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道途

“何其艰深困苦的道路?”

费克伍德·艾比一动也不动,他矗立在综合体楼宇之间的工程平台。

高高耸立起来的基架,碳素合金钢支撑起这头钢铁巨兽的脊梁,它像是逐渐开悟的倒吊人,从各部机电一体化的操控台,从各处机械台位置发来各种各样的信息。

从西南方向吹来的炙热气流揭开费克伍德老先生的衣角,顺着防晒服的拉链撕开一道小小的豁口。

他裸露在阳光之下的脖子,好像粗糙的树皮一样,迅速失水开裂。感受到刺痛之后,费克伍德立刻颌首抱头,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变回阴影里的老鼠,不敢去看这灿烂的太阳一眼。

“何其宏伟壮丽的远路?”

他轻声叹息,似乎在回忆着自己的一生,理想终要实现,他比傲狠明德走得更远。

“这就是我的道途.”

世上有很多人,有很多很多人都在为生活奔波,为生存拼搏。甚至没有资格来谈[理想],只能谈谈[梦想]——

——费克伍德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他的幸运来自蒙恩圣血,来自芸芸众生的血与肉。

为了走完这条道途,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消耗了多少元质。

最早是零号站台的一次又一次的鲜血征收,犹大来赞助这项事业。

然后是香巴拉的野蛮战争带来的俘虏,这些血祭品不光能吃进他肚子里,也能把鱼人混种喂得肥肥胖胖,变成闪电星项目的试验品。

最后是一台相机,通过这种宗教象征物——

——费克伍德从授血怪物变成了神。

从哀宗陵墓打下第一根基桩开始,精通工程基建的大夏工匠们变成了费克伍德的好帮手。耗尽四代人的力量,费克伍德的工业综合体才能顺利落地。

没有犹大来做宗教包装,没有犹大替他讲述这个天宫院的故事,费克伍德绝对做不到这些事。

他前几年险些死在枪匠手里,也是不情不愿的接受了犹大的赠礼,回到了这片原始蛮荒的大地。

在费克伍德看来,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哪怕血流成河,脚下每一块铁皮,眼前每一位同僚,远方每一颗闪电星,他们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往外溢出人血人肉,每一样东西都得耗费巨大的人力。

费克伍德不在乎——

——这座综合体每个月要吃掉三百多个人。

每天制造生产净人肉三百四十公斤,净骨净髓脏器大脑要一百三十六公斤,净血要二十七升。如果风调雨顺没有战事,血祭品少了,闪电星就得挨饿。

他不在乎吞进肚子里的东西,又是谁的父亲母亲,又是谁的儿子闺女,送到肉品加工车间,他们都会变成肉狗。

他在乎的只有综合体,只有这贯穿地心的伟大事业。

他知道,死神就要来了——

——这是命中注定,哪怕他的魂威可以救他一次又一次。

在死亡和理想面前,费克伍德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理想。

[A Way Out·生路]给他自己拍摄的最后一张照片,正是数年之前从七十七区的峡湾逃离时留下的遗像。

枪匠取来景光,开出这一枪——

——当时费克伍德用作逃跑的自拍照,得出的预言结果便是死期将至。

这张照片所示的内容物,是费克伍德直面原初之种的一幕。

那是由金光灿烂的泥流触须组成的背景,由熔浆岩火山石互相堆砌挤压构筑的古怪神庙,从地底深处拱起一团团狰狞古怪的险山巨石,逐渐蠕动着,不断变化的魔宫造像。原初之种的一根枝丫冲天而起,费克伍德·艾比就站在超深孔钻探设备的甲板外侧,背对着镜头,身体也开始自燃。

这就是他的死法,他命中注定的死期。

死神不断的追赶着他,逼迫他走上这条死路。

如果没有[A Way Out·生路]的帮助,他走不了这么远。

如果不再执着于[A Way Out·生路]的预言,他就会输给内心的虚无。也是这种宿命感让他变成了[A Way Out·生路]的囚徒——总会照着预言的路径行事。

曾经FE204863败给了[后悔药],变成了一个疯子。

费克伍德也一样,[A Way Out·生路]已经将这位老人掏空,他变成了一个空壳。再也不具备人性人形,活在人世间的“皓首天尊”,已经变成了泥塑偶像。

包括地区周边的信众,依靠[A Way Out·生路]讨生活的老百姓们,他们内心坚信着,只要挖到地心去,见到地姥娘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股庞大的意念反过来不断改造着费克伍德的思想,使他心安理得的吃肉喝血,心安理得的接受自己的死期。

“艾比先生.”玛琳给叔祖撑起一把遮阳伞,“离程序启动还有最后二十分钟,动力部已经开始自检,您要做好准备。”

越过层层叠叠的观察台铁梯,费克伍德跟着侄女一路下到墓葬群最深处。

气温越来越低,本就年老体衰的授血肉身渐渐开始崩坏,正如他推测的那样,这里的地质层离原初之种很近——盖亚妈妈时时刻刻都在回收地热,与艾欧争抢灵体。

在北境六十区以外的寒冷极地,特别是尼福尔海姆附近也有这种现象。

总共有六个工程组机械台呈星盘形状罗列在深孔钻探机械体周边,一共三十六人,他们都是费克伍德的学生,有鱼人混种,也有灵感不俗的灵能者。

超深孔钻探设备看上去好似环环相扣的沙虫,它由七组钻环和一颗钻穿机关构成,排土泄沙扫除流石岩块的举升设备和动力机关一应俱全,比现代文明用来打地铁钻隧道的盾构机要精密得多。

它看上去只有二十六米长,迷你化小型化之后,就像直通地底的火箭。

没有足够的电力,没有精炼厂来制造集成电路所需要的铜银稀土,机电集成部分都交给了计算能力极强的仙丹孽种。

这台钻探机器的引擎时序由十六颗仙丹来控制,它们寄宿在七位闪电星身上,互相串联着。

从钻探设备的甲板外部围栏走出来四位鱼人,刚刚做完最终校准——

——费克伍德从护板的缝隙之间窥见闪电星的血肉。

这些鱼人孩子们已经和机械融为一体,只要按照仙丹的指令来调度肉身,持续为变速齿和动力齿输出力量,这台“仙舟”就活了过来。

“天尊大人!”一位鱼人机械师见到费克伍德,神色兴奋的说:“凌傲和凌霄令您失望,可是凌天绝不会!”

这头鱼人便是稻恒县府兵总旗和副官的父亲,在哀宗陵的鱼人族群中,也算名门望族了。

至于他口中的凌天,也是兄弟中最有“出息”的那一个,有资格成为仙舟的“船夫”——已经塞进这座血肉机器里,变成了闪电星的其中一员。

费克伍德微笑着,灵智已经处于崩溃边缘。

他做了一次又一次设计构型,反复推翻重建自己的深孔钻机。

往钻机的第二机关看,链条的夹缝之中有一股股粉嫩的肉条,它们坚韧结实且富有生命力,只需要足够的人血人肉,就能促使这顽强倔强离经叛道的血肉努力工作——它就是凌天。

鱼人父亲在讨论小儿子时满脸狂热之色,只有欣喜和幸福。

哪怕凌天已经变成了一团难以名状的闪电星,它的骨血和肌节不断抖动,从中冒出滚烫的热气,似乎兴奋极了,仙丹成了它的眼睛,可以时时刻刻从[仙舟]里看一看凡间——凌天要成仙了,要去觐见地姥,要跟着天尊一起直面天命。

“天儿能有如此造化,我身为凌家的家主,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天宫院.”老父亲双膝一软就想跪下。

费克伍德没有去拦,也没有应答——

——他冷眼看向这原始族群的领袖人物,内心只觉得恐怖莫名。

他走进二十六米高的“塔楼”之中,逐个检查闪电星的暖机工况。

打开层层叠叠的隔热护板,检查生物凝胶和亚金的结合情况,再看这些柔韧粉嫩的肉条往外窥伺的仙丹血眼。

那些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狂喜和兴奋,使费克伍德神智受创——

——这是他亲手养育的怪物,是他塞进机器里的徒子徒孙,这种折磨也要马上结束了。

玛琳以仙丹作为通讯工具,在指挥台和叔祖说道:“蓬莱号的状态不错?”

费克伍德:“不见得,这是第一次尝试。”

玛琳:“祝您好运。”

如果犹大愿意全力支持费克伍德的事业,[点石成金]可以代替大部分化学品精炼的工作。费克伍德也不必绕一条远路,用野蛮粗暴的仙丹来控制这些血肉动力单元。

他回到塔顶,在一道血肉模糊的机械台前,看着满手的生物质油液,不情不愿的敲下了第一个指令集——这些神经节输入端子连接着每一个闪电星的肉躯。机械总台也是灵能污染的重灾区。

费克伍德感觉自己几乎要和这艘血肉仙舟融为一体了。

绞盘渐渐开始滑动,钻环之间迸发出金灿灿的电信号,操纵着闪电星开始推拉机械外甲,旋转钻探刀齿。

“综合体地台,听指挥中心调度。”

隔着五十多米远,玛琳女士向地台工程组下令。

“解脱蓬莱号的保险悬挂,准备开始钻深作业。”

于此同时,指挥中心还有六位分组成员,利用仙丹电台不断传递各种各样的命令。

“艇身姿态正常,侵入基岩地层状态已经传回地侦仪器。”

“悬挂成功解脱,环钻和主钻工况良好。闪电星动力单元的核心温度到达预期——目前是一百三十五摄氏度。”

“地台测绘组、观察组继续收集数据,艇身震颤状态在可接受范围内。”

阳光照在基架四条铁臂,透过墓葬群的岩窟孔隙洒进深坑之中。

四位巨人的子嗣分作四角,按照地台勤务的调度,慢慢将仙舟投入深井。

“抵达预期深度还有十五秒”

玛琳捏了一把汗,这是最关键的,也是最紧张的时刻。

根据哀宗陵墓的地质条件来测算,钻头组需要啃开一层比较硬的“橘子皮”,机械体和生命体到达最佳的工作状态,来到两百三十摄氏度左右才能对抗深孔中零下四十度左右的冻岩区——它的钻穿深度设计寿命只有五万五千米,虽然不能抵达地心,但是能近距离观察原初之种主要肢节,能突破纤毛神经的阻碍。

“十秒。”

“九秒.”

巨人们不约而同的松开绞盘把柄,铰链开始引导仙舟自然落体。

通过预先钻穿的狭长“产道”,环钻钩挂撕咬着地层深处的玄武岩,工况温度也来到了理想状态。

“八”

玛琳继续倒数计时,同时观察着示波器和指挥台的灵能信号读数,还有电磁波信号读数。

“七,六”

“五,四,三”

“二。

“一。”

科研小组的工作人员憋着一口气,只能听见深孔竖井之中传出轰隆隆的咆哮。

玛琳:“蓬莱号失联,本次任务失败。”

信号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愈发狂暴。

在一千六百米之下,费克伍德已经接近神智崩溃的状态,他的脸色铁青,看着四处逐渐崩裂的拘束环扣,看着机械台下越来越多的油液与血肉。

七颗闪电星发出尖利的嚎叫,不约而同的陷入暴走状态。

这里离原初之种的纤毛肉须太近了——授血怪物们本就依靠亚金物质保持高度融合的状态,来到漆黑寒冷的地底更深处,他们本就一息尚存的理智已经完全崩溃,变成了六神无主的血肉花朵。

费克伍德的手臂突然出现一道十字裂缝,紧接着它迅速变化,从分瓣四叶肉片裂成十六瓣菊花的纹路。

他内心惊恐,又看见大腿和肩头逐渐发红,维塔烙印开始暴走——原初之种在改造他的肉身。

隔离层里的生物凝胶炸出一团团黑乎乎的污浊粘液,从中冒出满是吸盘的坚韧肉条,触碰到蓬莱仙舟的铁皮甲片时,这些肉芽马上开花散芽——似乎在感知环境,理解物体的形状,收集更多的信息。

从板层的缝隙之间爬出来一条条手臂,那是暴走的闪电星试图自救,试图保持人身人形的本能,这些柔软纤细的手臂就像婴儿的肢体,渐渐长出十来根手指,而且没有指甲,从指头又重新融合成拳头大小的头颅,渐渐长出五六颗眼睛——看清仙舟里四处盛开的花瓣,它们就生出喉舌唇齿发出厉啸。

费克伍德两眼流血,肢体也不断开裂生花。

等到指挥中心传来信息,玛琳确认了蓬莱号的具体位置,数据也完整保存。

“[A Way Out·生路]!”

皓首天尊抛弃了蓬莱号,又第一次回到了综合体的地台。

他的脸色十分难看,但是还没有到绝望的地步,心智坚韧得可怕——

——他一招手,地勤组人员互相配合,从墓葬群的采光窗投下一束猛烈的阳光,几乎把皓首天尊当场杀死。

火焰涤净他身上的肉芽和花朵,从一层层焦黑腐烂的死皮中露出血淋淋的头骨,晒足六十六秒之后,费克伍德·艾比几乎跪伏在地,另一边地勤组拿着简易的喷火杀毒装置,把天尊烧成了一块五成熟的烤肉。

费克伍德再次爬起来,玛琳亲自抱着热气腾腾的“营养液”,足有六升的血肉元质泼在老祖宗身上。

他的肢体在慢慢愈合,蒙恩圣血将他拉回人间。

他一声不吭,换上新的防晒服,穿戴另一套护具,准备继续尝试。

“去瀛洲二号基地,通知瀛洲号的闪电星开始暖机。”

玛琳惊魂未定,低声应道:“好的。”

蓬莱号只是一次尝试而已,除了这条船以外,费克伍德还准备其他四个备选方案。

可是对于凌家人来说,凌天已经变成了失败品——

——鱼人主父跪倒在竖井前,他痛哭流涕以头抢地,儿子没能完成任务,对于家族来说就是奇耻大辱。

费克伍德刚要离开,就听见竖井方向传来惊声尖叫,再回头详看。

凌家的主父已经跳进井口里,后续灵能灾害的处理工作,封井任务也有条不紊的继续推进,巨人们把一堆堆泥土砂石填进深坑里,要防止原初之种的灵能污染物从这条洞道冲出地表。

他依然没有说什么,虽然这次失败的尝试,让他损失了起码六万多个成人单位标准的血祭品——但是还不够深,远远不够深,时间不等人。

他从脖颈处的皮下组织,扯出一张血淋淋的照片,这是他拼了老命从蓬莱号带出来的东西。

照片的内容却出乎意料——

——枪匠正在看着他,透过画幅越过时空的界限,这个男人坐在舰艇仙舟的机械台一侧,冷眼看向镜头。

第744章 ActZero第零幕

第744章 Act.Zero·第零幕

蓬莱一号开始进行超深孔钻探作业之后,哀宗陵周边地区的灵压环境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它就像一颗深水炸弹,深入地球海拔地下两万四千多米,与原初之种的毛细纤维神经近距离接触,像是启动了某个神秘的开关——又好比顽皮的小孩子突然对着沉睡的野兽刺挠那么一下。

原初之种渐渐变得活跃起来,它开始翻山动土,搜索地层中不请自来的客人。

七颗闪电星本来作为深孔探测设备的湿件(由生物体构成的机关元器件),他们无法承受地底深处的灵压干扰,从相对稳定的闪电星形态,逐渐崩溃裂解,变成化身蝶的肉躯。

亚金物质和生物凝胶,这些防护设备保不住闪电星,对于费克伍德·艾比来说,这也是生物体脆弱的一面,是他目前无法攻克的技术难关。只能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反复试验,期盼着这些鱼人能够直面盖亚母亲的灵压,能够在强大的压力下发生鱼龙变化,能在疯狂之中找到勇气。

瀛洲二号机和方丈三号机安置在哀宗陵墓葬群的核心区域,它们的机械配置和人员分组与蓬莱一号完全一致,理论上它的钻穿深度,机械设计寿命都能满足费克伍德的科研要求——只要钻穿地球海拔三万米的地层,越过莫霍面的阻拦,费克伍德先生就可以真正的看见盖亚母亲的主要肢节。而不是在这些柔软细弱的纤毛区域兜兜转转。

“地姥醒啦!哎!阿罗汉!地姥醒啦!”农夫兴奋的说道,“阿罗汉!你感觉到了吗?”

就在蓬莱一号任务失败的那个瞬间,江雪明感受到了熟悉的灵能潮汐——

——它像极了化身蝶仪式的前奏,地下深处有一种怨毒且混乱的意念,好似开闸放水决堤而出的狂暴洪流。

哪怕农庄的男主人没有灵感和灵视,这些普通人依然可以通过皮肤的瘙痒感做出判断,地区的灵灾浓度在稳步上升,维塔烙印要逐渐爬上这些普通人的身体,或许用不了多久,再过二十来个小时,他们会变成癫狂蝶的食物。

江雪明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皓首天尊要搞这些东西。

以往癫狂蝶圣教召唤化身蝶,大多数情况都是为了和广陵止息鱼死网破,要么就是在开掘新的零号站点时,把一座坚固城池搞得民不聊生,把整个城市枢纽都降格简写——使它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

久而久之,这些灵灾浓度超标的地区开始往外散播传染病,不得不采取封闭隔离的措施,等到化身蝶回到地层更深处,回到盖亚妈妈的怀抱里,就轮到癫狂蝶圣教登场,演一出圣教救世的戏码。

雪明已经在农夫口中得知皓首天尊的真名——费克伍德·艾比。

他倚在门边,在大脑里搜索这个名字,终于想起了一些模糊的回忆。

这是早年盘踞七十七区一个教团的领袖,那个时候费克伍德用“轮回之主”的名号在北境行走,征收血祭品发展教派下线,似乎是为了研究原初之种,要搞各种各样的灵能科技。

现在这老登改头换面,换了个“天尊”的称号,原来是犹大的护命羽毛。

“阿罗汉!天尊肯定见到地姥了!”农夫的精神状态堪忧,脸上冒出诡异的红霞,进入一种气血翻涌心率加速的奇异状态:“您快去看看吧!有好消息就早点传回来呀!”

江雪明默不作声,轻轻点了点头,他看到农夫家里的小女儿。那个小姑娘也是如此,依偎在父亲身边,手指头都开始肿胀,这是血压过高的现象——过于糟糕的灵压环境促使这女娃的肉身发生了一系列类似应激反应的异常。

她的指关节膨胀起来,组织液开始聚集在骨节腔囊里,虽然这种现象不会带来疼痛不适,但是用不了几天,等到维塔烙印的集中爆发期,她浑身上下都会发生水肿,远离心脏的手脚四端也会开始长出溃烂疮斑。

这种“先兆”雪明见过无数次了,要说其中的轻症患者,还得是自己的妹妹,是江白露。

白露当初患上维塔烙印的时候,还有太阳公公来照顾她,虽然维塔烙印压迫着她的视神经,控制着她的眼压,使她畏光,但是自然阳光能杀死一部分病毒。

对于哀宗陵的平民百姓来说,地姥翻身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如果灵灾浓度继续上涨,灾源得不到控制,原本安居乐业的仙人居所会变成一片红蝶地狱。

“拿着这个。”江雪明从携行具里迅速掏出一罐糖丸。

这糖丸的外包装还留有童话王国的商标,是弗拉薇娅用来照顾灾区群众的小零食,它拥有抵抗灵灾灵压的效果,特别是对还没长大的孩子来说,它能让维塔烙印的症状显著减轻。

“啊”小女娃捧着塑料罐头,长大了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农夫立刻喊:“谢谢阿罗汉!”

女孩终于回过神来:“谢谢阿罗汉!”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雪明已经走远了。他顺着梯田一路往综合体裙楼的方向走,逢人见面就打招呼问路,确定费克伍德·艾比的位置。

哀宗陵地区的父老乡亲们见了这位黑袍僧人,纷纷作佛礼,态度亲切友善。皓首天尊与灵光佛祖一起庇护着他们,自然对路过的僧客抱有好感。

再往综合体走两公里的泥路,雪明就看见岗哨亭和一段沥青道路。

公路往里边继续延伸,就能见到钢筋混凝土建造的天宫。用来接待客人的高大门楼,是夏邦朝廷建设的开物大殿,还有工部监理府邸的唐角拱顶型建筑,除此以外,都是现代设计平顶楼房。

岗哨有不少披着甲胄装备铁铳的鱼人守卫,看见江雪明往综合体来,其中一个巡逻兵头喊道——

“——干什么来的?!和尚?!”

江雪明应道:“我是灵光佛祖座下弟子,佛祖走得匆忙,有物件落在天宫院里,要我回来取。”

鱼人兵头将信将疑,与哨站里的传令兵员私下交流,用仙丹往综合体发信问询。

另一边,费克伍德专注于瀛洲二号的探测任务。

接到这一通电话时,起初费克伍德听不懂僧人的来意,直到鱼人守卫讲起江雪明的装束。

费克伍德拿起照片一对比,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死神或许会在这几天来,可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颤颤巍巍的放下混沌卵,换了一身体面的衣服,往综合体裙楼外走,叫停了暖机程序。

这条路他走得特别慢,他开始胡思乱想,或许犹大已经遭了枪匠的毒手,没能走出哀宗陵的范围,就被这死神夺了性命。

他开始头脑风暴,只为了继续推进实验计划,如果在综合体内部撕破脸皮开打,后果将不堪设想,他的所有心血都会付诸东流。

到了开物阁,费克伍德老先生就看见江雪明捧着手机,对着大殿各处拍照录像。

这羽毛大人浑身一紧,结结巴巴的问道。

“您还是来了?”

江雪明没回头,对开物阁里的展览区拍了一张又一张照片。

“你记得我?”

这些展览区摆放着费克伍德的科研成果,包括智人的元质妥善分类,从宰杀到切割,除杂妥善分类的工艺流程标准,以及蒙恩圣血产品的琥珀标本。

有一具身形高大的鱼人,已经通过树脂材料封存起来,变成开物阁里最壮观的展品。

“我当然记得”费克伍德不敢直视那个男人:“当初得到您的死讯,我是第一个质疑者,也可能是最后一个了。”

“犹大已经死了。”江雪明切到相册:“死亡证明就在这。”

他给费克伍德看了一眼,犹大的黄金面容已经变成了破铜烂铁,哀宗陵界碑之外的官道土路留下一片箭弹的轰炸区。

“没那么简单的”费克伍德看清楚手机里的内容,他知道FF和犹大的交易内容,也知道[天授]的力量,于是立刻说:“他没那么容易死。”

枪匠听见这句话,马上精神起来——

“——细说。”

费克伍德老先生把枪匠引到大殿一侧,想给死神一张椅子。

枪匠没有坐下,他不打算放松警惕——坐下是放弃防备,放弃第一回合的动作。

费克伍德:“枪匠,你没有第一时间动手杀我。”

枪匠:“嗯哼。”

费克伍德:“因为综合体外边,还有几千几万个老百姓,他们为我说好话。”

枪匠:“嗯哼。”

费克伍德:“所以我还能站在这里,还有呼吸的资格,对吗?”

“不对,从大殿的展品区来看,这些制取人肉的设备,每一样都足够你死上好几回。”雪明摇了摇头:“比如这个.”

他轻轻敲打着手机屏幕,指甲磕碰着某件精致的机器。

“去毛剥皮的机器,真是太精巧了,只要是成人体形,通过传送带运到这台脱皮机器里,都能在短短几分钟内得到一副除去血液、皮毛、结缔组织的干净人肉,不论男女。”

“你还特别贴心的做了儿童版本,适配八岁到十三岁的小朋友。”

“展品柜里用来取血的刀头经过三次升级,一开始是锯刀,后来你的团队找准了股动脉,改成了骨钻,收集器皿也从普通的分液漏斗变成了自带虹吸效应,增加股动脉抽血速度的负压软管——这些惊人的才华让我感到恐怖和愤怒。”

江雪明从费克伍德的工作服里找到一把多功能军刀。

他自顾自的剃掉胡子,紧接着判了死刑。

“你死定了,老头儿。我能和你说上几句话,全都因为.”

“还有八个快刀的兄弟困在你的魂威里,困在一个时空夹缝之中,对么?”

[生路]的能力已经被枪匠看破,费克伍德点了点头:“您真是洞若烛火——哪怕没有受到[莫比乌斯]的魂威攻击,也能看穿它的工作原理”

枪匠的生命中遭遇过数之不尽的红闪蝶,他们都拥有惊人的魂威才华。

“回到刚才我讲的,原本来找你就为了两件事。”江雪明亮出照片:“第一件事,把快刀斥候班组的几个兄弟放出来。”

费克伍德没有立刻回话,他刻意留着这些人质,是要谈条件的意思。

江雪明说起第二件事:“你在研究原初之种?对吗?这是我要质询的第二件事,我劝你放弃。”

“不。”费克伍德的态度变得强硬,表情也渐渐凶狠:“枪匠.”

“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止我?”

“这和你无关,和傲狠明德也没有丝毫瓜葛。”

“和你们追捕犹大的正义事业扯不上一毛钱的干系。”

“你是一个战士,你要服从军队纪律,你的任务就是杀死犹大。”

江雪明:“你不想谈了?”

“不不不不.”费克伍德突然感受到冷冽寒意——

——要摧毁他的护卫队,要炸碎他的综合体,对枪匠来说实在是太简单太简单了。

江雪明叹了口气:“我在哀宗陵周边,在白贝港区的商户人家嘴里,听见他们嘴巴里念你的好。”

他掏出烟盒,丢给费克伍德一根,然后自顾自的点上,把煤油打火机也送过去。

“一个杀人狂,一个食人魔,一个反人类反到根里去的魔头,你怎么有脸接受这些凡人的顶礼膜拜?”

费克伍德冷笑道:“呵道德和法律层面的抨击对我没有用,枪匠。在薪王吞服人肉的时候,也没人去指责他们不够道德——在他们举行飞升仪式以后,想方设法攻击薪王的人们反而变成了不法狂徒。”

江雪明不打算讲道理,费克伍德已经完全疯了。他要说一些切实会发生的事。

“你的钻探工程唤醒了原初之种,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一座死城。”

费克伍德:“我只有这一次机会。”

江雪明:“且不说这些科研活动消耗了多少人命,哪怕拥戴你的信众全部死光也没关系?”

费克伍德低下头:“我早就做好准备,只要能钻透莫霍面,一切都是值得的。”

“为什么?有那么重要吗?”江雪明不理解:“最早BOSS禁止人们接触原初之种,就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发生,往下挖得不到任何好处——付出太多太多,收获太少太少。”

不光是化身蝶的灵灾污染,要说打开地狱之门的后果,在香巴拉本土也有人尽皆知的古老传说。

早在艾欧女神还是一颗弱小的“月亮”的时候,地下裂隙的深处会跑出来各种各样的魔怪,它们不分什么好人坏人,不论什么道德善恶——只会带走无数的人命,散播瘟疫和饥荒。

与原初之种接触的灵能者们通常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哪怕是癫狂蝶圣教中威名远扬的教祖教宗们,只要脑子想不开,突然智力下线要去研究这个东西,要和盖亚妈妈亲密接触——轻则发疯发狂,重则当场变成化身蝶的一块烂肉。

“因为.”费克伍德心存侥幸,特地往大殿门外吐烟圈,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准备给枪匠来一张照片:“我最早和佩莱里尼共同研究达格达之釜。”

“这座圣杯的灵能回路更像是一个符号集——以十二颗辉石为命令符,通过丰沛的元质输出灵能,完成愿望。”

“在达格达之釜项目的阶段性任务结束以后,我就全力投入深挖地心的工作中。”

“关于地球本身的一项真理即将得到印证,莫霍面以外的生命,最强大的便是巨人们。”

“它们能够运用一部分基础元素的力量,譬如风、火、泥土和寒冰,水和电磁力。”

“如果把如尼文字看成一台计算机的命令符,那么受到命令控制的,就是地球本身,这是盖亚母亲的语言,是它用来控制环境变化,调整地磁,调整气温的开关。是盖亚母亲用来筛选生命,淘汰生命,创造生命的工具。”

“地球的轮廓会映照出盖亚的基础形态。”

“离陆地最远的尼莫点。位于太平洋南纬四十八度,西经一百二十三度。”

“世界上离海洋最远的地方,它在哈萨克斯坦的西部沙漠。也是我上一次选择的钻探点,它是尼莫点的另外一极。”

“我更愿意相信,地球的铁镍核并不是一团滚动旋转的球形物质。它在这两个极点之间不断往返运动,熔岩带动它们往返奔赴于地幔地核的各个区域,不断的流动着,构成了盖亚母亲的神经肢节,创造地下火山活动,演化出无数的神经纤毛。”

“它决定了大洋大洲之间的地理位置,决定了每一个智人的生活方式,决定了各个国家的版图,决定了国境线、语言、文化,乃至人类文明本身。”

“我们已经见到了绝大部分神经纤毛的衍生物,比如用来按下死亡开关,使生命体迅速回归到Luca(生命的起点)形态的化身蝶,比如各种各样的地狱魔怪,它们居住在九狱,居住在更深的地层,在地磁异常灵能澎湃的环境中,以极不稳定的状态存活着。”

“我想.”

费克伍德丢掉了烟头。

“就像菲利普斯·奥里欧勒斯·德奥弗拉斯特·博姆巴斯茨·冯·霍恩海姆。”

“特约茶室里挂在门楼前的那一幅人像,他从神灵手中偷来贤者石,教导傲狠明德如何用哲人之石来帮助人们度过难关——我所做的事业也一样。”

“我要揭开卢恩符咒和原初之种的面纱,使神秘的事物不再神秘,使这神奇的力量变得平凡普通。”

“让它从神灵的咒语,变成化学,变成医学,变成可以掌握的物理现象。”

“只要我挖穿三万米,越过莫霍面的阻拦,就有人能照着我的方法,继续挖穿三万五千米,挖穿四万米,挖到一万公里以外的地球另一侧。”

“如果把盖亚看成一台超级计算机,它的神经纤毛好比命令符集,那么莫霍面之下的中枢肢节就是储存和转化灵体的硬盘,包括你的幻梦境——枪匠,你不想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吗?你不想亲自下去看一眼吗?”

“你不想知道自己的盘符吗?难道你愿意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

“只要能钻穿它,分析它,认知它,研究它.”

“旷古烁今,以生命大爆炸为起点的所有灵魂,所有灵体奥秘都会逐渐揭示,逐渐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生命本身就是时间最好的见证者——人类追求的终极答案也在脚下。”

费克伍德要搞偷袭,他冷不丁掏出拍立得——

——枪匠拔枪开火,没有丝毫犹豫。

三颗子弹击碎了拍立得,同时击碎了费克伍德的手指头,这鸡贼狡猾的老头还想把枪匠封印到[莫比乌斯]里。

结果光浆照片还没吐出来就变成满地碎屑。

费克伍德的手指头断了两根,他咬牙切齿的捂着伤口,掏不出第二台相机,大声呼喊着:“来人!卫兵!来呀!”

枪匠没有给景光换弹,还剩十八颗子弹。

他从衣袍里掏出狄娃娜,保持高位警戒,长枪手枪对准了大殿门扉的狭窄切角。

照着近大远小的原则,有人踏进大门就必须先暴露在枪匠的视野里。

他非常冷静,任凭这老登如何发疯,如何呼救——

——进来四个鱼人先锋,那是排排站吃子弹,脑袋刚刚越过门槛,就变成碎裂的西瓜。

他咬住景光的套筒空出手来给狄娃娜换了个弹匣,期间芬芳幻梦探出头,接走本体的副武器同步换弹。

费克伍德还想往外跑,刚踏出去一步膝盖就飞到展品柜的琥珀雕像上,半月板碎碎平安。

再进来两个巨人单位,都是身高接近三米五的好汉猛男,脸上纹着灵光佛祖授予的阿罗汉金刚怒目火焰和雷电的印记,见到大殿里的持枪僧人,还没反应过来。

芬芳幻梦眼疾手快,从本体行李布包里掏来尘晶一号——

——箭弹轰进巨人子嗣的眼窝,先是往柔软的视神经区走了几寸,紧接着炸出一团粉红色的雾气。

费克伍德几乎吓破了胆——手里有武器的枪匠实在是太恐怖了。

天宫院凭着这些授血怪物和巨人金刚在东南地区横着走,无论是山精野怪还是地方军阀,都要给他天宫院几分薄面。可是就这么一分钟的功夫,无名氏的夜魔又杀了八个精英兵。

他挣扎着,想爬到尸体身边去拿拍立得。

江雪明没有调转枪线的意思,只是口头警告。

“别这么干,费克伍德。你会后悔的。”

费克伍德没有乖乖听话——

——犹大的话他都不听,他可倔强了。

摸到拍立得,他立刻对准枪匠按快门,结果照片还没显影,他的胸口多了四个弹孔,黑漆漆的光浆照片变成了一团焦臭的纸屑。

这老登叫步枪弹打得身体抖擞血流满地,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翻滚,在地板上挣扎哀嚎。

随着光浆照片逐渐显影,碎纸之中显示了一些模糊的画面,枪匠的身形迅速倒退,他被遣返至上一个摄影棚,回到了苏绫老师身边,回到了界碑之外的道路。

费克伍德惊魂未定——

——他看着烧成灰烬的照片,靠这些东西无法把死神困在[莫比乌斯]里。

十分钟之后,他也终于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你会后悔的,费克伍德。”

枪匠浑身是血,重新杀了回来,这一次他没有留手——

——由头发编织起来的人头滚到费克伍德面前。

从综合体外围开始算,一共六个岗哨,十六位兵头的脑袋都在这里。

他们死不瞑目,脑袋被子弹洞穿,紧接着由芬芳幻梦麻利的割下人头,编成一串佛珠丢到费克伍德面前。

“接着说吧。我把手机录音打开了,现在你要重新说一遍。”

沾满兽血的布鞋踏过门槛,踢开巨人子嗣的尸首,死神的影子遮住了一部分阳光,使费克伍德僵硬的身体不再散发出焦烂的臭味。

费克伍德·艾比终于回过神来,在灼伤的疼痛感中,找回了一丝一毫的理智。

“我”

“我没什么可以说的了枪匠”

江雪明又丢了一根烟过去:“暴力只会催生暴力,你想用暴力来对付我,那恰好是我最擅长的内容——如果你说完了,我准备问下一个问题了。”

费克伍德捂住了膝盖,背心有好几个血淋淋的窟窿,它们在渐渐愈合。

“您问吧”

江雪明不耐烦的丢去煤油打火机。

“现在我知道了,你在这里搞研究,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完成你的科研理想,你想成为薪王那样的宗教偶像——让人们来崇拜你创立的灵能神教。”

“我的战友们还在你手上,我不确定使用芬芳幻梦的力量是否能制服你,它太弱了,或许对你进行催眠,也会使我陷入死门状态。”

芬芳幻梦冒了个头:“你再骂?!”

江雪明没有理会魂威——

“——你有种非暴力不合作的倔强,眼神里透出没有被无名氏战士暴打过的愚蠢。”

“从你魂威的发动机制来看,在莫比乌斯完全生效之前,我至少能摧毁这张底片。”

“现在我们来谈谈最后一个问题,刚才你说,犹大的死没有那么简单。”

费克伍德神色迷离,有藏私的意思。

江雪明有话直说,不打算绕弯。

“你有人质,同样的,我也有人质。再犹豫下去,你和你沾满人血人肉的科研综合体总得先走一个。”

“告诉我,他到底有没有死透,要怎样才能完全杀死他。”

费克伍德依然不敢开口说实话——

——这关乎于艾欧女神的秘密,也是法依·佛罗莎琳的真身所在。

他也抱有幻想,或许在这里死去,犹大还能与艾欧女神说几句好话,艾欧会发动[天授],用FF这个化身,从平行宇宙拉来另一个费克伍德·艾比,能够用这种方式将他复活。

“不打算开口吗?费克伍德?”枪匠偏开枪口,指向大琥珀:“从你的标本开始怎么样?”

“别!别别别!别呀!~”费克伍德马上急眼了,他最在乎的还是这些宝贝——

“——我说,我说我说,您别再糟蹋它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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