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一等云麾将军

却说时光匆匆,万物枯凋的神京城郊外,斑鸠、鹰隼在路旁几株掉光了树叶的白杨树枝桠间跳跃觅食,不时发出苍凉、悠远的鸟鸣。

远处,数十骑荡起一路泥水,踏过积雪融化之后略有几分泥泞的官道,驶入巍峨、高立的神京城中。

“唏律律”……

随着一声骏马的嘶鸣,数十骑在永业坊前的石砌牌楼之前勒马而停。

为首马上端坐着外披黑色大氅,内着一品武官袍服,腰间挎刀的中年武将。

那武将面皮肤色黝黑,颌下蓄着短须,眉头之下,目光平静,眺望着房舍俨然的青石街道,手中握着缰绳,晌午的冬日阳光落在其人魁伟的身形上。

“大人,是否先行回家用过午饭。”身后的家将,问道。

王子腾皱了皱眉,低喝道:“用什么午饭!本官还要急着进宫面圣。”

王子腾说着,对着身后一个亲兵,吩咐道:“回家告诉夫人,就说老爷我先行入宫面圣,稍晚方回。”

领外差回京,第一时间去入宫面圣,自是以示一心扑在公务之上。

那亲兵应了一声,一夹马肚子,马啼踏过青石板的“哒哒”之声中,就向着永夜坊尽头去了。

王子腾面色淡漠,也是拨马向着宫城而去。

而随着时间流逝,王子腾回京的消息也以永业坊为中心,开始向着神京城传开,为一些有心的文臣武将所知。

半晌午,荣国府的荣庆堂中,一众莺莺燕燕汇聚一室,因下面燃着地龙,门窗又得以棉帘、玻璃封堵,是以室内温暖如春,不见寒风。

贾母歪坐在罗汉床上,由着丫鬟鸳鸯、琥珀等人捏肩捶背,下方几个垫着羊毛毯子的绣墩上,凤姐、李纨、王夫人、探春、迎春、惜春、黛玉、湘云俱列座,陪着谈笑。

宝玉同样在贾母身旁,一张如满月的脸盘儿上挂着欣然的笑意,听着凤姐在贾母身旁逗趣儿说笑。

因贾珩离京日久,宝玉自是故态复萌,加之这几日天气寒冷,愈发不愿往学堂读书、听课。

至于荣庆堂内,欢声笑语,有凤姐在,自是不会缺。

众人说笑之间,凤姐笑了笑,道:“老祖宗,姨妈她们这会儿也不知到哪儿了。”

贾母轻笑道:“从金陵那边儿,这会儿应也到京畿境内了吧。”

就在这时,外间一个婆子入得堂中,笑着说道:“老太太,二太太,琏二奶奶,王家表兄打发了人来,舅老爷查边回来了,这会儿入宫面圣去了。”

王夫人闻言,白净面皮上就是现出笑意,惊喜道:“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了,前个儿嫂子还说呢,怎么比预定的日子还晚了十来天,再过几天可就是生儿了。”

凤姐也笑道:“现在回来也不算晚了,倒不忙着筹备。”

心头也有几分欣喜,叔父终于是回来了。

前儿个那水月庵的净虚老尼求她办事,送了五千两银子,说是五城兵马司在东城抓了一个拐人的人伢子,求她想法子捞出来,结果她去了五城兵马司,那里管事的主簿,叫范仪的,根本不买她的账。

真真是把她怄坏了,真就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是吧?

亏她还千方百计想着将平儿送到他房里,这光儿,她是一点都沾不着。

说来,还是收了吴新登、单大良等人的银子归入公中,让凤姐的心思起了一些微妙变化。

再加上贾珩先前的言语敲打,既没有耳提面命,也没有深入肌里。

凤姐心头难免生出一些侥幸心理,虽不敢再做放印子钱这等缺德事,但旁得插手词讼、摆弄权势的心思,并未彻底打消。

反而随着贾珩、王子腾为宫里大用,声势大振,以及前日薛蟠纵奴打死人命,金陵知府为其开脱,胆气愈发壮了几分。

这都是人之常情,不遭大变,二十多年养成的性情,岂能三两句话改易?

王夫人白净面皮上现出一抹笑意,说道:“凤丫头,你和琏哥儿还有宝玉,等晚一些,往永业坊去见见他舅舅和舅母,说来,宝玉也有段日子没见过他舅舅了。”

凤姐轻笑道:“我去就是了,二爷这几天都没见着他人,要不太太带着我和宝玉晚上坐着马车一同去见见舅老爷。”

“也行。”王夫人微笑着点了点头,见着周围几人的反应,心道,还是宝玉他舅舅回来才济事。

东府那位怎么说也才三品武官,她兄长是一品武官。

常言道,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何止大一级?

贾母静静看着两个人说话,脸上笑纹多少淡了几分,转头问着一旁的鸳鸯,笑了笑道:“鸳鸯,珩哥儿离京也有段日子了吧,我寻思着也该回来了,也不错过给宝玉他舅舅家庆生儿。”

王夫人:“……”

一旁绣墩之上,探春面色古怪了下,看了一眼面带微笑的贾母,暗道,老太太可……真有意思。

黛玉粲然星眸熠熠闪烁,拿着手帕,掩嘴娇笑,不过罥烟眉微微蹙起,思忖着,“也不知珩……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这边儿,鸳鸯笑道:“东府的珩大奶奶说,大爷昨个儿来的信上说,华阴那边儿,就剩一些手尾,想来回返也就这一两天了吧。”

探春也是接过话头,说道:“邸报上说,珩哥哥用了围堵、招抚之策,少华山不少屈身事贼的百姓,已经向朝廷投诚。”

贾珩的剿寇,倒未有多少悬念,甚至十分顺利,从剿平石鼓山之寇以后,又向少华山进剿,在进兵之途,前后封堵,压制少华山贼寇的活动区域。

因为时近寒冬,缺衣少食的贼寇,在山上根本苦熬不住。

贾珩又着俘虏贼寇在山中呼喊,“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立功受赏”的口号,颇是瓦解了贼寇的抵抗意志,不少贼寇下山向官军投诚。

贾母笑了笑,说道:“那就还好,我还想着别耽误了过年呢。”

探春笑了笑,道:“珩哥哥带着京营一万多大军剿寇,剿平那些贼寇,自是如探囊取物,再说一时牵绊住手脚,怎么也不至于耽误过年,纵然将校为王事忙得年都顾不上,总要考虑下面的兵卒才是的,否则人心思归,肯定是要影响士气的。”

凤姐丹凤眼看了一眼探春,清笑道:“瞧瞧,又是士气,又是人心思归的,三妹妹自从跟着珩兄弟写什么文书之后,对这军营里的事儿,倒是越来越有见地了。”

众人闻言,都是轻笑了起来。

却把探春弄得多少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也是看得多了,才知道一些。”

见众人三两句话,又是将话题转到贾珩身上,王夫人脸色笑意凝滞了下,只觉吃了苍蝇一样。

又是那位珩大爷!

他怎么就不战死在外面!

还有三丫头,养了她十几年,还抵不住跟人家几天!

……

……

大明宫,偏殿,书房之中,冬日午后的柔和阳光落在条案之上。

崇平帝手中拿着奏疏,正在执笔批阅着。

“戴权,贾子钰的奏疏过来了吗?”崇平帝忽地停了笔,抬起头,问着一旁的戴权。

戴权笑道:“陛下,昨个儿贾子钰才递来的奏疏,说是这两天要班师还京呢。”

自贾珩离京之后,连战连捷,奏疏不停。

这奏疏因为并未经通政司呈递,而是由锦衣府的人呈送,直达御前。

怎么说呢?

几乎两三天一封,都快成日记了,不仅是捷报,还有一些感慨以及随笔,倒是有些像思想动态的汇报。

比如对三辅百姓民生困顿、贼寇屡禁不绝的看法,忧国忧民与真知灼见,共同洋溢于字里行间。

如果没有成绩和喜讯,这种频度的奏疏,就有些让人心烦,但配合着不停传来的捷报,以及昨个儿急递而来的少华山贼寇主力全部覆灭,再加上贾珩对民生、治安、兵务的政论思考。

这奏疏就显得情真意切、字字珠玑,将一个拳拳之心而又不乏智谋才略的能臣、直臣,跃然形于纸上。

甚至,崇平帝还产生了一些,嗯,类似后世女人等“情书”的期待。

最近不久,贾珩更是提出“整顿盐务、刷新吏治、裁汰旧军”的必要性和关联性,从轻重缓急上,提出三者应该同时推进,并行不悖。

嗯,如车之两轮,鸟之两翼,不可偏废。

这一论断,不仅佐证了崇平帝的决策,也给予了其施政信心。

这本就是崇平帝在心底隐隐成型——明年的新政策略。

崇平帝点了点头,温声道:“朕都快忙忘了,他说可班师一部回京,另外还留下一部军卒,帮助华阴受雪灾之民,建造房屋,以避风雪。”

戴权轻声道:“贾子钰好像说,这是军民互助,以为鱼水之情。”

心头暗道,贾子钰这奏疏两三天一封,几乎快成陛下睡前必读之物了。

崇平帝笑骂道:“你这老阉货,也知道什么叫鱼水之欢?”

戴权脸上的褶子也是笑开了一朵朵菊花。

崇平帝收了笑容,眺望远处,喃喃道:“贾子钰,明后两天应该就回京了。”

戴权道:“若是日夜兼程的行军,明儿个这时候应该就到了。”

就在君臣二人叙话之时,忽地,外间内监禀告道:“陛下,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在外求见。”

崇平帝闻言,愣怔了下,道:“王卿这是从西北回来了?宣!”

王子腾查边去得主要是延绥、固原、宁夏一线,前者原在陕省境内,而后二者则远一些。

不多久,王子腾虎步生风,入得偏殿,跪下行礼,道:“微臣,王子腾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岁。”

“王卿平身。”崇平帝面色和缓,笑了笑道:“戴权,给王卿搬个绣墩。”

王子腾谢恩起身,听着崇平帝的语气,见龙颜欣悦,心头也松了一口气。

君臣寒暄两句。

王子腾道:“圣上,微臣查三边防务,点检关隘、烽候,现汇总一疏,还请圣上御览。”

说着,从袖笼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举过头顶。

戴权这边儿就是接过奏疏,折身,递给崇平帝。

崇平帝接过奏疏,翻开,凝眸读着,眉头渐渐皱起,冷声道:“三边兵制,竟败坏至斯?”

“圣上,经臣明察暗访,三边军将吃空额近四成,臣观之都觉触目惊心,难以置信。”王子腾面色凝重,沉声说着,但眼底却有一丝得意,他为了弄清这些数字,颇是费了一番手脚。

那些边将奸诈、狡猾不下京营之将。

崇平帝掩住奏疏,脸色铁青,道:“戴权,将贾子钰的这份儿奏疏拿给王卿看看。”

“是。”戴权从御案中取过一封奏疏,转身递给了王子腾。

王子腾心头一惊,拿过阅览,阅读着其上文字,面色变幻了下,因为其上正是叙说了果勇营吃空额之情。

王子腾面色倏变,只觉后背冷汗渗出,“噗通”跪下,顿首拜道:“圣上,臣为京营节度使,有失察之责,还请圣上降罪!”

“你方任京营节度使不足一年,这个账还算不到你头上,起来罢!”崇平帝摆了摆手,面色铁青,看着额头渗出冷汗的王子腾,心头多少有些失望。

任京营节度使不足一年,就做不了事吗?

以前他或还觉得还的确是这样。

但贾子钰刚刚提点京营一日,就清查空额之饷银,追夺贪占饷银,就在半个月前,牛继宗为了还上饷银亏空,到处典当牛家产业。

而果勇营除却被斩首示众的夏牧等人抄检家资弥补亏空,包括同知、佥事、参将、游击都陆陆续续补上了,近半饷银亏空。

再说掣肘重重,无力整军?

贾子钰刚刚上得奏疏,已补齐果勇营兵额,所言剿捕了少华山的数伙贼寇,为求治本之策,募流民青壮为兵,不使其屈身事贼,滋扰地方。

这一石数鸟,面面俱到。

更不要说,前有清剿三河帮贼寇,一解国库财用之难,二为内帑营生殚精竭虑。

“向使满朝文武皆如贾子钰,朕何又落得此等内忧外患,左支右绌的窘境!”

还是那句话,贾珩的出现,尤其是雷厉风行、大刀阔斧、无事不成的干练作风,给了崇平帝一种高期待。

总忍不住拿手下大臣和贾珩去比。

这一对比,就不忍看了。

崇平帝面色不豫,冷笑说道:“边军吃空额四成,京营更是尤为烈之,近半吃空额,还有老弱减半发放饷银,朕前日读弘文馆编纂的《明史》,观我大汉京营,已有庚戌之变时,前明之不吉之兆!”

崇平帝所言是指明史记载:【嘉靖二十九年,俺答入寇,兵部尚书丁汝夔核营伍不及五六万人。驱出城门,皆流涕不敢前,诸将领亦相顾变色。汝夔坐诛。】

王子腾拱手道:“臣一定全力整顿京营,裁汰老弱,为圣上练出一支敢战之兵。”

崇平帝道:“京营整顿,刻不容缓,等贾子钰归来,你们多加商议。”

王子腾闻言,心头就是一凛,就有些憋屈。

又是贾子钰。

他已在天子口中,提贾珩之名几次,这位少年究竟何德何能,为何如此得天子青眼有加?

崇平帝沉吟片刻,沉声道:“戴权,传朕口谕,着内阁拟旨,王子腾查边有功,加兵部侍郎衔,贾珩于京畿三辅剿寇有功,晋爵一等云麾将军,诏旨六部,明发中外。”

因为此刻在内阁值宿的是武英殿大学士李瓒,提前都有通气,就可直接拟旨。

本来王子腾以武将之身,若实授兵部侍郎,或许引得六科哗然,崇平帝说不得还要施展一番借力打力的权术手腕。

但现在……

崇平帝分明改易了心思,只是加衔兵部侍郎,表其劳苦功高,并不实授。

这种加衔,哪怕是边关一些劳苦功高的总兵,都加了兵部侍郎衔,多领着一份俸禄,反而失了先前李瓒所想的让王子腾入阁的“前奏”用意。

至于贾珩的爵位晋升,由正三品而升入正二品,按说是要象征性的廷议一下。

但一来是升武勋之爵,且不在五爵之内。二来,内阁有武英殿这位执掌兵部部务的大学士愿意奉拟,也不失名正言顺。

所以,内阁拟旨,被六科驳回的几率为零,因为靖平三辅贼寇,功劳也差不多了。

“一等将军就是正二品,领果勇营都督就可水到渠成了。”

崇平帝眸光闪了闪,思忖着。

王子腾这边儿也是拱手谢恩,心头那种往日圣眷移走、淡薄的异样之感,愈发强烈。

加兵部侍郎衔,他缺这个衔?

还有谁能告诉他,他离个京的工夫,那位宁国旁支,就要一跃而升为正二品的武官了?

可恨,谁让他……不姓贾?

(本章完)

第262章 薛蟠:珩表兄,我是文龙啊

华阴县

午后时分,贾珩在锦衣府卫士的扈从下,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缓行在县城街道上,目之所及,可见街道两旁的房屋,有不少都被前日的积雪压塌成一个个洞。

果勇营的将校、军卒正在搬着木料、茅草、瓦片,上着梯子,帮着华阴县的百姓修补房子。

临近华山的寒风,略有几分刺骨,扑打在少年峻刻、削立面容上,气质愈见英武、清绝,红色大氅随风而扬,恍若赤红锦锻,绚丽鲜艳。

少年端坐马鞍之上,腰间悬着金龙剑鞘的天子剑,正要继续往前走着,前往城外的营寨,处置军务。

然而,两旁正在忙碌的百姓看到贾珩,却是亲切地唤着“云麾来了”,从屋舍、商铺中走出,拦住了马队。

贾珩见此,也只得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一旁的锦衣卫,笑道:“诸位父老乡亲,请了。”

一个鬓发如银、脸上沟壑纵横的婆婆,带着一个扎着红头鬙的女孩儿,从人群中颤颤巍巍出来,挎着篮子,笑道:“这是俺家烙的油饼,还热乎着,云麾尝尝吧。”

一旁腰间系着围裙的妇女也是面带微笑,挎着一个竹蔑编就的篮子,里面装有半篮子的土鸡蛋,说道:“这是鸡子,云麾拿着炖羹吃。”

另外一个荆钗布裙、水桶腰的中年妇人,笑道:“云麾娶亲了没有,我有个侄女,年方二八,长得俊得很。”

其他妇人笑道:“翠花她娘,你哪来的侄女?你别是想说你那闺女翠花吧,那二百多斤,能配上云麾?”

众人都是笑了起来。

看着这一幕,参将单鸣面有动容,瓮声瓮气道:“某家从军数十载,未见有兵卒为百姓修补房屋,解百姓之繁难,也未见百姓对军将爱戴、亲近一如邻里。”

都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在这个时代,能做到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就已是有道王师,但现在果勇营的军将、兵卒,岂止有道二字?

知县邓兴,牵着一匹黑马,闻言,同样感慨道:“单将军,下官辗转诸县,宦海沉浮近十载,也从未见过有军卒帮助百姓搭建房屋,百姓爱戴军卒如亲朋,亚圣有言,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如今看去,不过如是啊。”

这位崇平初年,同进士出身的华阴知县,明显还未彻底为陈汉官场彻底污染、同化,见得这一幕,心头触动极深。

曲朗道:“云麾先前所言,军卒许多来自百姓,是谓子弟之兵,家中子弟为受灾父老排忧解难,应有之义。”

邓兴闻听此言,双眼一亮,朗声道:“好一个子弟之兵!云麾前有军民鱼水之情,后有子弟之兵,纵古之名将,也难见此对军民之情有机纾之论,真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啊!”

古之兵家,多在兵书上强调和论述庙算、军需、赏罚、计谋、用间对军争胜负的作用,而鲜少从政治角度去思考军队与百姓之间的依存关系。

孙子曰:“上下同欲者胜。”

然而这个“上下”,更多是指君与臣、将与兵,而非兵与民。

贾珩这边儿应对完华阴百姓的热情寒暄,拱了拱手,笑道:“诸位父老乡亲,我还需去城外大营中视察军务,不好多做盘桓。”

众人闻言,都是笑着散开一条通路。

车铮看着这一幕,转头看向陆合以及原果勇营的两位游击将军,面上隐见愧色,叹道:“先前少华山贼寇逃匿深山,多赖华阴父老帮助寻找寇巢,如斯兵民一体,互帮互助,我等不及也。”

“是啊,以往想都不敢想,百姓哪一个不是避我等如蛇蝎!”一位名唤肖林的参将,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道。

另外一位游击将军,道:“贾大人治军有方,让我等大开眼界。”

陆合听着几人,暗道,老车你们以为拍那位的马屁,就能保住屁股下的位置了?

那位治军、将兵皆能人之不能,只怕回京之后,果勇营再无我等之位!

在华阴县驻军日久,贾珩麾下果勇营的将校,在这种军民和谐共处的场景下,多多少少受到一些感染,虽不敢说受得灵魂洗礼,洗心革面,但也是多有触动。

而就在众人感慨万千之间,城门洞处却传来一阵喧闹声。

就是将贾珩和众将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辆辆马车,自城门洞而入。

却是有一辆押送着盛满箱子的车子,车轴断裂,侧翻看来,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噗通”落地。

其内金银、绢帛,就是洒落在一地,而正在城门洞守卫的果勇营兵丁,正要上前帮忙。

那骑在一匹骏马之上,着黄稠衫的少年,一拉缰绳,面色一变,喊道:“我看哪个敢乱动!这是我们薛家的财货!福伯,快来人看着!”

而在城门口的值守的是个小旗官,一听这话,脸上一垮,就有些不乐意。

抱起了手,挑了挑眉,冷笑道:“哪个看上你这点儿破烂儿!老子前段时间破了山寨,好东西一箱一箱的,比这三瓜两枣见得都多,老子稀得你这些鸡零狗碎!”

几个头戴范阳笠的果勇营军卒,闻言,也是哄笑了起来。

不管是石鼓山的四伙贼寇,还是少华山的几伙贼寇,他们劫掠过往商贾,堪称富庶,剿灭之后,打破山寨,自是缴获了不少赃银、财物。

比如石鼓山,四伙不愿打碎瓶瓶罐罐的贼寇,前前后后一共缴获了价值近四五十万两的金银、绢帛。

少华山八九伙贼寇,同样缴获了价值近百万两的金银财货。

但这些财货,按着贾珩的军令,并着锦衣府以及亲兵筹建之宪卫巡视,都要统一充公、不得私匿。

为此执行军纪,前前后后砍了几十颗脑袋。

甚至,一名因为吃空额而急于搜寻银子填补亏空的游击将军,被纠劾风纪的宪卫逮着,送到中军,被贾珩二罪并罚,以天子剑“先斩后奏”!

自此,果勇营为之上下警然。

之后,贾珩派人抄检、计点财货,先是拿出一成垫发了拖欠两个月的饷银,又一成用来安置新募的流民之兵,再抽出半成用来抚恤果勇营麾下的伤亡士卒。

此外,打算拿出半成,在凯旋回京前,于华阴城外,办一次表彰大会,对有功将校以及士卒予以奖赏。

至于贾珩也好,还有下面的游击将军以上的将领,尽职本分,反而一两银子都没有分。

一来,自是不能那边儿刚刚吃了空额还没有秋后算账,就给予赏银。

二来,收买这些中高阶将校,没有三五千两,能拿得出手?这样一来,投入成本就大了。

说来有趣,在这种特定场景下,这些游击、参将,大多数没有……统战价值。

反之,将节省下来的银子,七八两、三五两地,发给低阶将校以及兵卒,尽收军心。

自此之后,果勇营军心所望,如臂使指。

下层兵卒的风评,大致就是,贾云麾这人能处,军纪严归严,但有好处是真给你。

这才是往日的京营兵/痞子、二流子,突然变成所谓“子弟兵”的真相。

实兵实饷,不贪不占,赏罚分明。

当然,最后剩下的近七成,近百万两的财货,则是由锦衣府清点造册,充入国库、内帑。

而后者也是崇平帝看到奏疏(日报)的快乐源泉之一。

否则,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写随笔、感想,谁看多了都会腻烦。

这边厢,端坐马上的薛蟠,听着城门几个军卒的嘲笑,一张大脸盘子一时间又青又白,心头暗骂,

他娘的,被这几个丘八给笑话了。

他薛家,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被人笑话都是破烂!?

而薛蟠身后的一辆马车车厢中,容色丰美、肌肤莹润的黄裳少女,闭目假寐,少女脸颊白腻如梨蕊,妍美端丽。

这时少女听着外间动静,轻轻睁开一双水润清澈的杏眸,隔着布帘子,问着坐在车辕前首的丫鬟莺儿,柔声道:“莺儿,车怎么停了,还有哥哥在外面和谁争吵?”

莺儿隔着帘子,语气忧心忡忡说道:“姑娘,大爷似是和官军吵起来了。”

宝钗容色微变,柳叶细眉下的水杏眸子中,浮起忧切,问道:“没出什么事儿吧?”

她一路过来,见得不少官军,几乎和拦路匪盗也没什么两样,好在她家自金陵上京,得了金陵知府衙门开具的路引,这一路上倒是有惊无险。

莺儿轻声道:“车子坏了,箱子落在地上,一些金银洒出来了,那些官军倒没哄抢,抱着手笑大爷呢。”

宝钗闻言,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诧异道:“这倒是奇了。”

官军什么德行,她这一路也算见着了,哪怕有金陵府衙开具的路引,还有兄长不时拿出舅舅的名头,但也留了一些买路钱。

这见着银子不哄抢,还是头一遭儿。

香菱这时,也是揉了揉眼睛,睁开眼眸,好奇地看着宝钗。

彼时,莺儿轻声抱怨道:“姑娘,咱们原说一路不停的,直接上京,大爷非要说在华阴歇歇脚。”

宝钗闻言,却反过来宽慰着莺儿,柔声道:“天色已晚,想来一时也到不了神京,路上寻驿站住,人多口多的,不好安顿,不若明早出发,到长安县城休整一下。”

宝钗说着,就是伸出一只肌肤胜雪的玉手,挑开马车车窗的棉布帘子,因还有着竹帘遮挡,就从里间见外面,外面却见不着里间。

宝钗凝眸,看着不远处的一幕。

果见,如莺儿所言,那些军卒看着洒落在地的金银财货,抱着手大笑,人与马呼出的热哈气,将一张张军卒面容映得不大真切。

“这些兵,似是京营的兵?”

因舅舅王子腾就是京营节度使,宝钗这一路上,不动声色中还是做了一些功课,如今见着迥异于省军的号服、旗帜,情知是京营。

见此,心下稍定。

身后另外一辆马车上,薛姨妈却是吓了个激灵,对着一旁的同喜、同贵,吩咐道:“让蟠儿别和人家吵起来,若是要过路银子,赶紧给那军爷就是了。”

同喜闻言,挑帘从马车上下来,小跑着近前,唤着薛蟠说道:“大爷,若是他们要过路银子,给他们就是了。”

这边厢,从后边儿赶来的福伯,闻听此言,一边吩咐仆人收拾着翻倒在地的箱子,一边从袖笼中拿出一锭银子,笑呵呵地上前,递将过去说道:“军爷,拿着和几位兄弟喝杯茶。”

那小旗官见得这状,却敛去了笑容,如避蛇蝎,瞪圆了眼睛,骂道:“老头,你这是要害老子不成?”

这银子谁敢收!

那飞碟盔上插着白翎的,正瞥了过来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盯着呢。

自是贾珩在果勇营以亲兵筹建的宪卫,专司纠劾风纪,察察不法之事。

而这边儿,薛蟠梗着脖子,嚷嚷道:“给他们银子做什么,我舅舅是京营节度使,我们到了京畿脚下,怕他们这些兵做什么!”

这话一说,那小旗官就是脸色倏变,目光惊异不定地看向薛蟠。

见那小旗官面色变幻,薛蟠心头一喜,正自暗暗得意,扬起脖子,趾高气扬地想要说两句。

而在这时,却听一阵马蹄细碎声响起,一个身着飞鱼服,身形魁梧的锦衣卫士,驱马近前,看着堵塞在城门洞的车队,面色冷厉,沉喝道:“尔等在这儿堵住路子作甚!赶紧搭把手,将这辆车抬了,把路疏通!大人要至大营巡视军务。”

却是贾珩身后的一个锦衣卫上前而来,驱散着人群。

那小旗官连忙吩咐着几个军卒,帮着推车。

薛蟠见着衣服鲜丽的锦衣卫士,心头一怯,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下,胖乎乎的大脸上现出笑意,套近乎道:“这位兄弟,在下薛蟠,不知兄弟怎么称呼?对了,是哪位大人当面?”

说着,将目光投向在前呼后拥下的少年权贵,却对上一双冷峻、锐利的目光,心头一突,忙不迭挪开。

那锦衣卫士打量了一眼薛蟠,沉声道:“后面是贾云麾贾大人当面,出营巡查军务!”

薛蟠闻听此言,心头大喜,哈哈大笑道:“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珩表兄,我是文龙啊!”

此言一出,马车中的薛姨妈面色微变,掀开帘子望去。

宝钗也是颦了颦秀眉,杏眸闪了闪,拨着帘子,徇声而望,但碍于视线角度,倒是一时看不到来人。

却说贾珩这边儿,闻听薛蟠唤着,不由皱了皱眉,面色旋又恢复平静。

实际贾珩方才听到薛蟠在那喊着“我舅舅是京营节度使”时,已知道其人是薛蟠,心头一开始也有几分惊讶。

倒是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上京的薛家三口。

其实,有些不太想搭理薛大傻子。

这时,薛蟠已然打马上前,打量着被卫士前呼后拥、鲜衣怒马的少年,笑道:“珩表兄,真真是巧了,在这儿能见着珩表兄,我是文龙啊,宝玉兄弟的表兄!”

说实话,薛蟠自没见过贾珩,但看着几个人前呼后拥着一个着武官袍服,身披红色大氅,头戴山字无羽翼官帽的少年,再是大傻子,也能猜出一二。

至于表兄之称,其实薛蟠与贾珩年龄倒是相仿。

贾珩面色淡漠,点了点头,清声道:“原来是薛家兄弟当面,确是巧了。”

清朗、铮铮的声音响起在冬日午后,飘至薛蟠身后的两辆马车上。

车厢之中的薛姨妈,白净、富态的脸上就是现出喜色。

宝钗听着外间传来的清冷的声音,凝了凝秀眉,杏眸中现出一丝思索。

这就是那位珩大爷?

听声音,年龄似乎不大。

薛蟠得了贾珩确认,面上笑意更盛。

然而,不等薛蟠上前攀缠,贾珩朗声道:“薛家兄弟,我尚有军务在身,不便多叙,薛家兄弟代我向姨妈和表妹致意问好。”

恰在这时,军卒已抬着装有财货的车辆抬起,薛家车队重又顺畅通行。

贾珩说话,冲薛蟠点了点头,一夹马肚,错身而过,身后的锦衣卫、将校连忙跟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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