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决择

雨越下越大,‘淅淅沥沥’透过茅草淹进屋中。

近来朝廷天魔卫、护国寺的动静越来越大,县中不少有名的接生婆都被天魔司的人监视了。

为了掩人耳目,张小娘子深居简出,根本不敢去找人帮忙接生。

此时一发作之后,身边便只有宋青小一人了。

屋里原本点了一盏油灯,但灯光十分微弱。

狂风拍打着木板门,撞击之间发出‘哐哐’的重响。

雨水顺着破草房滴落下来,很快地面积起了水洼,变得潮湿了。

近来大杂院不太平,当日张小娘子搬家之时,携带了一部分储存的食物,再加上又有杨婶这样一个大嘴巴到处宣传,附近都知道这里住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孕妇。

随着朝廷重赏寻胎,逐渐有人将目光落到这边来了,被举报只是迟早的事情罢了。

张小娘子近来大门不出,此时发作之后也不敢喊痛,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忍耐着。

宋青小经历过的大事倒多,妖鬼俱都见过,但唯独替人接生是第一回,难免经验不足。

‘轰!’

狂风将屋顶上的一块茅草盖刮走,大股狂风夹着急骤的雨点洒落下来,将屋里的油灯扑熄了!

张小娘子死死咬着牙关,满身大汗淋漓,剧痛之下不住颤抖。

屋里灯光一熄的刹那,屋门外有人大步的踩着水过来了。

“青……青小……”

已经发作的张小娘子听到门口的响动,浑身一颤,轻声的低呼。

“别怕。”

宋青小将她的手握住,拿了帕子替她擦头:

“是我爹回来了。”

这个时候,宋青小可不敢大意,一直以神识探测着四周。

宋父回来的第一时间,她就感应到了。

张小娘子听闻此话,死死攥紧的拳头微微一松,还没开口,就听房门‘砰’的一声被人撞开了。

屋门拴断裂的声音传起,‘哗——’

风带着雨雾冲了进来,冻得屋里的张小娘子一个哆嗦,感觉肚子又开始痛了。

宋父浑身都已经湿透了,水顺着他的衣服往下流。

他脸色煞白,仿佛见了鬼似的,浑身都在抖。

进屋之后,他没来得及去看屋内躺在床上的张小娘子,径直吩咐:

“快些收拾了贵重的东西,我们赶紧走!”

宋父的话令得宋青小愣了一愣,原本躺在床上的张小娘子顿时强忍腹中收缩的剧痛,‘腾’的一下坐了起来:

“天魔卫的人来了么?”

她最近足不出户,但是消息也听说了。

护国寺的和尚们在县里搭了祭坛做法,天魔卫的人在县城中大肆穿梭捕捉孕妇。

不少临盆产妇被抓走,闹得整个县人心惶惶,猜测是不是有什么妖魔。

“没有。”

宋父像是这才意识到屋里多了个人,顿了一顿:

“不过现在顾不上这件事了。”

他拿了个缝制的布口袋,将屋中的一些粮食往里扔:

“河堤被冲破了!”

他语气急促,将自己得知的消息先与两个女人说:

“这一场大雨一下,河水会泛滥成灾,怕是很快就会淹进县城中。”

这座小县位于河段下游,每年涨水之时,都会有沿河的房舍被淹没。

数百年前,朝廷建立之初,曾花费极大代价巩固河堤,修建分渠引流,再凭借王朝气运镇压,使得风调雨顺,勉强将灾害控制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中。

但随着王朝气运逐渐下落,近几年灾害频发。

朝政腐败,皇帝本身沉迷于修行之中,不理民生政事,搜刮民脂民膏为他修行所用,致使国库空虚,这防水堤坝已经多年没有再修葺过了。

几百年时光过去,旧有水堤早就已经不堪大用,防水不住。

“数月之前,就有各地县令上报,请求拨钱修建堤坝。”

只是朝廷每年收缴不少苛捐杂税,全都落入皇室手中。

皇室在豢养修行者,花费极多,大部分化为仙丹妙药,被皇室中人吞吃下肚。

如此一来,又哪有余钱往下拨?

每年祈求修堤坝的折子如雪花似的飞进盛京里,却掀不起半点儿响动。

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有人察觉到不妙了。

不少地方的河坝已经裂开,有水流溢了出来,淹毁农田以及村舍,但却都被当地官员压而不报。

失去田地家园的一些百姓沦为流民,怨声四起。

大家只祈求今年天公作美,不要再出现大事了。

可惜这种愿望没能成真,今日这场大雨一事,河水必定凶猛。

水位一高,那年久失修的河堤必垮。

这小县地势低矮,若是河堤一垮,蓄积的河水不用多时,便能将县城淹没。

“今日这雨如此之大,大得邪了门了,河堤破是必然的!”

宋父的语气急促,说到这里,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喝了一声:

“走吧!”

雨越来越大,几欲将屋顶的草棚冲垮了。

竹篱上糊的泥巴混杂着雨水往下落,那承重的木梁在狂风吹打之下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动。

大雨从不少漏了的屋顶打进来,地面积起片片水洼,一会儿便要没到脚背了。

宋青小修的是冰系灵力,对于水系灵力的感应也十分敏锐,察觉到宋父说的对。

她已经感应到有无边无际的水系灵力正缓缓包裹而来,疯狂的暴风雨中,还有更大的危机隐藏在里头。

正如宋父所言,这个时候没有办法去考虑天魔卫、护国寺的追杀了。

唯有在河堤破损之前,先逃离县城,避开这场风暴再说。

两父女说话的功夫间,雨越下越大,地面积出的雨水飞快上涨,眼见门外已经形成一汪小流了。

“先离开这里。”

宋青小当机立断,往屋里走:“张娘子要生了。”

她的话令得宋父愣了一愣,收拾东西的动作都顿住了。

“要生了?”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几分颤抖。

算算日子,张小娘子发动的时间确实就在这个时候。

可是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怎么就在今晚的暴风雨中发作了呢?

天灾将至,本身带着一个大肚孕妇便已经十分不容易了,更别提小娘子马上就要生产了。

“怎么会这么凑巧。”

宋父头都大了。

这么一会儿功夫,他湿透的身上冷汗都沁出来了,感觉十分棘手。

“宋叔……宋叔……”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响起一个半大少年焦急的呼唤声。

宋父浑身一抖:

“是成才!”

是杨婶的独生子杨成才,他在县中一间铺子当学徒,平时回家的时候不多。

想必今日天现异象,他察觉到县里情况不对了,担心母亲,才急赶回来的。

这会儿县城中很多人想必已经得到消息了,大家恐怕都在打包东西,急着想往外走。

若是再耽搁下去,城门口逃生的百姓都急赶着出城,怕是会形成拥堵。

一旦河水一暴发,走得慢的人都会被水流吞没。

宋父一听杨成才的呼声,将收拾好的东西往手中一握:

“我去看看。”

他这会儿终于想起了杨婶母子,决定先找到人,大家一起走。

宋青小见他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昏暗的光线下,雨水像是灰蒙蒙的一层帘障,将他的身影包裹。

一个矮瘦的少年耸着肩膀,快速开口:

“我娘不在家,不知去哪儿了……”

他带着哭腔,不停的抖:

“这么大雨,县里有人说河坝破了,洪水要来了,我娘这个时候去哪了?宋叔……您可要帮我找到她啊……”

变声期的少年淋着雨,脸上带着对母亲的担忧与哀求。

“我已经失去了爹,不能再失去娘了,宋叔,你帮帮我们母子吧。”

‘哗啦啦——’

雨疯狂的下,狂风呼啸着‘呜呜’刮进巷中。

这一刻,宋父陷入了艰难的决择之中。

河坝一破之后,滔天洪水即将要到来,耽误片刻,恐怕命都要没了。

一头是结义兄弟的遗孀、儿子,而另一头则是自己的女儿,与即将生产的孕妇。

雨水打在水里‘噼里啪啦’的作响,溅起半尺高的水花。

杨成才的声音夹杂在大雨之中,屋里呆着的宋青小肯定听到了。

他只有一个人,分身乏术,没有办法既带女儿、张小娘子,又寻找杨婶。

“怎么办呢?”

宋父的脑海里闪出这样一个念头,急得直跺脚。

“宋叔,求你了,我娘年纪不小了,若是没了,我活着干什么?”

少年大声的嚎哭。

他来前似是回了家一趟,身上还背了一包东西,显然是临时收集的物品了。

包裹被水湿透,粘在了内里的东西,显出一个有棱有角的长方形之物。

不用去打开看,宋父也能猜出这是一块灵位——这是摆在杨家里,所属于当年他结义兄弟的灵牌。

杨成才离开之后,将这一件物品装入了背包之中。

宋父脑子里的那一根弦顿时崩裂,当年曾与兄弟许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若不幸死亡,另一人便挑起对方家庭的承诺一一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青小……”

他迅速做了决断,转过了头,隔着一道雨帘与屋内的女儿相望。

天色早就昏暗。

屋中躺着强忍痛楚的张小娘子,而他近来好像一下长大许多的女儿正站在屋中,仿佛与黑夜要融为一体了。

她以一种奇怪的,令宋父有些不敢直视的眼神盯着他看。

目光之中似是有了然,有明悟,有冷淡,还有一种看破一切之后的平静至极,再生不出波澜的感觉。

“你们先在家中等我,我先去寻找你杨婶,找到之后我们一起逃出城中。”

宋父的脸色惨白,十分慎重的说道。

而此时宋青小的耳朵里,却也同时响起了另一句话:

“……我会帮你成才哥攒一笔钱……自此我们与杨家两不相欠,将来爹一定只关心你一个人,再也不让你挨饿了!”

宋父曾经说过的话言犹在耳,压过了‘哗哗’的暴雨声响,与他此时的声音、神色相重合。

宋青小眼中的神色更幽深了,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笑容。

“你放心,爹很快就会回来的,等我。”

他并不知道这一刻宋青小内心的想法,话音一落之后,义气终究占了上风,一拉杨成才的手:

“走!”

杨成才破涕为笑,欢喜的跟了上去,将这即将被淹没的小巷、风雨中飘摇的破屋以及宋青小、张小娘子一并甩到了身后。

“唉……”

宋青小长长的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对于人性的复杂,好像理解更加的深刻。

“我们怎么办?”

宋父一走,便如顶梁柱已经塌了大半了。

张小娘子身下血流如柱,脸色白得十分可怕,手死死抓着床上的稻草,慌乱开口。

床上已经被雨水淋湿了,血液被冲入地面。

地上的水已经从一点点小水洼积起来了,不止是淹过了脚背,还没到了脚踝处。

照这样的涨水速度下去,不消两个时辰,怕是能淹到床铺。

到时整座县城被洪水吞没,困在里面的人根本不可能走脱。

“我带你走。”

宋青小将内心深处的复杂感觉压了下去,毕竟宋父对她来说,并不算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父亲。

他的选择虽说令她有一些感叹,但经历过神狱试炼的磨炼,这种心境的波动很快就被她抚平了。

她对于情绪的控制已经十分拿手,将心思放到了目前的正事上头。

“我们,我们单独走吗?”

没有别人的帮助,一个即将临盆的产妇,一个未成年的小孩,还有一个被天魔卫、护国寺追杀的胎儿,怎么可能在这泛滥的洪水之中逃得脱?

哪怕是坚强如张小娘子,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都觉得内心格外惶恐。

“嗯。”

宋青小点了点头:

“放心,我会保护你跟孩子安全的。”

小小的少女神色淡淡的开口。

张小娘子怔了一怔,接着不由扯了扯嘴角。

如果不是这样的情况,她恐怕是忍不住想笑的。

一个小大人,此时说要护她与孩子周全。

她心里这样想着,也确实笑了,只是嘴角刚一勾,那眼泪便‘刷’的往下流。

“走不了了,走不了了。”

她摇了摇头,感觉腹中越来越痛,孩子往下坠,迫不及待想要出生在这人世间中。

“我的孩子想要出来了……”

她痛到脸色发白,死死抓紧了已经被水泡胀的床铺。

冰冷的雨水带走了她的体温,也像是在带走她的生命。

“我可能要活不下去了。”

她忍着疼痛,从牙缝间挤出这句话:

“青小,青小……”

张小娘子又唤了宋青小两声,仿佛想要借此给自己力量支撑似的:

“若我活不下去,将我肚子剖开,把孩子取走。”

“别带我,你们走,别管我……”

她又哭又笑,还边交待着:

“多亏你了,多亏你……”

幸亏她逃来这里,遇到了这么一个孩子,在危险时刻,没有弃她而走。

“若是,若是我的家人,也能像你这么想,该有多好……”

血腥味儿越来越重,她喘息声更大,使了浑身力量,想将孩子从体内挤出。

“先别说话。”

宋青小也感应得到她的情况有些不对,可惜这个时候,自己力量仅恢复了少许,实在没有办法给张小娘子更多援助。

“他快出生了,快出生了……”

张小娘子似是感应得到孩子要来了,也略微振作。

正努力间,外头雨雾之中,好似有数道气息正疾速往这边赶了过来。

‘哗啦啦’的雨声里,宋青小的神识捕捉到了一道轻细阴柔的声音在说:

“那姓杨的婆子说过,怀着魔胎的张氏,就藏匿于此处!”

(本章完)

第1083章 出生

宋青小的动作一下就顿住了。

天魔卫、护国寺的人来了,且从气息看来,来的人还挺多,每个人的实力都还并不弱。

看来朝廷对于张小娘子腹中的孩子确实十分重视,竟然派来了这么一批高手。

若是她实力全盛时期,这些人自然不足挂齿,但如今她实力恢复不到一成,情况对她就十分不利了。

她已经感应到一股凌厉至极的杀机破开雨雾,直达她与张小娘子藏身之处。

“找到了。”

有人冷哼了一声,接着踏雨而来。

张小娘子没有灵力、神识,不像宋青小清楚的知道有多少人靠近。

可是凭借她生死关头的超凡感应,她也意识到情况不对头了。

“唔……”

孩子已经快出来了,她感觉得到。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事呢?若是再给她一时片刻,必定能将孩子生出来的。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魔胎!他是魔胎!”

“茹儿,这一胎于国有害,我们暂时不要,就当这孩子与我们无缘……”

“这孩子不能出生!”

无数的声音涌入张小娘子的脑海里,令得她的眼睛开始由黑变红。

瞳仁里的红意像是血迹滴入纯净的水中,迅速将整个眼眶都染红。

“我的孩子不是魔胎……不是魔胎……”

她摇了摇头,整个人神智像是一下陷入魔障之中,表情有些不对头。

“别担忧。”

宋青小捏了一她的手掌,给她安抚:

“我先将这些人暂时拦住,你安心将孩子生下来再说。”

张小娘子已经有所预感,死死将宋青小的手握住:

“他不是魔胎,他不是魔胎!”

她这会儿的形象十分恐怖。

脸色煞白,眼中的血光已经将眼白完全吞没。

眼珠红得泛黑,在那惨白的脸上看起来异常可怖。

最令人怵目惊心的,是她苍白的皮肤下,血管仿佛要活过来了,化为一条条青色的蠕动的虫,高高顶起皮肤,缓缓的在她脸上钻移着。

此时的张小娘子不见美貌,反倒更像是一个‘怪物’。

宋青小感应到,她身体之中有一股力量在苏醒。

这种力量格外强大,份外恐怖,带着一种令她感到压抑的阴寒感觉。

“要入魔了。”

宋青小虽说没有真正见识过人入魔时的异变,但这会儿见张小娘子的状态,心中却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张小娘子此时的入魔力量,显然胜出了她在山村之中见过的那具入魔后再死而暴起的女尸许多。

不知为何,她身上已经出现魔化的情况,但却好像有一种理智在。

宋青小看了一眼她与自己紧握的手,那手指泛黑,指尖一下像是暴涨了寸长,十分恐怖。

“他不是魔胎。”

宋青小抓握着张小娘子的手,应承了她一句:

“你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这样的话像是给了即将失控的张小娘子极大的安慰,她眼中的血光一下好像褪散了许多。

“生下来,带他走……”

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她眼睛牢牢盯着宋青小,仿佛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一个承诺:

“带他走,带他走……”

“好!我会将他带走的。”

张小娘子仿佛得到了毕生最重要的承诺,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轰隆!’

一道惊雷直劈而下,化为细长的银色电龙,钻入茅屋之中,直劈张小娘子所在之处。

她几近失控,全凭一股意志力在坚持着,对于这条手腕粗的雷电全无抵抗之力。

危急关头,宋青小双手一合,灵力释出,落在半空中的雨水瞬间化为一支冰箭,‘嗖’的射往雷电处。

冰箭将雷光接引,瞬间被雷电力量击得粉碎。

而那道闪电化为无数电弧,‘轰’的散于四周,落入竹篱、家具以及地面的水雾之中,将不少破旧的器物击毁了。

同一时刻,屋外的天魔卫也至。

“魔胎就在此处!”

男人阴冷的声音响起,似是已经感应到屋内魔气的暴涨了,将茅草屋团团围住。

而此时的张小娘子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她身体在迅速失去温度,逐渐僵硬着,好像要失去她的掌控。

但是怨恨、惶恐以及对于未出世的孩子的爱意,化为一股巨大的执着,支撑着她勉强保持着神智,没有彻底的沦入黑暗之中。

在她的身下,她的双腿逐渐泛黑,化为两条漆黑的粗长的触手,顺着床铺缓缓往下延伸着。

受到魔气的冲击,她一时之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又身在何处。

以往许多记忆开始模糊,耳中可以隐约听得到屋内战斗的声响,令她既感烦躁又感不安。

身体之中有什么东西好似挣扎着想要往外出来,她的身体原本已经麻木了,可是这挣扎着想要钻出她身体之物每动一下,又带给她尖锐到灵魂的疼痛。

“吼!”

已经异变的张小娘子的嘴里,发出一声不似人般的怒吼。

她开始感到暴躁不安,似是本能的觉得有人要对她不利似的。

宋青小结制冰墙,将天魔卫拦在茅屋之外。

无数力量击打着冰墙,发出‘轰隆’巨响。

双方大战之下,四周的草房垮塌,无数砖块、泥碎掉入水中,发出‘扑通’的声响。

她的修为被压制,灵力恢复不多,但境界还在。

哪怕灵力不足,却仍能凭借绝妙的冰系化形之术与天魔卫相对峙,令他们一时半会儿不致突破。

但时间拖得越长,对她越是不利。

她孤身一人,灵力又有限制。

虽说占据天时之便,利用此地滔天水浪暂时能与天魔卫抗衡,可是还有一个护国寺在,那群和尚们仍在县城之中。

一旦赶来,与天魔卫联手之后,便是她陷入绝境的时候。

最令宋青小感到棘手的,是屋中的张小娘子变异了!

她的双腿、四肢已经化为巨大的触手,身体像是一堆蜡融化了下去,化为一滩黑色的半液态般的怪物,瘫在床铺上头。

恐怖的力量使得‘她’的身形疾速增大,重压之下,床铺承受不住‘她’的重量,‘轰隆’垮塌于水中!

张小娘子硕大而丑陋的身形浸泡在越涨越高的水里,浑浊的水底之下,无数漆黑的触手如同密缠的海藻,铺盖了满屋。

“呼……呼……”

‘她’的那张脸还没有完全变化,但眼睛已经化为纯黑色,在她原本娇美的脸上显得格外的醒目,被拱在‘她’好似小山丘一般的身体之上,丑陋之中夹杂着这样一张艳若桃李的脸,怪异而又恐怖!

浓郁的魔气铺散开来,令得宋青小也觉得不妙了。

若张小娘子一旦彻底失控,到时最可怕的,反倒不是追击而来的天魔卫与护国寺的和尚,极有可能是此时已经化为怪物的张小娘子了。

只是不知为何,她好像还有一丝残存的理智在,并没有冲着宋青小动手。

可是这种‘理智’,宋青小不知道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在‘她’如小山般的肚腹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着。

每动一下,便有一股黑气夹杂着血腥味儿往外涌,令得异变的张小娘子的面庞上,露出无意识的疼痛之色。

“是孩子!”

宋青小见到这里,眼睛不由一亮。

张小娘子虽说异变,但她肚里的孩子还在。

这胎儿的存在,令她心中的母爱未绝,使她不致完全被魔气所腐朽,化为真正的怪物。

‘轰隆隆!’

雷声更频密了,仿佛已经意识到此地的异变,不停的击打着茅草屋。

宋青小结出的冰层在雷电击打之下迅速碎裂,无数冰晶粉碎开,化为冰渣往下飞落。

狂暴的灵力冲击着屋子,将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屋子击打得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小舟。

浸泡在水中的张小娘子硕大的身形之上,裂开无数小孔。

一连串魔气化为气泡从小孔之中钻出,变成一个个恐怖的鼓包蒙结在‘她’皮肤上头。

‘嗡……’

她嘴中发出无意识的声音,那力量暴涌。

水里一条条盘根错节的触手拍打着已经涨至宋青小腰部的水流,发出‘哗啦’的声响。

“孩子——孩子——”

她的嘴中发出一声声痛呼,魔气冲击着四周,屋子摇得更加激烈了。

勉强维持的冰层既要承受天魔卫的攻击,同时还要承受着魔气的磨蚀,眼见已经撑不下去多久了。

宋青小已经接近灵力枯竭,左右跳闪,躲避着这些疯狂拍打的触手。

就在这时,远处梵音响起,‘咚咚咚’的木鱼敲击声传来了。

这声音对于屋子里的人来说,是个不妙的信号。

但对于屋外久攻不下的天魔卫来说,就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了!

“天道寺的人来了!”

“天道寺?”

宋青小听到这里的时候,眼瞳重重收缩——

“八百年前!”

山叔曾经说过的话,响在她的脑海中:

“相传天道寺,是守护前朝气运的护国法寺,在八百年前,格外有名。”

她被鬼寺之中的那道难辩男女的声音,送入了场景之内,送到了八百年前!

正在这时,和尚们已至,梵音化为巨大的攻击,本来就十分薄弱的冰层,在‘咚咚咚’的木鱼以及梵音之下寸寸碎裂。

一尊虚幻的佛影缓缓在半空之中显出其身形,面露慈悲。

‘轰隆!’

雷音之下,茅草屋顶被击碎,本来就饱受雷雨摧残的屋梁终于支撑不住,剧响之中倒塌了下去。

佛掌一挥手,梵音之中,一股滔天巨浪滚滚而来,‘轰’的将残垣废砖拍碎,被浪头卷飞。

“哈哈——”

天魔司里,一名天魔卫发出张狂至极的笑声。

那笑声中带着即将完成任务,以及马上斩妖除魔成功、受皇帝嘉赏,皇室重封的得意。

但就在这时,一道尖厉的女人声音突然响破云霄:

“啊——”

那声音里含着难当的剧痛,以及一丝不为人知的喜悦。

“哇——”

婴儿的啼哭声响起,顺着水流被那丑陋而巨大的黑色触手包围。

“哇哇哇——”

张小娘子的身体迅速的腐朽,没有了体内孕育的新生命后,她仿佛失去了最后一丝坚持与抗争,彻底沦为异物魔怪。

此时的‘她’形象格外恐怖,令得就算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天魔卫们也面露惊骇。

但随着婴儿的啼哭,这群人又将注意力从张小娘子身上转移。

“是魔胎!”

一个天道寺的和尚见此情景,不由欣喜无比的喊了一声。

“带走此胎。”

天魔卫的人也跟着高呼:

“陛下有令,若是不能带走魔胎,就地格杀也成!”

孩子出生的刹那,宋青小体内的某一层枷锁‘哐铛’碎裂。

一股灵力喷涌而出,滋润她干涸的筋脉。

她的眼瞳化为竖缝,染上金影,已经带上了一层煞气。

眼见天魔卫与天道寺的和尚们都想往那孩子扑去,不由也身形一闪,欲加入进争夺孩子的队伍里。

大家都杀红了眼,想要扑向正被水流裹挟的孩子。

正在这个时候,已经彻底魔化的张小娘子口中发出一声尖厉至极的啸呼。

‘她’已经不能再称之为人,但却仍有母亲的本能。

‘哗啦’的声响中,无数粗大若顶天之柱的黑色触手将漂在水中啼哭不止的婴儿高高举起,圈进怀里。

‘她’的身上,那一个个密集的气泡化为无数双眼睛,冷冷的盯视着这里的每一个人,防止他们抢夺自己的宝贝。

“张娘子——”

宋青小喊了一声,那高达数丈,宛如山丘一般的黑色肉身重重一震。

堆在那肉山之上的人头慢慢转了过来,那双漆黑诡异的双瞳与宋青小的目光相对视,接着——

那抱护着婴儿的巨大触手,向她所在的方向慢慢挪移。

已经异变的母亲像是在进行虔诚的献祭,要将孩子交到她的手里。

“带,带,带他……”

她的嘴里艰难异常的吐出数个字,那张娇美的脸看起来受魔气侵蚀,可怕无比。

“……走……”

蹬着双腿的婴儿脐带连着胎盘,被恐怖的触手护在中心。

他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挥舞着四肢,发出震耳欲聋的啼哭声。

宋青小的心中五味杂陈,如同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她自诩为修行者,性格内敛而沉稳。

宋父弃她而去时,她平静无波,仿佛早就已经看透一切。

可此时看到这怪物一般的张小娘子举着触手,将孩子捧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仍被这种情感所震动,一时之间备受冲击,顿了片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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