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1.第797章 兰盖夫尼济贫院

第797章 兰盖夫尼济贫院

“扑通——”

当范宁跳下马车的时候,强光让他有些不适应地捂了捂眼睛。

随即,他打量起眼前由数道灰褐色建筑围合而成的高墙。

兰盖夫尼济贫院。

尽管自己不是第一次来类似的场合,但每次造访打量时,范宁还是有所感叹,就如今天,在1790年的维也纳,在启蒙运动思潮席卷之下的维也纳,距离繁华市中心仅仅数街之隔的地方,竟然还有这种条件恶劣之程度堪比监狱的“社会福利机构”.

济贫院中央主体区域的长方形广场,现在已经具备了相当可观的人数。

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在三三两两交谈,工作人员在忙碌张罗,身上的制服也同样整洁精致,而那些衣冠褴褛的穷人和孩子们,目前还站在外沿打量,脸上有期待好奇,也有一丝茫然。

“长条桌!长条桌的位置在往中间靠一点!那个,范宁,两边往中间靠!”

“花盆,花盆再对整齐一下!”

使唤干活的声音马上就到了范宁这里。

范宁叹了口气,撸起袖子,和范德沙夫收藏馆的其余同僚们一道,加入了这场作秀的队伍。

按道理说,作为范德沙夫拍卖行的“藏品保护与修复”资深技师,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搬桌子摆花盆的

自己应该专研服务于“慈善拍品”,终日在收藏馆与维也纳艺术基金会之间穿梭忙碌才对。

不过

夏天烈日当空,范宁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望了望济贫院场地四周——

收藏馆里负责礼仪迎宾的男侍女侍、维系客户的经理、在拍卖仪式上落锤的首席执锤人、管设备工程的、管保洁后勤的.嗯,甚至连财务室的会计都过来了。

凑人头么,撑场面么。

众人尊敬的馆长先生的最爱。

“哗啦啦啦——”

热烈的掌声涌现,伴随着漫天彩带与金箔纸一道席卷而来。

一位男士步履沉稳地走向临时搭建的讲台,向济贫院院长、神父以及在场的社会名流们微微颔首致意。

此人身量颀长,年龄约莫已接近六十,身着一套剪裁精良的深蓝绒面礼服,品味或许能让人联想到“责任”与“稳定”一类的印象词。其胸前别着的一枚小小的、镀金的圣心徽章,这是帝国官方慈善机构的最高荣誉标志。

伊沃·莱里奇,范德沙夫收藏馆馆长,维也纳著名社会慈善家,早年也算个“艺术圈内人士”,业余油画家中的佼佼者,不过越往后,他在“社会活动”和“资源整合”等方面的天赋光芒,就越掩盖住了前者。

“尊敬的院长、神父,各位可敬的女士们先生们,以及,我亲爱的、正经历着生活磨砺的同胞们——”

“今日,我们聚集在兰盖夫尼济贫院这座由皇帝陛下的远见与仁慈所建立的殿堂之下,并非仅仅是为了所谓‘施舍’,更是为了共同践行一个伟大的当代精神,为了追忆我们敬爱的、荣归天国不久的约瑟夫二世陛下的荣光”

“陛下在他的《济贫敕令》中,明示了国家的责任在于以秩序化的方式,切实地管控不幸、庇护贫弱,而非沉溺于无谓的感伤,或华而不实的炫耀,这正是帝国艺术基金会所秉持的最高准则!”

莱里奇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确保众人注意力集中。

他有一双颜色偏浅、近乎透明的灰蓝色眼睛,这双眼睛能在合宜之时迅速泛起湿润的、饱含同情的微光,但范宁就经常觉得,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那层雾气会瞬间消散,露出底下如鹰隼般的、狡诈又不容违抗的冰冷目光。

“在皇帝陛下崇高精神的指引下,范德沙夫拍卖行始终与帝国艺术基金会携手共进”

“多年来,我们以理性的估价收购濒临散佚的文化瑰宝,既是解决了一些朋友们的燃眉之急,又拯救了一批被奢靡拖垮的贵族,当然更重要的,是避免了这些珍宝流落异乡,或被无知者损毁.”

“它们在收藏馆专业的保管与运作下,与那些独具慧眼的收藏家们结缘,于是,艺术的价值就转化为了滋养社会的清泉.”

午间犯困的范宁,这会总算是不用被使唤干活了,坐在一旁休息,并打了个呵欠。

莱里奇的讲话从追忆皇帝,到回顾历程,从一会的活动流程介绍,到号召募捐,充实而富有感染力。

但作为范德沙夫收藏馆的资深技术人员,范宁与其共事三年多的时间,早就发现了一些端倪。

知道这人背地里可能玩的是一些什么门路。

比如范宁在鉴定室分析赠品颜料成分时,就发现基金会所谓宣称“发掘”的鲁本斯真迹画作《劫夺留西帕斯的女儿》一角,竟然含1704年才意外发明的普鲁士蓝.在协助整理收藏馆拍卖档案时,又发现他们以不合理低价收购的“匿名捐赠“青铜像,似乎是当年一件萨克森选帝侯失窃的国宝

不说文物,再像当下市场反响比较火热的,当代画家文森特的作品。

范宁就有一次无意间目睹,莱里奇在接待买家时,将明明是真迹的四幅文森特“秋千”系列油画标注成“学院派仿品”,然后以不到百分之一的价格,转手卖给了某俄国公爵。

难道是这位俄国公爵太聪明,捡了大便宜?或者说莱里奇自己是个傻子?

真的作假,假的作真,一切运作背后的目的呢?

好吧,那位不修边幅、浑身褐灰、皱得像团亚麻画布的文森特刚才才上台与莱里奇握手,他自己恐怕还不知道,他对公益事业的热忱之心,可能在对方眼里看来是个冤大头

讲话与募捐号召进行之时,由莱里奇同步安排的工作人员开始走下台,给济贫院穷人和孤儿们发慰问品。

廉价版圣经、黑面包、熟鸡蛋、填充霉层的羊毛毯.以及含银量恐怕只有百分之一的纪念章,其亮光和圆片造型,勉强让小孩有些兴趣。

收藏馆的几位高层,则带着员工们走入了小孩子堆,做出陪玩游戏一类的架势。

受邀到场的各大报社记者们,早已就位安排采访,他们的随行人员都是专业的速记人员,甚至还有负责事后提供新闻插图的速写画家

场面一下子哄闹起来。

休息完毕的范宁也随之起身,走入他被划定的“负责活动范围”的那个片区。

“嘿,小画家们,你们在描什么?”

“你看,这样,用手去比,对,再移过来。”

“噢,颜色涂出去了,这是你的额外‘创作’么?.”

范宁脸上挂起了笑容,指导起几个孤儿临摹卡通版画。

又从编织袋里拿出一些东西依次分发,药物、内衣包、袜子包、压缩食品之类.都是他自掏腰包买的,体积小、便携、又有实用价值。

不管台上之人动机如何,这是唯一值得自己尽心尽力的环节,不是么?

当然,范宁尽心尽力,不会代表其他人都这样。

事实上,收藏馆绝大多数活动参与者,都是将一堆茫然的孩子拉到这里,又拉到那里,装模作样摆几个样子,面对记者的采访簿讲上几句,然后,换个地方。

慈善活动呵,可不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意义非凡。

济贫院这类场合,似乎是维也纳名流们在当下时兴的“主战场”之一。

消费一部分具备社会良知之人的恻隐同情,再联合一部分同样深谙此道的“志同道合之人”,顺便,还可套取相当量的帝国税收减免,一本万利的买卖。

范宁认为自己同属那个“被消费者”。

当然,他又算个什么?他被“消费”的那部分恻隐同情,微不足道。

但这并不能抹杀当下之事的意义,哪怕,这个意义放眼整个维也纳,同样微不足道。

822.第798章 要抱抱

第798章 要抱抱

整个慈善活动有一下午。

而所谓的“慰问和陪伴环节”刚开始不到二十分钟,他们就从这些孩子们的场地基本差不多散光了。

名流们重新围拢在广场中央,三两交谈,互递名片起来。

范宁知道按往常的情况,这群人的社交至少还能继续两个小时,他仍然蹲在眼下一群小男孩的前面。

这片区域除自己外,没走的还有另一位年轻的褐发姑娘,她的位置离范宁不远,几位小女孩围着她听故事。

“小朋友们,接下来这个故事说的是帕多瓦的圣安东尼向鱼儿布道.”

她的声音听起来柔柔的,边读,边翻她手中显得有些年代感的书册,范宁的这个角度看不到封面的名字,只看到她白皙手腕上的青玉色镯子在太阳底下闪着光亮。

范德沙夫收藏馆的首席持锤人,南希·埃斯特哈齐,年纪应该比范宁更小一点。

按道理说,一个台前的光鲜职务,一个幕后的技术人员,两人在正常工作场合上应该很难产生交集才对,只是以莱里奇的行事风格,或许下一次,他会把范德沙夫收藏馆的全体员工都拖出来撑场面

小孩子们的注意力时刻在变,过了一会,他们又跪在沙坑里,开始用黏土捏东西。

范宁和南希就这样蹲在其中,脸上挂着笑容,时不时搭把手参与一下。

“最好别抱。”

某一刻,范宁忽然轻声开口。

南希怔了一怔,她正蹲在地上,刚拉过一位小女孩的手。

小女孩约莫四五岁,名字叫丽安卡,是刚才南希问的,她显然很喜欢南希,头都快蹭到了南希肩膀上。

“你在跟我说话吗?”南希抬头问范宁。

两人陪这群孩子玩了一个多小时了,期间有跟孩子说话,也有互相搭把手的情况,但两人的确从来没有直接交流过。

范宁“嗯”了一声。

“为什么?”南希蹙眉盯着这个平日工作场合里有些脸熟、但叫不出姓名的年轻男人。

“梅克伦济贫院,维也纳城东的那家,你去过吗?”范宁叹了口气。

“我去过,好像是三年前吧,还是快四年前了,怎么了?”南希问。

“那我们当时应该是一起的,只是没打上交道。”

“是吧,人多眼杂的。”

“嗯,那是我第一次参加莱里奇的慈善活动,第一次去济贫院的现场帮忙”范宁眼里闪烁着回忆的光芒。

“当时院里,有一个小女孩儿,我记得她叫露娜,是个孤儿,可能才2岁吧,得了白化病,但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儿她一看到外人进来,因为我们这种人至少穿得干净,面相也不凶狠,她一看到,就立马从草垫上爬起来,就这样.”

范宁做了个双臂先前伸的动作。

“她就站在那根台柱线边上,这样做出伸手要抱抱的动作,她的眼珠里略带有一点粉色,就这样用一种特别纯净、又特别期待的眼神看着你.”

“我觉得又好笑,又可爱,又心疼,我抱了露娜,还陪她玩了一个小时.后来上司们催促散场,我把她放下,自己一直往外面走,直到走廊的尽头,这孩子不哭也不闹,安安静静,期间我回过头,她就还是站在原地,就那样一直.用一种特别特别期待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好像觉得下一秒我就会转身一样.”

“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受吗?我感觉双腿灌了铅,我感觉背后长了一整面的刺”

“后来露娜怎么样了?”南希听得入了神,但看到范宁长时间停住了,又忍不住下意识追问。

“后来.”

范宁闭上的眼睛又睁开。

“你知道莱里奇的慈善活动是有‘排期’的,维也纳那么多济贫院,也有别的场合,各点开花,不会有多次重复去一个地方的道理。若非官方牵头的正式活动,济贫院平日里无缘无故,也不会对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开放。”

“直到去年,才又因为‘排期’,去了一次那里,我找了很长时间,没找到露娜。又向很多工作人员打听,多半人员都换了,一问三不知。”

范宁蹲在沙坑中,眼神低垂,手上和其他孩子们一块摆弄着黏土。

“.但还是有一两人对‘白化病的小女孩’这个描述似乎有点印象,问起来,就说‘哦,那个小女孩儿好像是已经去世有一年了’。”

南希蹲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真是遗憾。”过了好久,她似乎强颜笑了一下,又马上别过脸去,抬头望天,拢了拢自己的褐发。

“你是说,她去世了很遗憾吗,还是,我没能再见到她一面很遗憾?”

“当然。都有吧。”

“我当初也这么想过。”范宁长叹口气,“可我后来在问自己,那到底怎么样才不遗憾呢?”

“露娜也好,别的孤儿们也好,两年后再去看一次,再一年又去看一次吗?然后走时继续把他们放下来,被那种期待的眼神,继续盯着后背吗?”

“这些小孩子们在情感上是完全缺失的,只要有人对他们好了一点一下,他们就天天记得,天天想着你,等着你,只要被人抱过了,就会一直想要人抱。所以,最好别抱。”

范宁已经站起,这么说着,双腿却被一个看上去只有2岁的小男孩抱住了。

“算了,当我没说。”范宁苦笑一声,摸了摸小孩的头和肩。

南希听得怔怔出神,可同样,叫丽安卡的小姑娘早就贴到了她的身上。

唉,要抱抱就要抱抱吧。

“女士们先生们,活动和募捐完满结束了,不过我们的慈善伟业依旧需要持续不断的投入!.”

此刻,莱里奇的洪亮声音再次从台上响起:“是的,一则预告,就在今晚,范德沙夫拍卖行将举办一年一度最为重要的‘普鲁登斯遗产之夜’夏季拍卖盛会!我在此诚挚地呼吁并邀请在座的各位朋友们,慷慨解囊,踊跃参与今晚的竞拍!.您举起的每一次号牌,不仅是为心仪的艺术珍品,更是为点亮像兰盖夫尼济贫院这样的地方,为点燃更多身处困境的同胞心中的希望之火!.”

在热烈的掌声和簇拥中,莱里奇终于走下了发言台。

“准备散场了!绅士淑女们!今晚还需要大家继续在岗位上辛劳工作!”

立马就有人催促起这一方向的范宁和南希来。

“请大家统一在济贫院门口西侧乘坐马车!十分钟后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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