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山海行(14)

喊杀声中,史怀名是以一种失控姿态翻身坐起的。

一瞬间,他脑中除了强烈的不解外,几乎是一片空白。而这是非常致命的,因为脑中没有任何多余意识,正意味着其人没有任何行动能力。

不过只是坐了片刻,史怀名的大脑就猛地转过了一个弯来,但这个莫名其妙的弯却对他没有丝毫现实意义上的帮助。

具体来说就是,这一刻,他在恐惧、疑惑的同时,居然又陡然醒悟,他曾经以为书里面是夸张的那些描述,居然都是真的!

无论是祖帝北地平叛归来,意识到自己丧失了最后统一天下的机会,忽然在燕山掷刀丧志,功业随之烟消云散;还是一路从大江边上出击的凝丹一路打成大宗师的谢氏先祖,然后忽然就在大河畔油尽灯枯;又或者是那个因为无颜见江东父老而放弃了一切的南朝权臣,迅速枯死在石头城对岸;乃至于无数个被劫营、突袭后失控的案例,包括前几年张金秤败亡时的失态传说……原来这些统统都是真的。

原来,人在被难以置信的讯息给冲击到以后,被前所未有的情绪给淹没以后,真的会因为想不通、想不开,而丧失行动上的能力。

他自己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会有喊杀声?

必然是有人劫营。

谁来劫营?

无所谓了……真无所谓了,最大的最关键的问题在别处……为什么全是清河乡音?!为什么要杀自己?!

史怀名脑子里那个过不去的槛就在这里——为什么清河人要杀自己?!还只杀自己?!自己是清河的保护者啊!

“将军!”

混乱中,之前充当使者的心腹军官率人狼狈窜入后帐,身上却只披了一件上身前后跨的“铁裲裆”加一个头盔,这可能是性价比最高的披甲方式,曾被无数人无数次大规模应用到军队中去,甚至河北就有相关的民歌,但这也毫无疑问是最简陋的披甲方式,很显然,此时选择这种披甲方式只能是迫不得已。“将军,贼军劫营,还请你速速披甲,指挥迎战!”

在这个紧要关头,坐在榻上的史怀名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却居然没有吭声。

心腹军官懵了一下,但作为今天去劝降的使者,耳听着震天的“只杀史怀名”声音,看着对方恍惚不解的神态,也稍有醒悟,又喊了两声后依然没有回应,便只让跟进来的两个亲卫给史怀名着甲,自己则持剑冲了出去,准备越俎代庖,指挥应敌。

然而,其人冲出去不过片刻,随着外面喊杀声越来越大,复又狼狈逃回,然后更改了建议:“将军走吧!挡不住了!贼军狡猾,都只着‘裲裆’和短兵,又都是本地人,营内根本分不清敌我,今天又累成那样,营寨也不整齐,现在已经全炸开了!张队将他们也不见了!”

张队将是史怀名正经的亲卫首领,而这位来救人的心腹军官虽然也是心腹,却并不是正经的侍从,乃是一个别处的队将。这里面的情况真要去想也挺无奈的,但这个时候,被动着了半套甲胄的史怀名虽然好像是准备说些什么,但依然还是没有说出口。

军官彻底无奈,只能挥手示意,让人把自家将军架起来,然后便带头往外冲去。

然而,再度冲出中军大帐,这一回,连军官自己都懵了……无他,入眼所见,皆混乱不堪,人与牲畜到处乱窜,白刃、火光外加头顶不明不暗的双月光混成一片,营寨被推倒,火堆被拨开,根本分不清任何敌我,甚至分不清方向!

唯独声音……唯独声音还算清楚,混乱中,声音明显一分为二,一半是乱糟糟的什么都混杂的那种声音,另一半却明显还能分辨,因为依然还是有无数人在喊:

“只杀史怀名!”

并且音量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黜龙军的这次袭营,因为乡音,因为短兵加铁裲裆,因为官军一整日内行军的疲惫,外加两支军队很可能一年多前还是一支部队的种种缘故,然后叠加在一起,造成了一场效果极佳的炸营!

这个局势,大宗师来了都只能干看着!

成丹、凝丹的高手也只能先逃,然后在外围收拢部队!

至于史怀名,既没有凝丹腾跃的修为,又同样陷入被“炸”晕的状态,还能如何?只能狼狈逃窜。

不过,这心腹军官无奈之余,还是尽了自己的责任的,而且还多了个心眼……周围既乱成一团,只能从中军大帐的布置分辨方位,从喊杀声分辨敌军攻击方向,却是不往喊杀声最多的方向,也就是东面历亭城方向;也不往来路,也就是安静的北面走;同样不往西面的太原军控制区走,而是往理论上黜龙帮控制区的南面逃去。

这是个很聪明的做法。

但是,没有用。

因为他们刚刚拽着史怀名走出中军大寨,来到营寨间的巷道,局势又变了,炸营时最开始那种爆发性混乱只持续了片刻,因为即便是自相残杀也是需要士气维系的,而随着黜龙军的快速推进,营中士卒的士气几乎一泄,忽然又迅速进入了炸营的后半场,也就是不顾一切大举逃窜。

这还没完。

士卒既然逃窜,往何处去?自然是来路的北方居多,也有少部分精明的,往西面“官军控制区”逃。与此同时,来夜袭的黜龙军明显有意识的在严肃军纪,并不做多余追索与乱杀,所谓“只杀史怀名”嘛……乃是反过来迅速整备了官军营寨东侧、南侧的秩序,根本不去管大股逃兵。

这下子,史怀名的这位心腹聪明反被聪明误。

其人拽着浑浑噩噩的史怀名继续往外围营寨而去,眼瞅着周边营区被短兵裲裆呼喊不停的黜龙军给快速涌入,继而有控制住局势的趋势,他们一行人也渐渐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须知道,史怀名到底是一军主将,刚刚仓促给史怀名套上的上身甲胄,外加那个头盔,全都形制精美,一望而知是要害人物。

刚才乱糟糟还有机可乘,现在一有秩序立即成为了众矢之的。

很快,一行人便卡在两个营地间,躲在了下风口的大茅坑与栅栏的缝隙中,一时进退不能。

“将军,我今日仁至义尽了。”

那军官瞅了眼已经进入营地的黜龙军,闭目片刻,就在粪坑旁回头相顾。

“连你也要杀我吗?”史怀名如梦方醒一般,终于在黑影中开了口。

“将军胡说什么?”军官见到对方恢复神志,不由如释重负。“我的意思是,最后再助将军一次,接下来是生是死,咱们都得看三辉四御给不给脸了……史将军,把衣服脱了吧!甲盔也是,穿我的裲裆甲。”

史怀名茫然中若有所悟。

而军官也不耽误,直接挥手示意,便自行脱起了铁裲裆,随行的几名亲卫,也赶紧去扒史怀名,须臾片刻,两个人就脱下甲胄,这个时候,心腹军官瞅了一眼,复又察觉到问题:

“将军,中衣也脱了吧!咱俩的都是丝织的,普通士卒都是麻布……我没事,你得换了。”

说着,自有人去脱衣服,同时也有人去扒史怀名的裤子。

这个时候,史怀名终于再度开口了,却明显已经沮丧到了极致:“算了!给我……给我留点体面吧!真要是这么栽了,我也认了!”

军官怔了下,点点头,也不再计较,只在粪坑前的栅栏下弯腰交互了衣物……军官穿了史怀名的甲胄,戴了雕文头盔;相对应的,史怀名则套上了裲裆甲。

衣物交换完毕,随即,那军官也不再管史怀名,只片刻不停,低头带着人转了出去。

果然,根本没有走出多远,只在这大营内便遇到有人指点他们,军官丝毫不管,依旧低头走路,却迅速激起骚动,引来一群黜龙军将他们一行人拿下,然后盘问底细。

这个时候,军官还是低头不语。

见到这样,黜龙帮便干脆将他们收拿,押送到了后方。

时间来到此时,战事已经迅速结束……黜龙帮明显非常有节制,他们摧垮了城下这支部队,扫荡了军需物资,便居然迅速收缩兵力,只是“只杀史怀名”的喊杀声还在大营各处稍作蔓延而已。

而到了这个时候,被押送到营寨前部的那军官也完全了然,跟他想的一样,夜袭的不是别处黜龙帮援军,更不是黜龙帮的战兵营,乃是城内的那些昔日郡卒同僚,如今的屯田兵。

“咋是你呢?”

一处满是火光的空地上,被人簇拥着的一位黜龙军首领低头去看,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地上被按着的俘虏。“你不是今日的使者田队将吗?,怎么被专门抓了来?”

军官尚未回答,那首领便摆手示意:“都说了,只杀史怀名,田队将把甲盔留下,回去吧!”

军官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然后喘了两口粗气,认真来言:“黄屯长,我今日是哄你的,我便是史怀名。”

平原郡双黄里出身的黄屯长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摇头:“我没见过史怀名,但我伙伴里见过他的颇有几个,便是今日下午见你的几个人里也有远远看过史怀名的,都没人说你是……”

“我就是史怀名。”军官继续来言。“今日入城是为了亲自侦查破绽,没想到反被你们糊弄了!”

周围人都有些惊讶,而耳听着“只杀史怀名”的声音,黄屯长四下来看,也有些茫然起来,但他还是低头做了吩咐,让人去请一个人来。

过了一阵子,一名同样只穿着铁裲裆的黜龙军军官抵达,黄屯长远远便招呼:“韩二郎,你快来看,今日入城劝降的使者,居然说自己便是史怀名,你那时躲了下,没看着……”

军官闻言去看,却是瞬间认出了此人,居然是之前的清河郡副都尉韩二郎,也是不由身形垮了下去,但一双眼睛却盯着对方不放。

果然,韩二郎走过来,只看了一眼,便立即摇头:“不是史怀名,这是田大郎。”

黄屯长便要笑。

但马上韩二郎便继续转向田大郎来问:“田大郎可是觉得,你做使者来城内,结果被我们骗了,回去也如实汇报了,这才导致今夜我们夜袭这般顺利?所以心中对史怀名有愧?”

田大郎张了下嘴,点了下头。

“事到如今,你已经尽力而为了,可愿降?”韩二郎继续来问。

田大郎想了想,摇了下头。

“那好,你既想做史怀名,那我们就成全你。”说着,韩二郎回头来看黄屯长。“黄兄,依我说,杀了他吧!然后告诉全军,史怀名已经死了,咱们此战已经是全胜!收拾战果,天亮前回城!”

黄屯长怔了一下,立即醒悟,继而点头。

韩二郎见得到首肯,立即拔刀出来,再度来问:“田大郎,你确实还是要当史怀名吗?我们真的只杀史怀名!你现在降了,就是自己人;或者告诉我们史怀名在哪儿,我们也放你走……可若非要自称史怀名,我们恰好只要杀史怀名!”

“我懂你的意思了。”田大郎点点头,仰头看了看头顶的双月,然后复又摇头。“但事到如今,罢了吧……想来也是三辉要我死!”

韩二郎点点头,然后毫不犹豫,上前一刀杀了对方。

尸体扑倒,韩二郎竟也有些喘息之态,但下一刻,他便迅速转身,以手中沾血之刀指天呼喊:“咱们杀了史怀名!这一战,是咱们从头到尾的赢了!”

黄屯长第一个跟上,同样拔刀指天,大声重复。

周围人,有几个是听到看到全程,晓得原委的,一时犹疑;还有几个看到了部分,一时摸不着头脑;但更多的人,根本就稀里糊涂,只是听到韩二郎先喊,然后带头的黄屯长也喊,便跟着大喜过望起来。

而随着黄屯长的呼喊,从此处营地开始,“只杀史怀名”的喊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震动原野的欢呼声。

欢呼声中,韩二郎沉默了一阵子。

作为此战的主导者,韩二郎自己都没想到,区区几千人喊起来,竟然声音可以这么大……尤其是一开始的时候,一开始夜袭的时候,作为第一个喊出“杀史怀名”,然后迅速更正为“只杀史怀名”的人,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声音可以被放大到这个份上。

以至于到了现在,战事告一段落,即便是欢呼声震耳欲聋,他也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天明的时候,宣布大胜而归也的确大胜而归的黜龙军在摧毁了营寨以后,撤回了城内,根本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追索,只是忙着军备与计功、报功。

坦诚说,这一战出乎所有人预料,谁都没想到一群屯田兵,一场夜袭,就轻易化解了联军的一次攻势,并几乎完全击溃了数量几乎相等的叛军……至于说叛军首领、黜龙帮区区数年建帮史上第二位公开叛徒史怀名,历亭城内的几位屯长倒是没有虚报,而是老老实实说了实话。

战斗中,他们宣布杀了史怀名,以迅速了结战斗,但实际上没有看到史怀名。

对此,就在几十里地以外的黜龙帮大兵团的高层们,没有任何指责,只有称赞和兴奋……因为这场胜利来的太及时了!无论是实际效果,还是对整体士气的提升,都是毋庸置疑的。

“可惜了!没真抓到史怀名!”陈斌想了一想,一时顿足。“否则士气必然大振!”

“现在不用管这个,就当做真杀了史怀名,然后立即给历亭那里计功!”窦立德迅速提醒,他可是兼任了屯田分管的男人。“这位当日崔分管推荐的黄屯长,果然是个一等一的豪杰!要给他个头领!”

陈斌没有驳斥,甚至没有提及黄屯长称赞的韩二郎,现在不是计较这些问题的时候,恰恰相反,历亭城内确实需要一位主将,更需要最明显的升迁来鼓舞人心,不能节外生枝。

“没什么好说的,按照规矩,我有权暂署头领,咱们立即作文书。”魏玄定迅速下了决断。“而且要告诉他们,这一仗后,无论如何有他们历亭这六个屯的一个营编排!”

窦立德毫不犹豫,立即坐下,就在小院中的石桌上亲自提笔来写文书。

而小院中也难得有了一丝明显的振奋情绪……且说,他们今日之所以如此振奋,乃是早些时候刚刚得知了司马正的传言,那么以司马正奔东都为基底,再加上这次胜仗,才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只不过,大家心知肚明,张行不在,他们三个能勉强团结起来管好河北不一哄而散、不一败涂地,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河南的事情想插手,怕是反而自找苦吃。

甚至更极端一点,这俩人从头到尾,都默认河南会在张行被围后就地分裂,一开始就没有指望的,所以也懒得多想。

倒是同样陷入思考的魏玄定,不知道有没有想法。

“要补充一句,既做了头领,若城守不住,可以退出来,省的他们以为我们是拿头领这个身份跟一营的编制逼迫他们殉城。”思索了片刻后,陈斌忽然又提醒。

“是。”魏玄定回过神来,从善如流。“该怎么打就怎么打,不要因为加了头领便昏了头。”

窦立德一声不吭,只低头将这些言语匆匆加上。

“要不要派援军?让夏侯宁远去?他的兵马强,自己也有修为!”魏玄定忽然再问。

“与其如此,不如让冯端去。”陈斌认真来对。“冯端擅长土木工程,对守城有好处。”

“冯端……”魏玄定蹙眉道。“恕我直言,这个时候冯端的闲话可不比程知理要少,咱们把他留在这里,是对他好……”

陈斌登时无言,却又看向了窦立德,这个时候,窦立德应该会推荐一个河北籍的头领才对。

“我的意思是……什么援军都不要派遣。”正在写文书的窦立德仿佛额头上长眼一般,头也不抬,便接上了两人的话。“一旦派遣,万一再被对方遣主力围上,要不要继续救援?我们之前之所以拿历亭作为界限是为什么?不就是担心乱接战,大兵团兵力抛洒,到了最后关头起不到作用吗?现在送战兵营过去算怎么回事?”

其余两人也都不再言语。

就这样,文书写完,窦立德仔细检查了一遍,还是觉得心虚,复又拿给魏玄定来看,让对方来参详。

而也就是这个期间,这位因为河北山头渐渐在局势中起了关键作用而稍得振奋的黜龙帮大头领,仔细想了想局面后忍不住跺了下脚:“也不知道刘黑榥这厮在武阳那边处境如何!要是能做一场,两边呼应,局势便有大改观!”

“可惜,要是真杀了史怀名,足以震慑帮内人心!”陈斌也是不由摊手。

二人说完相对,各自摇头……却还是没有提最重要的河南。

“你不是史将军吗?”

当日,也就是二月十二中午,清漳水北岸,没有因为漳水整修改道而改名的漳南县境内的浮桥一侧,有在此地收拢败军的军官忽然注意到了一名穿着丝衣、挂着铁裲裆的人,却又不敢轻易认定,便上前来问,而几乎在询问对方的同时,又忍不住捂上了鼻子。

那人茫然抬头,看着那军官动作,似乎是想笑,但愣是没有笑出来,乃是费了好大力气和功夫方才挤出来一丝笑意:“阁下认错人了,史怀名昨夜就死了,人尽皆知,至于我,我就是道旁一坨粪!阁下放过我吧!”

说着,此人便在军官疑惑而又不安的注视下,脱掉了铁裲裆,穿着沾了一身粪的丝绸中衣,看都不看近在咫尺的漳南城,步履踉跄,往北面而去。

原来,此人昨夜遭遇突袭,精神恍惚,后来缓过劲来,居然胆气丧尽,非但不敢借机出逃,更是为了躲避搜查藏身粪坑,待到黜龙军呼喊杀了史怀名,收兵回营,又愣了许久才神志清醒,反而羞惭交加,再无心气了。

这个道旁一坨粪,此时只想离开清河,寻一处道观了此残生。

可若是这样的话,黜龙帮区区六屯屯田兵,一击之下,非但击溃当面之敌,更是果然杀了史怀名,倒是一时震动整个清河了。

下午时分,消息传到武阳、清河、武安三郡交界处的包围圈时,联军大营正在置酒高会……无他,罗术罗总管也到了。

“敢问白公,可是军情有变?”

见到段威将一封自家看后的军情文书递给白横秋,本就有些躁动的罗术终于按捺不住,主动开口相询。

“是军情,但有变称不上。”白横秋主动将文书交给身侧侍从,让对方转送给罗术,然后倒也大方。“前方扫荡清河郡的偏师,在离对方大兵团最近的那个历亭县受挫了……前锋是位降将,带着几千兵奔袭过去,结果被黜龙军夜袭,一击而破,连人带军都无了。”

众人见英国公说的坦荡,反而松了口气。

而白横秋复又看向了段威,言语依旧轻松:“段公,依着我看,这次的事情要算在前线的纪曾跟郑善叶身上,不管是谁干的,这个局面,十之八九是谁看不起人家降将降兵,拿人家当投石问路的石子,否则何至于孤军疲惫之下抢到那城下?被黜龙贼窥到战机?”

段威皱了皱眉头,但目光扫视了在座的许多人后,倒是收敛了一些:“我倒是觉得,胜败兵家常事,区区一营降兵,还是在清河郡的另一头,败了就败了,继续威逼下去便是,何必计较?而且郑善叶也好,纪曾也罢,都是晓得军事的人,前方虽败,也不耽误他们继续进军,甚至会更加谨慎果敢。”

“段公所言甚是!”扫视完简易军报的罗术也没有太在意,而是立即呼喊称赞,然后主动起身举杯。“区区一城一营,谈什么局势,诸君且为段公寿!”

周围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罗术堂堂幽州总管,河北地界数得着的大军阀,居然这般迎奉,委实可耻,却也都忙不迭纷纷起身,一起举杯高呼:

“为段公寿!”

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的联军统帅、大宗师、英国公白横秋见状,也只好无奈起身,举杯来祝:“为段公寿!”

宴席上一时欢快起来。

却是没人提及营中此时最敏感的河南-东都相关流言。

“河南那群欠攮的货不理我?!”

实际上,这一天,唯一心里关心嘴上也关心河南的,大概只有流窜到大河畔的黜龙帮轻骑营几位头领了,尤其是出主意的刘黑榥。“他妈的,官军在武阳到汲郡就八九千人,还一字排开,要是河南能来一万人,咱们就能硬吃了,到时候断了前面十几万人的粮道,后面东都又被司马正给摸了,他官军能不散?!这些人想啥呢?”

“咱们几个都是河北义军兄弟,我说句只咱们在这里能说的话。”郝义德勒马与其余两人更近一些,方才黑着脸开口。“帮里的传闻咱们又不是不知道,怕是那位李龙头正巴不得官军不散呢……”

“是有这说法。”曹晨也正色应声。

“不对。”刘黑榥摇头。“你们两位哥哥说的不对……”

曹、郝二人一时诧异。

“我不晓得上头怎么想的,也不晓得那什么李龙头怎么想,但我晓得下面怎么想。”刘黑榥语速极快。“莫忘了,三征后,大河上下各处义军我都去过,河南也去过……河南那里,不光是李龙头的地盘,也是张首席起家的地盘,这才建立行台一年,哪里来的就被李枢调教成上下一心跟他走了?”

曹、郝二人都有些心中微动的感觉,曹晨更是赶紧来问:“那你的意思呢?现在是怎么回事?”

“河南不动,未必是李枢想不动,而是想动的人方向不一样,里面肯定有愿意来河北的。”刘黑榥快速分析。“而河南不回应我们,很可能是讯息都要走行台的什么渠道,而那个渠道又被谁给握住了,以至于咱们的信河南兄弟根本看不到,甚至河南的兄弟们根本不知道河北的情况,我们知道的河南的消息不多,也是这个缘故……哥哥们,给我两天时间,我走一趟河南,当面跟河南的兄弟们说清楚!一定能拉来人,你们替我遮护好儿郎们!”

“好!”曹晨立即答应。

郝义德也随之颔首:“现在白横秋像条龙一样盘在首席身上,想把他这条恶龙给拖拽开,只能是从咱们这儿发力,揪住他尾巴,不能就这么放弃!先去河南请援兵,请不到咱们自己打!”

刘黑榥会意,居然一句话都不多说,直接当场脱了甲胄,然后鼓荡真气,打马转身,往铺满夕阳的大河上而去,居然是要仿效张行当日出名的事情,立即浮马渡河,去河南计较。

“怎么办?”

天色黑了下来,转回到历亭城内,原本还很振奋的屯长们此时反而畏缩,便是当了头领的老黄都明显不安。

无他,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封书信,来自于昔日靖安台七太保纪曾,这位东都大将明确告诉刚刚打赢了一仗的历亭屯田兵屯长们,他已经侦查清楚,黜龙帮大兵团主力并没有任何来援的迹象,所以,明日上午他便要发本部六千东都精锐来历亭做客,早早便以修为闻名的他很希望见一见斩杀史怀名的高手。

意思很简单,对方没有被前线兵败所吓到,反而激起了斗志,并且迅速完成了侦查,晓得了历亭没有援兵,只有一群靠着夜袭侥幸成功的屯田兵。

所以,非但没有迟疑不进,反而要迅速扑过来,还要抓住对方没有高阶修行者这个缺口进行威吓。

“别的都好办,东都精锐什么的厉害,咱们也有城墙,还能守一守……可是那纪曾是出了名的高手,历亭小城连千斤闸都没有,怎么拦他?”刚刚升了头领的黄屯长摊手以对。

“要不,撤了吧。”沉默了好一阵子,忽然有一名屯长揣着袖子小心建议,打破了沉默。

“不错,走吧!打赢一场就不错了!对得起天地良心了!”

“帮里不是给话了吗?走也不算啥。”

此言一出,几位屯长意见渐渐一致,但如今已经有了正经名义的黄头领却只盯着角落里抱怀靠着墙角的韩二郎不动……而后者经此一战,也实际上有了相当的权威,于是众屯长也都看向了灯火下的韩二郎。

而在众人瞩目之下,韩二郎想了一想,果然也语气平静的开了口:

“要不,降了吧。”

PS:感谢新盟主数字哥20210114220537349老爷的上盟。

(本章完)

第438章 山海行(15)

“你们要投降?”上午时分,年轻的七太保纪曾看着眼前同样年轻的历亭城信使,端坐不动,只微微扶额皱眉。

“是。”年轻信使,也就是韩二郎本人恭敬俯首。

“我不信你们。”纪曾沉默了片刻,忽然撤手笑道。“你们若要降,前日晚上就该降了……我问过了,那史怀名到底是伱们旧日长官,你们降他最舒坦,结果你们反而把他弄死,今日却来寻我降,必然是诈降!你这小子,区区正脉修为来我营中,自以为胆量出众,想要做出个事业,结果只是送死来了!拿下!”

“纪将军,在下不习惯说什么大话,让在下说几句实在话,再行处置也不迟。”耳听着周遭甲叶作响,韩二郎低着头俯身不动,却赶紧来言。“其一,我们前日晚上其实差点就降了,只是想试一试,不成就降;其二,我们都没想到夜袭那么成功,一下子就炸了营,破了史将军;其三,我们昨夜杀了个人,但不是史将军,而是杀了个替死鬼,趁机宣喊,史将军下落我们是不知道的,或许死了,或许跑了……”

说到最后,两侧甲士已经挽住了韩二郎,往外面拖拽了,但语速越来越快的韩二郎还是努力让自己保持言语清晰,井井有条。

“这我倒是信了。”纪曾听到这里,当场一愣,继而再笑,然后摆手示意,让侍卫回到了位置,也放过了韩二郎。“你接着说。”

这是实话,他第一时间便觉得,这几句话应该是真的,完全符合他对战场与形势的认知。

“其四,昨夜商议来降时,争执确实大,也的确有人建议诈降,但就好像前日傍晚最终决定夜袭一样,昨夜到底是决定降了。”韩二郎松了口气,语速恢复正常。

纪曾微笑着眯了眼睛,突然插嘴发问:“那想来你本人是赞同降的了?”

“不瞒将军。”韩二郎认真回答。“按照帮内规矩,我地位低下,只有列席听他们说话的份,没有资格参与讨论……”

“你这种人物,连个屯长都不是?”这个答案明显超出纪曾预料。

“这又瞒不得人,满城都知道,在下并非六位屯长之一,乃是黄屯长下面的副手。”韩二郎低头苦笑。

“为何?”

“实际上这也是在下接下来想说的其五……”韩二郎语气明显低沉。“其五,在下本是本郡一乡野匹夫,却在曹善成曹府君在时被提拔到郡中副都尉,并随他一直守到最后殉死,大概也正是这个缘故,不能做到屯长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纪曾微微敛容:“原来如此……曹善成曹府君当年以一己之力坚持河北大局,我在靖安台,倒也算清楚……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出身低微,就是清河一个农夫,没成年就去应募做了运粮脚夫,只唤作韩二。”

“这般出身提拔到副都尉,怪不得你记得曹善成。”纪曾恍然。

“在下一介凡夫俗子,这辈子可能都没什么成就,更有可能为了身家性命随波逐流、违心逆意,但不管如何,在下片刻不敢忘曹府君之死。”说着,韩二郎忽然抬起头来。

原本有些恍惚的纪曾对上了对方的目光,明显愣了一下,但眼瞅着对方目光清亮,半分闪烁都无,也是缓缓点头,继而干脆来言:“是,说得好!上座!”

韩二郎也不再推辞,只在搬来的凳子上坐下,双手扶膝,然后继续在中军帐中来言:“还有其六,黄屯长因为前夜之功,刚刚升了头领,他担心一旦以头领身份来降,会被黜龙帮记住,脱不了那一刀,再加上是河北本地人,所以想要率本部提前离开。”

纪曾不置可否,反而来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韩二郎脱口而对。“不只是此事可以,包括还有接下来他们要的保证、要的驻地、要的官职,还有只许一千人入城什么的,也就是其七、其八、其九,暂时全都可以答应……”

“你这么信他们?”纪曾侧脸来问。

“不是说信不信他们,而是说既然身为使者就要把话说清楚,这是一个基本的道理。”韩二郎认真来答。

“好!”纪曾当即点头。“你的话我都听清楚了,大约什么意思也懂了,你现在能不能从我这边想一想,要不要答应他们?”

“应该答应。”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有几个修行者,兵马其实也弱,唯一的依仗就是城墙;而从纪将军这里来看,最大的问题也是城墙,最大的倚仗其实是修为,所以只要入了城,以兵对兵,然后纪将军再以本人以亲自压制住几个领头的,那就可以控制局面,再行处置!”韩二郎言辞诚恳。“当然,纪将军肯定还要考虑大的局势下此城的得失效用,但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大局咱们不管,只说此城军事,我也晓得你的意思了,只要入城,只要我带些许兵入城,确保城防失效,那接下来我想怎么处置城内人事,就都无妨了。”纪曾不由笑道。“是也不是?”

“是。”韩二郎干脆应声。“就是这个意思……一旦入城,他们的身家性命,包括我的身家性命,就全都在纪将军手里了……便是有人想反水、想诈降,也要拼命的。”

纪曾终于站起身来,负手踱步,走了几圈后,便来询问:“那我全都答应他们?”

“在下说的是,可以全都答应,不是必须要全都答应。”韩二郎似乎也想笑,却习惯了板着脸,反而一时有些表情怪异。“何妨挑几个不是要害的条件,并不答应,然后反过来提几个也并不是要害的条件呢?”

纪曾醒悟,连连颔首:“如此,那些人到底开到其几?”

“一个也没有,那是我嘴笨,平素没有做过使者,怕说错话,所以来之前自己拿文书总结的。”韩二郎有一说一。“不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好!好!”纪曾负手仰头大笑。“韩二郎,此事你来安排如何?!你去将这其三其四的再说给他们听,若事成,我保举你做清河的都尉!”

韩二郎并没有谢恩,甚至没有起身,反而就在大帐中央空地上坐着来问:“纪将军,做了清河都尉,能长久吗?朝廷大军能彻底覆灭黜龙帮,控制河北?”

纪曾愣了一下,仰头干笑了一声:“是我糊涂了……在你这种洞悉地方情势的人面前许这个……如你所想,便是这次大胜了,大军也必然要撤走去别处的,到时候河北还要再乱上一阵子,而其他地方倒也罢了,清河这边确实黜龙贼余孽不会少,你一个反复回来的降人,真要是做了清河守将,估计也难,只能依附着崔氏撑一撑,然后指望着李定或者薛常雄谁早点控制住局面。”

韩二郎认真倾听,一声不吭。

而纪曾想了一想,再度开口来言:“这样好了,你若是不愿意留清河,跟我回东都。”

韩二郎听完依旧没有惊喜,反而继续追问:“回东都能再打回清河来吗?”

“我觉得是可以的。”纪曾含笑认真来对。“便是这次没把黜龙帮打垮,也能打回清河……因为天下大局在西面,在关陇与两都,那里是天下精华所在……河北争不过的。”

韩二郎缓缓点头,但神色明显还有疑惑。

“你还有什么不解的,尽管来问。”纪曾坐回到了座中,显得非常和气,只让两侧甲士、文书侧目。

他们都看出来了,七太保纪曾已经被这个使者说服,而且起了惜才之心。

甚至,他们中多少有些老成的人心知肚明,纪曾之所以对一个河北本地冒头的小人物这般姿态,本质上是他知道自己做了叛徒,感到羞耻……其余人都可以不算是叛徒,但作为曹林的七太保,正经的义子,纪曾他就是个叛徒,他自己都知道的。

故此,这大半个月里,这位七太保表现的虽然奇怪,却也算是有迹可循,他一面是焦急忙慌的去表忠心,打仗、出力这累活苦活比谁都快,比谁都上心,这是生怕自己投效后反而没了着落的意思;而另一面,他私下里其实是封闭的,跟很多之前的下属、心腹都没了言语。

因为这些旧人,都是他在做七太保时结识的,都有过曹林阴影下的过往。

这个时候,七太保在自己最不愿意触及的事件之后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人才,就显得很让他舒坦了。

当然,众人还是不解,为什么七太保忽然就信任了这个人,即便是这次投降是没大问题的,可轻易剥开那层纸,从事情进入到人这一层,也还是显得突兀了些。

但他们不会去问的,因为谁也不想跟一个对自己有生杀大权却又对自己厌恶逃避以至于显得喜怒无常的人讨论这么敏感的话题。

“我其实只是不解一件事。”韩二郎缓缓以对。“纪将军,照理说,黜龙帮张首席是个聪明人吧?”

“他当然是!”七太保低头笑道。“此人是天下数一数二的聪明人……小张世昭是胡扯吗?更不要说眼下基业了!”

“这么聪明的人,他不知道河北打不过关西跟两都吗?为什么还来河北呢?”韩二郎言辞恳切无二,神情真挚。

纪曾看了看对方神色,缓缓颔首,他能看出来,眼前之人是真的好奇和不解,最起码是真的想寻找答案,而他作为靖安台的核心人员,恰恰是少数知道答案的人:

“因为他虽聪明,却也是个傻子!是个蠢货!他居然信他自己在红山上说的那一套!”

韩二郎当即恍然,连连点头,显然寻到了最后一个答案。

且不提韩二郎如何决心大定,回去城内做安排,以主持投降事宜,另一边,刘黑榥昨晚上便渡河到了河南,然后连夜疾行向西,却是在昨日夜间路经东郡的时候起了个心眼,他没有直接去荥阳洛口敖山仓,而是想了想,找到了最近的黜龙帮头领家中,也就是丁盛映家的庄园稍歇,而这位头领本人尚领兵在敖山仓,只有老母与妻子在家。

当然,既闻得是黜龙帮头领来家中投宿,丁盛映的母亲丁老夫人还是亲自于夜间开门来迎。

吃饱喝足,又睡了两个时辰,待到上午,就在河北这里韩二郎去请降的时候,刘黑榥再度吃饱,却不着急启程,反而趁势来问:

“老夫人,河南这边最近有什么流言吗?”

“哪些流言?民间还是军中?”丁老夫人一时不解,只在厅中主座上诧异来问。“刘头领如何反过来问我一个老妇人?”

“是问家中流言,不知道丁头领有没有跟老夫人说什么……”刘黑榥苦笑道。“不瞒老夫人,我是河北过来去寻李龙头请救兵的,但委实害怕首席被围了以后河南没了义气,一时竟不敢向前了……也不知道丁头领在前面敖山,有没有什么话送来?”

丁老夫人怔了半晌,缓缓来问:“你是说,我儿他们要弃了河北的张首席、魏龙头、王五郎他们,要做不忠不义之人?”

这话一出口,主动找茬试探的刘黑榥自己都有些懵……啥是忠义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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