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醒者寡,愚者众(三)

兼爱所,审讯室。

“鳌虎,四品近战辅助型墨甲,在明鬼境中滞留的时间超过二十年,在五院分裂后的当年选择离开明鬼境载入现世,先后与三名墨序签订甲主契约,目前隶属于中院长老会机动卫队。”

“嘉启十二年六月十五日,大通街地龙站爆发了一场惨案,一支建制完整的调查小队被人屠戮一空。我们在现场找到了你的甲躯碎片,对于这一点,你有什么想说的?”

鳌虎被束缚在一把刑椅之内,交织成网的电光将他的甲躯笼罩其中,细若牛毛的电弧不断从甲片的缝隙深入鳌虎的体内。

这种由非攻院开发的刑讯设备专门用来针对墨甲,只要鳌虎做出任何异动,暴起的电流瞬间就能摧毁他的墨甲核心。

“我说跟不说,有什么区别吗?”鳌虎平静道。

“看来你对我们兼爱所很了解啊。”

自称是兼爱所重案八室的主官黎肃的黑袍男人轻蔑一笑,拿过一把椅子坐到鳌虎对面。

“你说与不说,确实没有什么意义。当你在驻甲场当众抗拒调查的时候,你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过一会你就会被送往节葬所,他们会把你的甲躯肢解重组,作为新明鬼降临的载体,也算是废物利用吧。”

黎肃上半身微微前倾,死死盯着面前这双幽暗的械眼,希望能从中看到一丝惊恐和害怕。

可结果却令他异常失望,鳌虎的目光始终平静如常,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不怕死是吧?很好。”

黎肃脸色陡然阴沉了下去,寒声道:“像伱这种明鬼我见得多了,希望你一会还能像现在这么硬气!”

“刚才站在你旁边的那具墨甲,名字是叫青兕吧?我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载入现世的时间应该还不超过五年?按照你们明鬼的算法,他还是个小孩子吧?”

黎肃身体往后一靠,神情戏谑道:“你猜青兕能不能像他的虎哥这样无惧生死?”

“他跟大通街地龙站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鳌虎的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点怒意。

“有没有关系那是我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黎肃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只见他轻轻摇头,伸出一根手指竖在鳌虎面前,压低声音道:“在中院里,谁能活,谁该死,向来只有我们兼爱所有资格裁定。你如果还想在我面前装硬汉,也不是不行,但我会用他们的血把你的骨头泡软,让你再也硬不起来。这一点,我说到做到。”

鼓噪的电光在空气中劈啪作响,鳌虎挺直的身体将覆身的电网绷紧,一股甲片烧灼发出的金属腥臭味在房间内蔓延开来。

“我是在大通街地龙站出现过”

“停!”

黎肃直接打断了鳌虎:“看来你是忘了我刚才说过的话了,你承认还是不承认,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

“那就是一定要我死了?”

“都是明白人,何必继续装傻充愣?”

没兴趣再兜圈子的黎肃把脸凑近鳌虎,隔着一层闪动的电光与他对视。

“我就是想整死你,你能怎么样?”

鳌虎盯着面前装模做样的黎肃,突然笑道:“咬人的狗是不会叫的,放这些狠话也不能让你从我这里找回面子。我劝你最好还是把上面交给你的事情先办好了,免得我还没死,你就先把命丢了。”

审讯室内寒意深重,黎肃面颊不断抽动,凶狠的狞意积聚在五官之中。

“鳌虎,你现在要是还想活,眼下只有一条路给你走。”

黎肃怒声喝道:“把你的同伙都给我说出来!”

“什么同伙?”鳌虎似笑非笑道。

“别废话,当然是和你一样意图造反的叛徒!”

“我们不是叛徒。”

鳌虎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墨序里不是只有你们这群工匠,我们也是中院的主人!”

“你们?”

黎肃听到这句荒谬至极的话语,不禁嗤笑出声:“你们不过是一群以‘品’论高低的工具,还妄想学做人?你以为你是谁?”

话音落地的瞬间,审讯室内的灯光毫无预兆的突然熄灭,连带那湛蓝的雷弧也消散一空。

“怎么回事?”

就在黎肃愣神间,却惊见一双血色眼眸缓缓在黑暗之中亮起。

“明鬼不是工具,也不用学做人。我们本就是人,以钢铁替代血肉,以甲胄寄托灵魂,是真真正正的人。至于我是谁”

黎肃眼底的瞳孔骤缩如针芒,身体下意识往后仰倒,却依旧没能躲开那股扑面的恶风。

“明鬼武士团,序四豪侠,鳌虎!”

咚!

黎肃的身躯如一枚横飞的炮弹砸在审讯室的墙壁上,面门处的凹陷令人毛骨悚然,嵌进墙体的尸体呈现一个扭曲的姿势。

滋啦

审讯室厚重的大门被鳌虎硬生生撕开,漆黑一片的走廊中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枪炮声。

“虎哥,兼爱所内所有的防御措施已经全部陷入瘫痪状态,善和坊的全域屏蔽也已经开启。”

一名墨甲奔了过来,汇报着目前最新的情报的同时,将一把重型战刀递给鳌虎。

“通知兄弟们,抓紧时间办事!”

鳌虎伸手捉刀,迈步直奔位于兼爱所地下的内设监区。

突遭袭击的兼爱所墨序根本无法抵挡这群如狼似虎的近战型墨甲,濒死的惨叫声在甲片磨擦碰撞的铿锵中几乎微不可闻。

不过盏茶功夫,整个监区驻守的墨序被屠戮一空。

一间间紧闭的牢房大门全部被炸开,被囚禁在其中犯人呆呆的看着那一道道晃动的猩红眼眸,似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整个兼爱所内部一共有六十五间囚室,关押的大部分都是对中院行事作风心有不满的墨序,只有少部分是暂时还没有节葬所被肢解的墨甲。

这些人或甲在从进入兼爱所的那天开始,就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活着离开。

此刻那扇象征自由的牢门终于被打开,回过神来的他们争先恐后冲了出来。

“诸位,血债血偿的时候到了!”

鳌虎在监区的中央,朗声道:“想跟着我们去报仇的,以赤臂为记。已经没了胆子的,自求活路!”

撂下这句话后,鳌虎片刻不停,径直转身朝外走去。迈步的同时左手攥拳振臂,甲片上漆色掉落,一抹赤红浮现而出!

嗡.

一股无形尖啸蔓延开来,正在以曲线向前突袭的四具墨甲如同坠入琥珀之中的虫子,迅疾的动作戛然而止,骤然停摆的甲躯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扑倒翻滚。

眼看呼啸而来的爆弹洪流就要将他们冲刷成一堆破碎的残骸,千钧一发之际,有肩扛重盾的墨甲飞速靠近,顶住弹雨的同时,将地上失控的同伴扔回后方。

这群救援的防御型墨甲之中,赫然就有不久前站在鳌虎身边的爪痕墨甲——金兽。

“该死的甲主契约,这群王八蛋”

单膝跪地的金兽怒声骂道,先前那道无形涟漪正是被撕毁的甲主契约产生的冲击波,无视墨甲的躯体,直接作用于明鬼意识。

骂骂咧咧的金兽心中犹有余悸,不禁暗自庆幸自己的甲主已经事先被明鬼武士团的人控制,要不然自己现在恐怕也会瘫痪在地,窝囊等死。

咚!

一声闷响撞碎金兽脑海中的杂念,只见他握盾的手臂猛然一抖,压在金属地面上的膝盖被冲击力推着向后平移,摩擦出一片刺耳的锐音。

他已经分不清这是自己挡住的第几枚炮弹,手上撑着的重盾已经有明显的裂痕,甚至能够隐约透出远处不断爆起的枪火焰光。

要顶不住了啊

就在金兽咬牙坚持之时,一阵源自明鬼意识的无形悸动又在心底涌起。

不过这一次的悸动并不是从敌阵传来,而是金兽的后方涌起,往前席卷而去。

黄粱型墨甲?我们的人?!

猛然回头的金兽看到了一张潇洒不羁的笑脸,还有站在他身后的留着一头火红长发的女人。

“放眼整個阴阳序,恐怕也只有邹爷我会干这种事情了。这条路真是越走越窄了啊。”

冲击所过之处,枪声骤停。

据守长老会卫队营地的人和甲不约而同低下了头颅,竟像是陷入了睡梦一般。

“跟老子冲!”

沈笠披挂一具青色墨甲,左右手双持手炮,如同一头咆哮的陆行狂龙冲在最前方。

“冲啊!”

虽然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但只要他们着身的墨甲有一条赤红左臂就行。

金兽跪地的右腿猛然发力,身形弹射而起,左手翻出一个炮口,朝着远处惊醒的敌人毫不留情开火。

“轰死这群王八蛋!”

先前被压制的抬不起头的近战墨甲群人人刀剑在手,甲躯内传出的吼声汇聚成震耳欲聋的怒潮,以前方那道突前的青色身影为箭头,狠狠撞进长老会卫队的阵地。

在绝大部分的防御手段和造物陷入瘫痪的中部分院,此刻白刃和枪炮才是决胜的手段!

轰!

爆炸的气浪直接将金兽掀翻在地,那面伤痕累累的重盾连同其后的手臂一同被烧融成满地火红的铁水。

一枚枚子弹不断打在他的头盔和背铠上,身受重伤的金兽只能竭力挪动身体,护住自己核心。

“叛徒,死!”

一声怒喝连同破空的呼啸从头顶落下,金兽骇然抬头,死寂的寒光已经压进眼中。

铮!

连串火花在眼前炸开,斩向金兽头颅的刃口被一只手掌死死攥住。

“嗯?”

持刀的墨序悚然一惊,正要抽刀后退,一把匕首却闪电般贯入他的面门,刺破面甲。

“还能继续吗?”

“还还能。”

“那就不要停下。至少今夜不要.”

青兕青兕拧腕一搅,从跪倒的尸体上拔出匕首来,一刻不停往前继续冲杀。

金兽眼神复杂的看着青兕远去的背影,这个少年已经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少年。

或者现在自己应该称呼他为龙宗大人。

暴雨笼罩狮子山,兽首坐立观云观。

“刘大少爷,贫道这次为了配合你的计划,可是连压箱底的老本都掏出来了,够意思吧?”

郭丘不复昔日在狮子山下的狼狈模样,此刻身着一件素雅青袍,高坐于祖师神像之下,悠悠开口发问。

“郭道长这次仗义出手,刘某自当铭记在心。”

刘途闻言拱手道谢,将姿态放得很低。

“铭记就不用了,如今局势风云突变,今天我们对坐畅谈,明天可能就会拔刀相向。”

郭丘笑道:“所以我觉得咱们眼下最好还是一笔清一笔,以后再说以后的事情,刘少爷觉得如何?”

道人这番精明市侩的模样,说的好听一点就叫为人谨慎,说的难听一点那就目光短浅。

刘途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随即说道:“郭道长果然是快人快语,既然如此,我现在就让刘家和中院的人手退出徽州府,将这块基本盘让给观云观。”

“刘少爷可能误会了,我们道序和佛序不同,对于门中弟子一向是宁缺毋滥,要这么多基本盘干什么?”

“郭道长这是什么意思,一府之地可是我们之前就谈好的条件。”

刘途闻言不禁眉头紧蹙,心头暗骂对方人心不足蛇吞象,竟然在这种时候跟自己玩起了坐地起价的龌龊手段。

郭丘端起手边的茶杯,用碗盖刮了刮茶汤上的浮沫,装模作样啜饮一口后,这才不慌不忙说道:“不是贫道我想枉做小人,实在是上面给的压力太大,我也不敢抗命啊。”

刘途心头冷笑连连,清楚知道这不过是郭丘的托辞罢了。

要是茅山宗门真知道了他掺和中部分院内乱的事情,他根本不可能还有这份心情在这里跟自己抬价。

“不过这件事确实是贫道我有错在先。不如这样,刘少爷你借我观云观暂避风雨的事情,贫道我也就不再计较了,我们一笔兑一笔,大家算两清,怎么样?”

刘途眼中闪动异样的光彩,问道:“道长这是什么意思?”

“像今夜这种风雨正盛的时候,刘少爷不在刘阀之内坐看楼下你方唱罢我登台,反而滞留在我观云观中,实在是有些没道理啊。”

郭丘眼神盯着手中的茶盏,缓缓笑道:“最开始贫道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着实经过了一番冥思苦想,这才终于隐约看出来点门道。”

“什么门道?”刘途反问。

郭丘笑而不语,只是感叹道:“豪阀深似海,人心隔肚皮。这句话往日听过不少次,但贫道今天才算是终于所有体会了。相比之下,我这小小的观云观却是要安全一些。”

“哈哈哈哈。”

刘途蓦然大笑出声,钦佩道:“道长一语中的,在下佩服。”

郭丘眨了眨眼:“贫道虽然不常行走人间,不过洞明黄粱同样也能练达人情啊。”

“好一个练达人情。那就按道长说的,之前算两清,我们重新商议。”

刘途笑道:“不知道茅山的仙长们想要些什么?”

“很简单。”

郭丘双眼熠熠生光,一字一顿:“黄粱权限。”

刘途嘴角笑意敛去,垂眸沉吟片刻后,方才苦笑道:“郭道长你这是给在下出了个天大难题啊。”

“这怎么能是难题呢?这个东西对于儒序来说本就没什么太大的作用,充其量也不过是拿来构筑黄粱梦境,进入其中游学历练,追思圣贤。反倒是贫道每每想到这些权限空置浪费,常常会深感痛心疾首啊。”

“有些东西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这个道理,道长你应该是明白的。”

“今时不同往日。”

郭丘正色道:“以往我们大家立场不同,相互掣肘那是理所应当的事情,那个时候贫道但凡在刘少爷你的面前提‘权限’两个字,那都是自取其辱。不过眼下形势不同了,大家随时都可能会统一战线,并肩迎着敌,这个时候你予我权限,我予你方便,大家各取所需,岂不是好事一桩?”

“这话听着耳熟啊。”

刘途似笑非笑道:“我记得道长你方才说的可是我们两家会做过一场?”

“有吗?贫道怎么不记得说过这种话?”

郭丘打了个哈哈:“不过话说回来,这是敌是友往往就在一念之间。刘少爷是要接手刘阀的人,应该不会吝啬这一星半点的权限吧?”

“儒序门阀的黄粱权限必须由阀主亲手持有,这是新东林党订下的规矩,谁都不能逾越。”

刘途摇头无奈道:“在下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当真没办法?”

“没办法。”

郭丘叹了口气,左手的碗盖在茶杯上扣出一声脆响:“既然如此,贫道也不强人所难了。当然,现在外面正是凄风苦雨,贫道也不是无情之人,当然不会赶刘少爷你离开。只是我这观云观庙小檐窄,挡不住什么太大的风浪,我只能将派往中院的黄巾力士抽调回来,才能确保刘少爷你的安全了。”

刘途皱眉问道:“郭道长,当真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我们不是已经商量过了吗?”郭丘一脸诧异。

刘途沉声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不愧是儒序俊才,门阀嫡子。我就知道刘少爷你不是那种迂腐的人!”

“那也不及道长你的道法高明啊。”

刘途问道:“不知道道长你想要多少权限?”

郭丘咧嘴一笑:“不多,能够帮助贫道将白玉京内的地仙排位往前提升十名就足够了,这点权限对于刘少爷你来说,应该问题不大.”

轰!

郭丘话音未落,正堂外突然炸起一声轰鸣巨响。

哐当。

郭丘巴掌一抖,手中茶盏掉落,滚热的茶水霎时淋了满裆。

“刘途,你怎么会惹上这个灾星?!”

郭丘失声惊呼,却见刘途根本不理会自己,径直起身看向殿外,口中喃喃自语。

“居然会找上我?难道这就是你选择破局之法?”

(本章完)

第536章 醒者寡,愚者众(四)

昼夜不停的诵经声萦绕狮子山顶,青色的道文投影字字连缀,披挂在金色的琉璃瓦之上。拂进的冷风撩动经幡,飘打的夜雨叩响风铃,一草一木无不透出玄之又玄道门风范。

唯一美中不足的一点,便是那坍塌的山门,黑底金字的牌匾斜插在碎石堆之中,像是垒起一座不知道葬谁的孤坟。

咚!

一只巨脚踏碎‘坟茔’,庞大的黑影填进山门崩塌形成的空缺。

身躯足有丈高的黄巾力士手持一柄巨锏,浑身披挂的兜鍪鳞甲璀璨生辉,落脚地动山摇,裹挟着一股风雷般的雄浑势头压向通往道观的山道。

“何方妖孽,敢犯我茅山观云观。”

李钧抬眼眺望,嘴角挑起一丝笑意。

他倒是有段日子没有锤过这种傻玩意儿了,竟没来由有些怀念。

力士催压而下,武夫踏阶迎上,两道身影眨眼间便撞到一起。

金锏抡成一道耀目光影,朝着身前拦腰横扫,锁定的目标却蓦然消失,只是扫飞了大片雨点。

这头由兵序改造而来的黄巾力士明显灵智不低,一击落空之后并不慌张,只见他头颅四面同时张开一只械眼,瞬间在侧后方抓到了李钧闪现而出的身影。

铿锵声起,力士手腕宛如无骨,诡异向后拧转,调转的锏身直戳李钧面门。

咔嚓。

金属崩断的裂响声中,力士的右脚踝被李钧一脚踹断,骤然失衡的身体跪倒在山门前,连带捅刺的锏身猛然一偏,在毫厘间擦着李钧的耳边掠过。

李钧右手并指如刀,掌缘竟散发着一股如同利刃的锋锐味道,对准力士的脖颈就要斩下。

就在此刻,连片的破空声在道观内响起。

密密麻麻的符篆飞射而出,处于激活状态的符体散发出各色灵光,在雨水中晕染成一团模糊光芒。

“麻烦。”

李钧散掌成爪,反手扣住力士的胸甲,竟直接将对方抡了起来,凌空扫爆所有袭来的符篆。

砰!砰!砰!

金篆的锐利、土篆的浑厚、火篆的狂暴

接二连三的爆炸将本来只是被轰出一个豁口的观云观山门,连同两侧数丈的墙壁一同彻底炸塌。

横轮一圈后,再被贯在地上的力士模样凄惨无比,一身美观强过实用的铠甲破破烂烂,裸露的械心上刻满了青色的道门文字,如同一张蛛网罩在械心之上。

咚..咚..

械心如同沙场阵前擂动的战鼓,一阵快过一阵,有暗红色的丝线从中蔓延而出,竟有了超频的趋势。

“竟然还能超频,这个茅山确实有点门道”

李钧的目光沿着甲胄缝隙往里瞧了两眼,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后云淡风轻的抬脚踏下。

轰!

刚要挣扎起身继续降妖除魔的黄巾力士猛然向下一坠,身体深深陷入地面,鼓噪的械心被李钧一脚直接踩爆。

李钧抬脚一扫,黄巾力士庞大的身躯炮弹般飞进道观,将一座偏殿直接撞成废墟。

轰隆隆的倒塌声令人心惊肉跳,可那恼人的嗡鸣声却依旧还在顽强作响,一枚枚符篆不断被激活升空,声势颇为骇人。

李钧虎目一凝,一股源自薪主基因的威压激荡开来,顿时冲出一片失声惊呼,悬浮在空中的符篆兀自颤动,最终还是失去了控制,跟随雨点从半空跌落。

四品内功,震虏!

喧噪一时的观云观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阎老板,真没想到你我今夜竟然会在这里见面,当真是世事无常啊。”

话音从道观深处飘荡而出,李钧迈步直入,在一座灯火通明的恢宏主殿前看到了面带微笑的刘途。

他的身前左右挡着两道身影,其中一个正是李钧在狮子山下见过的茅山道序郭丘,另一个则是一名样貌陌生的黑袍老者。

郭丘和黑袍老人身上都给李钧一种极其厌恶的感觉,竟与先前被他一脚踩死的黄巾力士有些相似。

是儒序印信.

李钧眉峰一挑,笑道:“茅山的人你居然都敢打上印信,刘途,你难道就不担心那些道爷下山索你的命?”

“神仙下了山,可就未必还能是神仙了。而且在儒序的经史典籍里,可没有半個‘神’字,不读自然就不信。”

直到此时,刘途依旧是一身淡然气度,颇为随兴的坐在道殿及膝高的台阶上,目光饶有兴致的看向李钧。

“一个人在面临抉择的时候,促使他做出选择的理由无外乎就是两个。一个是现实利益,另一个则是道德热情。”

刘途朗声问道:“李钧,你今夜不去中部分院,而是选择上狮子山,究竟是出于哪一个理由?”

李钧似乎也不着急动手,抬脚踢起武服袍角,将前摆拢进腰间,在一块横呈的巨石上大马金刀坐下。

“你想不明白?”

“我想不明白。”

刘途摇了摇头,坦诚道:“我想过刘典会按耐不住,率先向我发难。也想过刘仙州会利欲熏心,临阵反水,把我卖给张家谋求更大的利益。我甚至算到了郭丘会坐地起价,向我伸手索要黄粱权限。所以今夜我在这里,不止是为了暂避风雨,同时也是为了守株待兔,看谁会主动跳进我布下的这个陷阱。”

“唯独你,确实是让我出乎意料。”

刘途真心实意问道:“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对我起了杀心?难道是顾玺那个废物漏了马脚?还是刘典开出了什么让伱无法拒绝的价码?”

“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语,却只换来李钧一句轻蔑的回答。

“很简单,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放过你,我猜你也是这种想法。”

刘途不置可否,继续追问:“那为什么你的第一个目标不是与你有深仇的刘典,也不是你答应那些明鬼要杀的刘仙州,反而是我?”

李钧平静道:“因为你让我感觉最不爽。”

“不爽?就因为喜恶感觉,所以要来杀我?荒谬。”

刘途摇头失笑,显然无法接受李钧的这个理由。

“你们儒序做事靠这里。”

李钧伸手点了点太阳穴,继而指向自己的胸口:“我们武序做事是看这里。”

“没想到你居然也是一个没脑子的莽夫。”刘途嗤笑开口。

“玩阴谋诡计不一定就是聪明,从心而动也不一定就是蠢货。”

李钧笑了笑,说道:“杀人看的是结果,不是过程。既然大家注定你死我活,那为什么不从最想杀的人开始?”

“你死我活?你凭什么?”

台阶上,刘途神情傲然,语气轻蔑。

“为什么你们这些人总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始终不相信我有能力掀桌?是不愿意,还是不甘心?”

刘途冷哼一声,再也维持不住那副虚假的儒雅面目,狞声骂道:“泥腿子!”

“骂的好,今天正好是中元节,看看我们这两个泥腿子和伪君子,到底是谁去当孤魂野鬼。”

李钧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篆刻古朴山纹的暗金色甲片从脊背开始浮现,缠腕覆肩,猩红的独眼在眉心浮现,银白的长枪落入掌间。

一股势不可挡的锋锐气焰冲天而起,如一座刀林戟阵凭空立起。

杵着一柄厚背大刀的老人似有所感,垂落的头颅缓缓抬起,一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眸之中,浮现的‘刘’字分外扎眼。

“刘途。”

李钧并未着急动手,而是朗声喊道:“我跟你扯了半天的淡,你是不是也回答我一个问题?”

脸色铁青的刘途吐出一个字眼:“说。”

“刘典在什么地方?”

“你不知道?”

刘途的脸色越发难看:“你摸不到他的位置,却能找到我在这里?”

话音落地,不待李钧回答,刘途的目光便落在黑衣老者的背上,面露恍然道:“原来是他.”

“一个道理,就像天阙也没想到他已经选择了放弃抵抗,受了你们刘家的儒序印信。”

李钧感叹道:“洪圣门主张长风,老前辈你晚节不保啊。”

“刘典如今就在狮子山下,和他那回魂的舅舅把酒言欢。”

刘途笑道:“你要是能活着下山,可千万别放了他。”

“一言为定。”

长笑声落,破空声起。

猛然撞在一起的刀枪互抵角力,炸开的不止是震耳的轰鸣,还有道道吹飞雨点的气浪涟漪。

刚一交手,李钧就察觉到了对方身上的异样。

一股澎湃浩大的力道沿着枪身涌来,和李钧淬炼而出的锋锐劲力相互碰撞,竟和眼前的刀枪之争一般无二。

毫无疑问,这同样是一门技击武功!

不过张长风的劲力在强度上显然不如李钧,僵持不过瞬间,就被锋锐劲力直接冲散。

张长风口中发出一声低沉闷哼,果断选择抽身后退,一片迷蒙寒光却紧跟着追进眼中。

厚背长刀缠身流转,拉开一片密不透风的防御刀网,却依旧耐不住凶恶如龙的照胆长枪左右翻动。

李钧手中长枪硬生生撕开刀网,抽开张长风手中长刀,掀起一声尖锐厉啸直奔对方头颅。

退无可退,挡无可挡。

眼看就要被一枪贯颅,张长风却做出了让李钧心头一惊的动作,左手五指握拳,迎着袭来的锋芒悍然轰出!

锵!

枪尖点上拳锋的瞬间,爆起的却是一阵意料之外的金属声响。

李钧的脸色骤变,他感觉的很清楚,自己爆发而出的锋劲在冲散对方凝聚在拳头上技击武功之后,却没有如预料那般摧枯拉朽撕碎整条手臂,而是如同迎面撞上一块钢铁重盾,手感生涩无比。

对方竟然还有一门锻体武功?!

李钧心头惊讶未落,异变又生。

张长风一身衣袍突然炸碎,一具漆黑甲胄覆盖全身。

后手着甲的苍老武夫转刀反压长枪,屈膝前蹬,刃口贴着枪身刮出一片火花,直斩李钧持枪的手腕。

接连遇变的李钧反应依旧迅猛,果断抬脚踢在枪身中段,将厚背大刀高高弹起,顺势拧腰转身,拽回同样抛起的枪身,挑杀身前。

张长风蹬地一窜,脚下发力,整个人腾空跃起,双手持刀欲要力劈而下。

蛰官法,十成!

食龙虎,龙虎齐至!

李钧当机立断,状态全开,身躯立时庞然如鬼神,气焰炸沸,手中大枪掀起一阵骇人劲风,撞向对手胸口。

电光火石间,张长风漆黑一片的瞳孔疯狂颤栗,只来得及将长刀往胸前一立。

只听‘铛’的一声爆响,张长风手中的长刀被霸道的锋锐劲力直接冲成漫天横飞的金属碎片,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飞落远处。

李钧脚掌一碾,展开身法登岳就要追击而出,一鼓作气将对方碾死。

可就在这时,暴雨如注的天穹蓦然响起一声声暴烈无比的雷鸣。

一股森冷寒意蓦然直蹿头顶,李钧堪堪迈出的右脚急转落地,踏出一个崩裂深坑,脊背弯曲如张弓,右臂蓄力如拉弦,手于背同时绷直。

长枪如银龙升空,直奔天穹。

轰隆!

一道粗壮如水桶的雷电同时劈落!

银龙身躯瞬间崩裂,炸开的雷光淹没投影的青色经文,将整座道观照成一片惨白。

卷积如漩涡的云层下,郭丘双手恰诀,一身道袍迎风鼓噪,神情肃穆宛如降世仙人。

头顶危机刚过,身后恶风又来。

张长风如同一头狂暴的野兽,脚尖一点便贴了上来,重拳轰向李钧的太阳穴。

“他妈的”

李钧暗骂一声,放弃先杀郭丘的念头,同时迸步朝前,两个同样裹覆在甲片之下的拳头狠狠撞在一起。

拳锋磕碰,手肘互倚,竟比刚才兵械搏杀更加血腥激烈。

“马爷。”

头顶有雷霆蓄势待发,不愿意继续缠斗的李钧抓住机会闪开对方一记鞭腿横扫,口中低喝出声。

马王爷心领神会,竟瞬间主动脱离李钧身体,鬼魅般绕身到张长风身后,双臂绕肩缠颈,形成捆缚之势。

张长风口中发出低吼,发力想要挣脱束缚。

马王爷独眼红光似血,甲片与甲片磨擦出刺目的火花。

李钧抢身靠近,浪潮般拳影接连轰在张长风胸口,锋锐劲力轻而易举洞穿对方身上的甲胄,轰出一片擂鼓般的闷响。

虽然有淬炼的锻体武功护体,可李钧的锋锐劲力实在太过凶狠,只见张长风口鼻喷血不断,脚下勉强闪躲,双手探出抓向身后的马王爷,却只捞到了一片冰冷的雨水。

马王爷竟自行碎成一地甲胄碎片,以一个古怪的姿势贴地流动,沿着李钧的小腿重新着身而上。

轰隆!

雷光先至,随后才是炸响轰鸣。

仓促躲闪的李钧被雷霆擦中左臂,崩裂的甲片下露出漆黑泛红的血肉。

李钧将一口血腥气生生憋在肺腑之中,身子猛然向后一仰,让开张长风反击而来的双峰贯耳,马王爷再次在身上浮起,胸甲裂开,主动将张长风的双手一口吞下。

咚!

李钧暴起的右脚踏在张长风的心口,沛然大力撞的他向后倒飞。李钧闪身跟进,提膝再次轰在对方胸膛。

张长风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口鼻之中鲜血喷涌,横飞撞进那座恢宏道殿。

还他妈没死透!

没看到精通点的李钧浑身戾气沸反盈天,根本不管头顶浩荡天威,跟着冲进道殿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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