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0章 攻防心里(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哪国的矛盾都不少,大顺内部的问题更多,类似的问题也很快就会出现。

但好在这一次对欧战争,出钱的是得益者,支持战争的其实也类似于英国的辉格党——新兴贵族和军事贵族与新兴资产阶级的组合,他们可以适当地放弃一些地租收益,因为他们有收益率更高的资产。

区别在于,英国的工商业对比农业,辉格党压的托利党喘不动气;而大顺这边,则是托利党们压的辉格党们只能在帝国边缘做事,帝国内部依旧是士绅地主的自留地。

好在大顺的体量足够大,对内的税收效率没那么高,也没有上亿的外债和几乎一年1500万两白银的国债利息。

这些问题压在已经达到税收极限的英国身上,很多积压的矛盾就全炸出来。

打着保卫传统旗号的乡绅阶层与新兴资产阶级和矛盾。

英国本土与北美殖民地的矛盾。

西印度商会和东印度公司的矛盾。

国王党和世子党之间的矛盾。

是否要继续加强与普鲁士的联系,也就是要汉诺威还是要殖民地的矛盾。

土地税、消费税、工商税、盐包税、茶税糖税的矛盾——这个税收问题,看法国的重农学派那一套东西,其实倒是比价容易理解:比如一尺布长了一块钱,农业雇工也得穿裤子,那这穿裤子的涨价,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认为是土地所有者的支出,按照重农学派的理论最终都会传递到土地所有者的身上。

威廉·皮特的情况比较特殊,早期就是世子党,而且明确表示是英国的反对派,因为他认为下院的影响力要么来自国王支持、要么来自反政府活动。

在辉格党寡头小圈子政治下,威廉·皮特的选择是对的,因为正常从政他是进不了决策圈的,这得论资排辈。

但在台下通过组织反政府活动、做世子党,反而非常容易拿到足够的威望。

故而,早些年,威廉·皮特是作为一面“反辉格党、反国王、反德国利益大于英国、反土地税”的一面旗帜的。

乔治二世讽刺他为“爱国娃娃”,因为皮特老是批判乔治二世保德国不保大英。

而他们的圈子,则自称为“小爱国者”,“真正的爱国者”,“让英国再次伟大”,“爱国者党”。

丘吉尔公爵的老婆,在临死前,钦点了威廉·皮特,作为正统英国政治人物的代言人,将丘吉尔公爵的遗产拿出了一部分钱和一大块地产庄园,给了威廉·皮特。

钱其实倒是不多,一年三万两白银的年金,但这是一面旗帜,一面老公爵派对他的认可的旗帜。

在丘吉尔公爵的遗孀钦点了威廉·皮特后,更多的“英国正统爱国者派”的贵族们,便开始了对他的支持。

但是,支持是有限度的。

同样还是老马的评价:

【力图保持自己世袭的寡头政权乃是辉格主义的唯一特征。】

【至于除此以外辉格党有时也加以维护的那些利益和原则,并不是它自己的,而是工商业阶级的发展即资产阶级的发展强加于它的。就像1688年以后辉格党和当时拥有极大权势的金融巨头联合起来一样……是把托利党从政府职位赶走的最可靠手段,辉格党上台执政,并把同政权有关的那一部分胜利果实据为己有】

【……但是……(每当发展到只有资产阶级得利的时候),他们便急忙拉住运动,以便阻止运动继续发展,同时恢复自己的地位】

这就是“正统英国派”,或者说以贵族派为首的、“开明”的、“真正爱国”的土地地租贵族派们,对威廉·皮特的全球殖民战略支持;但如今遇到挫折后又反对的原因。

威廉·皮特是狂热的全球殖民帝国构想家,历史上,他曾建议,不如连西班牙一起宣了,趁着西班牙还未参战,集结兵力先把西班牙的运宝船抢了,如果不开战他就辞职。

他的战略也非常明确:

消灭作为大国的法国;剪除法国在海外的属地,尤其是加勒比海那些盛产食糖的岛屿;把法国赶出印度;在加拿大取而代之。

原因是他认为,英国的繁荣应建立在贸易之上,贸易带来财富,而财富又加强了陆军和海军的实力,垄断海洋的贸易,而不是靠那点土地税,才是英国的未来之所在。

要弄,就把法国和西班牙都弄死……

但是,英国的保守派的政治家门,不这么认为。

打,可以。

削弱法国,当然也可以。

但是,包括历史上七年战争后的对法媾和,实际上英国作为战胜国,对法国的条件相当的宽松,甚至返还了加勒比海上的产糖岛。

不要用后世的眼光去看当时的加拿大,法国人自己都不觉得那很值钱,伏尔泰也说那不过是几英亩雪。在没有和大顺的貂皮人参贸易之前,五个加拿大也不如一个瓜德罗普岛。

故而,七年战争的巴黎和约,在一部分狂热的自诩为爱国派的英国人看来,实际上算是“不败而败”,给法国的条件太优厚了。

而之所以给法国这么优厚的代价……倒不是因为英国的保守派脑子有问题。

而是,因为英国的保守派很清楚法国的底子有多厚。

一旦割的太狠、压的太狠,法国人一定会选择疯狂报复,拉起来西法反英同盟,拼了老命造军舰复仇。

而一旦复仇主义在法国兴起,百年战争留给英国人的记忆,告诉他们底子雄厚的法国一旦疯了、一旦开始复仇、就是放弃大陆战略,就是要复仇干死英国的话,那英国就惨了。

因为,伦敦的政坛保守派们知道,法国不是英国,法国的耕地面积、人口、以及自给自足的发达的手工业,其内部税收和迸发的爱国热情,即便被切断了贸易、丢了加勒比和北美,一样可以拉出来一支上十万的大军、和一支上百艘军舰的舰队。

即便胜利,他们也希望见好就收,不要逼人太甚,真把欧洲逼出来个反英大同盟。

传统贵族们秉持着英国的地缘政治传统,当搅屎棍,而不要试图去当欧洲霸主垄断海洋,因为他们确信自己把持不住。

并且,其实目的在大顺参战之前,目的已经基本达到,见好就收,直接和法国和谈就完事了。

把法国逼得太狠,又不可能把法国彻底吃掉,那图啥?图养出来一个憋着一口气,准备再打一场七年战争报复英国的复仇的法国?

而且,本身,这一次结盟就是脑子有问题。如果不是因为汉诺威受到普鲁士的威胁,非要为了保汉诺威去舔普鲁士,明明可以拉出来一个俄、奥、英三国同盟的。

现在可好,因为汉诺威,被普鲁士拖下水,反英大同盟已经结成。

更可怕的,是亚洲的帝国也跑过来了,亚洲的那个帝国不需要担心“法国人登陆苏格兰直取伦敦”这样的威胁,他们的底子更厚、土地更多、人口更多,这还怎么打?

之前梅诺卡岛一战,纽卡斯尔公爵要背锅,你威廉·皮特借此机会把他搞下来了。

那现在,印度丢了、直布罗陀被围、中法联合舰队可能登陆苏格兰、法国明确拒绝了和谈、西班牙参战……这个锅,谁来背?

问题在于,现在谁也不肯背这个锅。

因为谁也背不动。

也都不想背。

直布罗陀被围攻,对英国来说,更多的一种象征意义。

这象征着,在梅诺卡岛事件之后,好容易取得了制海权和战略主动权的英军,再一次把战略主动权易手,送给了中法联军。

也意味着,从今以后,不再是英国选择去打北美、去打加勒比、去打西非。

而是中法可以去打苏格兰、去打北美、去打加勒比。

直布罗陀本身,不至关重要,因为就算直布罗陀丢了,那也不会真正威胁到英国的根基。

但直布罗陀被围这件事,至关重要,因为不管中法联军是否攻下的直布罗陀,都意味着他们掌握了战略主动权。

在这种情况下,一旦直布罗陀被攻下,那就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中法联军的地中海舰队、大顺从好望角沿着西非海岸的援军、西班牙海军、法国的布雷斯特舰队,可能会选择直接登陆英国。

第二种,大顺这边的海军,会以威廉·皮特的战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帮助和配合法国与西班牙,在美洲和加勒比西印度地区展开攻击,攻占巴巴多斯等产糖的岛屿、帮助法国夺回路易斯堡、向南攻打英国的十三州殖民地等。

第一种情况,那没什么可说的。

守。

这一点,英国的贵族阶层们,还是能够做到为祖国而战斗的。因为他们有恒产,他们本身就是靠土地生活的,当然要保卫他们的祖国和国教。

关键是第二种情况。

在这种情况下,北美殖民地是否要为英国多出一份力?是否要给予北美殖民地更多的权利,换取他们在那边,拖住法军,从而使得法国无法在北美反攻,从而争取到一个体面的和平?

这里面,就又不得不涉及到北美殖民地和英国的一些错综复杂的关系。

从阶级的角度来讲,北美的独立战争,其实很复杂,远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这里面,涉及到南方和北方、寡头的政坛辉格党和在野的乡村党、金融资本和实体工业。

涉及到南方的与英国金融资本绑定的种植园经济、与英国封建传统绑定的嫡长子继承制、涉及到因为《航海条例》而发展起来的北方的工商业反噬、涉及到北方商人的走私。

以及还涉及到寡头辉格党和世子党、博林布鲁克派和议会主权派之前的争斗。

这里面的复杂情况,可以用一个算是一叶知秋的例子来做个解释。

此时,在伦敦的北美殖民地的名人里,有一个后来被印在100美元美钞上的人。

本杰明·富兰克林。

他作为北美殖民地的代表,在英法的印第安战争爆发之后,就来到了英国。

简单来说,本杰明·富兰克林的思想,算是“世子党”派。

在北美的独立战争中,富兰克林“反英国议会,不反英国国王”。

这里面的问题,就是“英国的主权是归属于英国国王?还是归属于议会?”

如果英国的主权,归属于英国国王,那么在富兰克林看来,这是符合英国传统的“自由”精神的。

即,英美共主,英国有英国的议会、殖民地有殖民地的议会。

包括,在那个著名的《印花税法案》问题上,富兰克林也是站“抽象的英国”这一边的。

但是,和博林布鲁克子爵为了反对辉格党寡头政治,而期待一个能够凌驾于议会之上的真正国王一样。

掌控议会的人,也就是辉格党的寡头集团们,他们的理念是“主权在议会”——这当然比主权在国王、在皇帝手里,理论上要进步。

但要注意的是一个现实,即实际上议会被牢牢控制在辉格党的寡头集团手里。也就是,由他们这个统治集团的小圈子,来统治英国。

这就出问题了。

如果,主权在英国国王,那么,英国和北美十三州的关系,是一个爹的两个儿子。

如果,主权在议会,并且议会由辉格党寡头们控制,那么……北美十三州并没有在这个议会中有席位。

话句话说,英国和北美十三州的关系,就是英国议会,统治着北美十三州,是父子关系,是宗主国和殖民地的关系。

再明确点说,甚至可能有些拗口——后世的北美战争,在富兰克林的角度看来——【不是在反对英国国王,恰恰是为了恢复英国国王的主权】。

类似的道理,可以类比于朝鲜国和大顺。

朝鲜国的主权,在大顺天子的手里,但是不在大顺六政府的手里。

如果天朝被侵略者攻击,那么朝鲜国想要开国、贸易、割地、租借等,必须要由天子许可,朝鲜国王无权开国、无权给予殖民者租界——按照西方那一套东西,就是这样的,这也是为什么《马关条约》的第一条,是朝鲜之独立,而不是别的。

反过来,如果朝鲜国的主权,在大顺的政府手里,但朝鲜国的读书人却有没有科举入阁为官之资格,那么朝鲜国的士大夫反不反?

按照富兰克林这一套主权问题的逻辑,大致是这样的。

这里面,还涉及到一个富兰克林的出身问题。

他出身在宾夕法尼亚。

宾夕法尼亚,没有总督。

宾夕法尼亚,原本是荷兰人,被英国人抢走之后,是约克公爵的领地,之后约克公爵继承王位并入王室领地,而后来查理二世复辟的时候,借了海军元帅威廉·宾大约50000两银子,之后算是还债,把这块地给了威廉·宾。

意译的话,就是“宾家族的一大片林地”。

所以,宾夕法尼亚是没有总督的,因为这里名义上是私人领地。

而富兰克林这一次来英国,除了作为之前在英法印第安战争中出力最多的北美代表外,还有个重要目的。

那就是,请求“将宾夕法尼亚的主权,归于国王”。

说白了,就是个所有权问题。

即,把宾夕法尼亚从“Proprietary Colony”,变为“Royal colony”。

把私有土地,变成国有土地——私有、国有、全民所有,这里面的区别,自不必提。

因为主权在国王,所以,变为国有土地后,那么这块地的性质,就是“Royal colony”了,王室殖民地、王室主权地。

因为主权在君,所以,王室殖民地,在国之主权在君主的情况下,即为国有土地。

十三州的《独立之宣言》里,绝对是没提私有财产权的。

故而说,此时已经是“敕封北美邮政部长”的富兰克林,此时在伦敦,对于直布罗陀被围攻问题、威廉·皮特的政策问题、以及北美十三州问题、新老王交替问题、英国传统派势力和新兴资产阶级势力之间的斗争,肯定是要表态的。

或者说,他作为北美为英国做出突出贡献的代表人物,在中法联军有可能在攻下直布罗陀之后,侵袭北美的问题,是必须要拿出自己的意见和看法的。

因为……

很明显,一个严格禁绝天主教的中华帝国,是不太可能闲的吊疼,非要登陆英国扶植天主教改宗的。

这不是说就可以断定,大顺一定不会和法国西班牙一起登陆英国。

因为,法国的那一套汉诺威是卵儿蛋的理论,放在英国本土也一样适用:如果能登陆英国,岂不是更直接地掐住了卵儿蛋?到时候谈条件就是呗?

而是说,因为大顺这几年干的走私买卖干的有点大,而英国这边为了和法国争斗,实际上对于北美的管控很松,这就导致英国这边必须要小心另一个问题。

大顺这边,是不是盯上了北美市场这块肥肉?

会不会和北美的本地派、北方商人们合作,鼓动他们自由贸易?

保卫英国本土,指望不上北美十三州的人。

可是,如果本土守住了,十三州丢了、加勒比丢了,英国也会元气大伤,这是保守派也不愿意看到的,他们还想指望着羊毛贸易提升地租呢。

这种情况下,作为北美亲英派的代表人物,富兰克林需要在这场由直布罗陀围攻所引发的一系列问题中,做一个表态、提一些建议。

即,在海军主力不得不死守海峡的情况下,如果大顺这边的目的,是扩大走私和控制贸易、煽动殖民地搞自由贸易等,北美十三州是否要为英国贡献更多的钱、粮食、士兵……以及军事义务?

以抗衡中法联军在攻下直布罗陀后,必然加大的在北美方向的压力?

至于直布罗陀……已经不必考虑了,根本不救。

(本章完)

第1271章 攻防心理(六)

无论怎么讲,此时的本杰明·富兰克林,仍旧是一个热爱祖国、充满民族热情和民族自豪感的人。

实际上,历史上直到很多年后,依旧如此。

只不过,这种热爱,往往会遭受到巨大的打击。

用后世的话说,本杰明·富兰克林就是那种标准的“我爱英国,可英国不爱我啊”;或者,“我爱这大英国,我怕他亡喽,结果被大英的宋恩子、吴祥子抓去蹲了一年多监狱”的模板。

历史上著名的哈钦森信件事件,站在富兰克林的视角上,是这样的:

哈钦森,是十三州本土出生的人,不是英伦三岛出生的人,他被任命为马萨诸塞州的总督,和富兰克林是很好的朋友。

伴随着北美冲突的日益扩大,哈钦森作为总督,对于北美的反抗颇为不满,在给富兰克林的信上,不止一次地说一些诸如“这群刁民,就该好好镇压”、“凭什么不交税”、“士绅误国”之类的话。

富兰克林在矛盾日益激化的时候,把这批信件给公开了。

其公开的目的,很简单:

皇帝是好的,都是大臣把事办坏了。你们不要整天辱骂乔治三世,你们看看,这哈钦森是咱们自己人、正儿八经的十三州出生的本地人。

这种让咱们交税的事,咱们十三州的人是最积极的,和国王无关。

【侵夺十三州的自由与政治权利的敌人,实际上出自内部,而非国王的主张。】

于是,最搞笑的一场审判就来临了。

十三州的人,认为富兰克林是叛徒、狗贼,他儿子是新泽西总督并且是正统亲英派、支持收税派,现在他又为国王辩护,这不是狗贼是什么?

而英国这边,则认为富兰克林,是在煽动百姓情绪,其心可诛,把这些信这时候公布出来,这是要干涉?难道你不知道哈钦森是英国政府任命的总督吗?他的这些信,会让十三州的百姓想到谁?

同时,富兰克林通过北美邮政长官的身份进入的英国贵族圈子,也对富兰克林嗤之以鼻:一个绅士,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应该把别人的私密信件公开,尤其这个人还是你的好朋友,你这个“工于心计的小人、不配承之为绅士的公开别人私信的道德低劣之人”。

在这种情况下,英国——富兰克林想要证明英国并不坏的英国——审判了富兰克林,剥夺了他引以为荣的北美邮政长官的公职,并指责他是“挑唆英美冲突的幕后黑手、波士顿倾茶走私集团的负责人”等等。

富兰克林说,哀莫大于心死,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想告诉人民,国王是好的,办坏事的是那些总督,而且往往办的最狠的,恰恰是十三州出生的人,而不是英国派来的。

有这样一个段子。

说是富兰克林在这场审判结束后,走到了总检察长的身边,在总检查长的耳边,说了这么一番话:记住今天的事,我会让你的君主,从一个横跨四海的帝国之主,变成一个困守小岛的小国之君。记住我的话!

最后这个段子真假难知,但这个段子还有后续,就是北美独立战争后的巴黎和会会场上,富兰克林特别找出来那次审判时候穿的衣裳。

但既然此时这件事还未发生,富兰克林还没有挨了他热爱的母国的一巴掌,自然这时候他还是热爱自己的国家,并且富有盎格鲁的民族自豪感的——他曾对北美涌入的德国人、法国人相当不满,认为这种天赐之地不该让这些乡巴佬占据。

至于那批信件公开的意图,倒是也符合富兰克林的一贯主张。

也就是“主权在国王、英美两国议会是平等的两个嫡生儿子”。

这件事,不讲阶级和经济问题,只谈抽象的政治问题,其实在许多年前,也就是老马说的辉格党在1688年联合金融资本寡头们操控朝政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埋下。

很多被积压的矛盾,在上升期,是可以被化解或者继续积压的,也根本构不成问题。

但一旦局势发生了变化、上升期被打断,就肯定要出事。

这里面,辉格党寡头派,在英国这里其实叫“宫廷派”,与“乡村派”对应。

“宫廷派”,或者辉格党寡头集团,为什么现在会激烈地开始争论“主权在议会”?

为什么之前不?

道理很简单:因为他们之前掌控着议会和权力啊,所以他们不必大声疾呼,大声去辩经,去争论主权到底在国王还是在议会。

就像,你已经拿到手的东西,并无争议,你会到处去证明这东西是自己的吗?

只有这东西已经出现争议了,可能要被别人拿走了,所以才要辩经去证明这东西是自己的。

现在,乔治二世估计肯定要完,八十岁的人了拉屎用力过猛,基本活不成了。

王世孙即将继位,而王世孙继承的他爹的“世子党”成员,都他妈的是一群被排挤的、无法进入中枢的的人。

他们传统、保守,而且他们的基本盘,也就是英国的乡绅和土地地主,有非常明显的威权倾向,并且十分倾向于“真正的国王掌权,凌驾议会之上”。

这种情况下,宫廷辉格党掌控着议会;而乡村党、托利党、传统派们,自然倾向国王。

很正常的朝堂政治手段,就和天朝皇帝找太监、罗刹前女皇养德国党对抗枢密院,其实差不多的道理。

富兰克林敏锐地感受到政治的风向,在伦敦的这几年,他感觉到事情正在起变化。

国王派和议会派之间的冲突,肯定会扩大,一旦乔治二世薨了,这种矛盾就会激烈公开化。

对此,富兰克林认为,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甚至,包括中法联军围攻直布罗陀、中法西三国反英同盟的形成,辩证地去看,也可以视作一个“改变此时政治格局的契机、改变十三州身份尴尬的契机”。

因为,要讨论的北美十三州更多的义务问题,形式虽不像,可就权力分配上,也就类似于大明大顺在即将崩了的情况下,讨论“要不要开团练、是否允许地方势力崛起”。

某种程度上,和法国此时正头疼的税收财政大讨论中,很多贵族给国王写信支持清查田亩差不多——放弃部分权限,换取更多税收。

想要一些东西。

就得放弃一些东西。

作为十三州的人,富兰克林自己也明白,现在北美十三州的情况已经相当麻烦。

所以,他希望,通过这一次中法联军围攻直布罗陀、威胁登陆的机会,达成他一直以来的政治诉求。

即,把十三州捏成一个整体,建立一个有统一市场、统一政府的政治实体。

以这个政治实体,做一个和英国平等的政治地位,在一王主权的领导下成立一个英国联邦,英王为天下共主。

而如果能够达成,那么,十三州当然可以为这一次的战争,提供更多的兵员、财政、税收,把可能从加拿大方向进攻的中法联军推回大海。

这,不能靠十三州自己。

还是得靠国王给拿个主意,给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因为,十三州内部,已经出现了极大的意见分歧。

这里面,就不得不提到能结结实实地扣在大顺身上的几个大黑锅了。

而且,这个大黑锅如此巨大,以至于除了大顺之外,别人还真背不起来。

这个大黑锅的问题,就不能从那些抽象的热爱、情操、情怀、爱国热情等方面来说了,只能从物质基础下的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问题上来理解了。

在富兰克林这一次来伦敦解决宾夕法尼亚州到底是“国有土地”还是“私有土地”问题之前。

也就是杜普莱克斯被从印度调回巴黎之后,英法已经在北美开战了。

而在开战之初,富兰克林等人,在纽约州,举办了“奥尔巴尼会议”。

参会的,是各个州的代表,以及六族的易洛魁印第安人代表,开会的目的,其实就很简单:祖国现在正在和法国开战,我们必须团结起来,为祖国而战。

富兰克林主张建立一个各州的联盟,从而变成一个政治实体,和英格兰平起平坐,从而实现一个苏格兰、英格兰、北美十三州的真正伟大的大不列颠。

但是,这个想法一经提出,就遭到了马萨诸塞州的强烈反对。

富兰克林有时候,也对英国颇多微词,但他个人的这种不满,主要还是因为一个大概算是封建王朝军队的共同特征?

杀良冒功,欺压百姓,砍老乡脑袋请军功,抢劫自家百姓的财务等。

【凡是他们经过的村落,都被洗劫一空,许多穷苦家庭因此破产。】

【如果有人敢反抗,还会遭到百般凌辱和虐待,甚至是丧命。】

【这件事让我大为伤心,法国人入侵的时候都没有做过这些残忍的事情……】

【我们自己的军队,甚至连入侵者都不如。】

这种杀良冒功、抢劫自家百姓的事,算是此时这个世界的正常现象。都是王八蛋,没啥好玩意儿。

来奥尔巴尼开会的各州代表,那都是各州的乡绅名望,肯定不可能亲自遭遇这样的事。

虽然说,各州都反对,因为各州都有各自的利益,不想捏在一起。

但是,马萨诸塞州极端反对的原因,既不是因为英军抢劫百姓杀良冒功,也不是单纯因为各州士绅自己的土皇帝利益,而是结结实实地和大顺一些人的操作,有着巨大的关系。

富兰克林这一次来伦敦,除了解决把私有土地的所有权变为国有土地的问题,还有另一个事,就是希望北美能够自己发行纸币,取消1751年伦敦的《货币管制条例》。

这个《货币管制条例》,后世常被视作“英国压迫的象征”,但到底是怎么回事,却语焉不详。

实际上,这个《货币管制条例》在议会发起的原因,是北美一些人,问英国金融资本借债。

借的时候,借的是真金白银。

还的时候,还的是殖民地士绅自己发行的纸币。

如果纸币能买东西,其实倒也没啥,货币嘛,就是个一般等价物而已,不一定非得是金银,能和北美的花生、棉花、谷物、靛草等实物绑定,倒也没啥。

但是,马萨诸塞州发行的纸币,堪比大明宝钞!

几年之内,疯狂贬值到原本币值的4%,也就是100两白银现在只剩4两。

这年月做买卖,是要用金银的啊。英国的金融资本家借给北美奴隶主的钱是真金白银,对面还钱的时候还纸钞,而且还是疯狂贬值的纸钞……

1751年的《货币法令》,起因就是还账问题:我就不还你白银,我就还你纸钞,情况来越来多,最终打官司打到了伦敦议会。

虽然好像原本看来,这不算是个压迫。

但此时,因为大顺的介入,这个法令,实质上还真就是个压迫。

真要论起来,这个大黑锅还真得大顺这边的一部分人背。

马萨诸塞州为啥纸币贬值这么厉害?

因为超发了呗。

为啥要超发?

因为要打仗。

为啥要打仗?

因为刘钰唆使法国卖人参貂皮,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期间发生在这里的人参战争,马萨诸塞州的商人团体那是相当卖力,想要抢夺法国的“有价值的、不用纺不用织、只要挖草根就能从中国换白银”的殖民地。

但是,因为刘钰掺和,荷兰政变、俄国政变、大顺对东印度公司施压、借船给杜普莱克斯在印度搞事等原因,英国政府用已经占领的法国北美殖民地,换了印度的马德拉斯啊。

本来超发纸钞应对战争,锚定物是人参貂皮未来的收益,结果没了,自然贬值,而且狂贬。

小小的马萨诸塞州,当初在人参战争中,为了扩充兵员、和法国人开战,自己又没那么多的钱,超发了大约70万英镑,也就是210万两白银的纸币。

这他妈要是不贬值,那就真没天理了。

大顺这边要是愿意背大黑锅,那是真的能背起来。

毕竟刘钰是实打实地在荷兰搞了中立政变、也实打实地借给了杜普莱克斯一批战舰还把法国海军教官一并归还,还搞了鸦片案威胁东印度公司……

最终法国北美丢了、印度补,两边换了换。

英国王室,辉格党寡头集团,和东印度公司的关系更亲近,所以眼睛也不眨地卖了马萨诸塞,交换了东印度公司的利益。

应该说,这才导致了马萨诸塞州的纸币狂贬。否则的话,用人参貂皮期货作为锚定,而大顺又是世界上真的能吃人参一年吃百十万两白银的国家,当初要是就把人参产地占了,还真就有可能稳住币值——理论上大明当年的南洋战略不破产,或者能控制走私,或者南洋离得再远个三万里,宝钞锚定香料、且皇家垄断专营,宝钞倒是也能撑几年。

所以,马萨诸塞州对“热爱祖国”这件事,真的是兴趣不大。

之前我们捐钱捐物,组织民兵,去和法国人、印第安人死磕——虽然本质上是为了我们这些大商人、大资本家的利益想要垄断人参贸易,但客观上是不是也算是为祖国出力去干法国人了——战后,你们伦敦反手就把我们给卖了。

哦,这大英,是东印度公司的祖国,是那些辉格党寡头和伦敦金融资本的祖国,和我们可没关系。

谁知道这一次我们再出钱出力北伐,结果转身你们再把我们卖了?

你富兰克林敢保证,这一次伦敦金融资本不能又把我们卖了?在我们帅众北伐的时候,不会被国王在背后又捅一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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