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1章 草履天涯

无罪天人席卷天海狂澜,水淹五指梵山的这一刻,真有几分同地藏共天海的威势。

姜望并不怀疑祂的力量,只是觉得祂真该跟原天神学学怎么骂人。

骂来骂去就是一句尸虫。当初在祸水骂自己,也是很苍白。

此等言语,如何能刺伤地藏的心?

在天海啸彻的梵声中,姜望驾驭鲲鹏天态急速远去,天海无穷广阔,他不必在地藏身边翻腾。

磅礴的鲲鹏天态仿佛他的舰船,他稳稳地立身其中,遥看正在争杀天海权柄的战场,在急速退远的过程里,右手并拇指与中指,其余三指都抵天,就这般竖于身前。

长发张舞,青衫猎猎。

闻、思、修,受菩提。

身觉!心觉!意觉!灵觉!

开!

苦觉所传三宝四觉法!

第一次以绝巅的姿态显耀,只是并非施用于自身,而是随着姜望的遥遥一指,直落那横贯于冥府的天河。

却是趁着地藏同无罪天人争夺天海权柄正激烈的时刻,反跨天海,试图唤醒小师兄。

但见得一道宝光,璨然绽放在净礼身上。令得天河之中浮沉的小光头,像是一颗载沉载浮的太阳!卧于河床,忽然明灭。

净礼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

他所看到的一切,是他一时不能理解的故事。

此身微渺,乘滴水之舟,游巨观之世,落浩荡天河,如在云里雾里,不知是醒是梦。

他本来准备了七种禅法,九种梵功,还有从熊咨度那里学到的楚国皇室秘术,只等笼罩此身的水流放开,就不惜一切地反抗。

但在滴水入天河的瞬间,环身的一切束缚便已经消解。而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包裹着他的身心,仿佛在母亲的怀抱——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可是他感到温暖!

就像是小时候被师父抱在怀里,飞翔在天空。

无限的温暖,和无边的自由。

耳边只听得“痴儿!痴儿!”

他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止不住的泪流!

几曾苦眠无旧音,从来梦中都不见!

原来这一切……都是师父的安排吗?

他在入水的那一刻,还是剧烈反抗的姿态,一手握拳,一手并指,甚至沉身而提膝——但一瞬便舒张。

身上所有的禅功都消散。

他双掌合十,静好地沉坠。

仿佛置身于繁花烂漫之地,回到了温暖的三宝山,灶台上蒸着一锅香喷喷的白面馒头,师父满嘴流油地吃着烤鸡,说罪过罪过,为师替你罪过,小和尚,你以后只好享福了……

什么大楚国师,什么绝巅修为,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

他愿意回家!

但是……不对。

他仿佛看到一张枯瘦的黄脸,就这么挤到了面前,正跳着脚破口大骂:“你这没脑子的笨呆瓜!你怎来了?你怎自己来了!你你你——你没脑子哇!哇啊啊,你要气活老僧!!”

老和尚每骂一句,眉毛就跟着跳起来,脸上的皱纹仿佛波浪一般起伏。

他忍不住噗嗤一笑。

笑罢了又怅然。

因为眼前明明什么都没有。

可心里有隐隐约约的声音——“接他来享福!”

是啊,好像少了一个人……

他脸上是纯净的笑容,眼角是止不住的泪珠,浮沉在天河之中,迷惘地呢喃:“吾有三宝……我们三宝……还有一个……”

这时有洪钟大吕,响在耳边——

“汝当得普贤之果位,我将证毗卢遮那如来,是还少一个文殊!诚慧觉矣!我将召来,圆满三宝,共享永恒!”

眼前仿佛有一颗菩提宝树,上面结的都是佛果。

风一吹,都是渡世的慈悲。

永恒的净土正在菩提树上,已经清晰可见,等待他推门。

“不,不。”净礼的眼睛仍然闭着,五官皱成一团,他圆满的宝身逐渐枯萎,如浮木中流。此心如在梦中,可他在梦中也摇头!

“不,还有一个,不是文殊。是我的小师弟。三宝第一也不是你,他是——”

恰在这个时候,一指天辉自天海来,宝光照耀此身!

身、心、意、灵,四觉皆开!

时至如今,已得衍道修为,即便身在佛家,也可功称菩萨。这门洞真和尚所创的《三宝四觉法》,理应已不是什么用得上的功法,但它是两尊绝巅修士永远的留念!

“我不认得什么毗卢遮那如来,更不认什么地藏尊佛,我只知——三宝山苦觉大师!”

这一刻,净礼的眼睛蓦地睁开。

那是一双如太阳般明亮,又似琉璃般纯净的眼睛。

宝光辉耀之中他呼喊:“我乃……梵师觉也!”

梵,师于,苦觉。

此刻地藏斗无罪天人于天海,斗姬凤洲于冥府,诸方僵持之时,但见横贯冥府的曳落天河之中,一个宝光灿烂的和尚忽地爬将起来。

湿漉漉的一身天河水,光灿灿的一双亮眼睛,分不清脸上是水还是泪。

他在曳落天河里往外爬。

“小师弟!小师弟!”他大喊:“你在哪儿?”

他像个刚做噩梦失去了至亲之人的孩子!从噩梦中惊醒,第一件事情就是寻找他的亲人。

“痴儿!”

地藏洪声又起。

祂不得不再次分念于天河,处理这尘埃落定之事又骤起的波折。

净礼在此,是相当有意义的一步棋。

祂要送净礼一尊胁侍菩萨的果位,尊逾诸佛!

净礼一旦以世尊右胁侍的尊位,继普贤成尊。这局棋便走活。

无须小和尚再做什么,这佛家司“理”之身只要矗立,自然便在帮祂编织永恒净土。

净礼只要成就,就与祂同证。

有了这世尊右胁侍的支持,祂也能更进一步吞咽世尊的遗产,再收服世尊尚且存世的左胁侍文殊,也就容易得多。

此所谓“三圣圆融”。

但自古而今成佛者,没有说按着头强证。

从来只有苦求而不得,苦修不能见,断没有能证而不证,能得而不得者!

“尔天生法缘,禅理自证,伴经而行,一路走来,不知苦耗多少修业!”

天河之中波涛涌,一重重波浪卷成绳索,一滴滴水珠是芸芸众生。

水珠之中无数善信对着净礼跪拜,颂称“我佛”,乞他救苦救难,大发慈悲。天河水索缠缚他的宝身,令他不得摆脱。

众生之愿也,奉他成佛。

“今入宝山而空返,岂曰良缘?”

“能救众生而不救,难言善果!”

白浪滔天,天河绞缠,无穷业力攀援其身,拽着小和尚往净土中去——

“何不成佛?!”

这些个梵音佛字,净礼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那些个众生礼愿,净礼也顾不上在意。

只是大喊“师弟!”

挥着右手在河面跑,慌张地向姜望跑去——

他这时已经看到了诸魔绕身的姜望,急切地想要帮他驱魔。

小师弟宅心仁厚,单纯善良,怎的被魔念欺侮?

他净礼绝不允许!

——倘若真叫他驱魔成功,他的小师弟可就要被他放逐天海。确实能享永福。

好在天河一拽,他便下沉。

光头没入水中,宝光也淹成波光。

强扭的瓜不甜,但地藏现在也只好强扭。净礼继普贤成尊,眼下困局自解,净礼卡在这里,那文殊也是难题。

但净礼刚刚沉下河去,又猛然上浮!

“地藏!”却是大楚新帝左手提着天子冠,右手提着赤凰帝剑,披甲而来:“你要对朕的国师做什么!?”

此身才至,无尽大楚国势,便加于国师之身。

若说姜望是以至情极欲魔意为绳,保证自己在天海里的自我安全。熊咨度便是以大楚国势为绳,将净礼牢牢吊住,使之不坠天河水底,与地藏拔河!

相较于姜望的至情极欲魔意,大楚国势自要雄浑得多。能够支撑超脱层次的战斗,可以说无穷无尽。

源源不断的大楚国势,遵循国家体制的规则,给予大楚国师不设限的支持。仿佛天流一道,贯在净礼的天灵,像是冥府四水之外的第五道洪流!

这是人道的洪流。

地藏当然伟力无穷,可净礼宝身有极限,祂不能不顾一切,直接将净礼裂尸!

半截金身和一个死人,可证不得胁侍菩萨尊位。

所以净礼一时在水中载沉载浮,却是僵持在此。

而有一杆焰旗横空而至,穿透冥府,像投枪一般扎在姜望身侧,化作一株燃烧着烈焰的红枫树。

此树树冠如伞,高大如山,像是冥府之中唯一永燃的火炬。

垂下炽光如丝绦,将那十三尊至情极欲魔影和姜望都笼在其中。使魔影如树影,而树下青衫人独立。

紧跟着熊咨度而来的左嚣,到底是曾经冲击过超脱的强者,一眼就看出姜望身周诸魔的关键,先手帮他巩固了至情极欲魔意和鲲鹏天态的连接,让他在天海深处可以再放肆一点。

而后才弹指对天河,紧贴着这个世界的极限,仿佛拨弦一般拨动着现世底层规则。

嗖!嗖!嗖!

锐风数鸣。

便有地火裂隙而出,窜入冥府,杀进天河,与净礼身上的天河水索亲密搏杀,互相消解,让净礼能够松开几分,得一息自由。

“古来修行不易,披星戴月也难见山巅,故说阻道之仇,不共戴天。”地藏的声音响起:“小和尚难得有福!今证菩提,尔辈竟然阻之——可知是在帮他,还是害他?”

“地藏!朕有一言,说与尔听——”熊咨度提剑而指:“这菩提当不当证,好与不好,要让朕的国师……自己说了算!”

“他愿意,万山无阻。他不愿,万般不成!你关起门来自己玩耍也就罢了,胆敢强掳大楚国师,朕也无非倾国!”

这位大楚新君恰恰地悬停在冥府之外,不与地藏发生直接的厮杀,但在净礼身上根本不计国势的损耗!

此亦以国势对杀超脱!

小和尚琉璃佛心,不可夺其志。若强行度化,则失去证果的可能。想要强行摁下天河,又被大楚天子以国势牵扯,试图在冥府外铺开影响力,驱逐甚至杀死这位大楚新君,姬凤洲又在那里虎视眈眈,随时会找到机会切入……

还有十八泥犁狱中,冲突已经越来越剧烈。

还有那些冷漠注视冥府的眼睛……

形势一霎大不妙!

地藏却欢笑。

佛面一霎欢喜,一霎又悲。

天海之中,悲声响彻:“文殊,文殊!我见你伤悲!”

“曾经一无所有,草履天涯相随。”

“不怕你执迷不悟,只怕你愁心不悔!”

地藏之声哀且愁。

轰隆隆的五指梵山猛然合拢,天海深处是巨大的漩涡,无止境地吞吸奔流!

无罪天人卷来淹山的浩荡洪流,竟然被吞吸而倾落,在天海上空形成巨大的倒斗!

姜望辛辛苦苦外逃半天,却瞬间就被吸到近前。

在如此恐怖的漩涡之前,磅礴的鲲鹏天态也像一只小鱼!根本没有抗拒的余地。

冥府天河中的巨佛之身,一只眼皮被姬凤洲生生剖开,剥出巨大的佛瞳,裸露在外——佛瞳其间,恰是风暴不歇的天海。梵掌压天人,漩涡吞鲲鹏。

却是地藏放松了与姬凤洲的战斗,将更多伟力投放进天海,毕竟天道才是祂的核心优势。

便此五指一拢,那污浊水人一瞬间就被剥得只剩浊身,而浊身之上梵花次第而开。黑色的曼陀罗,在浊水飘荡!

“愚者何有!信者何求?”无罪天人睁着那双宝眼,逐渐沁以污痕:“不要说曾经,那是我与世尊的故事,不容你玷污!”

地藏的声音一霎激烈起来:“你在佛门已有超脱之尊,而竟拜于孔恪门下,最后被祂拴在孽海。文殊!这难道就是你所抗争的命运?这难道就是你的理想?”

威严梵声,声声如撞钟。

每一声都令无罪天人水身起波纹,震荡祂的身心。

祂摇摇晃晃,便独以浊身登上五指梵山。

“你根本不懂……你根本不懂!”

无罪天人不断地湮灭身上那些黑色曼陀罗花,又不断地有黑色曼陀罗花生长。可是在这样的过程里,祂仍然不断地登高,在这天道梵山上,留下孽海的污迹。

“你从世尊的尸体上爬起来,已经过了三千年!你到底知道什么?”

“你只不过是一点散不去的执,一点寂灭之后不净的欲。凭一点天道的怜爱,尝一点未散的过往,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论命运,谈论理想!”

祂独自攀登这陡峭的梵山,恐怖的天道力量和地藏无休止的对撞!

强如姜望这般磅礴天态,也只是在无罪天人的屡次冲击下,才挣得一点喘息空间,往漩涡外游。但无罪天人的力量一被轰散,他立刻又被那漩涡吞回。

他竭尽全力,也只是在这漩涡的边缘反复。

而五指梵山之上,竟迎面走来一个身穿麻衣的赤足僧人,从山巅一路往山下走,正好同无罪天人相对而行。

才出发,便相遇。

两尊超脱者,逢于梵山半道。

污浊水人一刹那有了清晰的脸——吊梢眉,绿豆眼,酒糟鼻,招风耳,泛黄的龅牙,坑坑洼洼的皮肤。

仿佛所有关于丑的描述,都可以具现在这张脸上。

而与祂相对的那个身影,麻衣赤足,戴着一只斗笠,面容晦在阴影中。

轰!

山风撞得崖壁阵阵的响。

在天道力量的对撞下,这只黄竹所编的斗笠骤然飞起。

那麻衣赤足的僧人,仰起头来,看那斗笠,脸上露出由衷的喜悦,仿佛看到一只被放飞的鸟儿。

咕咕,咕咕~

确实是一只鸟儿,斗笠变作一只白鸽,飞向了更高更远处。然而一对眼睛却如红宝石……带血的自由。

嘭!

无罪天人跪在了山道上。

第2512章 永不归来(6K)

昔者魔潮灭世,世尊赤足行于废土,救度苍生。

便是这样一件麻衣,一件斗笠。

如一束天光照进废土,活命无数,安抚了无数惶恐的灵魂。

在那段艰难的时光里,世尊自己也在困惑、迷惘、求索。

按照佛典记载,那时候追随祂的人最多时候有三千众,最少的时候只余一人。

只余下的那一个,就是文殊,号称“智慧殊胜”。

文殊对世尊不离不弃的追随,这段经历在佛经中又称“三千劫灭,一世缘生”,在这之后,才来了普贤。

普贤执理德与行德,系统地整理了世尊经传,搭建大乘佛教,帮助建造无上净土。

但有了象征着智德、正德的文殊陪伴,才在灵光中诞生了最早的净土雏形。

在时隔难以刻量的岁月之后,文殊竟然再见尊容!

祂癫狂过,悲伤过,也失控过。

最后祂独自咀嚼。

祂有无穷的愤恨,无限的委屈,尽都化作悲声。

“我……”

文殊颓然跪倒在山道,泣不成句。

那赤足麻衣的僧人并不说话,只是略低着头,温暖地看着祂。

高穹风云翻滚,汇成一张巨佛的面容。

这张佛面比世尊本相更显慈悲,也更见恢弘。

“你说你从未背叛——世尊身死之时,你何在?!”

地藏的宏声,仿佛雷霆轰隆在耳边,叫姜望耳中裂血!

以他对声音的掌控,竟被他所听闻的每一个字刺痛。

这还是有鲲鹏天态庇护的结果。

当然此刻他也在鲲鹏天态里天旋地转,再不能维持那从容姿态。

“我在!我怎么不在?!”

污浊水人嚎啕大哭:“我在祂旁边,我看着祂死!”

那张巨佛之脸,仿佛整个地嵌在了穹顶。一霎压低,瞬念千百丈的下沉,几乎要把你吞进祂的慈悲!

“为何你只是看着?”

“昔者传经予你,而你抱经无言。”

“世尊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说!!”

超脱者之间的战斗,本来极难有如此直观的差距体现。

但作为曳落族人的无罪天人,恰好在天海之中,其所倚仗的力量,全方位被地藏压制——就如世尊当面!

给祂一千次一万次机会,祂也不能对世尊出手。

巨佛的面容不断下坠,恐怖的压力不断加剧。

无罪天人的眼睛直接爆开了。

炸开一朵血的花,花络向四面八方蔓延。

污浊水人变成了血丝裹缠的人!

“如来何死,永恒何寂——说来!”

巨佛的眼睛里,不仅映着这尊跪于山道的污浊水人,还隐约照出一片浑浊的海,无垠浊海中载浮载沉,有一部莲花状的经文,正在逐渐清晰……

跪在山道,泪流满面、血络满身的澹台文殊,却抬手猛然撑住了山阶!

祂的眼泪滴在石阶上,嗒嗒嗒敲出一行脊直锋正的道字——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祂的脊梁仿佛正是被这句话撑起来,祂正是在这句话里找到了力量,才有永生的勇气。祂撑着山阶也撑着自己,就这么抬起头。

繁杂气流如龙而起。

文殊抬首,万气开天!

乾坤清气,浩然正气,碧血丹心,丹心赤气,化龙文气……

三十六文气绕身而游,或成碧竹有节,或为赤龙在天,为祂张织起如此美好的景云。

兼修三十六种文气,证得万世文心,乃当代儒家第一宗,仅次于至圣孔恪的大学问家!而祂并不属于四大书院里的任何一家,也不在书山学海,而是深藏在孽海深处。

文气景云一放即收,仿佛收归为澹台文殊的腰带。他束腰之后略显单薄,却更见挺拔,再次与麻衣僧人、与天穹巨佛对面。

巨佛眼睛里的经文,消失了!那片浊海也看不见。

“世尊已经死了……”澹台文殊呢喃。

“世尊已经死了!”祂大喊。

祂蓦地站起身来,眼窝中也翻出一对血色的眼睛!这一刻炙烈的凶焰在祂身周跳跃,连侵近的佛光都被焚化,甚至反过来向那巨佛侵夺。红色凶焰一霎爬满整座五指梵山,显现出千奇百怪的怪物之形……

恶观满灵山!

时至此刻,祂才真正体现了孽海三凶的姿态!

站在祂身前,那样温暖看着祂的麻衣僧人,已经不见了。

就像祂所理解的那样,世尊永不归来。

“世尊虽死,其志永存。”那张巨佛的面容从高穹走下来:“地藏洞达,成住坏空。我当永志,为我永恒——”

蓬!

迎面一团凶焰扑上去。好似龙入海,虎下山。

凶焰完全包裹了地藏的金身,这时又有种种文气在其中翻腾。凶焰猛蹿!大炽大烈!

文殊以手指曰:“谓我吉祥,谓汝炽盛!”

据《薄伽梵六义》所载——“如来猛焰智火,洞达无际,故曰炽盛!”

地藏为恶焰所焚,却并不抵抗,金身镕成了金色的液滴,令凶焰更加炽烈。祂在火中,只是那么忧伤、那么慈悲地看着澹台文殊,向祂伸出佛掌:“文殊,相信我,一切都还来得及。那一切都还没有结束——跟我一起,我们来实现世尊的理想。”

“你跪下。”澹台文殊说。

地藏看着祂。

澹台文殊道:“你也对我跪下,向我忏悔,给我你的平等——我再来跟你说理想。”

地藏丝毫不见怒意,只蔼声道:“如果只有这样,你才迷途知返……”

“我见过世尊下跪。”澹台文殊平静地讲述:“为了救一个魔气入髓、瘫在路边要饭的老乞丐,已经耗尽神通力气的祂,跪下来为那个老人吮吸魔疮——那个老人只多活了三天。”

“救度众生是目的,怎么救只是手段。”凶焰将地藏灼烧得有些消瘦了!金色液滴如汗瀑,祂只是道:“割肉饲鹰未尝不可,只是我们现在并不需要这么做。”

“当然,我完全相信你说这句话的真心。”澹台文殊莫名有些怅然:“但你不是世尊,你永远不能成为世尊。”

地藏金汗涔涔地道:“大善不辞小行,但又绝不止于小行,你又何必拘泥于表象?”

文殊看着祂:“你今寻我以故事,你记得我有多少?”

地藏亦与祂对视:“我们不妨重新认识。”

文殊‘呵’了一声:“我小时候是被人类养大的,我的母亲走进曳落河,在水中生下我,但是没有送我离开水面——因为她死了。我的父亲死在更早的时候,只是为我母亲争取到了生我的时间。我顺流而下,被一对人类夫妇收养。”

“杀我父母的是人类,养育我的也是人类。我不知该恨,还是该爱。”

“后来我不用再考虑这个问题——因为我的人类父母,也死了。死在那场席卷一切的魔潮里。”

“我独自一人在这世上生活了很久,不知道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直到有一天,遇到了世尊。”

“我刚认识祂的时候。祂还很弱小,甚至不如那时候的我。但是祂已经在探索世界的真相,在追寻一切苦难的根源,寻找拯救众生的答案。”

“祂所说的众生,不仅仅是曳落族,不仅仅是人类,而是诸天万界,一切有生之灵,有情众生。”

“我被祂的品格折服,被祂的理想点燃,从那以后就追随祂,一直到祂寂灭……”

文殊低沉的声音渐而湮灭了,而又抬起来,目光灼灼:“你从诞生那一刻,就拥有这样的力量。你知道什么是有情众生吗?你要拿什么告诉我——未来在哪里,理想是什么模样。我是应该爱,还是应该恨?”

姜望在不断吞咽的漩涡里挣扎翻滚,断断续续地听到这一段,也心中一动。

不是说曳落族人是天生的天人?那怎会没有力量呢?

生下来就可以调动天道的力量,怎么都不应该跟“弱小”扯上关系才是……

从前没有细想,现在想来的确是有些不对——

世尊的悲悯,也好像的确超出了天人的范畴。

因为天道本身,并不在乎谁的生死。

姜望自己在天人状态下,亦情感淡漠,情绪逐渐消解。

从这一点看来,世尊的悲悯何止是超出天人?比绝大多数人都良善,且是世间少有的真慈悲!

因为曳落族早已消亡,在历史中都少有章句。今人视昔,也是需要不断地修订认知。

姜望忽然意识到,他对曳落族的认知并不准确。

因为曳落族是天道所创造的秩序代掌者,是“天人”代“人”的一次尝试,就草率地把曳落族等同于现在的天人,这是不够正确的。

或许绝大部分曳落族人都是如此,但毕竟它有人的部分存在。所以其中也会有不同者。

凡自由之生灵,则有自由之意志。

唯有永沦于天海的天人,才是完全只循天规而行的天人。

比如他几次靠近又挣脱,比如吴斋雪变成了七恨。

曳落族是天人族,曾也被视为人族的一部分,每一个曳落族人,也都有自己的所求。

比如世尊,比如澹台文殊,也比如现在的地藏!

由此便延伸出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世尊的理想!

世尊以“众生平等”为夙愿,终其一生,也是万界传道,身体力行。

天道平等吗?

天道在人族和妖族之间偏爱妖族,在曳落族和其他族群之间偏爱曳落族。从这个角度看好像没那么平等。

但从根本上来说,天道只追求维护世界秩序。谁更符合现有的秩序,谁更能维护天道规则,谁可以更好地保护这个世界,天道就予谁以偏爱,这当然也是一种公平。

天道只在意秩序本身。并不在乎靠近秩序的是谁。

倘若人族可以完全地倒向天道,那么人族也会得到偏爱——这就是姜望曾经证得又挣脱的天人。

但世尊所求的众生平等,是诸天万界一切生灵都平等,无论亲不亲近天道,是否有悖于世界秩序。是人族、妖族、曳落族,乃至任何一个族群,享有同样的天眷。

从这一点来看,世尊或者悖逆了天道!

因为祂忤逆了天道维护自我的本能。

难道这才是世尊的死因?

地藏的声音在天海中恢弘:“我应命而生,正要继承世尊的一切,你问前路何在——倘若你还记得世尊的答案,倘若你还记得世尊的理想,便与我同行。”

文殊莫名地抬起头来:“谁允许你继承呢?”

祂情绪复杂地道:“世尊的理想,永远不可能实现!”

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是世尊的理想,永远不可能回来的,是曾经的那段时光。祂亦是宣告名为文殊菩萨的那段经历的死亡!

祂早已认了!

但地藏只是欢笑道:“正好我有永远的生命!”

祂在恶焰中消融,也在恶焰中灿烂:“永远的生命,就该奉献给永远的理想。”

漫山的恶观,俱都无声地嘶吼。

“你跟世尊有最大的不同。”

澹台文殊的凶焰,在巨佛金身上张牙舞爪。

可祂的声音,反倒不那么激烈,仿佛那些简单的、极致的情绪,都在和地藏的对抗中消耗殆尽。只剩下残酷的理智,冰冷的现实了!

“我会追随祂,做不可能实现的事。而我只会告诉你,为何不可能。”

“祂是真正创造理想、倾注理想的存在。”

澹台文殊十指虚合于身前,结成一座山状,如参禅又非参禅。

文似看山,此即文山!

祂将这虚合的十指,往地藏头顶一扣!以文山压梵山,正如祂在世尊寂灭后,以此告别过往。

“你只不过是从祂尸体上爬起来的……妄念!”

但见五指梵山更上处,一座文气交织的山峦轰下了。

其上文气翻滚,仿佛那株十万年青松的虚影。

此山恍惚似现世书山!

当然是更久远之前的形象,如今书山青松已断。

此山一沉,地藏的佛身便下沉。

焚佛的恶焰则更张炽。

将这金身急剧烧融,甚至烧出一篇篇飞空乱转的梵经!

在熊熊烈焰中,地藏的眼眸里,有一种强烈的悲伤,但祂只是慈声一笑:“也罢,前路漫漫,我还是自己走。”

金身如泥,化于一瞬。金色液流如岩浆般自山顶倾落,为这梵山披上了金衣。

漫山的恶观,包括焚山的火,也被金色的液流凝固在那里,竟成金质般琥珀!

先随侍于世尊,后求学于儒祖,身兼佛儒之长,无罪天人一朝出手,远比人们想象中更为强大。

但祂立在此时的梵山山道,没有半点放松。

祂知道祂只是击退了地藏的一次接触。

说教不得,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手段。

“姜小友!”祂负手在梵山山道上,独自往山道走,在那些已经凝成假山般的恶观、和花树般的凶焰间穿行,漫不经心地问道:“你看我这文山如何?”

此时天道深海仍然波澜壮阔,那“倒斗”依然存在,恐怖的无垠漩涡仍然鲸吞!

鲲鹏天态也仍然在漩涡的边缘挣扎……

祂也不说拉祂的战友一把!

好歹帮祂把地藏引来天海,还在祂对抗地藏的同时,不遗余力地帮忙扑腾!

姜望自度若是双方互换位置,他肯定会拉澹台文殊一把的。哪怕拉完之后再打呢!

抵背而战的战友情,要不要顾念的?

真是枉读圣贤书!

他一边费力挣扎,一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客观中立地道:“我看此山险峻非常,或许文理有些佶屈!”

澹台文殊哈哈一笑:“这是照搬的书山!”

就此登上梵山之顶。

姜望不免羞恼一时,但忽而天旋地转,那恐怖的吸力骤然加剧了!他和他的鲲鹏天态,瞬间被吞吸到漩涡深处,仿佛被恶兽之口吞咽!

在此生死关头,不知为何,耳边竟然有聊天的声音——

“为他所珍视之人,他已竭尽全力来战斗。他倾尽所有,想要在超脱之战里给予一点干扰。可是他也应该明白,这不是他应当涉足的战场,他当不起一丁点风浪!”

“这是他的选择。我想,单就这个选择而言,可以赢得尊重。”

姜望辨认出来,一个声音来自七恨,一个声音来自山海道主……怎么还聊起来了呢?

“尊重!当然尊重!”七恨的声音道:“只是有些遗憾。”

“我险些忘了,你们都靠近过天人,也都挣脱了。从古至今好像只有你们两个——”凰唯真道:“同病相怜?”

七恨叹道:“他有这么好的条件,应该更聪明一些——我不是说他愚蠢,愚蠢的人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找到机会。但他不该这样选择。他做了错误的选择,但是有正确的努力,可因为选择的错误,无论努力多么正确,最后也都是失败。我的遗憾正在于此。”

山海道主的声音道:“你足够聪明。但他有不聪明的勇气。我认为这也很好。”

七恨的声音道:“哪怕什么都做不成?什么都做不到?”

“做不到有什么难看吗?”山海道主的声音回道:“强如你,也坐在我的面前。强如我,也坐在你的面前。可见即便是你我,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况乎超脱之下?”

“开个小盘吧。”七恨的声音道:“当年我和楼约所相遇的‘秘泥犁世界’,即是《佛说十八泥犁经》的演化之一。喏,就是刚刚那篇经文,中间那篇——在今日的‘十八泥犁地狱’正式诞生之前,地狱已经在宇宙中有过无数次生灭的预演!”

“姜述大约也正是看到了地狱的重要性,才独戟深入其中。”

七恨问:“你觉得他什么时候能杀出来?”

凰唯真只问:“赌注是什么?”

七恨的声音道:“你若输了,给我捏一场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龙华经筵,我会提供给你相关史料细节——当年我已经准备好舌战诸方老朽,剑指腐学陈旧,奈何未能成行,甚为此憾。”

凰唯真道:“你好像对我的力量不太尊重。”

七恨只是笑:“这不正是我年少时的幻想么?”

凰唯真沉吟道:“我想说道历一三二一年的你也不算年少。”

“在当时的史学名家里算年轻!”七恨叹了口气:“时代不同了,现今三十岁的绝巅修士都有,不要对旧时代的人那么苛刻。”

凰唯真道:“那我若赢了,我要——”

何能生死饮闲茶!

人间悲欢不相通!

在剧烈的旋转之中,姜望本就不多的力量迅速溃散。耳中那些悠然自在的声音愈叫他耳鸣。

而他竭力地眺望回头路——

只看到磅礴远山渐又远,海浪呼啸在天边。

那不断旋转着的世界,仿佛一个孤独的椭圆。椭圆有金色的描边。

这时才突然意识到,他其实一直陷在一只眼睛里。

地藏的佛瞳!

什么时候!?

他确信他真正掀起了天海狂澜,他确定他真正对这场战斗产生了影响。但的确不知是在什么时候,就已经乾坤倒转。

因为如此坚定地相信自己,所以他意识到一件事情——

地藏以其无上神通,将影响天海的种种不安定因素,整块地剥离出来,吞进了祂的眼睛里。

这就是那吞海食山的恐怖漩涡的来由。

必须要打断这种剥离才行,不然先前所有的努力都前功尽弃,地藏将在毫无阻碍的天海里,再次把握绝对的天道优势。

可是他做不到!

他意识到,但他没办法做到。

他在天旋地转之中,连自己都无法保住。遑论去干涉地藏的行动。

想想办法!想想办法!他直愣愣地看着高处——天空已经变成一个井口,他在地藏的眼眸里愈沉愈深。

井中观天天一拃,井中望月月一弦。

真是无底又无尽的深渊!

想想办法!还能有什么法子?

脑海之中,星河闪烁。数不尽的仙念,一颗颗炸开,仿佛放了一场灿烂的烟火!

一个个想法诞生,又一个个否决。

或许……

就在此刻,眼中那椭圆形的“井口”,忽而隙光一闪,仿佛出现了一道刀口。

姜望确信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就在下一个刹那,“口”果然被拦成了“日”。

一支狰狞夸张的大戟,撕破了这只佛陀的眼睛,而闯进了姜望的眼睛!!

戟锋之上鬼神呼啸,有亿万只恶鬼的嚎哭。

而飘扬在长杆尽处,是一抹尊贵的紫。

大齐姜述——

杀破十八泥犁地狱!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恰恰好好好”加(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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