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莫敢敌者(给盟主举步難回加更)

战马很快送了过来,一共三十余匹。

邵勋看了看,状况还不错,都是孟超部骑兵遗弃的战马。

“会骑马的人出列,随我冲杀。”邵勋拉过一头最油光水滑的马儿,轻盈地翻身而上,抽出一把骑弓弓梢,熟练地上弦、校准。

陈有根、李重、杨宝三人会骑马,当场各挑一匹骑上。

此三人之外,还有十几个人站了出来,翻身上马。

这就是全部了。

大晋朝虽然不缺马,且在河南、河北多地养了大量官马,但普通世兵还真没机会练习骑术。除非你是豪强或富户子弟,不然还是老老实实当个步兵,马战你玩不来的。

不过,二十人似乎也够了。

邵勋舍弃了长戟,他是真不会用这种骑战武器,虽然此时非常流行。

他让人找来了一杆要几十年后才会大范围流行的马槊,提到手里时,挥舞自如,感觉非常亲切。

长戟、马槊都是中古时期流行的骑战武器。

前者盛行于汉代、西晋,后者盛行于南北朝、隋唐。

宋代以后,无论长戟、马槊都不太流行了,因为这两者是重型骑战武器,太重,不方便挂得胜钩上面,转而使用轻型骑战武器:骑枪。

但邵勋不太会用沉重的长戟,不太习惯用轻便的骑枪,他只对马槊情有独钟,挚爱非常。

敌人还在逃跑,他懒得想那许多了,直接大喝一声,道:“杀!”

陈有根等人刚杀出性子,士气正高,齐声喝道:“杀!”

正从明堂内源源不断涌出的步卒们也纷纷大喊:“杀!”

邵勋哈哈大笑,斜举马槊,当先拍马而去,其他人纷纷跟上,勇往直前。

敌人没跑多远,也没有任何秩序,更没有什么斗志。当邵勋追上落在后面的敌兵之时,没有任何人停下来反抗,全都抱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态度,亡命狂奔。

“死!”邵勋用马槊挑起一人,直接甩飞了出去。

尸体轰然落下,砸倒了好几个人。

标准的“剥洋葱”手法!

使用马槊的唐代骑兵,在围攻没有还手能力的步兵大队之时,经常绕着其外围冲杀,每过一次,就用马槊挑起一名步兵,甩入阵中。多过几次,步兵大阵会越来越“薄”,最终崩溃。

“孟超!”邵勋二度挑飞一人,眼望前方,大喝道。

在前面奔逃的孟超扭头一看,却见一红袍武将策马直冲,追杀而来。

“好嚣张的贼子!”孟超破口大骂。

他本身是个暴躁的性子,不然也不会做出当面打脸陆机的事情。

此时见到邵勋纵马杀来,心中又气又急,气的是他胆子那么大,根本不把他孟某人放在眼里,急的是这次失算了,让人撵着屁股追,损失惨重,而这一切,无疑都要怪邵勋了。

“将军,不能跑了。”骑督贾会勒马而驻,恳切道:“再跑下去,人都散了。”

孟超眼神一凝。

“将军,我带人冲下,杀杀敌人的锐气。”贾会扬了扬手里的长戟,道。

“好!你自冲杀,我收拢人马,确实不能再这么跑下去了。”孟超点了点头,说道。

贾会不再多言,匆匆点了数十骑,返身冲杀而去。

隆隆马蹄声响起后,溃卒纷纷避往街道两侧,将中间空了出来,倒利于骑兵冲杀了。

邵勋马速不减,直奔贾会而去。

贾会心中怒甚,老子出身世族,从小锻炼骑术、武艺,还没见过哪個军户如此嚣张的,你当自己神人天授武艺么?

当下也不多话,大戟闪烁着寒光,直朝邵勋胸口而去。

邵勋侧身一避,马槊猛地横扫,瞬间将贾会扫落马下。

贾会身后,一骑持戟刺来。

邵勋弃了马槊,险之又险避过,将对方戟杆夹于腋下,左手抽出环首刀,错身而过之时,“咔嚓”一声,将敌斩落马下。

“孟超!”邵勋冲透阻截,丝毫不停顿,朝孟超所在方向直冲过去。

一个照面,击伤一人,斩杀一人,动作干脆利落,气势直冲云霄,孟超看了稍稍有些慌乱。

刚刚被他聚拢的步兵更是吓得发一声喊,四散而逃。

“尔母婢!”孟超恨恨地骂了一声,竟然拨转马首,转身逃走。

邵勋见了,奋力催马,挥舞着刚抢来的长戟,眼中只有孟超一人。

孟超拍马狂逃,头都不敢回。

二人就这样一追一逃,在平昌门大街上奔出去了数里地,直让双方尚存的千余将士做了背景板。

“孟超受死!”距离越拉越近,待到只有一个马身之时,邵勋挥戟横斩。

孟超恰好扭头看了一眼,瞳孔巨震,来不及多想,下意识伏于马背之上。

“呼!”锋利的戟刃几乎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将兜盔扫落。

披头散发的孟超吓得亡魂皆冒,发疯般夹着马腹,马儿吃痛,奋蹄狂奔。

邵勋因为挥舞兵器,马速稍稍下降,让孟超又拉开了点距离。但他并未放弃,同样狂催战马,死死缀着孟超。

双方很快冲到了长街尽头,平昌门已遥遥在望。

而恰在此时,前方出现了一队乱哄哄的军士,看样子不下千人,正在匆忙撤退。

孟超见之大喜,这是己方人马,立刻大呼起来:“快来接应——啊!”

喊到一半,却吃痛惨呼,坠落马下。

原来是邵勋见快要追不上了,情急之下将长戟掷出,砸在了孟超背上。

长戟为铁铠所阻,并未对孟超造成致命伤害,但他也被打得口吐鲜血,一头栽落地面。

正在撤退的敌军面面相觑。有人认出了孟超,想要前出搭救。

邵勋已经杀红了眼,见状大怒,抽出上了弦的骑弓,甩手便射。

“嗖嗖!”箭矢破空而至,接连射倒三人。

敌阵之中一阵骚动,正往外奔的人竟然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邵勋勒马停下,手握锋利的环首刀,奔到正摇摇晃晃起身的孟超身侧,揪住他的头发,在喉间横着一抹,鲜血狂飙而出。

上千敌兵傻傻地看着,不知所措。

邵勋手下不停,来回几下,将孟超首级斩断之后,提在手中,哈哈大笑。

敌兵看着浑身浴血的邵勋,以及他手中血肉模糊的头颅,心胆俱寒。有人下意识往后退,而他们的动作,又影响了更多人,一时间上千人挤作一团。

“嘭!”邵勋将首级奋力掷出,落入人群之中。

“咚咚咚……”建昌门城楼之上响起了激越的战鼓之声。

“跑啊!”有人发一声喊,转身而走。

“跑!”敌军本就处在撤退状态,心慌意乱。前面的人转身而逃,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追兵来了,顿时没有二话,跑得比他们还快。

于是乎,奇景出现了:上千敌兵竟被一个头颅吓退,散得到处都是。

邵勋又返身上马,拿着骑弓,意态闲适地从背后点名。

平昌门大街上偶有敌溃骑奔出,见到他之时,竟然绕道而走。

邵勋也懒得追击了,就这样策马而立,时不时射几下箭,杀几个无头苍蝇般乱跑乱撞的敌兵。

没有人敢与他交手,当箭矢落下之时,慌乱的情绪就蔓延开来,原本还聚集一起的数人、十数人乃至数十人立刻四散而逃。

“嘚嘚!”凌乱的马蹄声渐渐传来,陈有根等人杀散敌军,冲出了平昌门大街。

“督伯在那!”陈有根长戟一指,惊喜道。

其他人纷纷望去。

彼时夕阳西下,血色阳光落在大地之上。邵督伯横刀立马,脚边扑着具无头尸体。

三三两两溃逃的敌兵见着他就跑,根本不敢招惹。

一时间,竟莫有敢敌者!

壮哉!

(本章完)

第37章 平昌楼

“那是谁的部将,竟如此勇猛。”平昌楼上,中垒将军裴廓出言问道。

此人年约三十,看起来刚毅俊朗,仪表不凡。若邵勋在此,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此君眉眼间与裴妃有些许相似之处。

方才那通起到了巨大作用的战鼓,就是他让人擂响的。

都是战场上的老伎俩了。

战鼓一响,贼军以为城内守军要出击,直接原地溃散。

“从平昌门御街而来,莫非是驻明堂、灵台一带的司州世兵?”裴遐看了一会,没看出什么名堂,回道。

裴遐是裴廓的堂弟,今年二十六岁,尚未出仕。

河东裴氏是个大家族,真正登上政治舞台应该是后汉末年的裴茂了,他因率领关中诸将诛杀李傕而受封列侯。

裴茂有三子:裴潜、裴徽、裴辑,此三人在裴氏最辉煌的唐代(出了十七位宰相)被尊称为“三祖”。

裴潜在魏明帝时任尚书令,正始五年(244)去世。

潜子裴秀为大将军曹爽属吏。曹爽覆亡后,为司马昭属吏,晋时封钜鹿公,官至司空。

秀子頠为名士,因父亲去世时年岁尚幼,故投奔姨父贾充,不断得到提携,元康末为尚书左仆射、太子中庶子、侍中尚书。

因其表姐贾南风为皇后,裴頠身居高位,与张华等人共掌国政,后为赵王司马伦所杀。

经过这么一遭,裴潜这一脉算是元气大伤,不再成为河东裴氏政治上的代表。

裴茂次子裴徽字文秀,曾任曹魏冀州刺史。他有四个儿子:裴黎、裴康、裴楷、裴绰。

裴黎曾任游击将军,已逝,有二子裴苞和裴粹——这一支后世多在西凉地区发展。

裴康曾任太子左卫率,现已致仕。康有四子,即裴纯、裴盾、裴邵、裴廓,另有两个女儿,一嫁司马越,一嫁卞壸。

裴楷生有五子:裴舆、裴瓒、裴宪、裴礼、裴逊。

这一系原本发展较好,大有接替裴秀、裴頠父子,成为裴氏政治代言人的势头。但因为裴楷与贾充等人走得太近,其子裴瓒又是杨骏的女婿,故受到牵连,遭受重击,目前处于低调舔舐伤口的阶段。

裴绰字季舒,官至黄门侍郎,已逝,追赠长水校尉。裴遐就是裴绰的儿子。

总体而言,裴茂三个儿子中,属裴徽一脉发展最好,而唐代“西眷裴”也是由裴徽的子孙发展而来——因多在西凉地区仕官而得名。

裴徽四子中,目前看来裴绰这一支发展得不太顺利。不过到底是亲兄弟,裴康对已经亡故的四弟后人多有照拂,这就是裴遐跟在裴廓身边的主要原因。

“明堂、灵台的守兵早散了。”裴廓摇了摇头,道:“多半是从开阳门那边过来的。”

裴遐一想也是,那些司州兵多为新征,士气低落,听闻敌三十万大军杀来,不少部伍陆续溃散,在军官的带领下返回家乡,如何战至此时?

前些时日,堂妹的仆役裴十六从城南回来,言及辟雍守军糜晃部颇有章法,士气高昂,督伯邵勋有不世之勇,斩杀贼将李易,一路杀至开阳门外。

这一次,莫非还是糜晃立了大功?若是真的,他倒有几分本事,在幕府里面当督护太屈才了,参军事都没问题啊。

想到这里,裴遐心中一动,道:“此人定为越府家将,如此神勇,举世难得。兄长不如遣人探视下王妃,摸摸此人底细。”

裴廓看了眼堂弟,微微颔首。

他知道裴遐的意思,也知道裴遐心中苦闷,一直想出人头地。

妹夫司马越是個很好的投效对象吗?裴廓不敢这么说。

况且经历了裴秀、裴頠父子以及三叔裴楷这一支的两次劫难,裴家已经有点怕了,不愿再主动参与到皇室内部的权力倾轧之中。

至于子孙个人怎么选择,族老们不是很愿意管。只要不为家族招祸,多头下注是可以接受的——或者,这本来就是世家大族的惯用手段。

就裴廓本人而言,妹妹是东海王妃,二哥裴盾也想走东海王的路子外放当刺史,有这两个人在越府已经够了。裴遐再靠过去,其实没多大意义,不过他也不会当面阻止就是了。

“下直后,你径去拜访下大妹,看看她怎么说。”裴廓突然说道。

裴遐心中一喜,不过他很好地控制住了情绪,低声道:“诺。”

裴廓则默默看着一片狼藉的战场,心神早不知道飞到了哪去。

王师连连大胜,但局势仍然扑朔迷离啊,因为他太清楚那些大家族的德性了。

******

建春门之战的惨败,极大影响了整场战局。

至少,陆机已经丧失了野战的信心。

一方面是怀疑自己。

另外一方面的问题则更为严重:诸将本来就轻视他,经此一败,谁还听他的命令?

包括贾崇、贾棱在内的十六员将领被王瑚斩杀,令这个出身寒门的太尉府司马名声大噪。

当其时也,王瑚先纵骑突击,杀将军马咸,然后席卷溃兵,果断投入轻重骑兵六千余,反复蹂躏,再压上步兵,最终一战功成。

洛阳中军骁勇彪悍之处,令人闻之变色。

石超、王粹、牵秀等人已经不听使唤,各领部曲扎营,守望互助。整个冀州军处于一种惶惑不安的状态,短时间内失去了进攻的能力,必须好好整顿一下了。

而主力惨败若此,侧翼战场自然也好不了。

随着城北、城南的溃兵陆陆续续跑回来,陆机知道,又折了孟超!

他已经不再思考这对他意味着什么,他现在只想着如何稳住局面。

“不能再浪战了。”司马孙拯连声哀叹:“为今之计,只能深沟高垒,以坚寨挫敌锐气,慢慢收拾军心,再图其他。”

他与陆机绑定得太深,不可能转投他人,只能认认真真思考接下来的行动,免得闯下更大的祸事。

胜机其实还是有的。

就一个字:耗。

“都督,只要我军不退,洛阳城就仍被死死包围着。”孙拯说道:“二十多万大军,损失个几万人,天塌不下来。咱们还有机会。”

“你也知道咱们有二十万人马,每日消耗巨大,全靠河北百姓日夜转输粮草,方能维持军馈不断。”陆机亦叹道:“相持日久的话,大王可能会失去耐心。”

“可现在战不了了啊,也没人听令。”孙拯急道:“石超、王粹、牵秀、公师藩等人已不受节度,私下里还在密议着什么。这个时候,万不能出什么差错。”

“密议……”陆机苦笑了下。

全军大败,不光他主帅陆机有责任,这几位大将就没责任吗?

一看前军兵败如山倒,多员将领战死,牵秀是第一个跑的,接着是石超、王粹、公师藩,把友军全扔在了后面。

说件讽刺的事,反倒是战前临阵倒戈过来的洛阳中军发起了反冲锋,稍稍阻遏了王师的追杀,不然损失绝对不止这么点。

这几位,多半在密议如何推卸责任,让他陆机一个人扛下所有。

他仿佛已经能预见自己的结局了。

十几员将领战死,多为河北士人,他们的家人会怎么看自己?

大军出征的时候,邺城百姓欢天喜地,更有人吹嘘自魏以来,未有出师如此之盛者。现在败了,死了很多人,账总是要算的,到时候谁会为自己说话?

“别想那么多了。”陆机抬起头来,看着天边血红的晚霞,半晌后说道:“只要我还当一天都督,只要大王一天没将我革职,我就有责任带好各支营伍。”

“都督……”孙拯脸色黯然。

“就这样吧。”陆机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遣人至各营,好好说话,把诸将都请过来。你说得对,现在该深沟高垒,慢慢恢复军心士气。待整顿完毕之后,再步步为营,重新发起进攻。”

“信心!”陆机加重了语气,道:“信心最重要。东西两个方向合兵仍有二十余万,一旦转入防御,司马乂是吃不下咱们的。若大王不耐烦,或者产生误解,我来解释。”

“诺。”孙拯应下了,准备去传令。

临走之前,他忍不住多看了陆机一眼。

曾经意气风发的太康之英,现已满脸憔悴,身形甚至都有些佝偻了。

孙拯猛地转过头去,洒下了几滴眼泪。

当初,就不该离开吴郡的。

功名误,功名误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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