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0章 面熟

张苑非常恼火,却又无计可施,瞪着沈溪,气息粗重:“既然你不想说过去的事情,那咱家先不提,你且说……五郎现在何处?”

沈溪大概猜想到张苑得势,下一步就会重用自己的儿子……张苑当初见沈溪,提出让沈溪多提拔沈永祺,沈溪照顾到张苑的情绪,在外当官时一直带着沈永祺在身边。

沈溪道:“五哥跟我回京后,我便送他到顺天府当差,如今成家立室,并不住在这边,在京城有了自己的府宅。”

张苑对自己儿子的情况,一直不是很了解,听到这消息,之前的傲气荡然无存,望着沈溪的目光有些急切,咽了口唾沫,吞吞吐吐地问道:“五郎……他还好吧?”

看到张苑的神色,沈溪多少有些感触,无论他之前对沈明有何成见,也知道这个作父亲的真的关心自己的儿子。

沈溪点头:“五哥日子过得还算可以,年前长子出世,请我给起名字,我赐名沈继正,希望侄儿将来堂堂正正做人。”

张苑听到这话,面色多少有些惭愧,虽然他不是第一次当爷爷,但关于沈永祺的事情他所知甚少,宁化县那边他还可以找人打听,知道自己长子和次子的情况,明白两个儿子的日子过得一般,沈永祺则一直跟着沈溪漂泊,想打探只能通过沈溪。

张苑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七郎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对我二房并无亏待……唉!”

沈溪道:“一些旧事,张公公莫要再提,张公公如今在宫中当执事,危机四伏,若专门提拔人,难免引起政敌怀疑,倒不如暂时安于现状,如此对谁都好。”

“嗯!?”

张苑抬起头来,看着沈溪,目光中有一丝迟疑,随即他明白沈溪所言是什么意思,怔了怔才点头。

沈溪再道:“张公公今非昔比,沈家人跟张公公间到底有些隔阂,若非必要,张公公最好莫要轻易到沈府来,免得碰到旧人彼此尴尬。”

张苑讪笑一声,不以为然地道:“沈尚书,你睿智无比,朝中许多人都忌惮你,不管宫内宫外都觉得你有本事,在处置朝事甚至人情世故上,是有一套,但你对父子亲情又了解多少?”

面对张苑的质问,沈溪没有辩驳,因为这是否定一个父亲对自己儿子的关心,就算张苑从来不是什么正面角色,他作为侄子爷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虎毒不食子,张苑再怎么说,对于沈永祺的关心是发自内心的,而且沈溪通过手下的情报系统已获悉,张苑跟钱氏在京城安家落户,渴望天伦之乐是人之常情。

张苑道:“何时,找个机会,把五郎叫上,到一处地方,让我在暗中看看,这要求……不过分吧?”

沈溪心想,之前张苑有意提拔儿子,现在只是想暗中见一面,这要求真的不过分,甚至可说有些凄凉……有儿子也不能相认,只能在背后默默看儿子一眼,或许届时张苑还会将钱氏叫上,夫妻二人一同暗中观察。

沈溪微微点头:“可以。”

张苑脸上终于多了几分欣慰的笑容,道:“还是七郎你会做人,来之前,我想了很多话要跟你说,被你这一弄,哈哈,想发句牢骚都觉得过分……”

“七郎,咱怎么说也是叔侄一场,以后在朝共事,有我的风光,便有你的一份,如今刘瑾那厮已贬斥出京,回头多半无法得到陛下信任,而司礼监掌印之职一直空缺,明日你面圣,不知可否跟陛下提一句?”

张苑之前还表现出一副仁父的姿态,但关系自己的功名利禄时,马上就露出狐狸尾巴。

沈溪问道:“张公公认为,本官有向陛下提议的资格?”

“你当然有!”

张苑显得很笃定,“朝中上下,谁说话也不如你好使,尤其涉及宫里的事情……咱家知道朝中如今正在弹劾刘瑾党羽,若你肯帮咱家登上司礼监掌印之位,那咱家以后在宫里会帮你办事,你要弹劾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沈溪眯眼打量张苑,心里琢磨开了:“听起来条件很诱人,宫里宫外携手,如同张居正之于冯保。但你现在明显不可能完全跟我一个阵营,你背后有外戚,我怎么能指望你全都听我的?别等你当权后,第一个要铲除的对象便是我,那我岂非挖坑给自己跳?”

沈溪道:“我在陛下面前到底有多少话语权,自己心里清楚,能说的话,我会提一句,但陛下是否应允,另当别论!”

沈溪不想跟张苑交恶,无论他是否喜欢这个人,都得跟此人保持一个相对和谐的关系。

宫里那么多太监,沈溪熟识的没几个,通常来说宦官是奸党的代名词,张苑在紫禁城数以万计的太监中没有大的背景和来历,靠一路摸爬滚打起来,由于没有基本盘,当张苑想脱离外戚势力控制时,必须要有强援相助。

沈溪自问,那时张苑必然会倚重他,二人确实有互相利用的机会,因此这会儿他也不急着跟张苑表达态度,能拖就拖,拖不下去了张苑也奈何不得,现在想动他非要朱厚照亲自下旨才可,而朱厚照一直把他奉为神明,在“先军体制”没有改变的情况下,朱厚照不会做出卸磨杀驴的举动。

得到沈溪首肯,张苑满意点头:“到底是亲叔侄,说话不用拐弯抹角,看来我们沈家祖上有灵,不但有你考中状元光宗耀祖,我入宫后也能混出头,估计要不了多久,朝廷便会是我们叔侄的天下!”

张苑志得意满,好似他已经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跟刘瑾一般权倾朝野。

沈溪打量张苑,在他看来,张苑有些得意忘形了,眉头微皱,问道:“张公公没别的事情了吧?”

张苑笑道:“看来七郎你家事繁忙,咱家就不多打扰了,陛下还在等咱家回去通禀,你也知道陛下人在豹房,需要有人侍奉在侧。”

说完,张苑起身,在沈溪相送下走出书房。

外面夜色凄迷,沈溪没让下人打灯笼引路,既然是宫中来使,沈溪遵照礼数亲自送客出门。

二人刚到前院,便听到咋呼呼的声音,正是周氏跟女儿沈亦儿过来,母女两个嗓门都不小。

“……老夫人,老爷正在书房会见客人,乃是宫中使者,负有皇命,您不要过去打扰……”

朱起知道沈溪在见客,不敢让周氏打扰,恰好被送客的沈溪迎头撞上。

周氏道:“见客就见客,就好像咱尚书府平时没个客人来似的。”

沈明有听到这声音,非常熟悉,只是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周氏这种说话的腔调。

以前周氏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沉默寡言,行事非常低调,说话处处带着小心谨慎,就连那时他替老太太李氏夺取沈明钧经营的茶铺,周氏见到他也没恶言相向。

但此时周氏已飞黄腾达,作为二品诰命,态度嚣张跋扈,沈明有站在那儿,一时不知进退。

沈溪低声道:“张公公该明白是何人,避开为好!”

说完,沈溪走在前面,挡住沈明有。

沈明有心领神会,缩着头好像是个乌龟,躲在沈溪身侧一路绕行,周氏远处看着,因为院子里漆黑一片,没看清楚跟沈溪一起出来的是谁。

因为知道是宫里来人,周氏没敢造次上前打招呼,倒不是她怕生,而是觉得这样会影响儿子的仕途,避免自己嘴拙说错话。

……

……

沈溪将沈明有送出府门,等其上了马车才折返。

周氏没进后院,站在那儿等候,见儿子回来,周氏迎上前问道:“憨娃子,先前出去那人,怎么看上去那么面熟?”

朱起在旁笑道:“老夫人,都说了是宫里的人,您怎可能见过?”

沈溪面对周氏热切的目光,随口敷衍:“的确是宫人,也就是俗称的……太监,是陛下身边之人,娘可能是把他跟什么人看混了吧。”

周氏蹙眉:“那就是了,原来是个太监,我怎么可能认识……哎呀,晦气晦气,连男人那话儿都没了,断子绝孙,你说这人活着有啥趣味?”

当着自己儿女和下人的面,周氏评价起太监来毫不客气,这话让朱起听了非常尴尬。

沈溪问道:“这都已入夜了,娘过来作何?”

周氏这才想起来前来的目的,怒气冲冲,一把抓住女儿的耳朵,将沈亦儿提拎过来,道:

“还不是这死丫头,天天在家里调皮捣蛋,不是把弟弟欺负得嚎啕大哭,就是上房揭瓦到处招惹是非,家里没一个能看得住她,你以前不是给请了女先生么,这会儿女先生怎么不回来了?”

沈溪被问得一愣。

沈亦儿和沈运的学业,沈溪已很久没有关心过,以前他的确给两个孩子请过先生,而且还是女先生,但这会儿人家已回南方,沈运暂且可以送私塾读书,沈亦儿一旦放羊就成天在家里当捣蛋鬼。

沈亦儿辩解:“娘,我都说了,不是我欺负弟弟,是他自己摔倒的,脸上的淤青也是这么来的……”

沈溪听了这话,心里发愁,他知道这个妹妹不好管教,性子跟周氏简直一脉相承。

不过好在有一点,沈亦儿从小就有大志向,聪明好学,悟性奇高,读书远比沈运刻苦努力,但奈何这时代女子没有进学机会,世人崇尚的都是女子无才便是德。

从内心里周氏不想让女儿读书,最好是学一点针织女红的东西,但后来周氏发现自己没法管教这女儿,无论打骂,对沈亦儿都不好使。

沈溪道:“娘,亦儿年岁还小,不必对她强求,回头我便请先生回来教,让十郎也别去私塾读书了。”

周氏这才松开捏着女儿耳朵的手,脸上带着几分满意之色,道:“这还算像句兄长说的话,你堂堂兵部尚书,多大的官,居然让弟弟跟那些平民家的孩子一起读书,说出去多丢人啊!”

“你媳妇也是,之前让她请先生,愣是没当回事,还要靠你这个一家之主出面!”

沈溪实在不想跟周氏废话,毕竟周氏没有见识,一出口歪理还特别多,但到底是自己的母亲,对此他只能尽量隐忍,不能让沈家家宅不宁。

沈溪对朱起道:“朱老爹,正好你回来,跟我到书房,跟你商量一下事情。小山,你送老夫人回府,至于小姐……暂且留下,让她在这边住两天!”

……

……

沈溪将朱起叫进书房。

朱起回来必然有事要说,沈溪对此心知肚明,不想跟周氏攀谈,借机将周氏打发走。

到了书房,沈溪坐下,听朱起把这几日跟豹房做买卖的事情详细说了。

大致账目,朱起跟沈溪叙述一下,随即担心地问道:“老爷,这些日子豹房好像换了主子,购货款项大多拖欠,说是过几日再给,但看这情况,多半要耗下去,咱们这边可拖不起啊!”

沈溪眉色深沉,大概了解豹房现如今面临的情况。

刘瑾发配宣府后豹房开销便出现问题,原本财大气粗专司负责采买的豹房供奉,如今个个手头紧,上面不给拨银子,光靠这些供奉买单,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沈溪问道:“到目前为止,拖欠多少?”

朱起面色发愁:“两千二百多两,若是接下来几批货送过去,数字怕还要急剧增加。”

沈溪皱眉:“刘瑾走后,那些人简直乱来,豹房亏空绝对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据我所知,刘瑾临行前,一次性从内库拨了十万两银子到豹房,支撑一两月绝无问题……多半是少了人监管,这些人便上下其手,中饱私囊。”

朱起惊讶地问道:“老爷的意思是,那些豹房供奉有银子,却不肯付款?”

沈溪看着朱起,用肯定的语气道:“事实便是如此,说白了,现在那些人想趁刘瑾不在京城,大捞一把,防止将来刘瑾回来恢复以往的规矩……那些当权太监,想拉拢这些豹房供奉,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起气恼无比:“老爷,那可怎么办,继续做亏本买卖不是个办法啊,从开始经营到现在,前后已亏空四千多两银子,这豹房真是个无底洞!”

沈溪道:“你以为我会当冤大头吗?这生意随时都可以中断,但要问你,现在豹房已到不从你这边补给货物就无法运作的状态吗?”

朱起想了想,道:“老爷,豹房每日所需物资实在太多,据说豹房内住着几千号人,这些人吃喝拉撒就是笔大数字,除此外还有那么多牲口和畜生,这些也需要银子……您给的银子是不少,但想将豹房买卖垄断,实属不易。”

沈溪道:“那你便说,这次停止生意来往,豹房会受多大影响?”

朱起道:“停摆不敢说,至少有一小半物资供应不上吧,一两天内就会出大状况,毕竟生肉和粮食这些,豹房没有存储,都是现采买现用!”

沈溪满意点头:“还算不错,现在不能计较之前亏空多少银子,就此止损吧,今晚你回去安排,把手底下的人打发走,能出城的出城,不能出城的暂避,你自己也回沈府来,这生意……先到这儿,暂时不做了!”

(本章完)

第1811章 见风使舵

张苑从沈家出来,心中有诸多感慨。

曾经的弟媳,后来的状元娘,现如今朝廷的二品诰命夫人,心中羡慕嫉妒恨之余,也暗自失落:

“为何当初从桃花村走出来的不是我二房人,若如此,五郎或许已成为状元,我何至于要沦落到入宫为宦官?此刻岂非也是家人团聚,共享天伦……”

隐约间,张苑对沈溪怀着一股恨意,觉得五房抢走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张苑直接到豹房向朱厚照回报,刚进到内院,便听到朱厚照的喝斥声。

“……你这没用的东西,让你找个人,何至于找这么久都没下落,你脑袋不想要了,是吗?”

就算没进去,张苑也知道朱厚照在对谁发火,本来他迫切要将见过沈溪的事情告知朱厚照,以便自己可以早点儿回去跟钱氏团聚,但发现朱厚照发火,不由停下脚步,不想在这个时候进去找不痛快。

张苑心道:“陛下之前没把这差事交给我,今日却突然说事情跟我有关……嗯,还是让钱宁一个人解决,等他有了交待后我再进去。”

从虚掩的门缝看进去,张苑隐约见到钱宁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解释:“陛下,不是微臣不努力,实在是钟家人已离开京城,微臣多方打探才获悉这一家子已到齐鲁境内,且改名换姓,好似避难一样。”

朱厚照怒道:“朕不是让你打探钟家人得罪什么人吗?结果你一无所获,就知道拿道听途说的消息糊弄朕!”

钱宁叫苦不迭,他跟张苑都清楚,其实钟家人躲避的根本就是朱厚照本人,只是他们不敢说出真相罢了。

朱厚照又骂了几句,这才坐下,余怒未消:“你说钟家人到了齐鲁之地,为何不继续追查下去?”

言语间已无之前那么暴躁,钱宁总算看到一点希望,跪着往前爬近了些,说道:“回陛下,微臣已让地方知府、知县衙门找寻,若一切顺利的话,过几天就会有消息,却不知找到这一家人后,当如何处置?”

“这个……”

朱厚照脸色稍微好转,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拿不定主意。

恰在此时,张苑推门进来,将朱厚照吓了一大跳,等看清楚是张苑,恼火地问道:“张公公,这么不懂规矩,进门来不知道让人通报一声?”

张苑暗忖:“这里是豹房,并非皇宫,哪里有那么多臭规矩?这里服侍的太监宫女本就不多,而您身边的近侍小拧子已去宣府做监军了,别人见驾还等我通报呢。”

嘴上却道:“陛下,奴婢并非故意闯入,只是刚去见了沈尚书,按照陛下吩咐跟沈尚书说过,这才回来通禀。”

朱厚照听到沈溪的名字,脸色阴转晴,问道:“沈尚书怎么说?他那儿有没有好消息,比如说前线取得大捷之类的?”

张苑一怔,随即道:“回陛下,沈尚书并未对奴婢透露任何消息,看来……应该没有取得大捷。”

朱厚照一张小脸登时又沉了下去。

钱宁见张苑进来,松了口气,心想:“陛下正向我发难,张公公来得正是时候,有人分担火力,我这边就要好过许多!”

朱厚照瞪了钱宁一眼,又看了看张苑,道:“你们两个没用的东西,做事不知分寸,让朕太失望了……关于钟夫人之事,你们不必请示朕,若找到人直接带她到这里,朕要见她,向她表明身份,若她有什么仇家,朕会替她做主!”

话出口,张苑和钱宁心里一阵发怵,朱厚照明显不懂做人的道理。

强抢民女,还要用温和的手段,恬不知耻以为自己多受欢迎,但其实在别人眼里已成灾星,谁见谁躲。

钱宁可不管这么做是否合朝廷法度,只要朱厚照满意,不再迁怒于他,万事大吉,当即磕头:“微臣谨遵陛下御旨。”

“起来吧,朕不打算再看戏了,今日找的戏班子,一点水平都没有,都是些什么唱腔?朕唱的都比他们好……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比起刘瑾差远了,他给朕找的戏班子,每次都让朕很满意!”

朱厚照近来老是拿张苑和钱宁跟刘瑾对比。

以前朱厚照在豹房和皇宫做什么事都顺心如意,要美女有美女,好吃好玩的东西从来不落空,每天都有惊喜,那时钱宁虽然也在帮忙找寻,但基本都是受刘瑾提点,属于锦上添花。

到现在,少了刘瑾伺候,豹房这边的女人素质下降一大截,而吃喝玩乐都是老一套,没有新东西,让朱厚照慢慢感到腻味。

张苑心说:“刘瑾位高权重,在朝可说只手遮天,旁人有了歌姬和舞姬,都会想方设法送给他,再转赠陛下……刘瑾更是利用手中权势广置党羽和耳目,让陛下可以更好嬉乐,而我等手上屁大的权力都没有,谁会给我们准备东西?”

朱厚照又问:“有刘瑾在宣府的消息吗?这场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完?”

钱宁和张苑对视一眼,都察觉到对方眼神里所带的浓重危机感。

张苑道:“回陛下,一切要等明日问过沈尚书方才知晓,奴婢对此一无所知……陛下也可调司礼监奏本一阅。”

张苑有心接管司礼监,尤其是在朱厚照重新提及刘瑾,让他感觉危机重重,更想把这件事坐实,这样就算刘瑾回来,司礼监也已为他掌控,即便刘瑾再获圣宠地位也只能屈居他之下。

朱厚照皱眉:“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莫非还要朕自己查阅不成?难道朕养着你们是让你们白白吃干饭的?去查了回来汇报!”

张苑被皇帝斥责,不怒反喜,这正是他所想要达到的效果,连忙道:“陛下,奴婢身为御马监太监,可没资格查阅司礼监奏本,要不将秉笔太监,或内阁首辅谢少傅请来详细问询?”

钱宁听到这话,不由侧头打量张苑。

对于张苑打的什么算盘他非常清楚。钱宁是宦官之后,对于官中谁得势,如何得势,看得非常透彻。

朱厚照可不知张苑是在套他的话,随口道:“你是朕的人,朕让你去查,你去就是,难不成司礼监的人还敢阻拦?少说见什么首辅、秉笔太监的废话,朕没那闲工夫,这件事朕让你去办,若你办不好别回来!”

张苑知道朱厚照从来都是嗓门大实干少的君王。

吓唬人有一套,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要么“严惩不贷”,或者“办不好别回来”等等,这种话张苑听多了,并不觉得有多大压力,要知道那些办不好差事的人,并没受什么惩罚,比如说钱宁没找到钟夫人不过是跪下来磕几个头罢了。

真正被朱厚照惩罚的,是那种没眼力劲儿,比如说忤逆朱厚照,或者是不经意触朱厚照逆鳞的人。

……

……

朱厚照交代完毕,便吃喝玩乐去了,将钱宁和张苑丢在一边。

朱厚照走后,钱宁总算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好像从鬼门关逃出来一般,毕竟朱厚照曾发下狠话,若找不到钟夫人会拿掉他脑袋,现在只是高举轻放喝斥几句,在他看来已属万幸。

张苑冷笑不已:“钱千户可真会办事,找个人都这么困难,甚至陛下将此事迁怒咱家,你可想让咱家跟你一起担责?”

虽然钱宁对张苑推诿责任很不满,但这个时候张苑正得势,他不得不和颜悦色解释:“陛下找人太过心急,钟家人为躲避已逃到齐鲁之地,如今能查到线索已费九牛二虎之力,张公公跟我可是一心,怎么现在反倒怪责起我来了?”

“呸,谁跟你一心?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咱家跟陛下这么久,你才来几天!?”张苑显得嚣张跋扈,气势汹汹地道,“咱家不稀罕跟你胡扯,陛下交代的事情,你务必抓紧时间完成,咱家要去司礼监了!”

钱宁被骂,依然笑呵呵道:“张公公何必急着离开,卑职先在这里恭喜张公公一声。”

“喜从何来?”张苑瞄着钱宁问道。

钱宁道:“这不明摆着的事情么?司礼监掌印已空缺好长时间,陛下一直没安排人手,如今要过问朝事也无人回禀,陛下自然要安排身边人去掌管……这不就轮到张公公您了吗?”

司礼监掌印之位在宫中非同小可,钱宁知道若张苑升上去,立即便会取代昔日刘瑾的权势,所以此时只能尽量巴结一些。

至于张苑骂人,钱宁根本不当一回事。

身为太监义子,钱宁从小到大见过无数太监,像张苑这样骂人都算小儿科,平时在太监之间骂人可是一门学问,一言不合甚至会大打出手……管你什么身份地位,上去就是一顿猛掐。

比如说头些时候李荣和刘瑾便是如此。

当然,张苑想爬上高位,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钱宁只知道一点,张苑的能力跟刘瑾比起来简直天差地远,朱厚照的抨击不是没有道理。

刘瑾最大的优点,是做事不考虑后果,无论是敛财还是打压异己,很多时候都没有底线,而张苑和钱宁虽然也想这么做,但他们自问没得到皇帝的信任,有那贼心却没那贼胆。

张苑离开豹房,没有就此打道回府,对于他来说,当晚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去一趟司礼监,查阅跟宣府战事相关的公文。

对于张苑来说,意义重大,希望通过这件事一举奠定自己在司礼监的地位,从而取代刘瑾。

尽管张苑学问不高,也没多少本事,但他还是卯足劲儿要去司礼监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让朱厚照刮目相看,只有如此他才有机会进入司礼监,得到梦寐以求的掌印之位。

入夜后,紫禁城宫禁森严,只有大明门开着一道小门,别的门早就关闭。

张苑从大明门、午门进入禁宫,直接往西侧司礼监衙所而去,等到了地方,这里的太监已休息,连门都关了。

张苑心道:“这些不管事的东西,前几年先皇在世,这司礼监灯火通明,通宵达旦,现在倒好,知道陛下不问朝事,到了晚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张苑走上前,直接敲门,便听到“咣咣咣”砸门声,把里面守夜的太监吓了一大跳。

宫里的太监基本能保持低调,尤其是那些地位低微的太监,就算有人前来砸门,里面守夜的太监也不敢恶言相向,毕竟敢上门来这么做的人不好惹,说不定就是哪位当权太监,甚至有可能是皇帝亲临。

里面的太监打开门,走出来一人张苑认识,却是司礼监一名随堂太监,名叫鲁容。

鲁容见到张苑,震惊之余赶紧行礼:“这不是张公公吗,您老……到此处来作何?”

论年岁,鲁容跟张苑相当,甚至比张苑还要大个几岁,算是宫中少壮派人物,但论地位,鲁容跟张苑可就没法比了,张苑手头拥有的权力能甩鲁容十条街,鲁容在司礼监连个秉笔都不是,属于给人打下手受气的主。

张苑显得很霸道:“陛下派咱家来此查阅奏本,还不快让开,让咱家进去?”

鲁容听张苑说是皇帝派遣而来,不敢怠慢。

宫里假传圣旨的人以前只有刘瑾,而刘瑾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借朱厚照的名头,眼前的张苑说是皇帝派来,根本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等张苑进入司礼监,鲁容屁颠屁颠跟在后面,赶紧帮张苑点亮烛台,顿时司礼监内有了一丝光亮。

里面出来两名同样守夜的太监,这些人都认识张苑这位大人物,见到后一个个心里都带着几分忌惮。

“张公公,给您请安了!”

两名太监过来行礼,张苑坐下,翘起二郎腿,耀武扬威道:“咱家奉圣上御旨而来……圣上关心宣府前线军务,你们这就将相应奏本拿来,让咱家从中挑选出有用的,回去通禀陛下……”

张苑知道自己本事不大,对于司礼监的差事不那么精通,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司礼监的人帮他办妥差事,这些人有经验,在他想来所有题奏应该都分门别类放好,只需要找到对应的部分拿过来,他看过后总结一下,告知朱厚照便算完成任务。

奈何刘瑾走后,司礼监办事效率低下许多,莫说那些奏本分门别类了,单说积压下来的奏本就有几十箱。

戴义没什么能力,旁人可不敢擅代天子作朱批,六部那边习惯我行我素办事,很多事上奏许久没得到批复,干脆就自行把事情解决,这使得宫里的奏本多半成为一种“照会”性质的文件。

做什么事,先跟宫里通知一声,再不济跟拟定票拟的谢迁等人商议一下,要等司礼监批复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鲁容有些为难,吞吞吐吐道:“张……张公公,您这可就为难小的了,这司礼监内奏本,我等不敢随便查阅,不如下的为您把戴公公和高公公他们请过来,帮忙找寻您要找的奏本?”

戴公公就是戴义,而高公公说得则是秉笔太监高凤。

这二人对张苑来说不陌生,素以老成持重著称,在宫里地位不低,但在他面前还是相形见绌。

张苑恼火地说:“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难道不叫旁人来,你们就没本事帮到咱家?”

太监最喜欢耀武扬威,朱厚照经常骂手下人的话,被张苑照搬过来,他觉得这样很爽,高高在上,骂人时可以丝毫不用顾忌别人面子,甚至骂过后,这些人还要俯首帖耳对自己毕恭毕敬。

鲁容苦笑着回道:“张公公真是为难小的们,小的哪里有资格帮您老办事?若不请戴公公他们来,怕是连相应的奏本都没法找出!”

张苑本不想见到戴义和高凤,请人帮忙办事会让他觉得丢面子,但此时不找这两位来,事情无法办成,于是一摆手:“既然这么说了,还不快去请?咱家在这里候着,陛下的差事可不能耽搁!”

言语间,张苑直接拿皇帝的威严吓唬人,而这对下面的太监很管用,那些底层的太监最怕的就是听到关于皇帝的事情。

越是身份低微,越会把皇帝看得无比崇高,等真正爬上高位,就好像现在的张苑,已看明白朱厚照很多时候都是装腔作势,小皇帝对下人看起来凶巴巴的,但基本能保持一种谦和的心态,并不难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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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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