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鱼虾(上)

对定海军的将士们来说,这种为了势力范围,甚至为了单独某个水草丰茂的草场而战的情形,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许多将士在童年或者少年时,曾经躬逢大金国的盛世。当时女真人的铁骑就曾隔三差五地隆隆杀进草原深处,或者对某个不服从的部落尽情屠杀,或者掳掠某个草场,带回数以千计的马匹或者数以万计的羊群。

不过,随着大金国不断衰弱,趾高气昂杀进草原的铁骑,多半会丢盔卸甲乃至溃不成军的回来,这种场面也就越来越陌生。随着,北疆界壕沿线的战事越来越艰难,女真人想了各种办法调离,他们的数量越来越少,就只剩下汉儿撑着场面,和矢志复仇的蒙古骑兵恶战了。

在那以后的战斗,才是张阡无数次目睹并参与的场景,是充斥着绝望和牺牲,逃亡和背叛的血路。

可谁能想到,这才隔了三年或许四年,当日狼狈逃亡的北疆武人又杀回来了呢?

在己方动用强大兵力收复七金山草场,又在东北面的惠和、武平等地与那个女真娘们儿阿鲁真一点点核定边界的时候,张阡总觉得少了什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警惕了好几天,甚至逼着部下们保持最高境界的状态,才发现原来是自己过于紧张了,其实没有任何不对,只不过草场上少了蒙古人。

不是从七金山草场逃走的那些乱糟糟的蒙古部落,而是聚集在白色大纛之下,坚硬如钢铁,凶残如狼群的蒙古人。

听说蒙古人的本部即将跟随着成吉思汗,发起西征,张阡不用动脑子,都能猜到他们在西面厮杀几年,又会挟裹着一大堆的人丁畜力回来。他倒希望蒙古人早点回来,正正经经地再斗一场,永绝后患。

不过,这些都不是区区一个钤辖要操心的。

此前张阡所部作为石天应和薛塔剌海两军的侧翼,从七金山出发,不断深入草原,经过安丰和卢川等地,斜掠过八百里松林,几乎抵达临潢府。

但石天应等人随即和泰州、肇州乃至上京会宁府等地源源涌出的金军对上了。双方说是对峙,其实草原上地广人稀,哨骑撞上以后厮杀的次数也有不少。只黑军下属,前后死了十几个人,女真人的死伤也不少于这个数。

反正乱世人命贱,死几个人也不影响双方会面谈判,再喝酒吃肉联络联络感情。

最终两方达成几条临时的协议,把适合越冬的草场大致瓜分过。张阡带着本部回到中都大兴府,让将士们进驻位于武清县的大营,他自己则带着傔从,转头奔往中都。

草原上的部落为了分配草场、水源,爆发些冲突是常有的事。但定海军的势力与东北内地那几个军阀的对峙,却不是小事。

无论出于经济上维持贸易的需要,还是政治上稳定朝堂的需要,都元帅府一向很重视和东北内地的联系。这几个月里,都元帅府之所以驱动北京路降兵为主力,向大定府以北扩张势力,也隐含着避免和那几家女真势力冲突的意思。

毕竟很多事情降兵就算做得出格些,都元帅府也有推脱斡旋的余地。

对于在此期间的好几次对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身为定海军本部钤辖的张阡,则是最有发言权的。所以早在半个月前,移剌楚材就以枢密使的名义行文,请他率军回返的时候,务必到中都一行,以便详察其中缘故。

张阡是从莱州海仓镇军校里培养出的军官,他能够读书识字,还得多谢移剌楚材的教诲,所以他这一批军官们,对移剌楚材抱着敬畏的态度。

见面的时候,移剌楚材随口询问,张阡毕恭毕敬地回答尽量详细。说到几次对峙的具体地点、原因和过程,移剌楚材让吏员在桌上铺开地图,张阡伸手指点,不仅把其中情形说明白了,还要了毛笔,在图上标注出了几个不起眼的草场和溪流的名称。

反复问了几次,移剌楚材起身颔首:“也就是说,这确实不是有意的安排,完全出于……出于底下人对草场的渴望?你们十几路人马散出去抢地盘,就这么小小冲突了几次,然后死了十几个人?”

“先前我部在大定府外和蒙古人的五投下之众厮杀一场,死伤将近百人。石天应等部在遮盖山到落马河一线,遭到蒙古人奇袭,死得更多。到后来大家都发了性子,往北猛冲猛追,见人就杀,一口气往北冲了两百多里,所以和女真人撞上以后,下手也没客气……”

张阡说到这里,看移剌楚材脸色不对,赶紧把话题兜转回来:“其实死这么点人真的不算大事,先生你是不知道,咱们早年在界壕沿线,自家几个军屯堡垒也要争夺草场和水源的,隔三五年就有流血冲突,死几个人压根算不得什么。这回也一样,石天应全没当回事,泰州那边的女真人也不会计较。”

张阡顿了顿,又道:

“我这次在惠和、武平一带,和普通女真人、胡里改人打了不少交道。还认识了几个早年大金国二部五乣所属的酋长,和他们聊得挺快活,也稍稍明白他们的想法。”

“哦?什么想法?”

“在东北内地那些女真人、胡里改人酋长眼里,他们和迁入内地的众多女真猛安谋克并非一路。当年大金攻占中原,起女真之众散居汉地,到现在已经八十年过去了,双方隔绝了八十年,哪有什么同族情分在?那些酋长徒然顶着详稳或移里堇、秃里的名头,其实隔三差五要出丁出粮;朝廷在中原汉儿身上榨出的钱财,可没落到他们头上。他们对大金,早没什么忠诚可言了!他们这么没命地出兵厮杀,满脑子想的就是多抢几块草场,多养几群战马,然后卖给我们换钱!”

移剌楚材少年时在义州读书,倒也曾见识过一点那些乣人的作派,当下微微点头。

他随即道:“这些酋长们近来能过一点好日子,享受一点人上人的快乐,还得感谢群牧所的生意,想来他们对我方是亲近的,不过,完颜承充、纥石烈桓端等人呢?”

张阡皱眉:“先生的意思是?”

“完颜承充、纥石烈桓端等人毕竟是大金国任命的将帅,而且是将帅中较有能力、较为忠诚的一批,否则也没法在过去几年的艰难里坚持下来。当日他们与我军共同面对蒙古人的巨大压力,所以才会携手站到一起。现在蒙古人西征,就如大潮从草原骤然退去,潮水退后,留下了一地的鱼虾蟹鳖,他们会做什么选择?”

移剌楚材拍了拍张阡的肩膀:“你能保证,最近这几次冲突里头,没有完颜承充和纥石烈桓端在推动?伱能确定他们几人没打算乘机扩充势力范围?”

“这……”

张阡想了半晌,摇头道:“那几位,我不曾见着,实在不敢妄言。不过底下人大都心向我们,那几位纵有二心,难道还能闹腾出花样来?”

而移剌楚材笑了起来:“这道理没错,东北内地那边,底下的详稳、酋长们不出乱子,上头的将帅就闹不出新花样。你这般说来,我就放心许多……放心去休息吧,元帅这两天一直在府里,说不定会召见你,你别急着回武清县去。”

张阡告辞出来,只觉得移剌楚材忽然问到东北内地的政局,有些过于紧张了。

而移剌楚材目送着张阡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以外,转而落座,翻了翻手边厚厚一叠文书。

这个位置摆放的文书,全都是录事司誊抄过来的。最近录事司和都巡检司合作,铺开了不少暗子,所以禀报的事件范围越来越广,已经开始涉及东北内地和北京路。

方才张阡所说的那些情形,在这文书里都有明确记载,双方的表述恰成印证,使移剌楚材略微放心些。

不过,文书中记录最详实的依然还是中都方向。皆因随着蒙古本部西征的消息愈传愈广,很多原先的暗流就越来越湍急,仿佛鱼虾蟹鳖都想要在退潮之后,重新分割沙滩了。

郭宁这阵子一直待在府邸里,等候妻子生产,所以他好几次吩咐,务必使中都面上安稳,莫出乱子。移剌楚材认识郭宁三年了,还很少看到他这么温和的态度。

可有些人非要不知死活地撩拨恶虎……如之奈何?

(本章完)

第669章 鱼虾(中)

移剌楚材是读书人,是大辽的王族后裔,是大金国宰执之子。他虽是定海军政务的股肱,但行事风格其实和郭宁大不相同。如果说郭宁是火,他就是水;郭宁是野地里肆意扑食的猛兽,而他始终是能够凤仪雍容于朝堂的士大夫。

此前定海军在山东、辽东,已有依托军队形成的基层治理经验。郭宁入驻中都以后,本打算在朝廷体制之外另起炉灶,以军队自办的学校培养人才,充实其间。

而军队内部有些行事激进的军官甚至暗中串联,打算把城里的高门贵胄,尤其是女真人的高官斩尽杀绝,然后直接拥戴郭宁坐上皇位。

在这种狂热情绪下,唯独移剌楚材私下劝说郭宁:军事上高歌猛进的时候,在政治上、经济上或许就得格外小心翼翼。何况自古以来将图大业之人,树敌一个两个就够了,没有主动把一大批人全都放到敌对立场上的道理。

退一万步讲,大金有数十年来一点点完善的中枢治理体系,就算其中有许多需要区别对待的人物,也没有必要一脚踢开。

值得庆幸的是,郭宁凶恶的作派之下,始终保持着冷静异常的态度。他很赞同移剌楚材的意见,并且愿意给移剌楚材以时间和权柄,去慢慢争取值得争取之人。

所以才有了郭宁对完颜承晖的厚待,有了都元帅府直接领兵而遥制政务,中都枢密院则大量引用朝廷官吏,与之更始的局面。

问题是,这种局面在蒙古人威胁近在咫尺的时候,或许可以长期维持。那时候移剌楚材也能看到暗流,不过也终究只是暗流,拿不上台面。一旦蒙古人的威胁稍稍退去,各种各样的跳梁小丑却全部冒了出来,便说群魔乱舞也不为过。

当然,这也是人之常情。

他们为什么会这样想,这样做,移剌楚材起初觉得荒唐,但后来反复想想,也能明白他们所秉承的道理。

某种程度上,定海军和蒙古,都是建立在强大武威基础上的政权。

只不过蒙古是以其武威,实现掳掠和征服,并以掳掠和征服来的利益凝聚人心。一旦其武威受挫,成吉思汗承诺的、源源不断获得利益的前景就会出现问题,于是整个政权立即开始动摇,内部矛盾此起彼伏地爆发。

而定海军这边,是以自身的武力,保障疆域内的安全。无论地方百姓对军队的支持,还是此前朝廷对他们的容忍,都基于同样的前提,那就是定海军勇敢善战,能与蒙古军厮杀,缓急时可以救命。

甚至在定海军控制中都以后,不少方面持续隐忍,也是为此。局面明摆着,离开了定海军,谁都没有抵挡蒙古的胆量。任何势力在中都取得优势以后,都得对上蒙古军,而结果压根不用猜测。

但这个前提,在成吉思汗发起西征以后,就不存在了。

蒙古军在战略方向上的大调度,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改变的,如果蒙古人的矛头转向了西方,也不是一个大白高国能满足他们贪得无厌的胃口。于是这一场西征,怎么地也得耗费一年两载,甚至更长时间都有可能。

在这段时间里,各方各面不需要定海军的武力支撑,也能保证己方安全。也就是说,如果在时候攫取到一些什么,至少能舒坦一年两载;或者能赢得一年两载的时间去准备应对下一波侵袭。

这局面其实还是很让人绝望。可比起先前那种毫无机会的状况,总要好太多了。何况生在这种世道,就算什么也不做,最后也难免卷入血色浪潮,说不定做点什么,结果会好些?

抱着这种想法的人,数量很多。

前几天缙山那边报来,说有蒙古部落一听说成吉思汗发起西征,就试图劫持定海军使者,暴动逃归草原,抢占势力范围。

他们骨子里的凶横劲头已经被成吉思汗激发起来了,他们再怎么狼狈,再怎么低声下气,总会想着占据草原,纠合力量,然后做个四处抢劫的强盗。

这是蒙古人野性难驯,惯于烧杀掳掠的想法。

与此同时北京路方面报来,说因为蒙古的势力收缩,东北内地的女真人势力也在蠢蠢欲动。女真人的兵马从他们的可靠基地,也就是北疆界壕东端的东北路招讨司驻所泰州出发,居然能够做到西向长驱数百里,甚至不惜与定海军新收编的几路兵马对峙。

张阡对东北内地的情况毕竟不够了解,所以口口声声只道争夺草场。其实他在地图上划出的几处对峙地点,恰好就是当年大金国章宗朝所设讹里都、蒲鲜、蒲速斡三个群牧所的牧场旧地。

东北内地那伙儿女真人和胡里改人是有备而来的。

章宗时候的十二个群牧所,蕃息既久,其所辖畜群按朝廷的统计,马至四十七万,牛十三万,羊八十七万,驼四千。以讹里都、蒲鲜、蒲速斡三个群牧所的承载能力,十万匹马,两三万头牛,数十万的羊群毫无问题。

为了这么大的牧场,和定海军冒险翻个脸,也不是不能承受。

这是女真人酋长们尝到了通商贸易的甜头,于是意图把持上游货源,从贸易上头赚到更多的想法。

如今定海军的势力范围所及,在漠南山后要应付蒙古人,在东北内地要拉拢当地的女真人和胡里改人。而在中都路,局面又有不同。

这几年来,中都屡遭兵灾战乱,在籍的人丁已经十去四五。但这座大城毕竟是大金国苦心经营六十载的本据,既是大金国的政治中枢,也是人文荟萃之所。无论在朝在野,依然有着各种各样的政治势力,并且还都保有着将其影响力扩散至大金疆域的能力。

移剌楚材能够在这环境中如鱼得水,皆因他自己就代表了其中的一股势力,也就是比较纯粹的行政官僚们。这些人几十年来对朝廷上层的政治斗争敬而远之,而只顾经营手头的具体事物。

这些人还有一个重要的代表,就是当朝的右丞胥鼎。

胥氏父子两代为官,每次都是朝廷遇见实实在在的难题了,就想着把他们顶上去卖苦力,完事儿了秋后算账,又把他们按回去承受攻讦。如此一而再,再而三。

去年蒙古军围城,大家都没有饭吃的时候,胥鼎被逼无奈,只得制定权宜鬻恩例格,允许官民以输入粟草,向朝廷折算官职。而中都驻军吃着胥鼎用这种办法坑蒙拐骗来的粮食,朝堂贵胄还在蜂起痛斥胥鼎卖官鬻爵,丢了朝廷的脸面。

所以胥鼎等人看朝廷局势变幻,已经真如卧看青天行白云。随便白云苍狗轮转,他们反正躺着,压根都不在乎了。

对他们,移剌楚材一向很放心。

麻烦的是另外两股势力,在成吉思汗发动西征之后,骤然活跃的,也是那两股势力。

移剌楚材与这双方,都有着香火情分在。此前为了安抚他们,他也耗费了相当大的心力。但这会儿……好些人眼看自家的安全不再受到威胁,于是胆子一下子就大了起来,最近几天的勾结串联,几乎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而有些安排更是紧锣密鼓,一步急似一步。

这已经不是移剌楚材能够压下去的了。

何况此等行径,移剌楚材看到的有这些,没看到的还有多少?

录事司和移剌楚材的政务系统不是一家。徐瑨并不会把他了解到的所有事情都告诉移剌楚材,反倒是交给移剌楚材的每一份文书,正本都在郭宁手里。郭宁对局势的掌握,一定比移剌楚材更清楚。

移剌楚材甚至想过,有没有可能眼前的局面,根本就是郭宁纵容的?

这不是没有可能。

移剌楚材比任何人都清楚,郭宁绝不是简单的武夫。在这草莽豪杰豪迈爽朗的外表下,隐藏着非常深沉狠辣的东西。

一阵秋风忽然吹过,卷起移剌楚材办公的厅堂前两枚纸灯笼,噼噼啪啪地翻动。

他打了个寒颤,将自己的思绪强行收拢回来。终究武力才是霸业的基础,终究郭宁杀人如割草的凶悍名声,才是移剌楚材能够平和执政的倚仗!

“诚之。”

移剌楚材的副手杨诚之从隔壁小厅快步出来:“我在。”

移剌楚材轻松地笑道:“晚上你有余暇,不妨来我家小酌几杯。”

杨诚之愣了愣:“晋卿,晚上我打算去鱼藻池一行,先前约了几个朋友……”

“我是说,晚上你有余暇。”

移剌楚材略微加重语气:“这几日里,每天晚上你都有余暇,陪我喝酒就行了。”

杨诚之忽然就明白了,他脸上的血色猛地褪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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