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6.第1391章 为王先驱

第1391章 为王先驱

坐在祠堂的东配房里。

方东亮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全家搬迁。

一个不留。

去黄金洲。

有大房子住。

大房子他相信肯定有的。

可是……他缺的是房子吗?

他缺的是命啊。

且不说在海中漂泊不知多少日子,颠沛流离,这出海,形同于九死一生。

单说黄金洲那地方,土人遍布,听说还有凶神恶煞的红毛佛朗机人。

这……

他看着方继藩。

很想给自己一个耳光,当初,怎么就一口认下了这么个亲戚,还将南宗和北宗的族谱合并了呢。

说实话,都过去了一千三百多年,八竿子都打不着了啊。

他张口,想说点什么。

却在此时,外头王金元匆匆进来:“少爷,少爷,好消息……”

方继藩翘着腿,呷了口茶,骂他:“没有礼貌,没看我哥在此,先给我哥问个好。”

王金元看了方东亮一眼,犹豫了一会,不知叫什么,难道叫这年过古稀的糟老头子一声大少爷?

他只作揖行了个礼。

方东亮却是心不在焉。

王金元方才道:“少爷,小人给咱们方家的族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们听说要去黄金洲,高兴的不得了呢,个个踊跃,说是和咱们齐国公府,乃是同气连枝,同生共死,还说姓方的,没一个孬种,个个抢着要去黄金洲,报效国家。”

方东亮脸顿时惨绿。

这……怎么可能。

方继藩拍案。

哐当一声。

几案显得不太牢固,顿时拍掉了一角。

却吓得方东亮整个人瘫了。

方继藩豁然而起:“好啊,好的很,我就知道,我们方家,世代忠良,从咱们的老祖宗,一直追溯到东汉,就没一个是贪生怕死之辈。这才是方家人应有的样子。王金元,你立即去调船,看看那些没出息的宗室皇亲们,都是什么样子,听说要走,一家老小,个个满面愁容,家家都像死了人一样。咱们方家,敢为天下先,要做这个表率,第一个出海就藩的,非我们方家不可。”

方继藩唏嘘了一口气,接着感慨:“都说出海就是九死一生,海上多风浪,这一路,是千辛万苦,既有疾病,又有瘟疫,还有滔天巨浪,更不必说,到了黄金洲,还需筑城,要开垦,一切都是重新开始,要和土人争夺土地,要与西班牙人,一争长短,可我们方氏一门,忠烈也,只要我方继藩还有一口气,就算这一门上上下下数万户,十万口人,统统都死绝了,也绝不做缩头乌龟,公忠体国、为王先驱,应如是也,壮哉!”

方东亮听到此处,已瘫在椅上身子无法动弹了。

方继藩说到激动处,血脉喷张,转眸看向方东亮:“贤兄。”

“啊……啊……”方东亮口里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方继藩朝他作揖:“贤兄早早做准备,家什什么的,也就不要带了,带了宝钞就好,沿途的吃喝,自有人供应。你们先走一步,多则三十年之内,少则三五年,愚弟再去黄金洲,与兄相会。”

“呀……呀……”方东亮从喉头里发出更古怪的声音。

方继藩说着,叹息:“公务繁忙,愚弟需立即回京,贤兄,赶紧办啊,船队马上就会准备好了,到时,自会安排十个八个卫所官兵,护送你们去天津卫登船,不可耽误了。”

方继藩抬腿准备要走。

认祖归宗的感觉,好极了。

方继藩心里感慨,难怪人们都说,人生在世,是需要寻根的,这就是自己的根,哪怕有滔天的权势,这人失去了根,就如浮萍,现在寻到了,方继藩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想来,这就是所谓的乡愿吧。

这让方继藩想起了一首歌《把根留住》!

心里唏嘘,才走两步。

身后,方东亮突然道:“且慢着。”

方继藩回头,这转眸之间,眼里隐隐有杀气。

当然,这是很合理的,他们是方继藩的至亲,锐利的眼神,可以给自己的亲族们安全感。

方东亮被这眼睛一扫,脸色更是惨然,他期期艾艾的道:“我……我想起了一件事,贤弟……我想起来了,在山东,咱们方家,还有一支,是南宋年间,从北宗分出去的,迄今,繁衍生息,有四千余户。”

“是吗?”方继藩眼睛一亮。

老祖宗有德啊,生了这么多。

方继藩抖擞精神:“为何不早说,我们方家,不能落下一个亲人哪。”

“我……我……”方东亮脸通红。

胳膊是扭不过大腿,方东亮很明白,横竖都是死,那黄金洲,太可怕了,没安全感,多拉一点人去,生存的几率高一些。

方继藩道:“贤兄,这些日子,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其他支房的散落在外,想办法,将他们都找回来,王金元……”

王金元道:“小人在。”

方继藩背着手,淡淡道:“明日,你去登州。”

“明白。”

方继藩吁了口气。

走出了祠堂。

祠堂外头,鸦雀无声。

乌压压的人,个个露出愁容,见了齐国公出来,方才笑中带泪,纷纷表示欢迎。

那本地的知府和知县虽是方继藩让他们滚蛋,可他们又不敢走。

等听说齐国公要让方家人出海,脸色都变了,知府带着一群属官,忙是拨开人群,狼狈不堪的要寻车马,赶紧溜了。

可回头,看齐国公出了祠堂,又不敢走了。

乖乖的一行人,前来拜见。

“下官……下官备下了几杯薄酒。”

“好意心领。”方继藩摇头:“不过算了,我公务在身,噢,你叫什么?”

知府战战兢兢:“下官方知镜。”

“哟。”方继藩猛地打起精神:“原来你也姓方?”

方知镜吓尿了,磕头如捣蒜:“不是灵丘方,下官乃是云南人,云南方氏。”

“说不准三千年前,我们还是亲戚,你这云南方氏,可是上古神农之后?”

方知镜心里一句卧槽,两眼一黑,吓晕了过去。

方继藩摇摇头,叹口气:“看这怂样,果然和我方继藩没什么血脉关系,我们方家人,个个都是不怕死的。”

说着,扬长而去。

…………

京里已经炸了。

方继藩这狗东西,已经丧心病狂了。

都察院山西道御史洪燕泣血上奏,弹劾方继藩残害百姓,以至山西布政使司内,哭声如雷。

倒不是洪燕有勇气。

而是,他自认自己是御史,理应仗义执言。

事情闹得太大了。

若是不弹劾,将来少不得,他洪燕也有一个失察之罪。

弘治皇帝看了弹劾奏疏,这弹劾奏疏,乃是刘健亲自送来的。

刘健对于方继藩的任性,很是担忧,希望弘治皇帝能够敲打一下。

弘治皇帝随即当着众臣的面,将洪燕召到了御前。

洪燕看看左右,见方继藩不在此,于是底气足了:“陛下啊,方继藩先跑去灵丘认亲,这是一千多年的亲戚啊,好吧,就当一千多年前是一家,他认祖归宗,也就罢了,却还对方氏,语出威胁,胁迫他们说,要让他们吃刀片,地方上的官吏,不敢得罪他,甚至还有人为虎作伥,捉拿了几个想要逃亡的方氏门人,说他们有辱方家的威名云云……若只是山西布政使司一地倒也罢了,在宣府,在山东,在陕西,甚至在河南……姓方的,人人自危,日前,山东布政使司的登州府,就又认了数千户人家……听说……还有专门的人,赶去了河南等地……”

“陛下啊……”洪燕眼眶通红:“这方继藩,简直就是无法无天了,如此惊民扰民,百姓们这是苦不堪言啊。臣斗胆,恳请陛下明察秋毫,立即制止方继藩这等狂妄之举,万万不可再纵容他这样下去了啊。”

殿中的人,听的心里发毛,森森然的。

弘治皇帝皱眉:“继藩要认亲,与你何干?难道还不准人认祖归宗了?”

洪燕:“……”

这在洪燕等人角度,这就是禽兽不如之举。

可在弘治皇帝眼里,继藩很好嘛,择封地的时候,他是最后选的,让宗亲们说不出话来。他方继藩有祸害谁吗?人家只是自己寻找亲族去黄金洲,响应分封的国策而已,出海,是他们方家最先出,就算是祸害,他方继藩没有祸害别人,他也是祸害他自己的亲族,这真可谓是满门忠烈,而你们……居然还在背后骂他,他这是为了江山社稷,里外不是人,这满朝诸公,有几个人能做到?

弘治皇帝冷哼,厉声道:“方家有亲族,都送出海去,为王先驱;你们也有亲族,卿等却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明里暗里的给自己的宗亲诸多私利,好嘛,现在你们要弹劾继藩,这很好,朕倒是想要查一查,你们的族亲们,都在做什么,他们是否有为朝廷效命,还是呢,因为你们跻身庙堂了,他们个个跟着你们,得了好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继藩做到了这个份上,你们竟也不肯容他,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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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392章 天大的喜事

弘治皇帝一阵痛骂。

那洪燕本以为自己为国为民,陛下定会欣赏。

谁料为了一个方继藩,竟是将自己骂的狗血淋头。

洪燕道:“只是……”

“不必只是了!”弘治皇帝断然道:“方家阖族上下,迁居黄金洲,你却在此,语带讥讽,怎么,莫非在你眼里,这方家上上下下人等,都是不甘心情愿,都是被方继藩所逼迫。”

“这……陛下……臣……”

“那么,他们不去,卿家便去吧,传旨,山西道御史洪燕,为国尽忠,鞠躬尽瘁,甘为表率,命其阖族迁居至黄金洲,遂其报国的心愿。”

洪燕:“……”

他脑子里还在想着,怎么用措辞来说动陛下呢。

可听到了这里,他懵了。

整个人,打了个冷颤。

不是开玩笑吧?

我是御史啊,专门负责提出建言和批评的。

阖族都去?

洪燕吓得脸色惨然:“臣……臣……”

“怎么,卿家读的乃是圣贤书,自幼,便自天地君亲师的道理,为君父分忧,不辞劳苦,这不是圣人说的话吗?现在朕只让卿家迁居,又没有让卿家去死,卿家何以如此惶惶?”

洪燕突然哀声道:“陛下,陛下啊,请陛下容臣解释,臣乃是御史………”

“这就更好了。”弘治皇帝叹了口气:“你方才所言的,朕已知道了,方继藩年纪还轻,脑子又不好,经常犯浑,将来,他要就藩鲁国,若是没有人在一旁,看着他,朕还真不放心,这家伙十恶不赦,说不准,他犯了浑,要谋反呢?很好,有卿家在,朕就可以放心了,朕敕卿为鲁国道御史,带着你的族人,去黄金洲,专门给朕盯着方家人,以后要告御状,也方便一些。朕选贤用能,观这百官之中,只有卿家胆子最大,也最能不畏强BAO,仗义执言,倘若是别人,朕还真不放心,只担心,他们和方继藩蛇鼠一窝,而以卿之风骨,却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到时,你随方氏族人之船,一道登船,及早赴任!”

洪燕哭了,眼泪啪啪啪的落下,含着泪眼:“陛下,陛下……不能啊,老臣身体不好,老臣……家中父母……身子骨也不好,老臣……”

弘治皇帝微笑:“你看,方继藩的父亲,就在黄金洲,可并没有叫委屈。方继藩这么多的族人,这方继藩也没有说,他们身子不好,而是欣然愿族人前往,汝之骨肉族人,会贪生怕死,难道方氏一门,不晓得贪生怕死吗?且去!”

一挥手,直接让这洪燕滚蛋。

弘治皇帝愤恨难平。

此次分封,方继藩出力最多,好处落于人后,危险他冲在最前,认个亲,怎么了?

弘治皇帝本是个从善如流之人,从前哪怕是御史的话,惹来他的反感,他也不过是一笑置之,并不加罪。

可今日,想到方继藩这么老实的人,还受这些御史的委屈,念及方继藩的种种好处,便怒从心起。

洪燕被人拉走了。

哭着走的。

刘健等人,个个默不作声。

这人傻不傻啊。

虽然大家觉得,方继藩这狗东西是个天坑,这真是逮着姓方的人都坑,这狗东西,他还算是人吗?

可是……

看不惯,不代表要做出头鸟。,

分封乃是国策,方家人丁单薄,这样做,虽是不厚道,可也说的过去。

大家见你洪燕出了头,于是大家推你一把,这劝谏要是成了,自是好事,没成……于自己也没什么损失。

所以,现在陛下的态度已不言自明,大家自是个个木桩子一般。

弘治皇帝坐下,叹口气:“国难思良将,家贫思贤……妻……”

弘治皇帝说到此处,左右看了一眼一旁的宦官,而后又补充一句:“朕虽有贤妻,却忧虑身边竟无良才。继藩这样老实的人,朕已嫌薄待了他,洪燕却在此以直取名,实是可恨。诸卿,对此,以为如何?”

沉默了片刻。

大家稀稀落落的道:“陛下圣明。”

弘治皇帝颔首:“这就是了。”

弘治皇帝扶了自己的额:“这几日,朕本就身子偶有不适,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可近来,诸事又是不顺……”说着,他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刘健等人见弘治皇帝脸色极差,刘健忙道:“陛下,还是看看御医为好。”

“已是看过了。”弘治皇帝点头:“想来是无恙的,过一些日子,便可好了。卿等退下吧。”

…………

三日之后,一道正式的旨意出来。

御史洪燕,带领三族之人,即刻往黄金洲。

洪燕已是想死了。

旨意刚刚送到,接着,便有人来拜访。

一看名敕,赫然是齐国公方继藩。

洪燕顿时吓尿了。

随即,方继藩进来,见着了洪燕,笑嘻嘻的道:“你好呀。”

他也是刚刚和附近姓方的族亲那里都走了一趟,历经了河南、山西、宣府,若不是有人拦着,方继藩甚至想去一趟山东,甚至还有南直隶。

自己的老祖宗神农氏,何其的伟大,他的子孙,遍布天下,姓什么的都有,不过不姓方,总觉得有些不便,显得牵强了,毕竟没有掌握证据,也不好去认亲戚。

方继藩是个讲道理的人,他做任何事,都是有章法可循的,不似街上那些臭泼皮,毫无道德可言。

回了京师,还未歇下,听说朝廷给鲁国封了一个御史,马不停蹄的就赶来了。

洪燕瞠目结舌的看着方继藩,顿时便觉得自己的骨头痒痒的,他期期艾艾的道:“你……你好,下官……下官……”

“不要客气。”方继藩坐下:“我素闻洪公乃是刚直之人,此番至我藩国里,任御史,以后……还要请洪公多多建言,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尽管批评便是。”

“不刚,不刚。”洪燕摆手:“一点儿都不刚。”

洪燕怂了。

一家老小,三族统统迁居鲁国。

这意味着啥呢?

意味着只要方继藩愿意,出了海,他们洪家上下,可能还没到黄金洲,就被丢下海里去统统喂鱼去了。

就算侥幸到了鲁国。

依着方继藩的脾气,保证有几百种死法在等着他。

告状,不存在的,书信的往返,至少一年以上,状纸还没到京师,尸体都差不多可以尸变了。

方继藩哈哈笑道:“洪公太谦虚了,我方继藩是个讲道理的人,我既为一国之君,又为陛下之臣,更为天子之婿,这些年,跟着陛下学习,可谓是受益良多啊,其中收获最大的,就是陛下广开言路,从善如流,我还年轻,正需要洪公这样的人,多多提点。”

啪嗒……

洪燕泪眼滂沱的跪下了。

“咋?”方继藩看着洪燕。

洪燕脑海里,传出种种可怖的传说。

接着,他艰难启齿道:“齐国公,您……您的靴子,怎么这么脏。”

说着,他卷起了自己的长袖子。

不料,方继藩怒了,这脸是说变就变,抬脚便是要给方继藩擦靴子的洪燕踹下,洪燕啊呀一声,便听方继藩怒道:“狗东西,你也配给我擦靴子,没有王法了你!”

洪燕磕头如捣蒜:“饶命,饶命。”

方继藩才轻松一些:“好好做好自己的本分,别老是想着给我擦靴子,你是御史,狗东西,明日给我写一篇一万字的检讨,交不上来,再来收拾你。”

……

方继藩从洪府出来,刚刚回到自家的府里,还未坐热,朱厚照兴冲冲的来了:“老方,有好事,有好事,今日你请本宫吃饭,本宫告诉你一桩大喜事。”

方继藩抬头挺胸:“天下的喜事,有我方继藩认亲大?”

“呀。”朱厚照惊讶的道:“你认亲,你认了什么亲?你们方家,不是数代单传,天煞孤星吗?”

方继藩顿时呕血。

此时恨不得又去寻那洪燕打一顿,以泄心头之恨。

方继藩勉强的保持镇定,呷了口茶:“说正事,殿下,什么大喜事。”

“你先请我吃一顿好的。你亲自下厨。”

方继藩冷笑:“那算了,这喜事不听了。”

“真不听吗?”朱厚照一脸憔悴,头发乱糟糟的,身子带着馊臭,让方继藩忍不住想要捏起鼻子。

朱厚照便咬牙:“好呀,那不听,本宫走了啊,走了,走了。”

作势要走。

可惜方继藩没叫住他。

他不甘心的又转身回来:“算了,我和你说。”

方继藩做出捂耳朵的样子:“不听,殿下想说,另请高明,我不听了。”

朱厚照反而急了:“好事啊,天大的好事,你不听?”

方继藩摇头。

朱厚照急切的一把抓住方继藩衣襟:“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方继藩将他的手打开:“走开。”

越如此,朱厚照越是受不了,见方继藩捂着耳朵,作势要跑,语气便软下来:“老方,你听了吧。”

方继藩这才气定神闲:“听是可以,请我吃饭。”

朱厚照:“……”

这一刻,朱厚照有点怀疑……自己来这里的初衷了,不是说让老方请吃饭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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