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算金神,少司命之怒!(中杯)

逢春神殿难得如此安安静静。

少司命和女丑带着小茗去了天宫之外开开眼界,顺便帮吴妄绘制一些中山各大强国的势力分布图。

吴妄拽了一只马扎,走出殿门,就坐在自己神殿所在仙岛的边缘,守着面前无边云海,嘴边露出几分笑意。

就是缺了老阿姨那双泡茶的手,多少有点不够惬意。

他不修行也不会闲着。

仙识散入风中,吴妄探听着帝下之都与天宫各处的话语声。

众生之喧嚣无比嘈杂,吴妄不可能真的监听整个天宫与帝下之都,他能做的,只是随机摘取一段段对话,在其内过滤出对自己有用的反馈。

通常而言,人域的消息只会在天宫神卫中流传,帝下之都极少会出现人域相关的话题。

但最近这一两年,帝下之都关于人域的讨论,突然增多了起来。

一方面是因近来人域人皇的宣言,让天宫有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感,不少小神也有些慌,对自己心腹神将骂了几句人域人皇疯了。

更重要的是,渗透进帝下之都的四海阁实力,在吴妄此前的建议下,开始在帝下之都宣扬人域诸多事。

让此地生灵知晓天地间还有反抗天宫的生灵;

给此地对天宫不满、受天宫剥削的生灵指一条他们从未想过的路径。

这就是四海阁在九野活动的第二目标。

第一目标简单直接来说,其实就是搞钱。

吴妄此刻并不是在探听这些。

他在寻找着,关于自己的传言,那让杨无敌散出去的部分……

耳尖轻轻晃动,吴妄听到了几名名不见经传的女神之轻笑。

“你可听闻了?逢春神的神力据说能够令男子重振雄风,也不知是真是假。”

“怎得,你又怀念起那几名被你扔掉的神将了?”

“他们不都是逝去了?吾为此还伤心了一阵,不过若逢春神的神力真能如此,那当真……颇为有趣呢。”

“莫想了,那可是少司命大人看中的男神。”

话题越走越偏,吴妄额头挂了几道黑线。

杨无敌那货到底在传些什么消息!

耐下性子,吴妄坐在那继续过滤着天地间传回来的话语声,等了好一阵,才捕捉到了几名神灵在一处仙岛寻乐后的交谈声。

这次却换成了男神。

“唉,也不知是否是活的太久了,总觉得没什么意思。”

“天地平稳太久了,可这般平稳不正是吾等当年追求的吗?”

“想要寻求刺激,就去天外逛逛啊,说不定你回来渣都不剩了。”

“对了,吾最近听闻,那无妄子神魂被羲和大人设下了禁制,不能离开天宫太远,否则元神就会被禁制摧毁。”

“真假?”

“此事若是真的,那对付无妄子岂不是很容易,直接把他扔出天宫他不就死翘翘了?”

“你敢做?少司命大人不撕了你?”

“可大司命大人肯定护着你啊,哈哈哈!”

“莫要谈论这些强神,现如今陛下欲要分化人域,作出对生灵亲善的姿态,咱们想找点乐子都要收敛收敛了。”

“不如沉睡啊。”

对话声渐渐淡去,吴妄嘴角露出几分微笑。

这些先天神,闲聊时经常不设什么禁制。

也对,这里是天宫,他们聊点趣事又怎么了?

从这几人的对话可得知,吴妄这禁制具体情形已经传开了;其实吴妄已细细推演过了,羲和的禁制只会伤他而不会令他有性命之忧。

人皇都已经开始在场外发起助力,那他也该更主动些,才能不辜负神农前辈的付出。

吴妄又等了两日。

等风中带来的消息更密集,近乎天宫所有清醒着的先天神都知晓了此事,吴妄判断时机已然成熟。

他换了身衣物,带好了自己能动用的所有后手,以星神大道包裹元神,自神殿中飞了出来。

吴妄去了帝下之都一处较为繁华的神界,隐藏行踪却故意流露出几分踪迹,持着一把折扇,颇为显眼地走过了百族高手聚集的街路。

西街走一走,北街逛一逛。

包间酒楼喝些美酒佳酿,坐在窗边欣赏下各处的异族风情,当真潇洒惬意。

吴妄也隐隐感觉到了,一双眼睛盯住了自己。

不,准确来说,是几双眼睛都盯住了他。

果然,忍不住要出手了吗?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机会,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挪移出天宫范围之外,按传言所说,他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金神会自降身份暗算他?

几乎是必然。

日暮西斜,吴妄嘴角带着几分微笑,哼着靡靡小调,离了那神界,驾云朝天宫回返。

天宫的天政殿中,大司命眉头皱成了川字,一根手指支撑着太阳穴位置,似乎有些焦虑,时而闭眼、时而睁眼,看向的恰好是吴妄此刻所在的方向。

有几次,大司命似乎想做些什么,但最后都只是冷冷一笑。

‘失去戒备之心者,不配立足于巍峨神殿。’

与此同时,吴妄已飞到了天宫下层结界外围。

他已经察觉到了,乾坤丝线出现了微弱的褶皱;这般自大长老处习得的感知手段,曾在吴妄于西野捕猎神灵时发挥出了颇为关键的作用。

那是大道给予的感知,超越了六识。

此刻,吴妄双眼微眯,却是不露任何表情,驾云的速度没有任何减弱,就这般撞入了前方的结界。

咻!

宛若星辰爆发时的微微闪光,在天宫最下层的东北角绽放,吴妄的身形瞬息间消失不见。

乾坤挪移!

天宫,最高处的神殿之中,正闭目小憩的帝夋突然睁开双眼,目中的怒意一闪而过。

东野扶桑木,跪坐在宝池旁,正为金乌鸟沐浴的羲和,嘴角笑意突然凝固。

她给吴妄设下的禁制……

发动了!

天宫之北三万里,某处荒山的密林中,一束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照亮了刚被黑暗侵蚀的夜空。

光柱中,一道身影仰头怒吼,由内而外迸发出道道剑影,带出了一根根血箭!

猛烈的冲击波自他身周不断爆发,将方圆百里直接夷为平地。

树木化作齑粉,山峰瞬间崩碎,大地在震颤中不断开裂,那身影的怒吼声响彻天穹。

正是吴妄!

一颗大星自上方闪耀,无数星光朝吴妄汇聚而来。

这一瞬,天地间的大道震颤,星空提前浮现在夜空中,无数星辰在不断震颤,天空深处浮现出了星神那巨大神躯的投影。

天宫神庭动荡,数百神殿在不断晃动,一名名先天神急忙飞出神殿殿顶,茫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变故。

星神在发怒!

星神殿中,苍雪手中的长杖高高举起,却并未落下。

这不是她发动的星神之怒。

随之,苍雪就听到了吴妄那有些虚弱地话语声:“娘我故意的!不要动怒,我用个苦肉计罢了。”

苍雪紧紧皱眉,吴妄连说没事。

金色光柱迅速收敛,吴妄的身影躺在了一处沙丘上,原本的山林已消失不见。

他浑身失血侧躺在地上,气息虽微弱,却慢慢地稳定住了。

一缕缕天地灵气朝此地汇聚而来,滋润着他的伤势;他忍着剧痛,在袖中拿出了一枚丹药,朝着嘴边塞了进去。

羲和这禁制,劲这么大!

若非他早有应对,全力护持元神,此刻说不定已经动弹不得,真正任人宰割了。

伤势虽重,却还在自己预估的范围内,星神神力已通过星神大道灌注而来,他想要遁走也非难事。

但吴妄并未动弹,他把自己当做了猎物,就在沙丘上慢慢躺着。

“呵。”

一声冷笑突然自耳旁炸响。

吴妄猛地睁开双眼,费力地挣扎着,身形朝沙丘侧旁滚落。

乾坤在轻轻扭曲,一道娇小的身影出现在沙丘之上。

来人扎着两只马尾辫,身上披着黑色斗篷,斗篷之内却是衣着清凉,仅仅顾念了礼义廉耻。

斗篷下射出幽冷的目光,紧盯着吴妄的重伤之躯,嘴角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金神!

星神大道又有暴走的迹象,天空中的大星光芒更甚!

吴妄的仙识已包裹了三百六十面周天星斗大阵之阵旗,哪怕他对接下来发生的情形,有着接近于九成的把握,却依然稳了一手。

“你也有今天?”

金神淡定地说着:“你的少司命呢?她会来救你吗?”

吴妄鼻翼在不断颤抖,右手握住星辰剑,拄着星辰剑,身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但气息已经一团乱麻。

金神笑容更浓郁了些,那交错的锋齿吐出微微的血气,目中已满是疯狂。

“说,你来天宫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说出来,我或许会放过你。”

“你……不会懂的……”

吴妄深吸一口气,身形立刻就要前冲,但脚下一晃,拄剑单膝跪地。

金神嘴角冷笑了声,身旁浮现出一把剑形神兵,被她随手握住。

“你也太过无趣了,无妄子,被人设下了这般禁制,竟还敢到处乱转,嫌自己命长,我送你上路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猖狂的大笑声中,金神毫无征兆地一甩手,那神兵化作一束金光,朝吴妄元神激射而去!

吴妄双眼一突,已是忍不住要出手迎战……

正此时!

吴妄头顶突然射来数道神光,这几道神光似是蓄势待发,此刻竟同时出现。

最强的神光当属那道青芒,直接冻结了方圆数十里之地的岁月大道,让那金光还原成了缓慢飞驰的神剑,并将那神剑直接斩断,砸入大地之中。

而这般情形落在吴妄眼中,就是有一道青光闪烁,那金光钻入了土堆。

紧接着,他眼前浮现出了四层、整整四层防护结界!

青色的那道结界属于天帝,浅蓝色的结界蕴含着生灵道韵,却是生灵寿元之道……

第三道结界是翠绿色,却是自吴妄胸口绽放。

最晚来的是外围那道火红的结界,蕴含着太阳之精。

这个,天帝两口子出手相助,其实早就在吴妄的算计之内;

胸口一只储物法宝突然破碎,其内飞出的木偶正在不断震颤,这是少司命给自己的保命手段,吴妄心底也很感动。

——他之前还以为那只木偶,是他遇到危险可以随时挪移位置用的。

那个浅蓝色的结界是什么鬼?

吴妄嘴角抽搐着,突然想抬头看看头顶,此刻那躲藏在云后的几道身影,若是见面不知道会多有趣。

大司命不想让他死?

这?

这给吴妄整的有点不会了。

“金!”

空中传来一声大喝,一团火光自东天绽放,御日女神身着甲衣、手持长矛,架着御日神辇疾驰而来!

“你做了什么!”

金神双目一凝,嘴角露出淡淡的冷笑,转身似乎要离开,但她刚转身,背后突然迸发出曜目金光。

八臂法身突显!

金神身形猛地朝吴妄撞了过来!

这一瞬,九天之上的天帝勃然而怒,云中躲藏的大司命却已没了踪影,驾车疾驰而来的御日女神口中发出一声厉啸。

青光再次闪烁,金神前冲的速度变得无比缓慢。

正此时,吴妄胸前飞出一只胖乎乎的木偶,那木偶无声无息地炸出翡翠神光,一道倩影自神光中由蜷缩‘缓缓’伸展身子与四肢。

乌黑长发飘舞,却在几次晃动间化作了银白。

那纤秀的背影之外交织着一根根黑色的丝线,黑色短裙已然包裹住了她那玲珑身段;一双明眸猛地睁开,其内绽出了水蓝光亮。

少司命!

她左手猛地抬起。

大地突然暴动,无数硬度堪比神兵利刃的藤蔓凭空而起,在金神面前布置出了层层阻碍,将金神那缓慢前冲的身形层层包裹。

谁都感受到了生命女神的愤怒。

少司命张开的左手突然闭合,那一根根藤蔓之上,窜出了密密麻麻、蕴着大道之力的尖刺。

……

吴妄是被少司命抱回天宫的。

羲和被俏脸冰寒的少司命拒于繁衍神殿之外,高空中的星神之怒渐渐隐退。

少司命有些紧张地将吴妄送入了自己平日沐浴的神池中,又是接来丰沛的生机,又是取来海量的神力,一点点滋润着吴妄重伤的神躯。

哪怕吴妄连说几次他伤势并不如看起来这么重,少司命依旧紧张不已。

看她长发盘起、紧抿着嘴,细细为自己擦拭伤痕的样子,吴妄心底一阵温暖,也多少有些愧疚。

失算了,这点失算了。

只想着去算计金神,忘记了天宫中也有会挂念自己之人。

呃,还有此刻正通过那条项链,不断在元神耳旁唠叨自己的母上大人。

可惜。

吴妄心底只能暗道可惜,金神没被帝夋一巴掌拍死。

当然,因为他这个冰神之子,帝夋去打杀金神,那本就是不可能之事。

此刻金神已被一条条蕴含了秩序大道之力的锁链包裹,沉入了金神神殿的神池中。

吴妄此前就已隐隐感觉出,羲和与金神应当是有深厚情谊的。

果然,待少司命在帝夋出手相助的前提下,困住、伤了金神,羲和赶来之后,带着怒色向前打了金神一记耳光。

那一巴掌力道很沉,将金神的牙齿都打碎了两颗。

羲和怒骂了声:“你当真是不想活了!”

金神却只是冷哼,低头看向一侧,避开了羲和那满是怒意的目光。

像极了某个被家长抓到的叛逆恶少女。

果然,金神的靠山就是羲和。

但金神已经有点失控的意思,羲和眼底的失望和恼怒,应当是演不出来的。

当时吴妄没继续往下看,就在少司命怀中‘昏’了过去。

此事应不会被宣扬出来。

吴妄细细体会着星神大道的变化,听着神庭中众神的交谈,心底又泛起了浓浓的疑惑。

大司命这是几个意思?

当时还出手救他,这不离谱吗?

难道说,大司命有意迷惑他,可时机能赶那么巧吗?大司命出手甚至比少司命还要快。

啊这。

吴妄心底一阵嘀咕,元神泛起浓烈的困意。

似乎是少司命的道韵在引导他入睡。

这也侧面证明了,云中君当初用睡梦大道坑走的‘熟睡权’,是可以通过自身变强捞回来的。

能入睡当真是太棒了,吴妄并未抵抗这般困意,元神迅速闭上眼,鼻尖发出了鼾声。

为了算计金神,他也是受伤颇重,但短期内是不必担心金神暗算自己,可以在天宫放心布局。

这一步其实并非只是算计金神。

发生了这般事,羲和不可能再来给他套上一层禁制,这就是苦肉计的第一层效果。

再有就是,吴妄需要一个引子,一个在天宫得权的引子。

此前帝夋给的都是‘空口许诺’,嘴上说多重视多重视,而这次金神偷袭的事件,必然会让帝夋考虑如何‘补偿’,以平息冰神的怒火。

事情若不出差错,一切都会顺理成章的发生。

睡梦中,吴妄隐约感觉到,一双小手不断拂过他浑身的伤口,一缕缕暖流滋润着他的元神,让他伤势在迅速恢复。

少司命一直没有离开。

睡了不知多久,吴妄听到了小茗叽叽喳喳的问话声,听到了女丑愤愤不平的骂声,只能在心底连说抱歉。

恍惚间,吴妄听到了少司命有些惊讶的呼喊:“陛下?”

帝夋那温和的道韵飘来,随后便是那清润的嗓音:

“无妄伤势如何了?”

“没有大碍了,”少司命低声说着,“多谢陛下挂念。”

吴妄:……

他有理由怀疑,帝夋来探病是为了给自家少司命展露帝王胸怀。

不敢多耽误,吴妄慢慢睁开双眼,入目就是帝夋那挂着淡淡微笑的面容,还有那一缕传声:

“金神被吾妻禁锢在金神殿,你心底可安稳了?

还要你苦心安排这一场,受这一场罪。”

吴妄一愣,淡定地坐了起来,少司命连忙向前搀扶。

“陛下您怎么在这?”

吴妄传声问了句:“前辈这话什么意思,我可是听不懂的。”

帝夋含笑道:“自是来看你的,随吾出去走走,有些事吾想与你谈谈。”

与此同时,帝夋传声道:“那星神的异样不是你动的手吗?”

吴妄传声:“陛下如何这般断定?”

“要是你娘动手,吾这天宫早没了。

走吧,随吾去你那神界逛逛,也莫要让少司命跟着。

这么单纯的先天神,天宫着实不多见了,莫要让她被这些阴谋算计污浊。”

吴妄心底嗤的一笑,淡定地迈前半步,将少司命挡在身后。

吴妄笑道:“我陪前辈外出走走,不必担心,前辈自是护着我的。”

“嗯,”少司命温柔颔首,目中带着几分担忧,“你莫要动神力,还未恢复完全。”

“好,”吴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由内而外都被换了?

自己昏睡中,莫非半只脚已经踏出纯阳宫的大门了?

少司命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低声叮嘱了吴妄两句,便朝大殿深处走去。

“如何?”

帝夋的嗓音自吴妄心底响起,“用不用,吾送你一桩天地大婚?”

(本章完)

第396章 “无妄,想不想做天帝?”【三更求

金神被关起来的第一天;

一点也不想她!

逢春神界,那越发热闹繁华、井然有序的城镇外围,几名年轻的异族男女嬉戏之地,两道身影慢慢走着。

微风拂过,林荫正描绘着它的边界,光斑宛若灵兽不小心留下的爪印,却不会伤那些嫩草分毫。

此地生灵也好、神将也罢,其实都能看到此刻在林间漫步的两道身影;

但他们却会下意识地忽视那里,不去投半点目光,仙识所见也是空无一物。

帝夋身着淡金色的长袍,长发仔细梳拢着,那张让任何女子都无法挑剔的面容,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

吴妄穿着青蓝道袍,长发束成了道箍,脚蹬白布靴、腰坠同心玉。

若是大长老、狐笙等人能抬眼看到他们,还以为这是两名仙门走出的弟子。

英俊神朗,姿态不凡。

帝夋双手慢慢揣在袖中,轻声一叹,笑道:“神农这是要把吾往绝路上逼啊。”

吴妄此刻外松内紧,自是不可能被帝夋套去任何有用的讯息。

但凡这种情形,只需要熟练掌握【哦?】【是吗?】【我看未必】,就能随心所欲地应对。

“哦?”吴妄微微挑眉,却并未多说什么。

帝夋缓声道:

“他将薪火大道之事公布于众,就是在逼吾决断,是战是和。

是在天宫中给生灵让出一席之地,让生灵成为天地秩序的执掌者,还是双方决一死战,最后便宜那烛龙。

神农果然是有底气的,藏了对付吾的底牌。”

“是吗?”

吴妄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不是吗?”帝夋含笑反问。

“我看未必。”

“嗤,”帝夋忍不住笑了声,“莫要敷衍吾了,吾这次喊你出来,只是想真切地与你谈谈。你不是号称,要来天宫改变吾,改变天地秩序吗?”

吴妄嘴一撇:“说的就跟前辈你真的能被我改变一样。”

“那要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了。”

帝夋嗓音有些空幻:

“吾有些累了。

你或许觉得有些荒谬,但吾确实有些累了。

无妄你可知,凭借一条普通的大道,一步步成就至强神之位,需要付出多少?”

吴妄老老实实摇头。

帝夋笑了声:

“很多很多,吾曾为了神力,对一个老殷婆大献殷勤,曾为了地位,匍匐在烛龙脚边。

你比我幸运太多了,吾是在已经起势之后,才有了吾妻羲和相助。”

吴妄紧紧皱眉。

这话里的套路是不是太多了点?别人试探,那都是几句真话转移注意力,然后反手打个突然袭击。

好家伙,帝夋这试探,全是突然袭击,完全没有转移注意力的打算!

“前辈这话,我有些不明,”吴妄叹道,“你我应是没有任何可比性的。”

“是吗?”

帝夋目中带着几分遗憾,“吾还道,在你身上看到了吾当年的影子。”

“我可没有前辈这般宏图之志,”吴妄笑道,“天帝,这两个字要背负起太多责任,也要背负起太多使命。

前辈应该也有被天帝之位束缚的时候吧?比如那秩序大道。”

【反守为攻】。

“不错,”帝夋目中流露出了回忆的神色,“你果然是懂吾的。”

“我宁愿不懂。”

吴妄撇撇嘴,嘀咕道:“前辈你说你图什么?天帝之位就那么重要吗?”

“在你没有坐到那个位置之前,它就是唯一的追求,”帝夋道,“但当你坐在上面之后,你就会发现,它不过如此。”

“那前辈又在维护什么?”

“尊严,”帝夋淡然道,“吾的尊严。”

“这我有些不理解。”

“你一旦坐在那个位置上,”帝夋双手自袖中抽出,描绘着一张椅子的轮廓,“你就会想,自己与历代神王相比,是强还是弱?

你知吾坐在天帝宝座时,许多神怎么暗中评价吗?”

“怎么?”

帝夋嘴角一撇:“历代最弱神王。”

吴妄:……

如果不是怕被帝夋一掌轰成残渣,吴妄差点就没忍住笑出声。

帝夋微微摇头,感慨道:

“吾当时斗法并不是烛龙的对手,烛龙不死、不灭、不败,它残暴不仁,甚至想吞噬天地以达到自身之超脱。

只可惜,吾当时未能掌握岁月大道之精要,无法打破它不败之躯,只能出此下策,设下天地封印。

这天地封印就是他们赠我之物。”

吴妄略微皱眉,目中带着几分困惑。

他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秘密,立刻追问道:“他们?天地封印是有人赠给前辈?这倒是第一次听闻。”

“不错,”帝夋笑道,“这只是吾知晓的秘密,不过现在你也知晓了。”

吴妄纳闷道:“羲和大人都未知晓?”

“当然,”帝夋道,“男人不都这般吗?有时候总想着在自己妻子面前表现得无所不能,吾能成就天帝之位,离不开吾妻的支持,这天地,当与她共享之。”

吴妄嘴角一撇:“然后陛下又立了一位月神。”

“这是平衡之术。”

帝夋笑道:“也是天帝之位的无可奈何吧。”

“可我总觉得,前辈是想找一个心灵寄宿,羲和大人有些强势,月神大人却是完全依附前辈。”

吴妄淡定地拿出了那只留影宝珠。

帝夋却摆摆手,笑道:“你能让吾所见,不过是你想让吾所见,莫非你当吾猜不出,常羲当日能如此完美应对这般局势,是你在暗中指点?”

吴妄:……

此事倒是可以大大方方应下。

“行吧,”吴妄淡然道,“前辈倒是慧眼如炽。”

“你想让她们两个争起来,给吾添点麻烦罢了,吾虽有些厌倦天帝的身份,却又不是痴傻了。”

帝夋突然道:“无妄,如果你是我,该如何化解现如今的困局?”

吴妄怔了下。

两人此刻慢慢停下步伐,已是站在一处山坡之上。

帝夋眺望着不远处的阁楼。

那阁楼周围有十多名北野来的女壮士,外围还有着上千名兵卫驻守、驻扎。

阁楼的一扇窗户被人轻轻推开,那身着彩裳的女子倚靠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本书卷,略微幽怨地叹了口气。

姮娥。

帝夋凝视着姮娥,低声道:“你知晓她的身份了?”

“嗯,”吴妄道,“少司命用繁衍大道推算过,前辈你的子嗣。”

“吾为三鲜道人时,却是最为快活的日子了。”

帝夋赞叹道:

“整日花天酒地,不务正业,为了一幅美人图,就敢荒唐七八日。

啧啧,可惜现在回不去了。

那天地大婚考虑的如何了?吾不如将她许配给你?吾这女儿如此绝色,使其蜕变为神灵后,便是比你那几个红颜知己也是不差的。”

吴妄瞪着帝夋:“人有心爱之人的!前辈你可不要乱搞,我还以为你说的是少……咳,没事。”

“就那个射箭的?”

帝夋哼了声,淡然道:“区区生灵罢了。”

吴妄蹭蹭鼻尖,为大羿的美好生活能提前到来,默默地努力了一把。

他道:“前辈你怎得还如此小心眼?最珍贵的情感,难道不是青梅竹马、白首偕老?何必干涉。”

“吾为天帝。”

帝夋淡定地道了句,手指一点,侧旁土地慢慢隆起,凝成了一处凉亭。

言下之意,却是不愿多谈此事。

吴妄笑了笑,抱着胳膊跟在帝夋身后,进了凉亭中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地坐在帝夋对面。

帝夋斟了一杯酒,身形容貌竟渐渐变化,恢复成了三鲜道人的面容。

吴妄凝视着那张老脸,道心泛起淡淡的涟漪,低头叹了口气,道:“前辈你莫要这般。”

“这也是吾,还是吾压抑漫长岁月的本性。”

‘三鲜道人’温声说着,端起酒壶,为吴妄斟了一杯酒。

他缓声问着:“无妄,刚才吾问你的问题,你可想明白了?”

“不明白,”吴妄抬头看着帝夋,“而且就算我想到了方法,也不太可能告诉前辈。”

“你还真是,”‘三鲜道人’叹道,“神农能给你的,贫道能给你,神农不能给你的,贫道也能给你。

为何你就非要站在人域那一端?

你体会过的,人性何等丑陋不堪,他们只会索取,极少有人愿意奉献。

他们只在意自己活着,只在意自身之享乐。

甚至,人域这才太平多久?在你出现之前,修士、凡人的分化,仙魔两道争执已现,互相残杀只需要一个引子。

生灵始终是以优越感为食,这就是他们的弊端。”

吴妄淡然道:“神灵能好到哪去?”

帝夋默然不语。

吴妄端起酒水,在鼻前轻轻嗅了嗅,并未入嘴,继续道:

“生灵的弊端,应该是被神灵传染的吧。

哪怕天宫一直号称,神灵性情出现了变化,是因天地间的生灵大道在影响神灵。

其实结果是相反的吧。”

“哦?”帝夋目中流露出几分玩味,“你如何佐证此事。”

“生灵大道早就诞生了。”

吴妄道:

“少司命与大司命有意识,是在第二神代,那时天地间存在的先天之灵,其实就是生灵。

先天之灵最初是纯洁无垢的,是无比单纯的,他们大多只是亲近大道,并非大道诞生,所以他们成了神灵的奴仆。

先天之灵可以变得很强大,他们是生灵最初的状态。”

“你的意思是,生灵是由先天之灵蜕变而来。”

“与其说是蜕变,不如说是堕落,”吴妄凝视着眼前这‘老道’的双眼,“这天地间的历史,曾被修改过,对吗?”

帝夋沉默了一阵,淡然道:“这不是你应知晓的隐秘。”

吴妄紧紧皱眉。

还真被他套出了点有价值的情报。

不过,这个情报意义不大,毕竟他有母亲大人,还有个素未谋面的外公,更重要的是有个狗头军……咳,有个睿智与英俊共存的云中君帮忙。

就算天地历史被修改了部分,吴妄也有渠道去探究真相。

此刻吴妄表现出的在意、无奈,纯粹是为了遮掩自身的特异,做点迷惑帝夋的表情罢了。

帝夋笑道:“还是聊聊之前的话题吧,当前这困局,吾其实有解。”

“前辈所说的困局,是哪般困局?”

“装糊涂作甚?你我之间的交流,本可以变得简单而直接。”

帝夋摇摇头,却仿佛对吴妄有着用不完的耐性,继续温声解释着:

“吾的困局真要说起来,颇为复杂。

其一,你母亲按住了天地秩序的命门,吾当年对星神的心慈手软,换来了当前局面的处处被动。

吾就该不在意那什么仁义的名声,杀了吾这个好姐姐,重塑一个傀儡出来。”

吴妄道心一颤,浑身冒冷汗。

帝夋目中的锐利迅速消退,对吴妄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吴妄此刻不免道心震颤,总觉得自己是一只熊崽子,正面对着一头凶残的巨蟒。

帝夋笑道:

“莫要吓到你了,成为天帝之后,吾确实失去了一些成就天帝之前的果断与手腕,这倒是无可厚非。

这只是吾困局的第一点。”

吴妄下意识接话:“第二点是什么?”

“其二,生灵之力的失控。”

帝夋啧了声,嘴角微微撇了撇,淡然道:

“燧人、伏羲、神农,你觉得他们的出现可能是人域之幸,实际上却是注定之事,那不过是生灵大道对秩序大道的冲击罢了。

哪怕没有他们三个,可能会迟一些,但必然会出现领导生灵之领袖。

这就是生灵大道的特殊性——它的诞生,本就是代表了识之力对天地的侵蚀。

而秩序大道的构建基础,源于天地间本就存在的道则,可以理解为天地本身对识之力的束缚。

秩序大道若是与生灵大道完全重合,即前者控制了后者,整个天地将会一片死寂。

但后者若是控制了前者,最终就会导向生灵失控,天地枯萎。

这两种结果,都会导致混乱大道降临。

故,想要保持天地秩序,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就如走那独木桥、过那铁索绳。

你理解了吗?”

吴妄缓缓点头,笑道:“虽然前辈在刻意地否认,生灵对天地的影响,以及生灵自身奋斗的重要性,但道理其实是相同的。”

其实,吴妄很想说一句‘阴阳大道之理’,但他当真不敢。

伏羲先皇,绝对是帝夋心里的一根刺。

吴妄并不想过早结束这次碰面,他还没得到该有的好处,也没听到帝夋的‘解决之道。’

“那第三点是什么?”

“其三,烛龙这般旧患未能根除。

这是吾当年自身实力不足的后遗症,也是吾这个非至强之道诞生的至强者,所必须面对的困境。

吾如今与烛龙一战,也会因根源大道的先天不足,最终败给烛龙。”

帝夋倒是颇为坦然,笑道:“在斗法上,吾不如烛龙。”

“难得前辈如此坦诚。”

“众所周知之事罢了,而且吾胜它,从来不必靠斗法。”

帝夋轻叹了声:

“除却这三点之外,天宫神灵的堕落、顶尖大道不断折损,都是加剧吾这个困境的因素。

你当吾感觉不出吗?

天宫再这般下去,距离毁灭也已经不远了。

这天地,只是一副烂摊子了。”

吴妄纳闷道:“那前辈的解决之道是什么?”

帝夋露出几分微笑,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让吴妄浑身寒毛直竖。

“这个方法,吾连羲和都未曾告诉过。”

“哦?”吴妄笑道,“那我当真是荣幸之至,此法是?”

“传位,换个人做天帝不就好了?”

帝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然,吾此前为何这般千方百计地,想要拉你进天宫?”

吴妄笑容僵在脸上。

帝夋抚掌大笑,却道:“与你说笑罢了,瞧你这般神态,如何是能担当天地重担的存在?”

“前辈……”

吴妄嘀咕道:“你该不会,真要撂担子跑路吧,除了你,谁能挡烛龙?”

帝夋微微一笑:“你猜呢?”

神农!?

“肯定不可能,”吴妄端起酒杯,道心却是一阵大呼要命。

帝夋眯眼笑着,似乎很满意吴妄此刻有些失态的模样,随意地岔开了话题,主动说起了姮娥之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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