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的话振聋发聩，然而张纮却依旧神色平静，目光沉稳如水。
“公瑾，我承认你说的没错。往昔我们的确错失了不少的机会，做出了许多错误的判断。”张纮沉声道。
“但正因如此，我们还能选择的机会不多了，必须要慎重。”
“错过的机会，犹如东逝之水，再难追回。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们再想要弥补当初的遗憾，已经不可能了。一味的坚持，只会一错再错，反而背离了我们的初衷。”
一直以来，张纮都以温和老好人的形象示人，可此刻，他身姿挺拔，毫无退缩之意，目光坚定地直视着孙策和周瑜二人。
他心里清楚，如今的江东，已然站在了生死存亡的十字路口，容不得他再有丝毫的犹豫与旁观。
“袁绍、曹操、刘备，三方将我们夹在中间，动弹不得。如今我们，哪还有扩张的空间？就连交州，都被刘备暗中插手了。”说到此处，张纮的语气中透出一丝无奈与不甘。
“如此局面，联军是胜是败，我们都无法扩张，与等死何异？”
他稍作停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退一万步说，就算联军胜了，又能胜几次？待到联军有机会反攻，只怕数年时间都过去了。”
“这数年时间里，田泽但凡南下，我们都要倾力支援吗？江东有多少兵马够支援中原诸侯的？”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张纮，此刻却如连珠炮般发出一连串的逼问，字字句句都直击要害，直让孙策和周瑜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操练场内瞬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空气都已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子纲公，你说得对。”
良久，周瑜轻叹了口气，沉声道。
他心里明白，江东的朝堂即将迎来一场变革，张纮的反驳不过是表象，真正的内里是，如今江东的世家豪强已然不想再这般无休止地征战下去。
张纮的为人，连周瑜都打心底里钦佩，可此刻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可想而知，江东暗中涌动的暗流已然难以遏制。
“如果我非要打呢？”孙策手持霸王枪，猛地一挥，一点寒芒如闪电般刺出，直接将眼前的巨树捅穿。他背对着张纮，声音平静，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那请主公罢免纮的官职。”张纮毫不犹豫地回应道，声音虽不高，却透着一股决绝。
他缓缓上前几步，站定后，目光紧紧盯着孙策的背影，深深一拜道：“主公，纮追随您多年，深知您的雄心壮志。可如今江东的局势，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孙策缓缓转过身来，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欣慰。
双手用力，将霸王枪插在地上，孙策双手将张纮扶起，长叹道：“卿真乃吾之范增也！”
江东是孙策的江东，却也不尽是孙策的江东。
对于这一点，孙策很清楚。
虽然号称江东小霸王，但孙策做不到项羽那般纵横无敌、刚猛无匹。
这天下群雄并起，不亚于他之人同样为数不少。
而且他面对的敌人是比楚汉相争时的刘邦要强得多的田泽。
若是他能一直赢下去，哪怕只是胜多败少，江东世家豪强或许都会支持他。
但是如今的情况是，胜算渺茫、有赔无赚。
这种仗，完全是得不偿失，江东世家豪强谁愿意当这个冤大头？
不要说什么为长远计、大局观，说起来这世上多数人都能说的头头是道，但真的涉及他们眼前的利益，又有多少人能够真的割舍？
需要牺牲的人那么多，怎么就不能少我一个？我的力量那么微小，少我一个无关紧要。
有这种思想的人多了，江东就不好管了。
一味的举起屠刀解决不了眼前的这一问题，因为江东世家看不到孙策能够带给他们的利益。
南下夷洲，既是后手，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奈。
若是孙策攻打袁绍，他们几乎都会支持，但陪着其他诸侯打田泽，大家还是洗洗睡吧，你孙伯符自己打去。
陪你玩了几次已经仁至义尽了，再这么下去，即便刀架在脖子上，他们也不干了。
左右都是死，大不了鱼死网破，去夷洲等待时变。
张纮作为保守派，一直以来都是主张以发展江东为主，减少攻伐，这无疑是符合绝大多数江东世家豪强利益的。
因此，作为“自己人”，张纮最是清楚这些世家豪强的心理动态。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这么逼孙策，但实在是局势不允许。
见孙策回心转意，而且还如此大礼相待，张纮此时心中也是感动异常：“多谢主公！”
“子纲，你觉得如今的局势，我等该如何抉择？”孙策虚心求教道。
他没有项羽一般举世无双的武艺，但也没有项羽的刚愎自用，听得进麾下臣子的建议。
张纮轻抚胡须，缓缓说道“主公，纮以为，联诸侯、蓄实力、缓出兵、觅良机，此乃当下破局之要策。”
“何解？”
“联诸侯。继续与中原诸侯保持紧密联盟，互通有无。田泽毕竟势大，诸侯联盟乃是必然，我等亦不可行背信弃义之事，以免人心不在、诸侯反目。”
“蓄实力。江东历经多年征战，百姓疲惫、民怨颇众，当下应加快推进改革变法，发展治下民生，鼓励生育，以积蓄实力。”
“同时，要加紧打造战船军械，加强士卒的训练，尤其是步卒和骑兵，这是我江东的短板，不可不弥补。”
“缓出兵。江东距离中原甚远，地方百姓和世家豪强如今亦疲于战事，不愿参战。一旦曹操或袁绍等人前来求援，我等大可以此为理由，迟缓出兵。”
“田泽用兵一向沉稳，要么速战速决，要么裹挟大势压制。只要我们稍稍观望一段时间，战局必然明朗，届时参与其中，不会有太大的损失。”
“至于觅良机。”张纮目光微凝。
“我们要时刻关注中原的动向，等着曹操和袁绍彻底兵败的消息，随后第一时间挥军北上，抢占两淮之地，掠夺人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