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稷场如坟(二)

“畜生,我他妈宰了你!”

马王爷如何认不出来,田畴那一身镶嵌的钢铁碎片,分明是来自诸多不同的墨甲。

此刻毫无意义的粘附在血肉中,是田畴在告诉马王爷,那群跟随天阙来到新安的明鬼武士团,同样也落入了他的肚子中。

轰!

一道黑红雷霆在夜色中炸开,李钧脚下的高楼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反震之力,在轰鸣声中向下坍塌。

激射而出的身影淹没在炽烈滚滚的火焰之中,蒸发如注暴雨,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白色的雾气尾迹。

铮!

长枪震颤,爆发出让人瞠目结舌的速度。

裹挟枪刃的劲力沸腾如汤,刺耳尖啸。

淬武,锋锐!

“来啊!!”

面对盛怒之中的人与甲,田畴岿然不惧,猖狂大笑,双手握持那柄血肉大刀,迎着刺来的长枪横扫。

巨大的刀刃甩动间生出一股狂风,刮动地面碎石残骸四处乱滚。大小不成比例的刀枪正面碰撞,如有实质的冲击席卷四方,似将漫天雨水从中斩断。

铛!

交击刹那,血肉长刀的骨质刃口突然传出一声咔嚓脆响,听的田畴心头一惊。

只见一条细密的裂隙从碰撞处蔓延开来,紧接着便是连串裂帛般的撕裂声响。

看着唬人的血肉长刀龟裂崩碎,甲片缝隙中溢出的血肉炸成糜烂的糊状,涌动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食龙虎,龙虎齐至!

蛰官法,十成!

仓廪技,全开!

李钧手中大枪翻动,掀起道道凛冽寒光,将田畴持刀的双臂齐肘斩断!

错身而过的瞬间,李钧眼角余光扫向身后,蓦然皱紧了眉头。

只见田畴脸上狂意丝毫不减,手肘的断口中蹿出根根蛇蟒般的粗大血筋,缠住抛入空中的两截断臂。

肢体上爆开的血雾也似画面倒放般逆流而回,连同被打烂的血肉重新汇聚入他的身体。

不过顷刻,田畴伤势尽数恢复。

同一时间,李钧已然折返冲回,再次迫近田畴的身后。

照胆长枪在淬武‘八方雷动’的超速加持下迸发出无与伦比的威力,李钧单手持枪抡砸,将田畴的头颅直接打爆。

缠缚在甲片之上的火焰顺势呼啸扑出,将漫天的肉糜烧成一片飞灰。

“李钧,就算你的独行之路再强,能以序四比肩序三又能怎么样?在我的稷场中,你只配当一头困兽,最终的结局只能是力竭而亡,沦为我血肉田亩的养料!”

无首的血肉巨人依旧屹立不倒,腹腔蠕动传出滚滚雷音,一个崭新的头颅拉着粘稠的液体再次从断颈的血洞中冒了出来。

“你杀不死我.”

田畴张狂的话音尚未说完,就被炸起的爆音直接打断,刚刚恢复的头颅再次被李钧一枪抽爆。

“杀不死?”

“没用的,坐拥稷场,一人成城。想要杀我,除非你能屠光新安满城!”

“那就试试!”

一股山峦般的重压兜头罩下,压的田畴再开不了口,宛如小山的身躯奋力摆动,举起硕大的拳头轰向李钧。

这样的进攻在李钧眼中,自然是毫无半点威胁可言,挑枪一点,直接洞穿拳锋,拧枪一抖,将田畴的拳头及腕削平。

可连爆头都能完全不在乎的田畴,对于这种小伤更是毫不在意。

不过他心里同样也很清楚,在这种形态下以拳脚跟一个独行武序近身搏杀,只有被虐杀的份。

因此田畴没有再选择继续恢复右手五指,而是从手腕的断口中甩出一根根足有成人粗细的肉筋,如同一群跃出海面的恶蛟,带着一片淋漓血水,朝着半空中的李钧扑咬而去。

独属于‘八方雷动’的黑红劲力透体而出,宛如电光跳动不休。

明暗瞬间,李钧身影消失原地。

黑红电光从这群狰狞‘血蛟’之中穿透而过,余势不止,在田畴的胸膛凿出一个前后通透的窟窿。

“老李,这孙子恐怕是在动什么歪脑筋,小心点。”

再次错身之后,那枚盔中红眼里突然传出马王爷低沉的声音。

其实不用马爷提醒,李钧同样也发现了田畴的异样。

说的准确一点,是对方的举动完全不合常理。

如果田畴只是想要在李钧手中活命的话,那他完全可以一直保持血肉田亩的‘稷场’形态。

在那种形态下,李钧根本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武序这条序列最大的短板,就是没有范围性的摧毁能力。

淬武克敌虽然还是能够对田畴造成影响,但并不能做到像是对付低序位那样,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不过同样,如果田畴选择维持‘稷场’,那他也一样奈何不了李钧。

如果李钧要走,随时都能轻易抽身。

因此田畴现在凝聚出这具肉体,与其说是为了跟李钧正面对抗,寻求杀死对方的机会,倒不如说是故意在给李钧一个明确的进攻目标。

从而拖住李钧,用挨打的方式来消耗李钧的体力。

可即便察觉到了不对,李钧现在已经没有了暂时撤离,从长计议的机会。

因为邹四九现在还在梦境之中!

就算李钧能够带着他的躯体闯出新安,强行脱梦也很可能导致邹四九的意识被巫祠杀死,从而沦为一個活死人。

所以眼下摆在李钧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在体力和内劲耗尽之前,宰了田畴!

就在李钧如此想着之时,一片更加密集的血筋肉须已经迎面冲来,浓烈的血腥气直窜鼻腔。

凌空踏雨,李钧拖枪直撞,甲片上跳动的黑色火焰势头猛涨,将袭来的血筋肉须烧成一节节黑炭长条。

照胆大枪怒昂吞刃,以无可阻挡的迅猛之势,贯入田畴的面门当中。

噗呲!

李钧咬牙怒目,双臂筋肉暴起,压着枪身向下滑坠,硬生生将田畴的身体从中劈成两半。

心、肝、脾、肺、肾,在放大了近乎十倍之后,看起来异常骇人,从田畴的肚子里中滚落,砸出砰砰闷响。

小山般的血肉巨人仰面倒下,李钧却依旧没有半点停手的势头,火力全开,直至将田畴彻底打成一滩模糊的血肉。

“呼”

李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头望着下方横流扩散足有亩许的糜烂血肉,左手挥动,洒下一片火点。

马王爷的黑焰沾肉就烧,瓢泼大雨也根本压不住腾起的火势。

满地的肉糜被烧的滋滋作响,恶臭的黑烟阵阵弥散,夹杂而起的还有声声尖叫。

似乎是那些被田畴吞噬的新安百姓的冤魂,在发出恶毒的咒骂。

可即便如此,田畴依旧没死。

烧成黑灰的血肉前脚刚被雨水冲走,嫩红的肉芽后脚又从地面的裂隙中冒出,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再次凝聚出一道人形轮廓。

不过从李钧的视角看来,这一次田畴凝聚的体型缩水明显,从五丈落到了三丈之下。

这是一个好消息!

李钧定了定心神,鼻间喷涌出两条宛如游龙的肺腑精气,体内劲力再次沸腾起来。

长枪震颤,从天贯落!

还未凝出五官的田畴再次被呼啸而来的长枪撕成粉碎。

噗呲!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片血雨被潮湿的寒风裹挟着吹上高空。

李钧根本懒得去数,此刻的他下巴见汗,嘴唇发干,往日轻如无物的长枪变得压手,体内充盈的内力也逐渐稀薄。

唯剩一双眼眸,依旧锐利凶猛!

坑坑洼洼的废墟中,一块隐有人形的肉团杵在地上。

其上的血肉还在流淌蠕动,可惜顾前不能顾后,顾左不能顾右,修补的速度根本跟不上残存劲力摧毁的速度。

之前叫嚣着无法被杀死的田畴,俨然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杀不死?就你这点血量,也敢跟在老子面前说命硬?!”

李钧狠狠啐了一口,脸上凶戾之色渐浓,如有实质的杀意随着挺起的脊背一寸寸拔高。

铮!

寒光扑身,田畴五官模糊不清的面门上突然裂开一条横向的缝隙,如人张口,发出绝望的呼嚎。

下一刻,还在凝聚当中的身形猛地自行爆开,化成满地的碎肉。

“肥遗!”

夹带着惊恐的呼喊冲霄而起。

用一身皮肉几乎将李钧枪刃磨平的田畴,到了再也拖不下去的地步,终于亮出了暗藏许久的獠牙!

悄无声息中,抛洒得到处都是的血肉在李钧身后凝聚出一张阔鼻大口,满是横肉的圆脸。

赫然正是社稷头目之一,“种因”肥遗!

背对肥遗的李钧显然对此早有预料,猛然拖枪回身,锋芒直奔背后突生的异变。

看着眼前快如奔雷的寒光,肥遗忍不住撇了撇嘴,似乎对李钧到现在还能有如此战力而感到无奈。

倏忽间,他脸上堆积的横肉中绽开一只只漆黑的眼眸,齐齐眨动,一股成分极其复杂的精神力呼啸冲出。

眼波流转,再流转。

肥遗忽闪的眼睛蓦然炸出一抹骇然,他发现那袭来的枪势竟根本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不由惊叫着向后飞退。

淬武,瞒天!

淬武,克敌!

田畴和肥遗在算计埋伏,李钧同样留着余力,扣着杀招!

此刻瞒天开启摆脱锁定,克敌落下笼罩肥遗,李钧冲步挺枪,吞刃长驱直入!

噗呲!

身形只能用‘袖珍’来形容的田畴,突然从再次蔓延开来的血肉田亩中冲了出来,被李钧一枪洞穿,搅甩成一片零碎。

腥臭的热血喷打在肥遗的圆脸上,得到喘息机会的他,本就下撇的嘴角此刻更往下坠,形成一个类似愤懑的表情。

镶嵌在脸上褶皱中的眼球一颗接着一颗爆开,留下一个个血淋淋的拇指大小的窟窿,朝着左右拉长,竟像是裂开的一张张嘴巴,爆发出无声的尖锐嘶吼!

道序的黄粱、佛序的灵国、阴阳的幽海

无数虚假和真实骤然重叠交织,蜂拥挤进李钧的脑海。

刹那间,李钧耳边听到一声清楚的破裂声响,紧接着感到一股强烈的心悸。

这种感觉就像是‘瞒天’形成的保护屏障被强行撕裂,将他的意识赤裸裸的暴露出来。

李钧眼中的视线猛然一暗,在这股极其有针对性的冲击下失去意识。

“他妈的,没想到马爷我也有失蹄的时候.”

盔中独眼传出一声低沉的咒骂,其中泛起的红光同样在快速消弭。

咔咔咔.

就在独眼红光彻底褪去之前,原本重叠排列的墨甲甲片快速挪动,将所有缝隙全部封死,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将李钧的身体保护在甲片之下。

砰!

着甲的身影重重摔倒在地上。

色泽红中泛白,几乎只剩下一片浅薄油脂的血肉田亩疯狂蠕动,一寸寸覆盖吞没李钧的身影。

组成肥遗圆脸的血肉分离出拳头大小的一块,滴落在地面上,凝聚出不过巴掌的微小人形。

田畴和肥遗此刻默然无语,对视一眼,都清楚看了对方眼底残留的余悸。

“还好,到底还是把人抓住了.”

肥遗讪笑一声,“周围几县很快就会送来新来的‘人田’,把人埋深一点,千万别让他逃出来。”

“选点质量好的。”田畴瓮声瓮气开口。

“放心,都是专门挑选的入了序的。”

不过短短几句,两人之间又诡异的陷入沉默。

生死一线的恐惧,在战斗结束之后才源源不断的涌起,让人根本提不起说话的兴致。

相较于被李钧‘虐杀’了数十次田畴,肥遗的状态要好上不少,依旧是他主动打破沉闷。

“老头有交代,这边事情结束后,要我立刻赶回番地。”

肥遗的脸上浮现一抹倦色:“这里就交给你了。”

田畴‘嗯’了一声后,眼神看向正在被血肉淹没的李钧,皱紧了眉头。

“等他被消化以后,要不.”

“不该做的事情千万别做,不该有的念头也千万别有!一个独行序四,足够大家分享。”

肥遗厉声打断了田畴的话,一张足有三尺方面的巨脸笼罩在田畴的头顶,密集的血肉窟窿像是一只只透着警告的眼睛。

“我不想以后在社稷里,连个能说真话的朋友都没有,明白吗?”

“知道了。”

田畴甩了甩头,像是在把一些危险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过能少分一份的话,我觉得老头应该也不会说什么。”

肥遗话锋突然转变,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你的意思是”

“巫祠的真身就在伱的稷场里,等她解决掉赵梦泽,你就顺带把她一起消化了吧。”

“没问题。”

田畴伸出猩红的舌头,舔舐着裸露的牙龈。

“对了.”

田畴像是突然想起某件事,问道:“还有几个活口在城里,要不要去解决了?”

“别着急,先圈起来。既然李钧会为了他们从番地赶来送死,说明这些人在他心中的分量不轻。”

肥遗沉声道:“等你咬穿那具序三墨甲之后,这些人还会有大用。”

“有什么用?”

“独行武序皮糙肉厚,意志坚定,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而且这个李钧身上淬的武不少,甚至有一门是专门抵御意识冲击的武功,你如果吃的动作太大,很容易将他惊醒,所以你千万不能着急。”

肥遗冷笑道:“不过等你吃到最关键的时刻,这些人的血肉那就是一记催化的猛药,能够杀人诛心!”

“可我在这里耽搁的时间太长,会不会再生出些什么意外?”

田畴心头还有担忧:“毕竟这里可是帝国本土啊。”

“放心,现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林迦婆,等着她跨过那道门槛,没有人会来管你。”

说话间,组成肥遗面容的血肉开始融化滴落。

“而且天阙灭了,唯一可能来救他的势力也没了。剩下几个还没成气候的小人物,能不能活着走出番地都是个问题,掀不起什么大浪。”

“等你把他消化干净,田畴,我们距离成神,就只差一步了”

肥遗的话音在暴雨中渐渐散去,田畴仰头望着头顶依旧黑沉如海的天空。

“李钧,我说过.你杀不死我!”

他脸上肌肉抽动,缓缓露出一个无声的恐怖笑容,脚下血肉蠕动,慢慢吞没他的身体。

“这座稷场是我的餐桌,也是我为你准备的坟墓。薪主?哈哈哈哈”

(本章完)

第611章 稷场如坟(三)

一夜寒雨之后,重庆府极其罕见的下起了鹅毛大雪。

急转直下的天气并没有熄灭中渝区街头的热闹,反而是惊起了一阵阵欢呼。

见惯了烈日骄阳、山雾蒸腾的重庆府百姓,对这场突然出现的鹅毛大雪展现出了强烈的兴趣,纷纷扶老携幼走出家门,在雪地里玩的欢脱。

而与这片欢声笑语格格不入的邹四九,此时双手插在裤兜中,贴着路边商铺的屋檐行走,不愿意让雪点落在自己身上。

在旁人眼中,这蹊跷的天象可能只是天公偶尔的一场玩闹。

但邹四九却看出了这次在对面主导梦境的,是巫祠的哪一个人格。

梦境是人的性情和欲望,在经过放大具象之后形成的产物。

因此一场梦境之中的‘天时、地利、人和’三大要素,必然是要与造梦者相契合,才能足够稳定,真假难分。

在之前的两场梦境中,因为造梦者是赵梦泽。所以三大要素均是满足了邹四九的性情爱好和心底期盼,让他着实做了两场超出预料的美梦。

反观巫祠,她的夏、秋两条命则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就被邹四九轻而易举的杀死。

这一次就显然不同了。

这场大雪,就是巫祠给邹四九的下马威,用这种方式来宣告她造梦者的身份。

“小人得志!就算这里是你造的梦境又如何?谁胜谁负可还不一定呐”

邹四九低声咒骂着,迈开的脚步却突然一定。

啪!

一个雪球从斜刺里飞来,就砸在他的面前。

袭击者是半大的小子,此刻正歪着头看着邹四九。被冻得通红的小脸咧出一个愧疚的笑容,扭头便钻入了拥挤的人群之中,消失不见。

没有明显的恶意,对方应该不是巫祠的人。

但是直觉告诉邹四九,这雪能躲就躲,最好是不要去沾染。

一场偶然的小插曲,让邹四九变得越发谨慎,站上了店面前的防水台阶,尽量远离欢腾嬉闹的人群。

“这一次,老赵虽然丢了造梦者的身份,但应该也不是输得一败涂地。起码地利还在我这边,要不然梦境的背景不太可能会是重庆府。”

邹四九继续分析着当前的形势。

梦境三大要素,‘天时’所涵盖的内容自然不止是一点违背常理的异常天气。

但管中窥豹,这一点不出意外已经落入了巫祠的手中。

既然赵梦泽抢到了‘地利’,那现在自己和巫祠之间最大差距,应该就在于‘人和’。

一想到这里,邹四九就不禁有些头疼。

自己之前如何利用‘人和’蹂躏对方,现在很可能也要面对同样的凄惨处境。

除去这三点构筑梦境的‘骨骼’,其他只能算作是‘血肉’的具体规则,也跟之前有所不同。

首先便是本体记忆的全面放开,这一点倒暂时看不出是谁的手笔。

毕竟这对于入梦之人都是一样,大家都占不到便宜。

其次便是这场梦境的实力上限。

邹四九自己现在只是阴阳序八傩公的层次,相对的,巫祠应该也差不多。

就算她有造梦者的身份,也不可能超过序八,顶多是站在了序七的门槛上。

不过不同序列的同一序位之间,差距同样不可以毫厘来计算。

武序要是能够进入黄粱,抛开其他限制,在这种规则下那就是近乎无敌的存在。

“要是这是在我自己造的梦里就好了,只要能展开邹爷我的‘黄粱独行’,哪里需要管对面来多少人,一只手就能全部碾死。”

邹四九叹了口气,心里也清楚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

巫祠不可能留下这么大一个漏洞给自己。

这些社稷农序能和东皇宫一起鼓捣出‘新黄粱’这种令人震惊的技术法门,那对阴阳序的了解也必然十分深刻,不可能没有防备。

而且邹四九早在刚刚进入这场梦境的时候,就已经尝试过。

这里并不像之前地缘的黄粱,并没有东皇宫中人留下的‘暗门’。

当然,也有可能还是埋藏的有,只不过是藏的很深,自己并没有发觉。

繁杂的思绪在脑海中交错浮沉,邹四九已经沿着商铺的屋檐,一路来到了金楼所在的街区。

很明显,他此行的目的,自然就是金楼。

对邹四九而言,既然这里是按照自己记忆构筑出来的重庆府,那金楼无疑是整個城市的绝对核心所在。

要想抢先一步找出巫祠在这里的身份和行踪,挽回劣势,就只有来这里才有可能做到。

梦境是现实的反射。

陷入劣势的邹四九很清楚,自己只有尽可能的放大‘地利’的优势,在这场梦境之中才能有赢下来的机会。

要不然等被人弄死了,恐怕都还不弄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念头既定,邹四九提起路上顺手借来的雨伞,正准备走出屋檐,穿街过巷,进入金楼。

可一只脚还没迈出去,他突然注意到了对面一片聚拢的人群,传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你们听说了没有,最近咱们重庆府地面可不太平啊,很是出了些邪性的事情!”

“再邪性还能有这天气邪性?你在重庆府呆了多少年,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大的雪?”

“这不一样,我听说的是事情可比这恐怖多了。传闻现在城里每晚都有人不明不白的死在街头。等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身体被咬的稀烂,连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掏了出来,就是被野兽吃了似的。”

“扯什么玄龙门阵,这年头哪儿还有什么野兽?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人干的!你没看到吗?这金楼连悬赏都发出来,保不齐就是这个人干的好事!”

“你说的有道理.不过这人也太奇怪了吧?纹龙纹虎的我见多了,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在身上纹这种东西的。哈哈哈哈.”

满是戏谑的对话被不远处的邹四九听的清清楚楚。

他虚着眼睛,透过人缝看到了那张所谓的‘通缉’。

只见那副电子画报上是一个头发凌乱的年轻汉子,双手不断抬起,重复着贴住鬓角往后梳理头发的动作。

赤膊上身,左右胸口分别刺着一条活灵活现的小黑狗,还有一株枝叶上挂满露珠的狗尾巴草。

这番造型和以往被通缉的江湖猛人完全沾不上边,看着就令人忍不住想要发笑。

“他妈的,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贱人居然连这种糗事也给邹爷我扒出来了,真是够恶心人的。”

邹四九脸色变得铁青,心思陡然凝重。

看来对方占据的优势,毫无疑问就是在金楼之上。

不过转念间,邹四九也了然。

整个重庆府的核心就是金楼,无论巫祠的身份是川渝赌会的成员,还是有那位王爷的背景,要充分发挥‘人和’,这里就是最好的选择。

唯一没料到的,就是对方居然这么快就在金楼站稳了脚跟,而且地位恐怕还不低。

“这娘们倒也不笨呐,不过自己怎么会在入楼之前突然被人预警?”

邹四九心头惊异不定,这群聚拢在通缉令前的人群出现的蹊跷。

不像是梦境自发的衍生情景,更像是有人故意设置,等自己来到金楼前就会自行触发,阻止自己自投罗网。

谁会这么做?自然只有赵梦泽。

可邹四九此刻半点没有逃过一劫的庆幸,反而莫名皱紧了眉头。

因为在这场梦境,巫祠才是造梦者。

赵梦泽要想强行埋下这些伏笔,需要付出的代价恐怕大的骇人。

“四九,快走!”

一声急促的低呼在心头响起。

这是守御的声音,邹四九瞬间便认了出来。

她竟然没有被排挤出梦外?!

邹四九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发现街面上突然安静了下来。

一瞬间,原本各做各的路人们,都停下了嘴里话和手中事,站在飞扬的大雪之中,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了站在屋檐下的邹四九。

这一照面,邹四九浑身汗毛陡然直立,眼前这些人哪里还有半点人样?

它们或露出狰狞的死相,或是干瘪如枯尸,或是浑身挂满了多余的脏器和血肉,与妖无异。

这些农兽瞪大了血红的眼睛,凶恶且贪婪的视线落满了邹四九身体的每一处。

邹四九此刻后知后觉,恍然大悟,原来巫祠最大的优势并不是‘人和’,而是‘天时’。

对方提前比自己要早进入这座梦境,已经种植出了数量惊人的农兽!

“邹四九,赵梦泽对你给予如此高的厚望,觉得你可以救他的命。可惜他眼光不好,你也不过如此。”

邹四九循声看去,在潮水般的农兽群中,站着的是一身白衣,神情冷傲的巫祠冬身。

不止如此,她身边还站着两个只有衣着颜色不同,长相却是一模一样的人。

赫然正是之前死亡的夏和秋两个人格!

“这些农序到底都是些他妈的什么怪物?”

邹四九眼神一凝,不由露出一丝苦笑。

看来在梦境中失败的她们,并没有真正的死亡。

或者说只要本体还有一条命在,她们就能通过某种手段补充新的性命。

“山河易改,四季永存。”

巫祠冬身似乎看出了邹四九眼中的震惊,语气轻蔑道:“伱们阴阳序讲究从命而为,顺天而行,有什么能力跟我亘古不变的四季争斗?”

饥渴的兽群围而不逼,似乎是自己的主人还有话说。

“邹四九,你知不知道之前我浪费时间跟你们玩了这么久,其实只是想借你和赵梦泽的手来确认两件事?”

“有屁就放,还装模做样问什么问?老子不想听,难道你就不说了?”

邹四九不屑道:“现在刀在你手里,你要是想羞辱我来找回面子,行,放马过来,老子受着。”

巫祠冬眼神睥睨,脸上冰冷的表情并没有因邹四九的跋扈态度而生出半点波动。

“第一件事,我清楚你在怎么活着从地缘的梦境之中闯出来,所以我想借你的手看看东皇宫有没有在我身上动同样的手脚。”

巫祠冬淡淡道:“现在看来,他们倒还没有这个胆量。”

这是看着自己在这场梦里输的这么简单,所以确信自己的技术法门之中没有东皇宫的‘暗门’了?

王八蛋,拿邹爷我来排险是吧!

“第二件事,就是看看赵梦泽手里到底还藏着什么底牌。”

巫祠冬话音顿了顿,“或者说,我想弄明白他凭什么有如此勇气,在你身上下这么重的注码。不过现在两件事都确定了,他赵梦泽已然是黔驴技穷,只剩下搏命的血性,再没什么其他值得忌惮的了。”

女人抬手戟指邹四九:“而你,没有了他主持梦境带来的诸多优势,什么也不是。”

“说完了?说句老实话啊,你骂人的水平实在太差,完全是不痛不痒。”

邹四九挑了挑下巴,“这一场算我栽了,下一场我会让你明白什么才叫真的打人又打脸”

“你觉得你还有下一场吗?”

女人神情鄙夷:“就算有,赵梦泽拼命为你争来这么多优势,却还是改变不了你惨败的结局,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下一场就能赢我?”

“肯定有,我怎么会这么容易死?而且下一场我肯定能一次性宰了她四条命。”

邹四九语气十分笃定,却分明不是在跟巫祠冬对话。

“所以守御你没什么好担心是的,而且我现在只是暂时落入下风,她不一定就能围死我,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邹四九自言自语道:“不过这阴损的娘们把你拉进来,肯定就是想用你来要挟我,咱不能上这个当!一会我先想办法送你出梦,千万不能让她得逞。”

话音刚落,一头如焰的红发在飞扬的大雪中突然浮现。

“邹四九,你是当老娘眼瞎啊?你现在只是一个阴阳序八,刀都拿不稳,拿什么冲出去?”

守御站在邹四九身旁,高挑的个头竟比他还要高出些许。

“所以你别做什么一命换一命的事情,我守御还用不着。”

“到了这一步还在顾及情情爱爱,一贯自私的阴阳序中居然出了邹四九你这么个痴情种子,倒还真是少见。”

巫祠冬依旧还是那副不屑一顾的傲然神色。

“邹四九,我可以明白告诉你,这场赌局赵梦泽必须要死,但你还可以有一条活路能走.”

“行了,你闭嘴吧。不就是想让我出卖李钧?还以为你能搞出点什么新花样,结果还是喷了一嘴大粪。”

邹四九直接朗声打断对方:“你要是想让我帮你阴东皇宫那群人,那或许大家还可以坐下来聊聊。可你要是想让出卖自己人,不好意思,邹爷我没这个兴趣。”

“姓邹的,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你以为李钧现在是什么处境?”

这次开口的是一脸凶戾的夏身。

“别在老子跟前一惊一乍的,能是什么处境?你们要是有本事能弄死老李,就不会在这里跟我废话了。”

邹四九冷哼一声,“我也劝你一句,最好趁现在快点麻溜滚蛋。要是等李钧那莽夫杀红了眼,到时候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他也要砍死你,信不信?”

“果然是无知者无畏。我们社稷这么多年的谋算,他一个独行就想以力破局?荒谬。他也不过是目标之一罢了!”

冬身说道:“原本我只是想让你做些锦上添花的事情。既然你冥顽不灵,那也是时候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了。”

既然谈判无果,接下来自然是动手杀人。

早已经躁动难安的农兽发出嗜血的嘶吼,从四面围上。

“御啊,一会儿我来拖住他们,你趁机突围,一直往城外冲。”

邹四九双目盯着前方,嘴里低声道:“这种相互拉扯的博弈梦境不可能被构筑的无边无际,这场梦的背景构筑在重庆府,那只要尽可能的远离这里,就有机会强行脱梦。你冲出去以后,就去找老李”

“跑什么跑?邹四九你还他妈的是不是爷们,跟他们干!”

突如其来的冷冽喝骂让邹四九不由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

此刻的守御赫然已经将满头红发盘在头顶,长裙下摆绑在腰间,双手分别握着不知从何处摸出来的,只有臂长的短刀。

一脸杀气的守御察觉到邹四九震惊的眼神,斜眼甩来一个冰冷的目光。

“怎么,嫌弃我凶悍了?邹四九我告诉你,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放心,我守御做人大度,以后大家照样还是兄弟。”

邹四九瞪大了眼睛,缓缓咧开嘴角,笑得格外开心。

这番泼辣的言辞,像是一碗烈酒倒进了他的肺腑里。

明明是冰天雪地,寒风如刀,邹四九却感觉浑身燥热,心跳加速。

“别啊,我怎么可能是嫌弃你?而且我都有好几个想当我儿子的兄弟了,现在可就缺一个媳妇来给他们当妈了。”

“那就别在这里扭扭捏捏的,丢人现眼,像个爷们那样把腰板给我挺直了!”

守御跨前一步,挡在邹四九身前。

双刀平举,直指兽群。

“跟紧了,老娘今天就带你冲出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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