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呼唤(四)

“老夫想问你,如何看待如今大明帝国内的序列?”

面对张峰岳提出的这个问题,李钧一时间不由愣住。

原本在李钧自己向来,张峰岳费了这么一番力气跟自己见面,大概率应该是为了番地的事情而来。

其目的无外乎就是两点,要么是想警告自己不要再继续插手番地之事,以免影响他的新政推行。

要么就是为了拉拢自己,来对付可能陷入疯狂的佛序众人,趁此机会拉网捕鸟,将佛序一网打尽。

如果对方问出的是两者其中的任何一条,李钧都不会觉得意外。

但现在对方却问了一个与番地事件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甚至跟自己也没有太多关系。

这完全出乎了李钧的预料。

李钧沉吟片刻后,依旧没有贸然回答,而是冷声道:“张首辅,你想说什么最好直接一点,我没心思跟你在这里兜圈子。”

面对充满警惕的李钧,张峰岳不以为意的笑了笑。

“李薪主大可不用如此戒备,老夫今天来只是为了跟你聊一聊,听一听如今的武序领路人对未来的看法,答案无分对错,想说什么都可以。”

张峰岳笑道:“如果你是忧心番地的事情,也可以放心。现在有嗣源在桑烟神山上挡着,李薪主你的人暂时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我的人在桑烟神山上?谁?

李钧闻言心头不禁一惊,却几乎就在同时便猜到了这个上山之人会是谁。

袁明妃。

除了她之外,不可能再有其他人。

可是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上桑烟神山?

“她上桑烟神山干什么?”

李钧犀利的目光逼视着张峰岳,一身还未彻底平静的杀气又有升腾的趋势。

“既然你也有想问的问题,那不如你我今日,一问换一问?”

张峰岳淡定挥袖,两把并排太师椅聚现而出,正面对着被李钧一群砸开的墙壁窟窿。

“请。”

张峰岳率先入座,李钧也半点不迟疑怯场,紧跟着大马金刀坐入其中,与这位帝国首辅并肩而坐。

“袁明妃上桑烟神山,是为了继承桑烟佛祖林迦婆的一切,试图通过这种方式破入真正的佛序二,威逼社稷农序自毁稷场,以此来解救伱。”

张峰岳给出了回答,随后根本不给李钧追问的机会,便抬手示意轮到李钧来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诸子百家早在数千年前便存在,序列的出现至今同样也有数百年的历史,这种陈年旧事,还有什么必要的讨论?难不成张首辅你有那個能力能够改变序列?”

李钧语速极快,不假思索说道。

张峰岳闻言摇了摇头,“这依旧还是一个问题,并不是你的答案。老夫既然说了你的人目前暂无性命之忧,那你就一定有救人的时间,希望李薪主你能想好了再回答。”

对方的语气虽然听起来依旧平淡,但李钧却从他的言辞之中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似乎自己给出的答案,会对自己,或者说是整个武序造成不可预估的深远影响。

四目相对,各藏心思。

可紧跟着,张峰岳那双深如渊涧的眼眸却突然一颤。

因为李钧说出了根本不在他预料之中的四个字。

“关我屁事。”

“李钧,老夫今天跟你见面,不是来看你撒泼犯浑,你也用不着拿武序的蛮横来当挡箭牌,在这里装疯卖傻。老夫可以提醒你一句,这个问题虽然没有对错之别,但是有左右之分,你的答案将会决定很多人在未来将走向何处!”

张峰岳眉头微蹙,语气中终于见了些许起伏,流露出点滴久居上位之人身负的霸道和强势。

“张首辅,你也不必动怒,这就是我给出的答案。”

李钧心中虽然担心袁明妃的安全,但也很清楚眼下着急并没有什么用。

因为张峰岳明显不会轻易让自己离开这座幻境。

而且既然对方说了现在有张嗣源在山上挡刀,袁明妃暂时性命无虞,那自己也不用焦躁。

堂堂儒序魁首,不至于会下作到在这种事情上拿他的儿子来欺骗自己。

这一点,李钧还是相信的。

念及至此,李钧随即平静下来,身体往椅中一靠,竟在张峰岳的面前悠闲的架起了腿。

“我不知道张大人你问我这个问题,其中到底是有什么深意。”

李钧语气随意道:“但说句实话,序列好也罢,坏也罢,跟我一个武夫有什么关系?我说好,但这序列之中又确实有太多恶心龌龊的该死之人。我要说坏,那岂不是自己给自己套上一个罪名?”

“张大人,你在庙堂,我在江湖。你用笔写字,我用刀说话。你眼中是江山社稷,我眼中是爱恨情仇。大家身处的立场本就不同,我怎么可能给出一个让你觉得满意的答案?你说对吧?”

隐有怒意的张峰岳闻言,不禁哑然失笑:“外界都传闻李薪主你是个蛮横无智的人,但眼下番话,可不像是一个莽夫能说出来的。”

“老话说长慧无寿。太聪明的人,通常活不长久。特别是我这种人,有胆量拔刀,也要有脑子藏锋,要不然早就暴死街头了。”

李钧嘴里话音一顿,侧头看向张峰岳笑道:“不过张大人你是个例外。”

“你”

“别着急,张大人你定下的规矩是一问换一问,刚才我已经答了,现在到我来问了。”

李钧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抢声打断了张峰岳的话音,问道:“林迦婆为什么会愿意舍弃自己处心积虑得来的一切?”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林迦婆金蝉脱壳想救自己,袁明妃杀身成仁想救你,这是一笔你情我愿的交易。”

“你情我愿?好一个你情我愿。”

李钧哼了一声,连连冷笑:“佛序的人还真他妈的没有一个干净的啊。”

“李薪主,你觉得老夫是个长慧久命之人?”

张峰岳这一回没有继续追问李钧对序列的看法,转而接着抛出另外一个问题。

“难道不是.”

李钧话未说完,便在张峰岳戏谑的目光中闭上了嘴巴。

诚然,以张峰岳儒序二的位阶,在凡人眼中已经是高不可攀的神仙。

甚至在从序者之中,也是将几代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恐怖人物。

但即便如此,张峰岳也只有不过短短两百多年的寿命,甚至还有传闻说他推行新政是为了完成儒序一个仪轨,为自己续命。

这样的表现,确实配不上‘久命’二字。

其实这个问题同样也困扰了李钧许久。

抛开马王爷类似灵魂的‘非人’的存在暂且不说,就连兵序这种浑身上下根本就没有几两肉的序列,一样也有晚年的情况所在。

械体锈蚀,械心迟钝,举手投足如提线木偶。

能够用血肉田亩吞噬一座城市,构筑稷场种生农兽,将血肉运用到近乎造物程度的农序,一样也没听说有谁能做到真正的长生不死。

佛道两家被‘天人五衰’所限制,运气好的能够封存自身,运气不好的直接魂飞魄散。

武序同样也被‘基因衰老’所影响,情况之严重,强悍如苏策也抵挡不住。

这种情况与高位从序者所掌握的强大力量完全不相符合。

就像是冥冥之中,早有天意订下了规则,在向他们放开了获取力量的途径,也在同时封住了寿命的上限。

这就让‘寿命’成为了从序者真正意义上的天敌,也是他们不得不搏命相争的东西。

甚至于如今的番地之争,表面看上去是佛序为了找到一条正确路径来拯救自身序列。但其实背后暗藏根本原因依旧还是对延寿的渴望。

如果不能一直向上晋序,哪怕是序三,在百年之后同样会沦为一抔黄土。

这对于凌驾众生之上的从序者而言,是无法接受的结局,没人会甘心就此坐以待毙。

从这个角度来看,如今大明帝国内爆发的一切纷争,无外乎都是为了一个目标。

挣命!

李钧沉默良久,沉声道:“这个问题,我给不出答案。”

“无妨,那老夫便换一个问题。”

张峰岳继续问道:“在如今的十二条序列之中,有的序列处境尴尬,论个体战力不如武序,论谋略布局不如儒序,论操纵信仰也不如佛道两家,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基本盘都没有,为什么还是能够不断传承,从没有断绝的迹象?”

“难道是因为它们有着某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独到之处,因此能够继续存在?还是因为它们是被需要,所以才能存在?”

李钧继续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张峰岳毫无停顿,再次问道:“那老夫再问你,何为仪轨?”

李钧闻言,眉头不由紧皱。

他当然知道什么是仪轨,不止如此,他还在独行这条没有前人的新路上充当先驱的角色,用一双拳头打出了一条条崭新的仪轨。

但此刻面对张峰岳的问题,李钧却没了回答的自信,心头更是萌生出一种怪异感觉,仿佛自己现在知晓的,并不是关于仪轨的正确答案。

张峰岳看着欲言又止的李钧,轻声道:“应该有人曾告诉过你,仪轨就是晋升序列所必须的前置条件,是让自己感觉快意,从而点燃基因的方法,对吧?”

李钧问道:“这难道有什么不对?”

“这种说法并没有错,算是如今帝国中各条序列对仪轨的共识。”

张峰岳话锋一转:“但‘快意’这个词,本就是因人而异。贪得无厌之人,认为占得一时便宜便足以快意。性情豪爽之人,却把慷慨解囊当做快意之事。”

“彼之蜜糖,吾之砒霜。”

张峰岳神情肃穆道:“基因二字,取自构成人的基础因素之意,是根骨、血脉、悟性、思想之统一。既然如此,想要点燃基因所需要的条件或事件根本就不可能达成统一,又怎么可能会出现能够破锁晋序的固定不变的条件?”

张峰岳没有给李钧思索回答的时间,话音不停:“仪轨,在老夫看来,本质上是一种模仿。存在的意义是为了降低破锁晋序的难度,让后人有追寻前人脚步的可能性。”

“同时,满足仪轨也是一种溯源的过程。遵循仪轨晋升的从序者,会以他人之乐而乐,以他人之怒而怒,各方面逐渐趋近向源头之人。因此也唯有这源头之人,才是真正独一无二的从序者,其他之人,或许可以说是模仿品。”

张峰岳的这番惊世骇俗的话语,让李钧霎时怔住。

他从没有如此深思过仪轨存在的原因,在他看来,既然数百年来无数人前赴后继,走的都是同一条路,就已经证明了这条路的正确性。

但现在看来,这里面恐怕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李钧沉声问道:“源头之人,是谁?”

“所有的仙、妖、魔、佛、祖,是天上的神,也是地上的圣.当然,如果有天你走到了独行的尽头,同样也可以名列其中。”

张峰岳轻声道:“但当你真正走到了尽头,你能保证你还是你吗?”

李钧怔怔凝望着楼宇之下被白雪覆盖的枯寂城市,却依旧根本静不下心来,脑海中的思绪沸腾不息。

沉默良久,李钧长吐一口气,露出苦涩笑意。

“我不知道。”

“其实,关于这一点,老夫自己也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张峰岳叹了口气,扬手示意李钧。

“所以,现在轮到你来问了。”

此刻李钧的思绪如同一团乱麻,滋生出数不清的问题。

但他依旧强行压制住这些不断涌起的纷繁复杂的念头,抽刀斩乱麻,直截了当问道:“林迦婆为什么会找上袁明妃?她凭什么能笃定袁明妃可以让她金蝉脱壳,死里逃生?”

李钧的这个问题,瞬间将两人之间的对话从事关天下苍生的序列大事,转向不过一条性命的恩仇小事。

不过奇怪的是,张峰岳脸上没有显露出半点意外之色,甚至还露出了淡淡笑意。

“你这算是一个问题,还是两个问题?”张峰岳略带打趣问道。

“我在番地跟张嗣源称兄道弟,按理来说张大人你也算是长辈了,不至于跟我一个晚辈这么斤斤计较吧?”

李钧脸上笑容勉强,眸光晦暗,像是蒙上一层薄薄灰雾,再无刚才的毕露锋芒。

此时他感觉自己的身心俱疲,比经历一场搏命血战还要劳累。

“老夫可不敢当你长辈,不吉利。”

张峰岳笑道:“林迦婆这个女人,心狠、果断,而且聪明。她这么做,是因为她很清楚袁明妃是目前唯一一个敢于跟她做交易的佛序三。同时也是唯一有能力破入序二,帮她证明她所追求的那条路是否正确的人。”

“另一方面,她甚至还可以借用你们和嗣源的手,为她之后的卷土重来扫清一些障碍。”

“这场交易对林迦婆而言,是一举多得的好事。能在夹缝之中想出这样的脱身办法,更是殊为难得。如果佛序没有走错路,或许她根本不必借用其他势力,单靠自己便可以成就序二,是个难得的人才。”

张峰岳对林迦婆给出的评价不可谓不高。

但更让李钧感觉心惊的,却是张峰岳言语之间显露出的对事态和人心的掌控能力。

似乎林迦婆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他尽收眼底,根本无处遁形。

得到答案的李钧点了点头:“我问完了,现在轮到你了,张大人。”

“我的问题.”

这一回合,张峰岳一反常态的沉吟了片刻,随后才缓缓问道:“你觉得毅宗皇帝为何会提出序列?”

李钧抬头揉了揉眉心,也不再深思这些他从未想过的问题,直接脱口而出道:“自然为了扭转当时帝国所处的颓势,中兴大明。”

“民身强,群雄并起。民心强,倾覆江山。身强和心强,两者做到其一,便已经有了颠覆统治的威胁。更何况是序列出现之后,天下百姓身心皆强?”

张峰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要实现帝国中兴,应该是尽收天下斧钺于己身之手,而不是将个体伟力散播天下。这么做不是中兴自强,而是在自绝根基!”

(本章完)

第621章 当名革君

“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若是想要成就万世一系的统治,唯有让民心愚钝,永不开智。可毅宗皇帝却反其道而行之,将序列公布天下,散星火于四野。”

张峰岳问道:“你觉得毅宗皇帝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李钧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两种答案。

要么是当年那位毅宗皇帝英明至极,气魄与心胸宽广如海,宁愿舍弃自家王朝的统治,换取天下人人如龙的壮阔景象。

要么就是愚蠢至极,在当年为了扭转帝国衰颓的趋势,选择做出这种饮鸩止渴的决定。

但一位能够带领大明帝国实现中兴的帝王,后世评价几乎没有缺点的‘完人’,又怎么可能会是个蠢货?

可对于一位帝王而言,祖宗成法和社稷江山毫无疑问重于一切。

拿自己十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家底去做泽被天下的善事,易位而处,李钧自认为做不到。

人性本恶,一分一厘尚且要争的头破血流,更何况是一座地大物博的泱泱帝国?

如果毅宗皇帝真是在世圣人,心甘情愿将朱家江山拱手让出来,那他又何必耗费力气去中兴大明?

所以这两种答案放在毅宗皇帝的身上,都显得格外的浅薄无力。

但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原因?

蓦然间,李钧心血来潮,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之前从未有过的念头。

那就是序列并不是由毅宗皇帝所创造,而是早就已经出现在帝国之中。而且在他在位之时,序列的传播势头已经发展到了不可阻挡的地步。

也只有如此,毅宗皇帝才会生出‘堵不如疏’的念头,干脆顺水推舟,定下三教九流十二条序列,拿下这份旷古烁今的文治武功。

并借此将自己的声势和权利推到顶峰,以帝国框架容纳各条序列,尽可能的延长帝国的寿命。

念及至此,李钧顿时感觉豁然开朗,似乎笼罩眼前的重重迷雾突然间散开大半。

“毅宗皇帝知道自己阻挡不了.”

“他当然阻挡不了。”

张峰岳点头道,“从部落到国家,从石斧到铁器,从围猎到战阵,从茹毛饮血到食精脍细,从野蛮无信到教派林立,从仓颉造字到百家争鸣,我们序列是因天地自然和人心思想而来,不假求于某些外来之物,哪怕是人间帝王也无法阻挡,所以他做出了在那时候最正确的选择。”

张峰岳神情肃穆道:“不过同时,这位帝王也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你指的什么?”

“没有人能够做到永远让民心愚钝,永不开智。山河改易,王朝轮替,天下分合,这是颠扑不破的规律。”

张峰岳沉声道:“但在序列出现之后,却让万世一系有了实现的可能。”

李钧嗤笑道:“这怎么可能实现?除非他能够成为凌驾于天地之上的神!”

“在凡人眼里,你我现在可都算是神啊.”

李钧嘴角的笑意淡去,转头定定看着张峰岳的侧脸。

老人却望着高楼之下的城池,沉默不语。

“就算他有这种想法,现在看来也早就失败了。人都已经死了几百年了,当鬼都不知道转世多少次了,还怎么当神?”

李钧强颜欢笑道:“而且现在的皇室别说万世一系,说他们现在是举步维艰,恐怕都算是夸赞了。这情况张大人你应该我更清楚,皇室内要真藏有什么手段,能逃得出你的眼睛?我看啊,咱们就不要在这里杞人忧天了。”

“你说的对,或许老夫真的是年岁大了,性情也变得多疑,看谁都像是藏着一身阴谋。”

张峰岳笑了笑,朝着李钧轻抬手腕,“现在到你发问了。”

“我”

李钧迟疑良久。

其实在他看来,已经没有必要再问下去了。

今天这场问对,张峰岳根本就不需要自己给他答案。

他只不过是通过这种方法,把一些事情告诉自己。

李钧嘴唇翕动,片刻后却摇头道:“我没有什么问题了。”

“老夫本以为,你还会问我为什么要将这些事情告诉你。这么看来在这个问题上,你自己已经有答案了。”

张峰岳哈哈一笑:“既然你没有问题了,那老夫也不多占你便宜,最后一问。”

“请说,我听着。不过先说好,要又是什么艰深的问题,那我可答不上来。”

李钧虚着眼睛,望着远端天际之下起伏的山峦。

“这个问题难与不难,在你,不在我。”

张峰岳站起身来,踱步走到那断壁前,

“李钧,你觉得做人好,还是做神好?”

张峰岳语速缓慢,每一个字眼透着难言的沧桑意味。

是发问,同时也像是在自问。

李钧收回目光,落在那道干瘪单薄的背影上,嘴角缓缓咧开一丝笑容。

“当然是做神好了”

“原来如此,老夫知道了。”

虽然张峰岳话音平淡至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但在李钧的视线中,还是明显察觉到来人背在身后的双手,手掌有一瞬的弯曲。

“不过啊,我觉得做人其实也还不错。”李钧口中话锋突然一转。

张峰岳微微侧身,眼中冷光扫来。

“李钧,你在耍老夫?”

“我可不敢。”

李钧摆手笑道:“实在是这种问题太过于没头没脑了,无论选左还是选右,前面都像是万丈悬崖,感觉说错一个字,今天都有可能躺在这里,所以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是觉得老夫在算计你?”

“我可没这么说,只不过是我被坑的次数太多了,所以不得不防啊。”

张峰岳冷声问道:“照这么说,这个问题你是不打算回答了?”

“答,谁说不答?张大人你今天亲自现身为我解惑,这份面子,我得接住了。所以这个问题我肯定要回答,但不是做这种选择。”

张峰岳微微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个从街头摸爬滚打起来的俗人,像‘人神’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问题,我实在不明白。”

李钧笑道:“我遇见了心爱之人会欣喜,遇见了不平之事会愤怒,遇见了亲人逝去会悲哀,遇见了故旧重逢会欢乐。我想问问张大人,你口中的神,它会吗?”

张峰岳反问:“有了喜怒哀乐,还能算是神?”

“既然不算,那这劳什子的神还有什么意思?”

李钧昂着头,翘着腿,“我啊,背了一身洗不干净的血腥气和还不完的人情债,这辈子能把人当明白就算不错了。”

“这就是你的方式?”张峰岳回头笑问道。

“所以人和神的好与坏不是重点,关键要看我愿不愿意做这个神!”

李钧掷地有声:“我不愿,神不如人。我愿意,我就是神。”

“不愧是混武序的人,好硬的骨头,好大的气性!”

张峰岳略带调侃的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那不用说。”

李钧眉头一挑,毫不犹豫道:“只能看看谁的拳头更硬了。”

“好!”

张峰岳放声大笑,脸上竟生出一抹罕见的豪气。

“没有好与坏,只有愿与不愿,有你这句话,今天这一面就算没白见。”

张峰岳转身面对李钧,眼中的笑意徐徐敛去。

“李钧,其实不管老夫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对也好,错也罢,都没有想拉你下水的想法。你在江湖,那就顾好你的恩怨情仇。老夫在庙堂,那拯救天下苍生,自然该老夫一肩挑起。”

张峰岳轻声道:“老夫今天之所以来见你,是存了一份私心。”

李钧闻言,跟着站起身来,一脸郑重看着眼前的老人。

“嗣源走的路跟我不一样,他未来能到哪一步,我也不知道。但可以预见,他会走得很难。因为他是我张峰岳的儿子。”

老人眼神柔和,缓缓道:“我亏欠他太多,本该由我来尽力弥补。可实际上,却是他一直在为我这个当爹的在找补。我知道嗣源的想法,他是想让我能够安享晚年,等到了盖棺落定的那天,也能走得安稳。而不是到了黄泉路上还要背着一身骂名,被人戳着脊梁骨。”

李钧沉默不语,静静听着。

“如果你觉得今天老夫说的话对你有用,勉强能算得上一份人情的话。那当某天嗣源有需要的时候,老夫希望你能把这份人情还给他。”

“可怜天下父母心。”

李钧拱手抱拳:“这份人情我一定还给他。”

“是啊,可怜天下啊”

张峰岳徐徐转身,垂眸看向皇城之下的城市。

突然之间,原本死寂的城市突然亮起星点火光,似终于从沉睡中苏醒了过来。

袅袅炊烟从窗户中飞出,升空凝聚,即便是在这直入云霄的殿堂上,依旧能够闻到那股浓烈的烟火气息。

“钧哥.”

“李钧.”

“老师”

“叔叔.”

此刻,李钧的耳边似有一声声呼唤在不断响起。

这些声音中有男有女,有的熟悉,有的陌生,却都在随着那跃动的火光变得越来越清晰,消融着满城的冰雪。

“看来你的亲朋故旧们都已经等不及了,那老夫就不多留你了。”

张峰岳笑道:“如果有天我有机会走出庙堂,一定要来你口中的江湖看看。”

“还是别了,张首辅你老人家还是给我们这些小人物留一点喘息的余地吧。”

李钧浑身像是燃烧着无形的火焰,将周围的空间烧灼扭曲,身影在火光中快速变淡。

“小子,既然你的江湖不待见老夫,那就算了,不过有件事,你得答应老夫。”

张峰岳朗声道:“昔日在倭区,苏雄主曾为你定下了独行序四的薪主之名,老夫今日也想效仿他,做一次这名留青史之事!”

此刻正在从这座幻境脱离的李钧,感官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朦胧之间,他看见张峰岳背对自己,负手而立,直面满城渐燃的大火和声声呼唤。

隐隐约约,李钧听到了一个苍老豪迈的声音。

“独行武三,当名革君!”

轰!

随着墨骑鲸将装载在自己身体内的最后一颗炮弹落地,弥漫半空的厚重硝烟就被一根根蹿升而起的血肉触须所撕碎。

触须来势凶恶,末端滋生出锋利尖锐的白色骨质,如同贯射的长枪。

为了轰炸稷场,墨骑鲸维持着体型庞大的鲲形,此刻在空中完全就是一个活靶子。但眼下想要转换成擅长速度的鹏形,已经根本来不及了。

就在墨骑鲸即将被触须洞穿之时,一道湛蓝剑光及时赶来。

噗呲!

数十根触须被凌空斩断,腥臭的血水如雨飘落。

陈乞生凝重的目光落向身下,此刻的新安城弥漫着一股极重的焦臭味道,鲜血蒸发的红雾几乎将整个城市染成一片血红。

滚沸的火焰失去了补充,在血肉田亩前赴后继的扑打下快速熄灭,一头头形貌狰狞的农兽再次从田亩裂开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一番猛烈的轰炸,掏光了墨骑鲸的存货,却似乎根本没有对这座稷场造成任何影响。

“难道还是没有办法?”

陈乞生脸色铁青,皱紧了眉头。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时,却惊见稷场之中突起异变。

血肉田亩如同沸水般鼓噪起伏,刚刚生出的农兽同时发出不安的低吼,齐刷刷转头望向稷场的中央。

那些被斩断的触须疯狂摆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复原,调转方向,竟一根接着一根狠狠贯入同一个地方。

碎肉纷飞,鲜血飙射。

整个稷场宛如自残一般的疯狂举动,似乎想要阻挡某个正在从内向外突破的敌人。

“钧哥?!”

陈乞生双眸猛然一亮,握剑的手背青筋跳起,身后凝聚的真气法相散开成一众真武英灵,拱卫四周。

可就在他准备动手之时,一道黑红色的雷霆猛然从血肉田亩中冲出,贯穿天地。

轰!

刹那间,整座稷场如同定格般齐齐一顿。下一刻,一股暴烈的冲击以炸出雷霆的窟窿为起点,席卷方圆数十丈。

无论是覆盖坚硬骨甲的触须,还是复原能力极强的血肉田亩,瞬间便被冲击切成一根根细如发丝的碎肉,向四面抛散开来。

一股滔天的凶戾像是瀚海一般汹涌而至,在黑红雷光消弭的地方,多出了一道人影。

李钧满头黑发在狂风中摆动,赤裸的上身布满腐蚀的伤痕,整个人站在那里如渊似海,带给人无尽的压迫感。

即便是陈乞生,竟也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马爷,你先睡一觉。等宰完了这群畜生,我再送你去东部分院。”

李钧低头看着掌心中一把形如断剑的墨甲核心,轻声自语。

断剑轻颤,似在回应。

“放心,这回肯定让他们社稷,满门死绝!”

李钧咧嘴一笑,随后便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新安城中血腥烟尘味道一齐呼吸进肺里,瞳孔当中,似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

“想跑?”

黑红雷霆闪动,李钧身影骤现城市某处,身影着落,俯身一拳砸在地面之上。

轰!

如同一颗巨石落入湖泊,稷场震荡翻涌,爆开的血水喷起足有数丈,糜烂的范围竟比墨骑鲸炮弹的覆盖范围更大。

被掩盖在血肉田亩之下的泥土沙石飞溅而起,碎肉盈野,天地间一片昏红。

一声难以压制的凄厉惊叫响起,赫然正是田畴的声音。

被血水浸泡成泥泞的地面上,一滩烂肉缓慢凝聚成一道人形,五官都还未聚现生出,便仓惶跪在地上,朝着李钧不断磕头。

心底翻涌而起的强烈恐惧,让此刻的田畴再无任何反抗的念头。

难以形容的重压倾轧在身上,让田畴感觉自己如同一条被抛上岸的游鱼,行将窒息,再无法在血肉田亩之中随意游走。

那股锋利无比的劲力更是无可阻挡,附着在被撕裂的血肉上,再无复原的可能。

失去了复原和藏匿能力的稷场,在李钧面前根本不足为惧。

“求求你,饶了.”

剥了皮般的猩红面容上,田畴五官逐渐清晰,可一句求饶的话语还未说完,便被李钧一脚踏住头颅。

劲力冲刷,如千刀万剐,将田畴切成一地血水和碎肉。

【获得精通点100点】

【剩余精通点282点】

【技击武功‘崩势’已学习(饕餮摄取)】

眼眸前浮现的细小字眼被李钧直接忽略,环伺的目光从刚刚赶到的沈笠和王旗的脸上扫过。

“走,杀人。”

迎着两人炽烈的目光,李钧伸手抓住他们的肩膀,纵身冲天而起。

落在墨骑鲸背上之时,邹四九和陈乞生早已经等在这里。

目光相对,同样无需多言。

铮!

墨骑鲸摆动鲲尾,身形快速收缩变换,一双铁翅从身侧伸出,劈风斩云,身后炸开道道气圈涟漪,直奔西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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