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霜涛之笺,学宫之约

这些信笺厚厚一沓,存放在匣子里面,长风楼在江南的负责之人知道这些信的分量,可没有胆量在这里旁观,于是只行了一礼,而后就退后了。

李观一捧着这些信笺,就只坐在此刻他在的院落亭台之下,把木匣子放在旁边,这里是长风楼的后院,亭台旁边有一处荷花池,水流潺潺。

池塘旁边,一株寒梅,只是现在盛夏,自然是看不到半点的梅花,李观一坐在阴影里面,拿起信笺,从其中拿出来一封信,开始去读,这一封并不是他给薛霜涛第一封后少女的回信。

而是去年冬日时的信。

打开之后,信笺似是被染成了淡粉色的,笔迹娟秀。

古人常常说,见字如人,李观一仿佛可以看到那写下这些文字的少女,于是他的神色也安静下来,翻阅着信。

“观一,见信安好,已是隆冬了,关翼城的天气温暖,只是下了一场很小的雪,不过,长青也很是开心,他一个人跑到了外面乱跑,还张开嘴巴来,对着天空,说希望尝一尝雪的味道。”

“姑姑的孩子出世了,成为了太子,姑姑也成为皇后了。”

“但是爷爷和我说,薛家这样势大,若继续下去的话,就会有倾覆的危险,这一点我也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爷爷他的打算是什么。”

“长风楼在慢慢地发展。”

“按照你的计划,各处在搜集情报,去打掉买卖人口的黑市,把被拐走的人们救出来了,若是愿意离开的话,就给盘缠让他们回家乡,若是不愿意离开,或者说,已经不能够离开的,就留在长风楼里,做些能做的事情,赚钱养活自己。”

“爷爷把长风楼在商业上的经营慢慢交给我。”

“他说他在赌天下,赌陈鼎业不能在群雄之中获胜。”

“他说就算是他赌输了,也会为我们留下离去的道路。”

“他说,你或许会抵达江南十八州,所以我在那里也修筑长风楼,或许会对你有帮助。”

“我还在回春堂里,见到了那时候的老掌柜,老掌柜的精神还很好,提起你的时候,会很开心。”

“他仍喜欢在那个一壶劣酒,只要一枚大钱的地方喝酒。”

“我听说,你给他在那里留下了一壶酒钱。”

“老人家舍不得喝,只偶尔听闻你消息的时候,会去那里,拿出一杯喝,只是酒储存在那里,也会慢慢变少的,我替你给他多存了一些,希望他可以一直有这样的小小的快乐。”

“冬天了,我在院子里面,种下了一株梅花,只是想到,你去了很遥远的地方,那里的梅花,是不是和关翼城的不一样呢?走在应国和陈国交界的山川里面,雪花一定很大,梅花的香气一定会更热烈。”

“江南的梅花很小,在这样温暖的地方长大。”

“没有见过天下,没有那么凌冽的梅花香气。”

“可是,这里的花也是独一无二的,别的地方,再找不到这样的花朵,我想要把这样的梅花给伱,摘下了梅花的花瓣,然后把信笺做成了这信,随着信给你寄过去了,颜色很漂亮,你闻一闻看……”

少年将军垂眸,眼前就好像看到了去年冬日的时候,那少女双手捧着信笺,闭着眼睛,轻轻闻着信笺的香气,她很固执地说关翼城也很好,说这里的梅花,这里的事情。

李观一把信笺放在鼻尖,眸子微垂,淡淡的梅花香气。

李观一把这一封信放下来了,然后拿起来了其他的信,每一封信的颜色都不一样,信笺里面说着的事情都很平淡,说关翼城的事情是怎样的,说薛老和陈皇之间的制衡,和世家的制衡。

说摄政王的兵锋迅猛,不断侵占了党项人的土地,党项的王娶了陈国宗室的女儿为妻,前来请求江南出兵面对摄政王,被陈鼎业挡了下去,于是党项王愤怒地说陈国撕毁了盟约。

说关翼城和江州城的事情,说陈国的变化。

她很少说起自己,倒是提起薛长青,甚至于李观一的那几个朋友还要更多些,少年将军坐在这长风楼下,他抬起眸子看着天空,长风楼是陈国江州的第一楼,李昭文当时就是把这里作为情报组织的。

但是李昭文毕竟是应国的国公之子,在大祭之后,她就把自己负责情报的班底都带走了,后来的长风楼只是寻常听琴音的茶楼酒楼了,再然后,才在薛家的力量之下重新成为了情报之地。

后来第二次的时候,李观一在镇北城里面大闹。

【流风回雪楼】成为了第二个长风楼的。

而江南十八州虽然是慕容世家的所在,这里自然是没有长风楼的,可是当李观一的计策需要这個陷阱所在之前,这里是有了长风楼,已成为了江南十八州州城最大的顶尖茶楼。

负责江南一十八州长风楼的人是薛家的人,那是个有些名气的名士,李观一看着信笺上面说的,薛霜涛成为了长风楼管理经营的人之一,看着那少女熟悉的笔迹。

所以我在那里也修筑长风楼,或许会对你有帮助。

薛霜涛。

李观一安静看着这些信笺,他的手掌已习惯了杀戮,此刻轻轻抚摸信笺却还是温和,在离别一年多的时候,总还是在低下头的时候就能够发现那少女的痕迹。

有时候离别并非是距离。

风吹拂过来的时候,池塘的水面就像是关翼城的河流一样泛起了涟漪。

那一株在这个时期不会绽放的梅花树轻轻晃动着,长风楼在州城的负责人就在这院落的外面,他安静垂首等待着,就在麒麟军进入了那山脉之后第三个月,杳无音信的时候,那少女在关翼城里找到了他。

那时候他说他不会跑到那么远又那么危险的地方去负责这样的情报机构,更不必说什么李观一,虽然那名已起了,谁知道能不能活下去呢?

年少成名而后死去,就如同天空中流星一样的英雄还少吗?

但是最后还是被说动了。

那个少女明明看上去温软,但是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却又有一种让人侧目的英武气魄了,她说,‘尚元祉先生是名士,那么您希望的是看到又一次如同往日一样的事情,还是看到如赤帝般传说崛起的事情?!’

尚元祉想着:“她真的很信任您,秦侯。”

在那名震四方的秦武侯最需要的时候,还是会有一个人悄悄站在那里,就像是最开始的时候,在私塾的里面,失去了工作又饿的半死的少年郎捂着肚子抬起头,不知道高楼里面笑着的大小姐看着他。

像是他被金吾卫关起来,有人悄悄在敲着铁窗,然后在阳光下笑着看他。

他安静看着信上那些闲散清淡的话。

“夏日到了尾端,荷花都已经凋谢,蜻蜓点水飞过去了,秋风舒爽,人们在关翼城外面的地方放着风筝。”

“秋日到了,山上的叶子红遍,落下来时很好看。”

“春天已至,花开了,亭亭袅袅。”

“那时候我崴了脚的那一棵树,我已经能自己爬上去了。”

在没有谁能进入的别院里面,秦武侯的剑平静靠在那里。

有谁想要进去的时候,都被尚元祉拦下来了。

夏日的风还带着些烈烈的韵。

十六岁即名动天下的少年英雄拄着剑,独自坐在那里许久。

………………

李观一所部,已要准备使节团,需要以军功侯的规格,浩浩荡荡地进入那一座雄伟赤帝皇城,麒麟军的军士们为了这一件事情,几乎要直接进入第二重比武。

中州的政治局势也同样复杂,简直是如同万丈深渊一样,不小心就要被吞没,其实最适合率领这个使臣团的,应该是老而弥坚,经历过许多事情,经历过兴衰,又沉寂了十余年的庞老庞水云。

但是此刻江南一地复杂,世家虽然有把柄在李观一手中,少年人按照元执的建议,在没有一口气解决世家的时候,选择按而不发,让那些世家始终觉得有一把剑,悬在自己的头顶。

这剑劈下来,自己等人死不掉,却也要元气大伤。

可更致命的是,不知道这个剑什么时候劈。

以此来制衡住了诸多世家。

可这样的计策毕竟只是一时之事,那些世家的心底狡猾,已经开始其他的打算,需要庞水云这样的老江湖,怒鳞龙王寇于烈这一文一武两个老资格镇场子。

对李观一抵达中州之后该要怎么做,庞老的意思很简单:

“去学宫。”

“你的老师王通就在那里,他本身在学宫的地位不差,又得公羊素王的看重和赏识,你既然是他的弟子,找到他之后,他自然能够应付得来中州那些个冢中枯骨。”

于是李观一安心下来,只是开始在出发之前的收尾。

之前在这万里跋涉当中加入的麒麟军军士,有短暂请假回去把家眷搬来的,李观一所部又进入了慕容世家所在的州城,慕容世家乃是天下唯二可以出品玄兵的势力,另一个在中原的铸剑谷,在应国姜家掌管。

但是江南十八州缺乏矿山,铸兵走精品路线还好。

要铸甲就有些困难了。

所以李观一让南宫无梦带了些慕容家的男女青年去这一路上找到的那两座矿山,一座铜矿山,一座铁矿山去踩点,具备有铸兵能力的慕容世家,拥有足够多的矿山,还是未开发的。

足以具备有铸甲的能力。

只是南宫无梦没有回来,就有飞鹰先飞回来了。

“南宫无梦钓鱼的时候,鱼被冲刷离去,愤怒,于是逐流而下,发现矿山,慕容世家锻造宿老大喜,希望南宫无梦走遍天下,寻找矿脉”

‘南宫无梦拒绝’

李观一:“…………”

他扶着额头,觉得自己这帮一开始就入伙了的朋友们真的一个比一个离谱,最近他还把侯中玉残留的那些药方,并配方之类的东西,交给了号称麟下七老鬼的丹师团。

于是石达林如获至宝。

不断高呼:“卧槽,侯中玉,什么天才!”

“这东西还可以这样提高纯度?!奶奶的,这人脑子咋么做的?”

“卧槽,这化尸粉!卧槽,这毒!”

“我去,这玩意儿连甲都能腐蚀!”

侯中玉残留的药粉被迅速反推配方,残留的那些药方则成为了麒麟军丹师团必修科目一,此刻已经膨胀到五百人的丹师团成员,皆如获至宝,昼夜研读不休。

尤其以最初那几个大夫为核心。

石达林的眼睛都要红了。

几乎恨不得把侯中玉从地里面刨出来,拎着脖子把他的传承都拉出来。

且以快速愈合伤口的【愈粉】,杀人放火,毁尸灭迹必备的【化尸粉】,以及超高速腐蚀钢铁的【破甲】,助燃起火,可以瞬间把火势激荡起来的【助燃】,几乎可以破解九成以上常规毒素的【解毒】。

一起成为了麒麟军军士随身携带的常备型丹药包配备。

遇敌之后,可以先扔出一瓷瓶破甲再战,而【化尸】则可以迅速化去尸骸,断绝瘟疫的可能性,石达林等人甚至用这【化尸粉】,成功解决了还未曾流窜起来的鼠疫,把病鼠一起化作了血水。

后来追究发现,这病鼠是世家投放于百姓所在,欲要创造出【麒麟军来,江南大疫病】的声势,而被查过去的那几个世家的中层就直接自杀,留下遗书,说是自己所作所为。

其妻子,儿女,皆自尽!

和家族切割。

李观一知道之后,直接怒煞,差一点抄起猛虎啸天战戟,点齐兵马就把这个世家给踏破了,却被死死拉住了。

那个世家只杀了十余个中层,未曾彻底灭掉。

元执缄默许久后,告诉李观一。

“主公,把文鹤带回来,可以十倍还之。”

“对付这样的人,只有他最擅长……”

李观一才把这事情短暂压下去,然后记在了自己的本本上。

其中【助燃】【破甲】也被慕容世家带走。

听闻得到这两种药粉配方之后,慕容世家普通弟子在熔炼矿石,铸造兵器的效率和成品质量得到了显著提升。

李观一完全没有想到,这家伙研究出来的这些东西,不单单在走江湖的时候很有用处,在成建制的大军配备上,那效果简直是疯狂展现。

李观一忍不住叹息道:“侯中玉!好人啊!”

“简直是大好人!”

正在旁边处理政务的元执道:“侯中玉?您这一段时间总是念叨这个人,这个人,好在何处?”

“这,好就好在……”

李观一声音微顿,然后回答道:

“好就好在,他死了。”

元执惊愕。

旋即李观一把侯中玉的事情说了一遍,道:“这样的人才,扔到军队里面简直能让军队如虎添翼,结果陈鼎业就把他扔到了皇宫里面几十年,让他不断给自己研究长生不死药。”

“太浪费了。”

“我都不敢想,如果我们是在外面遇到了侯中玉,然后把他扔到老石头那里去,老石头那七个老伙计,得能有多开心。”

元执摇了摇头,笑道:“却是死了,也足够。”

“以石大夫他们的能耐,可能能有更多更好的用法。”

李观一点了点头,端着茶,道:“不过,元执,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去中州学宫吗?你和他们都熟识,此番去的话,倒是可以拉些人来。”

元执摇头温和道:“主公,天下有才学之人,必有傲骨。”

“如晏兄这样的人才,都不是拉来的。”

晏代清淡淡抬了抬下巴,却不做声。

元执轻描淡写地再度把同僚关系提高一层,又道:“再说了,以我认知的那几个人,主公若是可以折服他们,就算是只给一文钱他们都来,元执去有什么用?”

“可若是道路不合,就算是把刀子架在他们脖子上,又以万金诱惑,也没有用,那样的话,元执去又有什么用?”

“当然,文鹤的话例外。”

“无论什么法子,把人带来再说。”

“我觉得您可以从石大夫那里,弄些排名前五的麻沸散过去。”

李观一瞠目结舌:“不,文鹤罪不至此。”

“元执你应该不了解,石老鬼那家伙搞出来的东西有多狠吧?”

元执认真道:

“不,是主公您不了解文鹤。”

李观一:“…………”

年轻的谋士脸上难得带了一丝轻松的笑意,然后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虽然不能够去,但是我也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主公能够应允。”

李观一大喇喇回答道:“那自然没有问题!”

元执迟疑了下,转身,深深一礼,道:

“我娘,她就住在从这里去中州的路上,我不是个孝顺的儿子,我年少的时候,为了给朋友报仇杀了恶霸,娘亲用背把门堵住让我逃跑,后来我折返,看到舅舅在,这才能安心离开。”

“之后十年我都没有回去过了,这一次,我希望主公您可以顺道去看看我娘,告诉她,我没有不成器,我不是胡乱杀人的恶人。”

元执这样年轻且一出世,就震动了四方的谋臣,此刻眼中却带着一丝丝渴慕和叹息,李观一听闻,大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放心放心,我懂!”

这少年将军一握拳,微笑道:

“正好,这一次要带着使臣团去,干脆在去中州之前,先去和先生的母亲见个面,告诉她,是她有多好的一个儿子!”

元执的脸上松了口气,道:“多谢主公。”

“先生客气!”

李观一想了想,看着出身贫寒的青年,轻笑着,却很认真,道:“虽然说这样多少是在扯虎皮,但是,先生请放心。”少年握拳轻轻砸了下元执的肩膀,道:

“我会给您的母亲,秦武侯麾下麒麟军谋主应该有的规格。”

“让你的母亲在那里出一口气,然后送来这里!”

元执轻轻点了点头。

晏代清却一反常态缄默起来,不知是在想什么。

麒麟军各部调整人手,选择精悍武者出来,加入到使节团当中,剑狂则心情很好,李观一这一日处理完诸多的事情,他去了长风楼之中,负责此地长风楼的名士尚元祉讶异。

“不知道侯爷来这里。”

“请——”

表面上,李观一仍旧只是客人,到了包厢之中,李观一道:“我要离开去中州城了,这一次是为了天子巡狩之事,走之前,要给霜涛回信。”

尚元祉把纸笔给他。

李观一提起笔,手中的笔锋沾满了墨,可是落在纸端,胸中似有千言万语,但是却写不下一个字来,过去了好一会儿,李观一镇定下来,才在尚元祉疑惑的目光下,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写下了去学宫的事情:

“我这一次要去中州,是赤帝的子孙大皇帝要我去。”

“做那天子巡狩,诸侯景从的旧事,听闻应皇也要去,不过我们都去的话,我估计陈鼎业也一定会去,我和他为敌,知道他的性格,我们都去他不去,他会痛恨地睡不着,所以一定会去。”

“这一次,至少是我,陈皇,应帝,中州之主四个人在。”

“所以中州,一定是会风起云涌的,不过,越是这样风起云涌的事情,反倒会越发地安全,平和,而我在之前,还打算要去江湖上多转一转,见见这世上的风云万丈。”

“另外,还得要去一趟学宫,说起来江南十八州虽然平定了,可是缺乏很多内政型的人才,学宫有教无类,许多出身贫寒的学子,我希望他们来江南,自有他们的用武之地,哈,只是我这样的性格,可能和这些读书人不会很契合,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只有一个文鹤,准备了三十二种全部型号的麻沸散。”

“慕容世家赞助了一根宝兵级别的绳索。”

李观一写着,尽可能去如往日洒脱,他垂眸,仿佛桌子对面,就是那少女,双手撑着下巴,笑吟吟看着自己。

秦武侯的笔提起,顿住,墨水一滴一滴落下,晕染开。

少年把这一张纸揉了,扔掉。

重新一张,提笔,写下。

“我要去学宫,大小姐。”

“要见一面吗?”

(本章完)

第228章 剑狂提剑,玄兵九十七!

中州学宫之处,棋子落棋盘,声音清脆。

黑白棋子交锋,如同龙虎在争斗,只是持黑棋子的那位却是极为阴毒,下手狠厉,步步抢占先机,而下白棋的则是堂皇真大,一步一步,雄浑浩荡。

“文鹤,你的棋路,又狠厉了些。”

文灵均声音温和。

文鹤回答道:“下棋争胜负而已。”

“不过,你之前不是说,要去应国皇都去当官的吗?为什么这几月没走?”

文灵均道:“你不也一样,说是要回去西域,也没有去。”

文鹤拈着棋子,倒是也不很在意,直接道:“你和我之间不必要伪装,毕竟这里有大事要发生了,整个学宫都在讨论这件事情,阔别了快要三百年的天子巡狩啊。”

“身为学宫的学子,自小就听闻赤帝传说长大的你我,有如此的机会,总也该看看。”

他说着下了一子,对面那位温润君子脸上的神色复杂至极。

彼此都是同窗好友,文鹤一句话直接刺入了文灵均的心口。

戳进去,还面不改色地还搅了搅。

确实是,中州的学宫距离皇帝的宫殿不很远,那里的消息一层一层的传递过来了,对于学宫的学子们来说,这里就是天下大事第一线的吃瓜地。

神将麒麟以秋风卷席一般的气魄横扫平定了江南之地。

以一万军势,击退号称十万大军的应国陈国联军。

又以十六岁的年纪封侯。

陛下下诏书,天子巡狩,一连串的消息到了这里的时候,对于这些都在学宫之中学习诸子百家之艺的学子们,已经是热血激昂,让他们心中壮阔翻腾,日夜谈论的事情了。

可旋即,应帝也派遣使臣前来,愿参与天子巡狩之事。

紧随其后,就是陈皇陈鼎业亦派遣使臣。

于是,原本只是中州大皇帝想要借助李观一之势,和皇族宿老争夺权利的一次事件,蜕变成了更沉重,规模也更大,隐隐然有超过姬子昌掌握的事情。

中州即将迎来对于天下来说,空前的大事——名义上的天下共主,赤帝之血的继承者姬子昌,气吞万里如虎的应国大帝,冰冷阴沉的陈皇陈鼎业,以及占据江南突然崛起,麾下多有名将的麒麟。

即将要在中州相聚了。

于天下此事极大。

这对于中州学宫的学子来说,也同样是极大的事情——这些学有所成的诸子百家传人,都已经窥见了这天下变动的迹象,想要选择英明之主而投效,建功立业,名传后世。

隐隐然已经有学子谈论这次巡狩,是天下四位主公的候选!

角逐于中原的雄主中,只有此刻在西域拼杀的摄政王,占据关外,军阀混战里面最厉害的那位天下第三名将还不曾来此,其中后者似乎并不执着于中原名分。

而摄政王,这一头老迈的狼在追逐时间和岁月。

此刻他眼睛里只有战斗厮杀和时间。

诸侯聚于中州,这几乎有几分赤帝一系鼎盛时的风采了,但是但凡有眼力的人,都可以从【四位主公】这种私下里谈论的用词之中,品得出三分回光返照,日落西山的悲凉。

对于世代承受赤帝恩德的文灵均来说,这实在叹息。

那位温柔君子缄默了下,却也落子,不紧不慢地道:

“文鹤你不是爱看热闹的性子,之所以现在不愿意去西域,不过也是因为,摄政王的攻杀越发迅猛,西域的局势变化多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倾覆;以及——”

“当代陛下,应帝,陈皇,麒麟,汇聚于中州。”

“看似风起云涌,却是最安全的时候,在这件事情之后,天下必起激雷,在这里,可以把事情看得更清楚,以方便你对大势做出决断,保全自身,对吗?”

文灵均直接说破文鹤的打算。

模样朴素的青年回答道:“自是如此,不过你也说错了一步。”

“我是一定会去西域的。”

“去之前在这里将情报打探到,就是我的第一份策略的基础。”

“陈国世家门阀纷乱,只因为国富民穷,是以矛盾不显。”

“应国文武两端厮杀,全凭应帝和神将压制,才可短暂安稳。”

“我去他们那里,难得善终。”

“至于李观一,元执的秉性,恣意游侠,他既然入了李观一的麾下,那么李观一和他就是契合的,而不巧,我和元执的风格截然不同,李观一大抵不会愿意用我。”

“我也不愿意入他麾下。”

“他的性格,也太过仁德了。”面容朴素的青年脸上带着一丝笑:“太过于理想主义,这样的人,就如同乱世之中的火光,照亮四方,却也会第一时间引来攻击,这家伙,会不得好死。”

“离他太近,可能会被牵连,若此人有大气运的话,搞不好他活了我死掉,不值得的。”

文灵均语气温和道:“伱不喜这样的人?”

文鹤笑起来,道:“不不不,你说错了,灵均。”

“绝非不欣赏。”

“于个人来说,我很欣赏这样的人,但是这样的欣赏,是我自己在安全的地方,看着这样的豪杰们在乱世的黑暗之中纵情燃烧,但是若要我加入,就敬谢不敏了。”

“若要我去他的麾下,只有用棍子把我打昏捆了去!”

“可是,李观一,麒麟军仁德,他恐怕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哈哈哈哈。”

文鹤大笑。

文灵均摇了摇头,看着又是和棋,又下了两盘,互有胜负,这才起身离开这院子,走出去的时候,听到了学子们在谈论着各方势力的不同,文灵均远远看着,他们眼底有炽烈的光。

文灵均听到,第一优选的是应帝,第二是陈皇。

可第三位被学子们看好的却不是占据有大名分,八百年赤帝天下的中州大皇帝,而是江南的麒麟,于是文灵均缄默许久,他抬起头,看着天下,长叹息。

什么时候,李观一已经属于雄主,主公,这样的身份了呢?

他看到在学宫兵家的大门一侧张贴的榜单。

神将榜。

经历天下的纷乱,天下第一楼的神将榜又更新了,由那位客卿涂胜元亲自送过来了,而这位客卿似乎就厚着脸皮,留在了学宫里面。

似乎是为了凑之后的热闹。

此刻,待在了名家的地方,每日里蹭吃蹭喝。

神将榜对于学宫的学子,尤其是兵家学子来说有一种很强的吸引力,即便是新的榜单,也已经被抄录走,此刻这里反倒是没有什么人。

文灵均走上前去,就站在这新神将榜前,视线扫过,把变更了的那些人收入眼中。

类型:水军/猛将

姓名:寇于烈

名号:怒鳞龙王

兵种:一万精锐水军,有墨家最高级别主舰【东方苍龙】,另有其余诸战船,组成舰队。

实力:七重天宗师境,法相碧水蛟龙

排名:七十八!

势力归属——江南·麒麟军。

这是崭新登上了神将榜的一位,而且以其战绩,以及斗败了原本名将赵国器的经历,一登场的名号就不低,而原本只在九十七名,堪堪落在了末尾的凌平洋,也在这一段时间的表现当中,成为了八十八的名号。

文灵均又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类型:谋将。

姓名:元执

出身:学宫·儒家学派

战绩:【风后握奇,八门金锁】,以一万余麒麟军结阵,最终击溃陈国,应国,六位名将军队,极擅战阵,风格为速。

排名:五十七!

势力归属:江南·麒麟军

文灵均忍不住缄默许久,对于中州学宫这些年轻人们来说,往日熟悉的朋友,前辈,已经先他们一步踏上了这天下,且已搅动风云,名列神将榜不差的位置。

这种熟人的意气风发,对于年轻人来说最有驱动力,文灵均已经能感觉到整个学宫的气氛都开始逐渐躁动起来了,各家各派年轻的学子们,就像是跃跃欲试的猛兽,看着那天下。

而现在,一段时间之后,天下瞩目的雄主前来。

那时候,恐怕这些年轻人们,会自己选择自己的主公,不需要别人说什么,就主动前去投效吧?而这学宫和天下的变化,却是来自于这样的一個人——

文灵均的视线还要继续往上攀升。

看到了神将榜中端的地方,缄默许久。

姓名:李观一

类型——【诸侯】

名将排名——四十七

麾下名将——庞水云,凌平洋,寇于烈,元执

尊号:江南麒麟,天下秦武!

文灵均缄默许久,他总觉得,那个在名家蹭吃蹭喝的人,给这少年名将的称号特别不同,似乎没有那么粗狂了,或许位格已成为了雄主,终究不同。

只是短短一年,就从八十三跨越到了四十七,其跨度大得不可思议,但是联系其战绩,却也极为合理,若是继续有征战,厮杀的话,或许李观一在神将榜的排名,还会继续往上走。

听到学子们用一种兴奋却又压抑着的声音谈论着天下的大势变化,却又有一种惆怅叹息的感觉,文灵均道:“姬衍中皇叔祖,您何时归来,能拔出赤霄剑的人,这个时代,还在吗?”

“何处才是我文灵均的归宿啊……”

…………

“阿嚏!”

李观一打了个喷嚏,皱眉抬眸,给大小姐的信笺早就已经送出去,此刻江南的使臣团也已经准备好,只带着五百铁骑,由见过了大场面的凌平洋率领。

随行者不多,除去了一些使臣外,也只瑶光,司命老爷子。

以及青衫剑狂。

就连婶娘慕容秋水都留在了江南的慕容世家,把持此地的情况,庞水云,元执,晏代清,寇于烈等亦是在江南,镇这边的局势,也在同时练兵。

只是前去中州的路线上,有了好几个选择,最后是剑狂定下的。

先走应国,途中去元执老家,让凌平洋亲自率军把元执母亲和亲人带回江南,然后回来,凌平洋和使节团汇合,前去中州;而李观一则和剑狂一起,短暂脱离使臣团,前往江湖游历。

最后双方将会在中州汇合。

司命老爷子对此瞠目结舌。

凌平洋等去准备的时候,青衫剑狂才和李观一说出了缘由,老者端着一盏茶,他远远看着那方向,道:“姜素就在那里,应国的太师,天下第一的神将,也是观一你所不知道的武道传说。”

“你的毒,我大抵已知道了是怎么来的,蜚心之血,应国能够动用的没有几个人,应国那个皇帝不喜欢用毒,但是姜素那个老东西却不讲究什么,什么招式有用他用什么。”

“害我的外孙女,这一次纵然还不能够打个痛快。”

“却不能不拔剑。”

“我说要给你解毒。”

青衫剑狂看着李观一,他温和笑起来,揉了揉少年人的头发,道:“但是,咱们剑客解毒,怎么能够如旁人那样,去找这个神医,那个神医呢?上了门,还得要装孙子似的求人家。”

“要求大夫帮着解毒,是应该有的道理,但是却也还有另外一个法子的。”

“一个不必求人的法子。”

青衫剑狂轻声道:

“我们直接去应国皇宫里要。”

司命一口茶水没绷住,直接张口剧烈咳嗽起来了。

他咳嗽得脸庞都红了。

死死盯着那边的剑狂,只是觉得头皮发麻,这一次,都已经不是玄龟法相想要溜走了,是老司命自己也想要跑了,但是却被慕容龙图的目光注视,腿脚也麻了,跑不掉。

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老司命只是觉得心里面都在打颤颤。

我怎么能够因为这个老小子最近脾气很好,就松懈了的?!慕容龙图是个人,还是一个快要老死的老人了,而且,还是曾经以为自己失去了所有直系血亲,因此封情断欲的老人。

这样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遇到了失而复得的孩子,自是老怀大慰,心中宽和得很。

但是,他也是剑狂。

是那负尽狂名二百年的狂徒。

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个老家伙,在说要带着李观一入江湖,是为了解毒的时候,自己怎么会以为,真他娘的是要‘解’毒啊,拿什么解?

拿解药啊!

解药在哪里?

应国皇宫啊!

噫,剑狂,此事老夫不参与可以么?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么?

司命看着李观一脸上出现了一丝丝惊愕,然后看到这个少年笑着道:“太姥爷去哪里,观一陪着你去!”

于是剑狂大笑,豪情勃发:“好!”

老剑狂带着李观一在这慕容家走,一一介绍李观一的母亲曾经生活的地方,最后他带着李观一来到了自己曾经闭关的地方,那里柳树如荫,一把木剑放在那里,没有去触碰。

这木剑很粗糙,像是一整块粗模板,用石头凿出来的。

现在剑锋抵着地面,就靠着放在木桩上,周围杂草丛生,剑柄上面有两只鸟儿在玩耍,一派祥和的模样,李观一好奇道:“这剑,是我娘以前用的吗?”

青衫剑狂看着这一把木剑,神色温和:“不,这把剑,是我年少时候的,那时候的慕容家,可和现在不一样啊……”剑狂坐下来,李观一知道之前的慕容世家,那只是因为铸造宝剑被灭门的家族。

慕容龙图注视着这把木剑,道:“这是我自己做的第一把剑,我的父亲,是个温和的人,他对于铸剑的造诣很高,也更纯粹,他铸剑,却不用剑,他说,在这样的乱世之中,剑客会死得很快,而铸剑师却不同。”

“他认为,铸玄兵的技巧,和使用玄兵的力量,如果同时存在的话,就会引来天下的敌意,于是,自弱保全家族,这是不会错的,但是那时候是三百年前。”

“天下分裂的乱世,赤帝一脉的权柄旁落,世家兴盛。”

“因为,臣子不服从于君王,自己建国的事情,也导致了江湖上的秩序也随之崩塌,父亲习以为常的那个规矩被打破了,我们家几乎被灭门,我自己活着……”

“年少的时候,父亲不允许我用铸造的钢铁剑器,因此把我打了一顿,后来,我用削尖了的石头,把一块本来应该作为柴火的树心,一点一点敲击出了剑的痕迹,就成了这把剑。”

“那时候我五岁,我握着这把只是具有剑的模样的木剑挥舞,却觉得,我一定会是天下第一的剑客。”

“后来,我血洗了当年掠夺我慕容家的剑派,夺回了原本的剑,可是,江湖之中,纷纷扰扰,哪里有什么规矩,我杀了他们夺我家的剑,可被我杀的人,有朋友,有兄弟。”

“他们说我是魔头,他们为他们的朋友和兄弟复仇,要来杀我。”

“最后,我提起玄兵,踏平了江南和中原全部的剑门。”

“一甲子的时间……我回头的时候,剑道已经断代了。”

“我驾驭了九十七把玄兵。”

“可自少时起,却再不曾握住这把剑。”

慕容龙图看着这剑,两只鸟儿彼此整理羽毛,这把剑没有半分的锐气,他笑起来,起身拍了拍李观一的肩膀,慕容龙图把自己的过往告诉了李观一,却似是卸下来了什么重担一般,脚步从容不迫。

第二日,李观一等离开这江南州城,凌平洋率领五百重骑兵,五百轻骑兵随后,又有后勤部队随着,这是秦武侯这个级别应该有的威仪,是天子巡狩的参与部队。

重甲肃杀,战袍翻腾,猩红色的麒麟战旗冲天。

城池的大小世家这个时候才外出来相送,李观一等出城的时候,听到背后城池传出的阵阵马蹄声,少年人勒紧缰绳,侧身,看到世家子们纵马而出,皆颇英武。

凌平洋抬眸,他眼底已有了些许的怒意。

来时不管,去时相送,还这样的排场,各种意味,实在是不要太过明显了。

手中的骑枪微微端平。

这大小世家的精锐里有家将,有名士,有豪杰,其人脉,影响力都极为恐怖,这也是李观一处理起来颇为棘手的原因,为首者微微行礼,手中端酒,道:“江南世家,前来相送秦武侯。”

“愿秦武侯注意身体。”

李观一叹了口气。

先是聚众,而后是鼠疫投毒,此刻是现在暗中示威。

世家啊世家……

诸多世家似乎发现这位英武的少年将军,似乎是终于放弃了似的,身子都松懈下来,嘴角带着笑意,轻声道:“将军饮下此杯,就让我们过去的事情,都揭过去吧。”

这是讲和了。

却忽然看到那将军伸出手,按下了凌平洋举起来的战枪,道:

“平洋,这些都是世家,名士,你是将军,不能和他们交恶。”

为首男子微微笑起来,忽然看到那少年抓起战弓。

只一破空声,手中的酒杯就直接破碎,酒水散落一地,酒杯把手掌都撕开口子,那少年郎手中的弓弦鸣啸,笑道:

“我就不一样了,我是主公,随便来。”

“我懒得和你们演戏了……”

“你不配和我喝酒。”

他把手中的战弓抛给凌平洋,看着那些骄悍的,杰出的,上上下下似乎构筑成过去千年岁月基础的世家子弟,想着过去这些人谋算献城,人为创造鼠疫等行为,一字一顿道:

“汝等,一个一个,我皆不会原谅,也不会同行。”

“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吧,不必掩藏了,也不必用什么暗中的手段,来希望占据什么所谓的名义;你们试探了这样久,又是往麒麟军里插人,又是怎么的,若是要我的答案,好,我给你们。”

少年将军在麒麟军之前拨动马头,道:

“滚!”

世家们没有想到,这位将军秉性会忽然如此刚烈,这和他们打算要慢慢用软刀子的法子相排斥了,麒麟军的军士手中的兵器重重抵着地面,煞气森然,齐齐道:“滚!!”

于是众皆失色。

那青衫剑狂终是大笑,对司命道:“是吾家的孩子啊。”

他看着长大的年轻一代,痛快大笑:“来!”

剑鸣的声音忽然大亮。

江南州城之中,慕容世家剑气冲天,一柄柄玄兵冲天而起,就是一道剑气光柱,森然霸道,浩瀚如海,笼罩整个州城,然后破空而来,直接从世家众人的身边掠过,剑气冰冷,激荡着他们身躯僵硬,半点不敢动。

李观一看着剑气冲天,流光溢彩,把腰间的秋水剑取出。

秋水剑鸣啸,也如同游鱼入海一般飞入了那搅动天穹,让四方炉野失色的剑器之中。

慕容龙图伸出手,摘下了腰间的柳树枝,随手抛出去了。

他把这柳枝,把剑道的【境】放下了。

然后又【提】起了剑。

一把把名剑悬浮于天地之间,让万物失色。

这一日,剑狂垂暮,再入江湖。

手提玄兵——

九十七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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