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刻舟求剑(上)

一条兼香熟知汉学,隐约摸到了天朝体系内的逻辑。

若无外力侵扰、若无外力打破天朝结界,要么鲸吞成功,要么老老实实做藩属,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然而一条军舰就70万两白银,就算刘钰给出的报价虚高,打个折算50万两。

真要卧薪尝胆到能一次鲸吞中原乃至西域、西南的地步,就算把苦胆舔破了,也真舔不出这样的国力财力。

松平辉贞还未绝望到这种程度,闻言犹疑道:“关白大人所言,似言过其实。”

“言过其实?”

一条兼香反唇一问,苦笑道:“如何言过其实?”

就像是刘钰在朝廷里总讲的那个故事,于此时此刻,一条兼香也想到了那个故事。

在反驳松平辉贞之前,他先将那个故事讲了出来。

“楚人有涉江者,其剑自舟中坠于水,遽契其舟曰……”

刻舟求剑的故事讲完,一条兼香又道:“之前,丰臣秀吉征朝,明国出兵,秀吉兵败而退,明国亦退兵,再不追问,亦不曾强迫什么,只当日本国不存在了便是。”

“何以?不过是因为海波阻挡,又有蒙元殷鉴,明国水军不敢轻易渡海。”

“如今唐国水军纵横四海,万里之内无敌。自唐国至江户,亦可运精兵数千。至于长崎等地,运兵万余不在话下。”

“唐国无海军时,是一回事。”

“唐国有海军时,又是另一回事。”

“既有海军枪声,日本国与朝鲜国又有什么区别?所以我才说,卧薪尝胆,唯有做好鲸吞中原的准备。若不能做到鲸吞中原,那这胆,也不必尝了。”

松平辉贞老家伙了,脑子一时间还是没转过来。

一条兼香苦叹问道:“若是朝鲜国断贡、不服中华、驱逐中华的商人、不准中华贸易、编练新军、大建海军、鼓动脱离自立之论,生聚训练……中国会怎么办?”

“在唐国海军如此强盛的情况下,日本和朝鲜已无区别。难道你认为朝鲜国就是一直都这么毫无雄心的吗?我们是他朝贡恭顺,而日本想贡便贡、想离便离?不过是因为鸭绿江太窄,而大海太宽罢了。”

这么一个场景形容出来,那就很直观了。

想象了一下朝鲜断贡、驱逐中国商人、秣马厉兵、舆论鼓动的场景,后果不言自明。

只是日本自古以来就没有机会体验朝鲜国所能体验的感觉,自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却不知道只是因为大海过宽。一旦这大海不再成为阻隔,朝鲜能存活至今的路,便是正确的路。

刘钰给出的条约很明确,处处都在卡日本国的脖子。

按照昭仁或者松平辉贞理解的卧薪尝胆,便是偷偷练兵、偷偷造舰,一旦小有所成,先把海关收回,再悄悄打回虾夷、攻下琉球,然后趁机会攻下朝鲜。若能站住,就站住;若站不住,再退回来闭关自立。

所以一条兼香才讲这个“刻舟求剑”的故事。

才会说他们总是喜欢制定一个谋略,然后从不考虑对方是否一定会按照他们的谋略走,而是认为哪怕天地都会为他们的谋略让路配合。

一条兼香反问道:“若是丰臣秀吉征朝的时候,明国有如今顺国这样的一支海军,丰臣秀吉可以全身而退、明国会不追究吗?”

“呃……”一句话,把昭仁和松平辉贞问的全都哑口无言,若是当时有这样一支海军、一支陆军,不追究?怕不是要直接炮击大阪城。

许久,昭仁觉得仍旧还有最后一丝希望。

“中原之大与富,实日本所不能及。但所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待其政治不修,国势晦暗时候,未必就不能成。”

松平辉贞也以为一条兼香过于绝望,附和道:“就像明末时候,若彼时承明国之邀而出兵,未必不能成事。”

一条兼香叹了口气,只道:“此一时、彼一时。”

说罢,望向南边的墙壁,似乎想要透过墙壁看到停泊在港湾的大顺军舰,沉默许久,慢慢说了一句话。

“只盼着中国万勿内乱。否则,日本必危。”

这话说的有些叫人摸不着头脑,昭仁不解,松平辉贞也不能明白。

一条兼香带着那股子绝望劲儿,彻底被大顺的海军和高达三层的军舰搞得再无一丁点斗志。

眼看两人还不能理解其中的危机,他只好反问道:“若中原大乱,群雄逐鹿,唐人的海军怎么办?”

“海军海上无敌,却去不得紫禁城。”

“一旦中原大乱,海军身上的枷锁也就脱掉了。何不远渡重洋,自立为王?中原虽有海岸,但纵深千万里,海军之威,只在沿海百里之内。”

“日本四面皆海,海军一围,轻则九州、四国自称王;重则攻取江户、京都。”

“中原逐鹿,海军无力;岛屿称王,自立称雄。难道你们忘记了故事里和藤内占据台湾之事?”

“唐人的海军远胜当初,中原安稳,尚可镇得住,不至独走;而若中原大乱,野心勃勃之辈,自知逐鹿中原不能,必先盯上日本。”

“是故我说,只盼中国万勿内乱。否则,日本必危。”

“你若执掌天下最强的海军,群雄逐鹿中原之时,你会选择安稳不动,等着天下安定后求封爵位?”

“还是明知道海军陆战争鼎无望,远赴海外,自立为王?遍观周边,有比日本更适合称王的地方吗?”

“所以我才说,只盼着中原不要大乱,若乱,日本必亡!”

话音刚落,冷汗便从昭仁和松平辉贞的额头滴下,他们还从未考虑过这样的问题,或者说还从未考虑到有海军存在的大顺内乱,历史会走向何处。

以史为鉴,史书中不能说没有记载,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拨开历史的迷雾去总结其中的规律。

明末的台湾,源于海军不够强,所以才只能去台湾。现在海军已经成了这般模样,日本安全吗?

争霸中原海军只能看戏,到时候海军的人,凭什么继续效忠下一任得了九鼎的胜出者?凭什么不独走海外去称王称霸?

一条兼香苦笑道:“辽亡,耶律大石远走西域,成就一番大事。若耶律大石当时手里有这么一支顺国的海军呢?日本的地形,最是适合海军游走,封闭下关、阻拦濑户海,四国九州,又岂能不下?”

“正因为大顺国势正盛,中原天子可以镇住军侯,日本才得以存在。若不能,海军自行做事,现在九州岛和四国岛,必已被攻破,又何必绕远至小滨、米子?”

“陛下与松平君想着中原内乱则可有为,我看到的则日本必亡。”

昭仁沉默了,松平辉贞也沉默了,这些东西是他们根本没有想到的。

可无论如何,竟是找不出一丝反驳的道理。

自杀死谏的井伊直定说的先练陆军以求活的秘密,松平辉贞所知并不多,只是有所耳闻。

直到此时一条兼香说出这番话,他才算明白井伊直定死前之谏到底是多么绝望。

甚至可能都没希望过能靠编练新军赢过正常的大顺。

只是在绝望中,担忧有朝一日中原大乱,海军独走选地自立,日本能在中原的大乱中活下来而已。

因为纵观周边,所利于独占称王的,唯有日本最是合适。不同种却同文,释儒润已深,比之南洋,合适百倍。

就像一条兼香说的,大顺让你有,你就可以有;不准你有,越线就死。几艘压服诸藩的军舰不是不能有,但有什么,大顺说的算。若是超越了这条线,在场的人都清楚,刘钰肯定会带着舰队未雨绸缪的,甚至都不可能有耐心等到亡羊补牢。

“以关白大人之见,这种情况若真的发生,唐人海军可有几成机会?”

“十成。土佐之战,便是刘钰为将来唐人海军独走的总预演。按土佐的办法去搞,既不会缺兵员,也不会缺支持。”

对这个十成把握的说法,昭仁觉得这是一条兼香对刘钰产生了某种恐惧症。这种恐惧症不止在一条兼香的身上有,松平辉贞身上也很浓,生怕那些条件里隐藏着诸如铸币和甘薯之类的目的。

若是土佐之战是为将来中原内乱、海军独走的预演,松平辉贞联想到刘钰对幕府长达十年的欺骗,对“总预演”这三个字,也是深信不疑。

昭仁问道:“按卿所言,唐人若按土佐之战的办法,占领日本并不难。可并不做,这又是为何?”

“因为……大顺朝廷尚在,所求者金银也。大顺若乱,群雄逐鹿,金银岂重于人口土地?若无海军,日本自是安全;若有海军,日本之危机,可比朝鲜可怕的多。”

“朝鲜地连辽东,没有碧波阻挡,人穷地狭,最终仍要靠陆上决战,那不是手里捏着海军想要自立者的选择。”

越想越是绝望,一条兼香已经将日本的安危降到了比朝鲜还要不如的地步了。但他的解释,也确实无懈可击。

大顺因为尚没有乱,军中行动皆从朝廷,所以朝廷作战要考虑成本、后果、目的。而若到无人控制逐鹿天下的时候,手里捏着海军的人,还会去考虑成本后果吗?

真要是天下大乱,手里捏着海军的大将,不会傻到占据朝鲜做根基,因为鸭绿江太窄。

相反,朝鲜会因为狭窄、贫瘠、不适合海军以舰为墙称王、群雄嫌弃贫苦而非族类,相对日本,反倒更加安全。

本想着示弱、服从,以待将来。哪曾想按一条兼香这么一说,将来竟是一丁点希望都没有了。

大顺若不乱,就算把苦胆舔破了,也打不过。

大顺若乱,原本想着有机会,现在倒成了最大的危机。

这里面是个绕不开的圈,想要杜绝第二种可能的危机,就得编练海军;编练海军,就必要被大顺察觉,然后必要开战。

编练海军,因为日本以史为鉴。

可以史为鉴,又不是日本的特权。

还有大顺。

此番一战,大顺已经清楚看到了海军带来的战略改变,可以预想到海军四处袭扰,让陆军无法集结野战、见缝插针的战略战术。

有了可以借鉴的历史,一定会死盯着日本的造舰。

编练陆军,更加隐蔽一些。

但幕府就算可以训练一支强军,那也是部署在江户周边,不可能允许九州岛、四国岛的诸藩自己练出一支强军。

因为幕府固然而防备大顺,可最应该防备的还是诸藩。

九州岛、四国岛没有强军,仍旧依靠藩兵武士,那就像一条兼香说的,土佐一战,就是刘钰为天下大乱海军的未来做的预演。

海军一切海峡,四国岛的藩兵,两天就会被大顺独走的海军吃干净,然后效仿土佐旧事,减赋分田,民心皆从,渡海而争,称王有何难处?

开战这么久,大顺都没想着去动一动最该打的岛津氏,不就是在告诉幕府这边:我支持幕府的存在,但我不支持幕府真正削藩统一吗?

留下的诸藩,在一条兼香看来,这不就是为了将来重演土佐事,提前做的准备吗?

昭仁似乎想明白了,惊道:“故而唐人召回了刘钰,却让不懂海军的小儿李欗执掌?”

“不封实土,却掌海军,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朝代更易,李家人仍可海外称王延续祭祀?”

“而此时若封实土,又恐藩镇之祸、靖难之事?”

“若天下不乱,海军必无力独走,亦不敢豪赌求王。若天下乱,天下能守则守,不能守则海外存续?”

(本章完)

第458章 刻舟求剑(下)

一条兼香苦笑道:“通鉴、诸史,终究是唐人的书。帝王之学,日本国不过拾人牙慧。”

“是以,再无出路,唯有安心做藩属,日夜祈祷,中原不可大乱。顺亡,则日本亡;顺兴,则日本存。”

“或者……赌一把。待刘钰死,则尝试造舰,看看大顺是否有反应。若无,或可盼大顺出一个司马衷。”

昭仁愕然道:“若有呢?若其人亡而政不息呢?”

“赌,总要付出代价。”

…………

紫禁城中。

“楚人有涉江者,其剑自舟中坠于水,遽契其舟曰……”

同样的故事,几乎在同样的时间,被不同的人讲出来。

太子李檴坐在皇帝身侧,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即便上等的衣料,依旧黏在身上不舒服,可这时候一动也不敢动。

皇帝讲完这个故事的最后一个字时,李檴只觉得自己背后的汗水已经沿着脊椎流到了臀的沟沟里。越是想着,越觉得那几滴汗就像是一个爬虫在那驻足。

刚刚皇帝拿出来了之前就拟定好的对日条约,询问太子有什么看法。

李檴之前并不知道条约的内容,见父皇拿出来给他看,当然知道这实在考教他。

宫廷内的教育还是很严格的,未必什么都说好,才算是考教合格。

太子李檴别的也看不出什么问题,或者说不知道深浅,不知道该怎么说。

唯独盯着里面准备卖给日本军舰和火枪一行,发表了一通自己这些年来所学到的意见。

认为这么做并不正确,就像是前朝对蒙古互市,铁器兵器是不可售卖的;而之前的海外贸易,也严令不得出货药材、硝石、马匹、兵书等。

引经据典地说了半天,结果说完之后,父皇却给他讲了一番“刻舟求剑”的故事。

显然,这个故事的寓意可并不是赞扬。

不过李淦也只是讲了这个故事而已,对太子的应答不说很满意,却也不说失望。

有些东西他也是刚刚接触到,而且刘钰的很多想法,不是过于激进,而是无史可依。

刘钰又不是先知,李淦也觉得有些事未必一定如此,将来谁知道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就像是明太祖分封的时候,可没想过会有靖难之役;宋太祖杯酒释兵权,可没想过宋能屡战屡败;唐玄武门之变,也没想到日后大明宫政变简直是唐之特色,不可不有。

人总是害怕未知的可能,当皇帝的尤其如此。

但李淦自认为自己站得高、看得远,能尝人之所不能、见人之所不见,这种人向来不相信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至少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们能胜过自己的眼光。

可有些确确实实和以前不一样的事,李淦觉得还是有必要和太子讲清楚的。

他自认自己还能使使劲儿活个二三十年,把该办的事都办了,太子只要能够守成即可,未必非要锐意进取,万一走错了路可能就会万劫不复。

之所以讲这个故事,还是希望培养一下太子的眼界。

“未曾禁教之前,宫中亦有传教士,教授你们阿尔热巴拉……呃,代数等学问,亦当知西洋海外仍有大国。朕亦叫你们看过《坤舆万国全图》,鹰娑伯做新图之后,亦曾叫你们学过。”

“如今世界,浩浩荡荡,天朝之内外,截然不同。”

“以往互市,夷狄只能从天朝购买各色货物。如今莫说与荷兰人素有来往的倭人,连准噶尔部,都有瑞典的炮兵和工程师。”

“过往的经验,不可不学,但亦不可削足适履啊。你不卖,倭人就买不到了吗?倭人从你这买不到,就要琢磨着从西洋人那买?他花一百二十万两买旧船,你便用这一百二十万两造两倍的新船便是。”

“但又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今日可卖,明日或不可卖,你说说看,这明日不可卖,当在何时?”

李檴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个子午卯酉,心里更加焦急,紧张不安。

当太子最难。

一旦太子失势,失了宠,那是比其余皇子还惨。

当爹的询问问题,不能不答,还不能答错。

就算一点不会,也不能不说话,弄得像是三棍子打不出来个屁一般。

就算紧张的浑身冒汗,心里慌乱,神情上也得镇定自若,否则皇帝心里难免会想这儿子真他妈没出息,怎么就窝囊成这样?

可有时候,满脑子的新奇想法,也不敢乱说,说多了又怕皇帝觉得不爽。

李檴心道我又没学过这些东西,叫我如何回答?况且不是有群臣吗?只要到时候召群臣廷议便是,做皇帝只需要会取舍即可,何必什么事都要会?谁敢说自己什么都会?

趁着皇帝还在允许他思考,想着答案应该就在那个故事里,以及故事后面讲的那些事。

琢磨了半天,虽然还是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即便心虚,但中气很足地回道:“回父皇,儿臣以为,卖与不卖,就在于倭人能否从别处买到。若能从别处买到,就可卖;若不能从别处买到,就不可卖。”

这个回答可以说是模棱两可。

但也可以说别有深意。

李淦也不追问,点头道:“然也。能从别处买到,就要卖;从别处买不到,偏不卖。”

说清楚了大略,有些事李淦也不想先告诉李檴。

什么时候买不到?

当然是荷兰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被从南洋赶走以后买不到。

为什么现在可以卖?

一方面倭人可以从南洋买到,倭国海岸线绵长,无法控制。真要逼到绝地,肯定会不惜代价。而西洋人,尤其是荷兰人,因着南洋华人移民的事,已经对大顺颇多不满,只怕到时候倭人铤而走险,勾连西洋人。

二则,便是现在卖了,是为了拿现银造舰,将来打下南洋,封住满剌加,天朝体系自成,到时候倭人想买也买不到了。

李淦想着要在自己活着的时候,把该做的事做完,到此为止,后面就需要守成之主就行。

所以李淦并不让刘钰和太子有过多的接触,因为刘钰的那一套东西,根本就不是守成的。

他是一直把李檴朝着守成之主的方向去培养,但如何守成,今日事已与往日不同,需不可刻舟求剑、守株待兔,需得将一些过往史书上不曾有的东西讲清楚。

要讲清楚的,无非三件事。

其一,新的宗藩体系。

其二,火器带来的北方威胁消失、垦殖屯田拓边移民、海军在手允许求活南洋,治标不治本地为李家王朝续命。

其三,便是良家子的问题。之前良家子学的那些东西,是边缘化的,无法和士大夫们站在一起,而且人数也少,就是一群有丁丁的太监那样的边缘人,除了依附皇权,自己啥也干不了,和士大夫们的关系几乎都是互相看不顺眼,各自都认为对方学的没什么大用。

现在要在一些地方兴实学,实学兴起之后,边缘人群扩大,就不能用良家子和士大夫之间的平衡术,来玩实学派和科举派之间的平衡了。

以往搞良家子和士大夫的平衡,那不叫党争,那叫皇权和少数边缘人与士大夫的平衡。

今后实学派肯定要兴起,不再是少数的边缘人良家子,而可能是新科举制下的大量实学人才,怎么用、怎么平衡、怎么玩转党争、怎么不使得一家做大,这都是需要考虑的。

这三件事,都是前所未有的局面。

以史为鉴,不是不行,史书中总能找到解决的方法,但问题是就怕太子只学个皮毛,依样画葫芦,搞出刻舟求剑的笑话,不能理解史书中的精髓。

这第三点,李淦自己还在琢磨,决定趁着自己还有个二三十年活头,好好研究研究,真要是找不出控制的办法,那就在死前将其扑灭。

他是认识到了实学的可怕之处,有些舍不得放弃。但真要是将来无法控制,在王朝稳定和国族强盛之间,他只能选前者。

剩下两点嘛,则是要好好教导教导太子的。

今日借着倭国和谈一事,正说到了今后的藩属问题。以往可以不重视,但大顺和之前的王朝有个很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明末的教训,藩属羁縻之地,很可能搞出大事,蛇能吞象,故而不可不重视。

在刘钰力主开战之前,李淦也觉得日本国还是挺强大的,最起码似乎比只能凑出三五万人本部的准部要强。

哪曾想开打之后,可比准部简单多了。花的钱,还赶不上征准部一个月花的粮米。

可终究人口和底子在那,现在不同以往,以往最多也就担心一下北方的威胁,现在海军出现之后,以前一直可以当做不存在的倭国,就必要重视起来。

“藩属各有不同,有朝鲜者,可为熟藩,自有体制;如倭国者,则应分而治之,既不使之统、又不使之乱。”

李檴身后的汗已经渐渐消了,按照以往的经验,知道父皇这么说话的时候,自己应该问一句,于是问道:“儿臣愚钝。倭国分封,何不让倭国重蹈分封乱战之祸?何必不使之统、又不使之乱?”

李淦哈哈笑道:“昔者,太宗皇帝曾言,大乱方可大治。”

“甲申年后,救中国者,天下除暴之义兵也,非明所能变革而治也。”

“倭国亦然,倭国不乱,则不可治。乱,或大乱百年、或大治。但若乱后大治,此诚中华之敌。”

“倭国不乱,各藩与武士,便如明末之士绅、贪官。”

“若乱,说不定就尘埃一扫。柳宗元之《封建论》,不可不读。”

“倭国不乱、不统,则各安旧命、各从旧事。他若练兵,粮从何出?钱从何来?收各藩武士之利,武士为何还要保他?”

“前朝教训、本朝开国,这都是可以借鉴的例子。太祖皇帝均田免粮,入京之后,依旧拷掠贪腐,于是奉祀侯剃发上表,士绅跪迎东虏。”

“但除此教训之外,还有一事,便是汉时吴楚七国之乱。七国乱平,则天下之权尽归中央,乃有推恩之法,更有后来武帝赫赫武功。”

“是故,保幕府,也要保诸藩。”

“既不可使诸藩倒幕而大乱大治;亦不可使幕府削藩而集权。”

“若有朝一日,倭国废分封、开科举、效三代而办学校、征兵募兵,则可知,武士必反,如此,则必要支持武士。”

“若有朝一日,倭国民不堪苦,揭竿而起,天下大乱。则可知,武士必镇压,如此,则仍要支持武士。”

“就记住一句话,倭国谁和武士封建站在一起,就支持谁;倭国谁要废封建、开科举,就要打压谁。”

李檴似有所悟,点头道:“儿臣受教。那礼政府郎中赵百泉奏朝鲜国之事,儿臣是不是也该如此?”

“谁支持两班与奴婢制,便要支持;谁揭竿而起,便要打压?乱,则有变?”

李淦哈哈大笑道:“是,也不是。”

“是,则固为藩属。”

“非,则收为郡县。”

“取舍之间,吾儿自决之。如今朝鲜开关,数十年后,怎番模样,孰人能知?”

“以史为鉴,切记刻舟求剑、更不可削足适履。”

“汉唐征西域,本朝以史为鉴,亦要征西域。只是,本朝的西域在哪?却不在西北。”

“汉有诸刘宗室、明亦有藩王众多,所为者祭祀不灭。只是,本朝并无实封,亦不可实封,然却不可不另辟蹊径,宗室不封而封。”

“你回去想想,何谓不封而封。既避七王之乱、靖难之役;又可有光武中兴、康王延续。”

带着这个问题,一时间想不明白的李檴拜礼后离去,心知这个问题正是今日真正的考验。之前自己冷汗淋漓,也在大胜倭国的背景之下没留下什么坏印象,可这件事却不能拖,需得尽快想清楚才是。

待李檴离开,李淦自叫心腹太监取来了一本图册,上面写了一排小字。

“海军不可废”、“移民垦土”、“黄淮运河漕运海运”、“倭国宗藩”、“南洋天边”、“西域自足”、“雪山可控”、“实学科举”、“实边鲸海备罗刹”、“废丁改税”……

林林总总一大堆的内容,李淦取来笔,涂掉了倭国宗藩这一行小字,又在“南洋天边”、“黄淮运河漕运海运”、“移民垦土”、“实边鲸海备罗刹”这四行小字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在他心里,加上倭国宗藩,这五条都应该画在一起的。倭国不臣、南洋不定,废漕改海就不敢行;废漕改海,漕工何处,又不可不思量。

牵一发而动全身,着实难也。但细细想来,终究还是钱的问题,只是刘钰就算在倭国那讹到了千万两白银,大半也要投诸海军上。心里默念了几句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告诫:勿要焦躁、不可急于一时。心里却依旧琢磨着,也不知自己死前,究竟能办成几件。

盘算了一下日期,估摸着刘钰应该已经要快和倭人谈完签约了,于是收起了图册,一心扑在厚厚的奏折上。

倭人朝觐,虽是荣耀,尽可畅快,但也不过小事尔。

大战之后的论功行赏、拆分海军、新军驻扎、陆海均衡等事,才是真正的大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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