实上的领导者、将林决关进收容室的最大功臣,他的意见往往在会议中举足轻重。

议员们终于安静下来,海斯议员微微摇头:“天平教会的确已经不存在了,我们看到的也不是白鸦。”

顶着议员们不明所以的目光,他叹了口气,将话说得更加直白:“现在我们需要对抗的,是那位规则之下的最高存在、曾经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祖神啊。”

议员们沉默了。他们这个层次的人,自然知道神明级别的秘辛和祖神的存在,也知道祖神的使命便是在规则崩溃后回收整个旧世界,重启新的世界。

但他们该怎么办呢?电子仪器会失灵,核弹会失控,人类引以为傲的现代科技对于祖神来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他们该如何阻止祖神呢?

海斯议员起身走到窗边,眺望窗外灰白色的天空。银色的眼睛如同苍穹的裂缝般横亘在所有人头顶,漠然而戏谑地俯瞰满目疮痍的人间,蝼蚁的挣扎根本无法撼动伟大存在分毫。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不知何时凝结了一圈茶垢,一只蚂蚁正沿着深色的轨迹不安地转圈,时不时仰起头颅,不安地甩动两根细长的触须,像是在叩问命运的来由。

海斯议员伸出食指刮蹭茶垢的边缘,微小的缺口在他指腹下形成,只要蚂蚁再次来到这里,便能从缺口处走出循环往复的怪圈。

他反复捻动手指,专注地重复擦拭的动作,倏忽间只觉指尖一痛,那只蚂蚁不知何时反方向绕到他的指腹处,狠狠咬了下去。

“我在想,祖神明明可以直接毁灭所有人,为什么还要循序渐进地让我们有所觉察?”海斯议员抽回手指,喃喃地问,“祂是希望我们恐惧吗?还是希望我们做出某种反应呢?”

议员们面面相觑,却听面前的老人长长地叹息:“我们对祖神的了解还是太少了,远远不如那个人,以至于哪怕知道祂即将到来,也只能被动地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有人听出了他的潜台词,急忙起身反驳:“海斯阁下,林决就是个疯子,他会害了全人类的,我们没有错,我们是为了人类负责!”

“人类都要毁灭了,毁于谁手有什么区别?”海斯议员回头环视议员们,声音平静,“灾难已经来临,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最后赌一场,赌那个人的立场还站在人类这边。”(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