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5章 百代何赎!

神霄秘地之广袤,尚未被这一次参与竞争的访客们所开拓。

譬如那时间宝船“飞光”的残骸,究竟栖于何处,目前也只有行念禅师知悉。

如鹿七郎、猿梦极他们,脚步仅止于此神山,目光暂时也只局限在这里。

行念禅师以五百年谋一局,借神霄局成事,篡《佛说五十八章》的内容、算神霄秘地之飞光、算蛛懿之筹谋、虎太岁之布局、借鹿西鸣之落子,于麂性空、蝉法缘的争杀中取宝,利用古难山僧侣对知闻钟的呼唤拿钟。

自无生有,将神霄之地与现世的距离具现出来。以不老泉水,充塞永世天堑。以知闻宝舟,隔绝神衰之力、永世天堑里的无尽险恶,还让猿仙廷送自己一程……

这绵延五百年的布局,算度不可谓不深远。

但排定天榜,点评天下英雄的猕知本,更是当世天妖算力第一的存在。

这世界从来不是哪一个人的私有棋盘,人算虎,虎亦算人,古来布局者众。

此刻因果绞杀,翻滚命运长河,天机一片混乱!

行念禅师这时候想得明白。五百年前,明止师叔身死时,猕知本就有所怀疑。因为彼时那一张想要捕获更多须弥山大菩萨、更多人族衍道的网,未有更多收获……这五百年来,他一直在寻找自己!

五百年是他行念的蛰伏等待,又何尝不是猕知本的缄默忍耐!

猕知本未见得窥见了自己的全局。但在保有怀疑的情况下,有几个关键的节点,猕知本不难捕捉。

比如说,麂性空和蝉法缘争杀的关键时刻,是夺取知闻钟的最好时机,甚至是唯一时机。那么无论自己怎样混淆因果、遮掩天机,只要选择在这次出手,出手时机就是被定死的。

这不是一场公平的争斗。

猕知本压根不需要算透所有,甚至根本不需要算他。只需要在这可能性极多的神霄局里,埋伏一个以防万一的暗手即可。

身在妖界,猕知本可以调动的资源太多,而他能做出的选择太少!

关于这些,行念禅师也不是此时才想明白。

他其实一直都清楚。

但错过这次,下次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还有下次吗?

知闻钟一旦失落那段隐秘中,谁也寻不回来。

若是最后被黑莲寺夺走,为避免古难山反扑,可以想象黑莲寺会如何镇守此钟。

而若是古难山成功守住知闻钟,有了这一次险些被黑莲寺夺走的经历,此后只怕宁可空悬宝山,也不会再动弹……

往前五百年,往后五百年,这几乎就是唯一的一次机会。

他虽是筹谋颇多,也是不得不为!

所谓“三闻三佛信”,是佛宗万古经传。如今我闻钟、广闻钟皆在,唯独知闻钟遗失妖界,多少年不得回返。

这是须弥山立宗至今最大的耻辱。

多少高僧大德弥留之际心心念念,无日不望妖界。

是时候为此事划上一个结句了!

如师父那样的遗憾,不应该再有。

如明止师叔那样的牺牲,不应该再重复。

为了避免被捕捉痕迹,这散于经书文字的五百年,他大部分时间都处在寂灭中。在每个随缘而起的思考间隔里,他都会问自己一个问题——

我的准备,足够了吗?

具现遥途,足够抵达现世彼岸。

不老泉水,足够填埋永世天堑。

知闻宝舟,足够隔绝神衰之力。

但此刻骤起狂澜,无限风波在天河!

首先降临的,是麂性空的灭法禅杖,和蝉法缘的渡世宝轮。

当行念禅师在这边显耀天地,时间迷途已经失去作用。

两个同样失去本宗真传天骄却一无所得,自觉被愚弄、被当做鹬蚌的大菩萨,显是动了真怒。不约而同地罢了争斗,又同时降法于永世天堑。

黝黑的灭法禅杖,把天空都晕成了暗色,打得虚空薄成泡影……此禅杖一处,世间灭法,慈悲之声不复闻。整个知闻宝舟、不老泉水,全都在下沉。那彼岸愈遥,悬崖愈高,打下了天河水位三百丈!

而渡世宝轮却似一轮明月倒影,在狂澜翻涌的天河里浮沉。它的影响不断扩张,普照万世,整个天河水面,都结成了宝轮的幻影。真如一个恐怖的圆环深渊,连通了未知的寂灭世界。

那归乡的渡船、回家的旅客,就在这恐怖圆环深渊的中央,四周是滔天巨浪,是带有神衰之力的不老泉水。

头顶无旭日,无明月,无故乡,只有麂性空带来的灭法的未来。

行念禅师立身小舟,孑然无依。巨浪四合,如此飘摇。

此时知闻渡船在天河,何似于他在妖界?

藏在镜中世界旁观这一幕的姜望,完全感同身受。

但只听得他放歌,歌声曰——

“人生有憾忍回身,世事无常怎堪磨。”

这模样英俊的僧侣,也不知在世事中浮沉了几回。

如今虽为大菩萨,那芸芸众生,又几曾回头呢?

他仰面直视那带来无尽阴影、如高山压落的灭法禅杖,脸上绝无痛苦、愤懑、委屈,只有平和、从容、淡然!

他摊开双手,好像在拥抱这个并不欢迎他的世界。他合拢双掌,似在弥合一切人心缝隙。

他长声歌道——

“苦海曾听潮声恶,我行舟处定风波!”

那滔天狂澜,一霎间定止了!

脚下的知闻渡船无端而鸣,钟声响作了桨声。

那恐怖圆环深渊的照影,被知闻渡船剖开了。潮水以此为中心分流,带给两侧相同的清澈。

而渡船上的行念禅师,双掌终于合十,竟然接住了灭法禅杖!

他仰望高穹,似乎穿透时间和空间,看到了彼端的麂性空,漫声说道:“未来非你所求,黑莲亦不能救世。去也!”

双掌一错!

那巍峨如山岳的灭法禅杖,自下而上,炸开了螺旋形的碎影。

大片大片的黑夜被打碎了,神霄之地的高穹,重新归于神霄。麂性空所觉悟的灭法时代,好像从来不曾真的存在过,也注定不会出现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里。

麂性空和蝉法缘虽然全力出手,但毕竟是隔世降力,十分力落不到一分来。

行念禅师却是真身在此,早有与世同灭之觉悟。

他要回家!

驭不老泉水,驾知闻宝舟。

但是在下一刻,知闻宝舟之上,忽然生出无数的鲜花。

繁花似锦,将行念禅师围在其间。

宝船变作了花船。

天河俨然是那尘世。

红尘因果,光怪陆离。

无穷无尽的力量,自性生长。在这一刻,知闻宝舟好像生出了自己的意志。贪爱妖界,执在此间,留恋红尘,不愿再走!

波涛拍船,桨声碎梦。

在道则力量的碰撞中,无穷美好的声音如约而来:“神香花海鹿西鸣,向禅师借一段缘法!”

此声似江潮,起伏不定。

幻念如花海,生灭不休。

千丝万缕红尘线中,行念禅师只抬起那深邃的佛眸:“你也懂缘?”

金身一掌探出,无穷威势却散成了飘絮一般,轻飘飘地落下来,极其温柔的……拈起了一枝花。

这一枝通体红艳,线条优美。有三叶,九瓣,圆露一滴。

行念拈花……

将之掼倒!

狠狠摔在了天河里!

神衰之力顷刻将此花凋残。

知闻宝舟上的鲜花,也纷纷凋落。

繁华从此远,只身入空门。

恨只恨,老僧抱憾。念只念,青灯黄卷。

这天堑几有无穷之远,是在不老泉水的填补下,才有了可见之遥。

而知闻宝舟,知闻了这段遥途的“可见”。有了载人归家的可能。

此时此刻,行念禅师立在船头,独斗八方天妖,不回头地驶向彼岸。

可镜中世界的姜望知晓,他回不去了……

能观过去未来如行念者,他自己如何不知?

在天妖群起发难的此刻,他对抗的已不是哪一个。一整个妖族大世界的引力,是何其沉重。

远处起了大潮。

那是高高耸起,如巨山险峰的江浪。铺天盖地般卷来,已成洪流!

这可怕的威势,好像已经将这整条天河拔起。

倾尽天河之水,不使此人归!

行舟至此,彼岸仍在彼岸,竟不能看清岸头。

唯有那迎面而来的磅礴浪潮,在咆哮翻滚之中,结成了一只浩荡的巨拳。

巨拳当面,正向行念禅师打来。

不是要将他打回这岸,而是要直接将他打死!

这是虎太岁的拳头!

雄霸此世,逆我者死!

天河之水,似已打湿了行念禅师的僧衣。他穿得简单,叹息也简陋。

只叹半声就咽下。

已经还归他身上、消去了所有文字的三本《佛说五十八章》。

其中一本忽然跳出来,哗哗哗,无风自动。

那奔腾咆哮的洪流,仿佛是在另外一片时空发生的故事。虽是喧嚣而起,轰烈而来,却是无声无息地卷过了。

将知闻渡船洞穿,或是被知闻渡船洞穿。

总之并未发生联系。

渡船还是渡船,禅师还是禅师。

一本经书翻了页。

这一拳,翻了篇。

回家的路,还在继续。

险些打死蛛懿,与猕知本纠缠因果、厮杀命运,又接连化解猿仙廷、蝉法缘、麂性空、鹿西鸣、虎太岁的攻势……

一一对过了这么多天妖。

行念禅师看着掌心的黑线,眼神却有一丝寂寞。

真正无法解决的是这个。

这因果不消的毗尸虫,已经与命轮纠缠在一起。在蛛狰身死尸灭的这一轮,不能够被摆脱。虽然它并无伤害,顶多撑过十二年就会消散。

可他现在要去哪里寻这十二年?

向得何处求真寿?

天不与,天不予!

此刻在场的诸多天榜妖王、年轻妖族天骄,看向天河之上行舟的人族和尚,眼神已在仇恨之中,掺杂了惊叹。

参与神霄局的天妖,除开一个垂死逃遁的蛛懿,基本都已经出手,难道竟叫他走了?

他们得见的是如此惊天动地的一幕幕,而他们所未得见的——

此刻的妖界,尚是长夜。

今夜无星光,血月隐。

万万里长夜,好生寂寞!

而有一个声音说……

此声说:“你会下在这里。”

轰!

无尽暗夜中,燃起了一座冲天的火峰!

或者那只是一个身影,一个绝巅强者的身影。其沸腾的力量,在长夜之中成为火炬。

如山的火炬。

其声炸出:“视我如无物耶?”

一杆关刀,斩破时空,落于天河!

又有烈光洞天,火色相接。

“妖族岂无强者!”

出鞘之声啸破千万里,长剑横在渡船前。

又有赤焰雄峰,摇晃长夜。

“来则来矣,走则不必!”

一只缠满布条的粗糙大手,颠倒此世,盖落行念禅师的光头。

……

这一夜,广大妖族或者看到了,或者不幸没有看到但之后也一定能耳闻。

妖界大地,遍起烽火!

数不清的天妖强者,通过猕知本所铺设的棋盘,朝向猕知本所锚定的信标,降力于永世天堑,截杀行念禅师!

行念禅师以无上神通驾舟归家,可知闻宝舟,竟再行不得一寸。

刀斩。

剑落。

掌覆。

天河浪涌一波波!

潮来潮去,潮起潮落。

金身明而又灭,灭而又明。

经书翻过一页页。

哗~

最后一本经书,已经翻到了头。

立在知闻渡船上的行念禅师,终只是叹一声:“彼岸何遥也!”

传承之失,百代何赎。

他已经支离破碎的金身,燃起了业火。

他脚下被打得不断旋转的渡船,燃起了业火。

渡船下浪潮滚滚来去不休的天河,燃起了业火。

深红色的业火,燃烧着他。

他在这业火之中合掌,闭目,诵念……

“我得菩提时,世无业果,苦妄无辜,凡心自得。”

“我得菩提时……天!外!无!邪!”

冲天的业火席卷了一切,将知闻渡船、将不老天河、将永世天堑……将那个想要带着这一切回家的和尚,焚于一净。

而后不老泉继续虚假地涌流,而后神霄之地仍然有神霄的云彩。神山之上,立着一群静默的妖族。

镜中世界,跌落一个红了眼睛的人。

虚空已弥合。

……

啪!

九万丈问道峰顶。

猕知本刚好落下那屠龙的一子。

“烦死伱爷爷了!”

猿仙廷的喝骂声,绕着问道峰盘旋,又如雷霆渐远。

抱歉,让大家多等了快二十分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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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816章 都在算中(求保底月票)

“你为何不开门!?”

庄严古老的祭台上,悬着一个翻涌混沌的巨大光球。偶然混沌分开,能见飞禽走兽,江河云峰。偶然混沌聚拢,又有青雷紫电,赤火灰翳。

翻涌混沌的巨大光球之下,有一个愤怒的声音在低吼。

其间压抑的痛楚,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低吼的人,是一个五官明朗的和尚。

本来会带给人许多光耀的面容,此刻被痛苦填埋。

脸上有被风刀切开的伤口,尤其左眉,在左侧三分之一处断了一道狭口。

他来得太快,撞破空间的时候,被一缕流风所伤。

又险些引发了万妖之门的反击,被磨灭法身。

被他质问的人,戴斗笠,披蓑衣,穿草鞋,盘坐地面,膝上横着连鞘刀。

他自然便是这一期镇守燧明城的三位人族衍道之一,曾在南天战场与狮安玄对垒的秦国真君,秦长生。

“这不是开着么?”他淡声道。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愤怒的和尚愤怒地低吼。

“你要开哪个门?”秦长生淡声问。

“当然是通往神霄之地的门!”和尚激动地道:“我宗行念禅师正在其间,已在叩门!”

秦长生的反应依然很平静:“据我所知,万妖之门并不通往神霄之地。行念禅师自己打开的通道,他也未至门前。等他到了门前,我等确认安全,自会接他进来。”

“我要伱现在开门!”和尚猛地凑近来,光头上的戒疤猩红如血,似信香明灭:“我要去迎他!”

秦长生抬起眼皮,就这么瞧着他。慢慢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同样的一句话,这却是个问句。

和尚心急如焚,眼睛里已经布满血丝:“行念禅师是《未来星宿劫经》现世最高成就者,是须弥山的大菩萨,也是我人族的衍道真君!秦真君,你秦长生,你秦国,当真见死不救?!”

“照悟,我且问你!”秦长生手按长刀,仍是盘坐不动:“此若为局,妖族若是破门而出,是谁担责?”

“我担!”照悟和尚愤声道:“若是因此出事,我以人头相付!”

“你担不起!”秦长生的声音极冷:“你照悟粉身碎骨算什么?便搭上你整个须弥山,又赔得起万妖门吗?”

照悟红着眼睛道:“行念禅师于人族有大贡献,我须弥山为人族舍生忘死!环顾现世,他的算力也没几个能比肩。若能活他,于我人族有大用!”

“且不说他已五百年未结算果。你今日不来折腾,我倒以为他还在山中。”秦长生慢声道:“我只与你说一说规矩。”

“不是我秦长生定的规矩,而是自古而今,我人族为万妖之门定的规矩。它并不专门针对你,但你必须要在它的规束中。”

“自来进出万妖之门,每一个都需要提前报知,内外核验。我不知道楚国为什么会放你贸然到这里来。但我有理由认为,他们并不尊重万妖之门,不尊重两族相争的大局。楚国负责万妖之门副门的人,大失其职!我当致书楚廷,讨要一个交代。”

秦长生的眸光越来越凌厉,一如他膝上的长刀,简直已经无法被刀鞘束缚:“万妖之门是现世通往妖界的唯一门户,绝不会轻易对外界开放。别说行念禅师还没有走到门外,就算到了门外,也要待足期限,抹掉所有风险,才会允许他进门!”

他以此眸,斩看照悟:“是谁给你的勇气,张口就要开门相迎?”

“两军交伐,尚不可轻开城门。两国交战,尚不能轻纵边关。如今两族交战,你要开门迎谁?”

“照悟,你当我们是在做什么?你当我坐镇在此,竟为何事?”

“你不会真以为我人族高枕无忧,与妖族的战争只是小儿玩闹吧?”

“若真如此,你家知闻钟怎么会丢?明止禅师为何会死?行念禅师又为什么现在遇险,为什么你照悟需要在这里胡搅蛮缠?”

“蜈岭血战已经过去很久了吗?那元熹妖皇的塑像,还立在太古皇城里,你如何不远远看一眼?!”

这连番喝问,如直刀连斩,锋芒剜心,劈得照悟和尚灰头土脸。

“我……他……”

堂堂衍道真君,当年也是与凰唯真论道过的存在,竟然痛苦地闭上眼睛,嗫嚅着,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当然知道秦长生所说的这些!

他当然知道没有人会支持他开门。

为什么他压低了声音怒吼,因为他知道他无法不顾一切。

可是他真的想去救人!

匿身妖族五百年的那一位,誓言一定会为山门拿回知闻钟、终结百代悲剧的那一位,知道现世有人在等他吗?

知道一直有人在相信他,很多人在相信他吗?

“你若真要去救援,那边的道路一直畅通。”秦长生的声音异常残酷。

万妖之门不会为此打开。

但是文明盆地和妖族领地之间,却没有什么万妖门——当初行念禅师就是这么去的妖族领地。

但是明止禅师没了,行念禅师也将没了。

他去又有什么用呢?

照悟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看了那边一眼,失魂落魄地走下祭坛。

“你不妨想一想。”

秦长生冷漠的声音在身后传来:“行念禅师想要你去支援他吗?他愿意让万妖之门为他承担失陷的风险吗?以他算度之深,从始至终,可有向你们递去一声?”

照悟没有说话,继续往外走。

不知为何,断眉处竟然洇出血来。他伸指一抹,指腹殷红。

诚然衍道之躯,一伤难愈。

可断眉真的不算什么伤,随手可以抹平。

但他什么都没有再做。

……

……

九万丈问道峰,高绝世间看不见。

模样病瘦的猕知本,独自坐在棋盘前。

白石黑石磨成的棋子,装在两个铜钵里。

便以这铜钵为棋罐。

一子落入,钵声远。

其声若空谷击石,自得静妙之禅意。

这是五百年前,须弥山大菩萨明止禅师所留下的钵。

左边的佛钵前,堆着几本书。

右边的佛钵前,也堆着几本书。

左五,右四。

左边最上一本,封面上用道文写着——

《佛说五十八章·章贰拾柒》!

右边最上一本,封面上用道文写着……《佛说五十八章·章肆拾陆》。

当年天妖阁《佛说五十八章》失窃,一共丢失二十章。后来内奸被揪出,幕后指使者须弥山明止禅师也被抓获,直接打死。

经书寻回七章,还有十三章从此失传。

都为行念禅师所用,散落天涯。

如今三章用于神霄局,行念以此为笺,试图书写未来。被他设局落子,强行中止。

而剩下的十章里,他早已算到五章所在。

等行念在神霄局中一现身,顷刻产生了痕迹,另外五章也无所遁形。

这最后失落的十章经书,九章收集到这里,一章被猿仙廷打碎。

若说行念禅师还有机会不死,还能穿透时光,以未来星宿劫经行棋。这九章经书,就是唯一的指望。

猕知本拿起其中一本经书,随意地翻了翻:“你得菩提时,世无业果,苦妄无辜,凡心自得。”

他复述着行念禅师死前的宏愿,语气轻松:“你得菩提时,天外无邪……”

撕拉!

撕拉!

撕拉!

九章经书被撕得干干净净,彻底成碎屑,一个字都拼不回来。

“好了,没了。”

他轻轻吹了一口气,这些碎屑变得更碎,碎成了风,卷着纤尘,落了地。

与行念禅师的对弈,至此才算结束。

至于佛门经传,万世经典……那是什么?

“你师父的伤,是我造成。”

“你师叔的死,是我主导。”

“你的性命,也由我终结。”

他如是说着,伸手在棋盘上一拂,又是一局。

施施然笑道:“好棋!”

正思考着下一局的形势,右侧第一只耳朵微动,好像听到了什么。

“知闻钟不见了?”

他嘿了一声:“关我什么事!”

……

……

永世天堑已经弥合,神霄之地和现世的距离,重新渺茫不可知。

《佛说五十八章》化为飞灰。

行念禅师焚于业火。

毗尸虫散于因果。

不老泉水,仍然落在不老泉中,仍然是死水一潭,生机枯竭。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一切又好像从未发生过。

但是……知闻渡船呢?

知闻钟去了哪里?

摩云城中的蝉法缘,面色铁青一片。

天妖接连出手截杀天河,行念禅师身死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夺回知闻钟、夺回《佛说五十八章》的准备。但业火一卷,一切成空。

知闻钟去了哪里?

《佛说五十八章》被业火焚尽还说得过去,知闻钟绝无可能被毁!

当年世尊弘法,三钟随身。

我闻钟是悟道之器,求道于内,所谓“如是我闻”。

广闻钟是求道之器,求道于外,所谓“如得广闻”。

知闻钟是述道之器,述道于外,所谓“如使知闻”。

古难山供奉知闻钟千万年,天骄辈出,正是述道之得。便如当初一位大菩萨所说——“使得他心知我心,吾之道也,天下得传。”

得握此钟,衍道亦有所得!

今日知闻钟若是寻不回来,他蝉法缘就是古难山的千古罪僧!

为了这口知闻钟,须弥山累代牺牲。

为了这口知闻钟,他又能做到什么地步?

“钟呢?”蝉法缘看向正在聚集的黑暗,杀机四溢。

怀疑此中是否有黑莲寺的隐秘手段。

“嘿嘿嘿,你猜得没错。菩萨我啊,已将知闻钟送回它应在的地方!”黑暗之中的麂性空,情绪显然稳定许多。

毕竟从未拥有,又谈何失去?

“应在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当然是佛门正统,万古经传,救世渡舟,黑莲宝刹!”

此时此刻,行念禅师已死,信标已被磨灭。神霄之地和摩云城被猕知本强行接驳的时间,再次分岔。

蝉法缘重新把目光落向了时间迷途。麂性空既然这么说,知闻钟的失踪,应该便与黑莲寺无关。

那团业火焚尽了因果,实在是消解了太多痕迹。使修为通天如他,一时也看不真切。

那么,行念禅师死前,是把知闻钟推回了那段隐秘?他带不回去,所以宁可让知闻钟从此失落?

神霄局之隐秘,如恒河沙数。

竟该向何处寻?

……

……

神山之上,群妖静默。

虽然行念禅师是妖族大敌,但这般“孤舟渡天河,独斗众天妖”的气魄,也实在能够跨越敌我之别。

亿万里亦求归的乡愁,千万敌亦独往的孤勇,能够共鸣于所有有生之灵的心声。

见此一幕,谁能没有一声叹息?

环山皆妖也!

乡人不得归。

姜望跌落镜中世界,在那缄默的白雾环绕中,虽是紧紧握着自己的剑,握得手背青筋都暴起,却只感到深深的无力。

五百年前,行念禅师眼睁睁看着他的师叔明止禅师被妖族强者打死。

五百年后,他姜望在镜中世界,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行念禅师被打死。

绝望更甚!

行念禅师尚有当世绝巅之修为,尚有翻阅过去窥视未来的本事,尚能算透神霄局、独斗众天妖,尚可藏身妖界五百年、入得此局中……

尚只能留下一句,“彼岸何遥也”!

他姜望有什么?又能做到什么?

他姜望有剑,有一身神通,却不敢跳出藏身的宝镜,不敢登上归家的渡船。

只能藏在镜中世界里看着。

看着一众天妖截杀天河,此起彼落,攻势不绝。生生把行念禅师打得油尽灯枯,焚于业火。

太绝望了。

强如行念禅师都做不到。

强如行念禅师都死了。

谋局五百年一朝成空,衍道绝巅只是幻梦一场。

小小一个神临,还能怎么办呢?

太绝望了……

姜望握剑的手,握得指骨已经发白。

但他沉默着,慢慢又松开了他的手。

松开剑柄不是因为他放弃反抗,而是因为他不再试图在这里寻找勇气。

人生是一场长旅。

行念禅师的旅途结束了,他姜望还在路上。

那就继续往前走。

此时就是穷途吗?

我还活着。

那就还不是。

他慢慢地,以手撑地,自己支撑着自己,正要站起来。

掌心似乎压住了什么异物。

他扭过头,慢慢挪开自己的手,于是看到了一口……小小的铜钟。

其上有古难山的铭文,有黑莲寺的刻字,有斧凿刀砍、烟熏火燎的斑驳印痕。

它名:知闻。

那一声师伯,我听见了。

你是那撞过来的意外,遁出的一,最后的希望,或许会有的可能。

都在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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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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