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2章 欠我忆我须还我

“还没有感应到么?”宽阔得能跑马的城墙上,月天奴出声问道。

两位洗月庵女尼边走边交谈,那些执兵巡视城墙的普通士卒,自是听不到她们言语的。

名为玉真的女尼只是摇了摇头。宽大的灰色僧袍,遮掩了妙曼身躯,那魅惑众生的神采,也淹没在清寂如水的剪瞳里。

曾经为了成功换躯,她们两个人在一起相处了很久,着意培养感情。后来月天奴决心以傀身求道,不再换躯,彼此的交情,却是延续了下来。

若说洗月庵内,还有谁对玉真有一定程度的真实了解,除了那位画中祖师,也就是她月天奴了。毕竟她既与玉真交好,又同姜望有些并肩作战的情谊在。

作为曾经的妙有斋堂首座,虽然身毁魂散过一回,很多事情都不再记得。但曾经洞真的眼界却还是残留了一部分,对很多事情都看得透彻。

随着修为的增长,过往的认知也开始有些零碎的回归。

她现在走的,是一条从未走通的路。

一边修傀,一边求道。一边探索道途,一边调整身上的零件……直到有一天,她再次了悟世界真实,这具傀身也无限接近于理想道躯的样子。她才算是走出了道路。

人身本是造物之奇。正常修行者,修行到一定的境界,道躯自然成就。她却要探索一个个零件、一刀刀刻纹的完美。

要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

比之正常修行者,要艰难不知多少。

但修行之路如此危险,行差踏错之后还能回头,已是难得的机缘。

她没有什么不满足。

在决定与过往彻底告别,以傀躯为本躯,以自我为灵舟,“自渡苦海,如是我佛”之后,

她才算真正地洞见了自己,此后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

这条最难走的路,才是真正琉璃无垢的路。

“你觉得他还会活着吗?”月天奴轻声问。

玉真只是往前走:“活着也要找他,死了也要找他。”

这时候城外的封锁倏然打开,大楚淮国公和大齐军神身形已远……而闻人沈的战争呼声已经响彻全城。

整座武安城霎时间激昂起来,士卒迅速列阵,无数修士跨刀提剑往外冲。地上战车奔腾,天上飞舟狂飙,一架架重弩被推往荒原……

一场恢弘的种族战争,突兀地便开始了。

而玉真已经转身。

月天奴察觉到了她的决意,步履仍然缓慢,甚至迟疑:“我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或者说喜欢过但已经忘了。所以不太能理解。”

她有些迷惘地道:“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人这么执着呢?”

“我不知道。”这一刻古井清波已打碎,寂寞而忧愁的心情,在玉真的美眸中流转。她的声音比风更柔软:“我只拥有我自己的心情,我不是别人的答案。”

月天奴问:“所以你的心情是?”

“我欠他的要还给他,他欠我的要还给我。”玉真飞身落下城楼,僧衣鼓风而响:“怎么都不能这么算了。”

……

……

白玉瑕带着武安侯卫队,在武安城落成的第一天,就自焱牢城移驻至此。

作为武安侯的嫡系手下,活动在纪念武安侯的城池里,总有一种别样的责任感存在。但在目前的局势下,以他们的实力,除了更辛苦地操练,其实也做不了别的事情。

齐国高层的战略,不是他们能够影响的。妖族那边他们没有实力靠近,便说查找幕后黑手,齐国和景国的联合调查都没查出什么名堂来,他们又何济于事?

天狱世界,是一个对弱者太残酷的地方。

但是在白玉瑕的带领下,两百人的卫队每日演练兵阵不断。他们针对武安侯失陷一事独立展开的调查探访,也从未结束。

如白玉瑕所说,是有一分力,尽一分力。身在此城中,不能落了“武安”二字的威风。

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闻人沈忽然间就号令全城将士出征天息荒原,讨伐妖族南天城。

这无疑是兵家大忌。

就算此前每日都在操演备战,这种大规模的战事决定,也未免太莽撞了些。

但若是联系到大楚淮国公左嚣的突然降临,考虑到是左嚣和姜梦熊亲自在最前方冲阵,那么一切关于兵事的疑问,都不应该是疑问。

淮国公自有方略,军神自有考量。

这不是盲信,而是过往无数次辉煌的延续。

能够编写兵书的人,他们的行动,本身即是兵书上的教例!

自白玉瑕而下,整个武安侯亲卫队伍,自是没一个怯战的。是整个武安城中最先响应出征命令的那一部。

第一时间就集结起来,在白玉瑕的带队下,冲到了城门口。但斜刺里却有一支威武的狼骑兵穿插出来,先一步杀出城外。

体长一丈余的巨狼神威凛凛,狼背上的骑士人人披甲,人人手持一杆实心大铁枪。此等凶器,根本无需复杂技巧。在战场上对敌,那是挨着就死,碰着就伤。

在极速的奔驰中,无有一声杂音,无有一员乱阵,数百骑如一骑,势如龙卷。

大名鼎鼎的苍图神骑,现世第一骑军,自然有冲锋在最前的资格。

但在冲出城门之后,那为首的骑将,却是骤然勒止座狼,回望过来,瞧着方元猷背插的旗帜,若有所思:“你们是我三哥的人?”

方元猷瞧着这个面容俊美得无法形容的男子,不明所以。

白玉瑕却是上过观河台,见过此人与姜望的相认的,知道这个名为赵汝成的男人,和姜望是手足一般的关系。

因此出声道:“我乃武安侯府首席门客白玉瑕,这支队伍是武安侯亲卫,咱们来万妖之门后,本是要随武安侯上战场冲杀的。因侯爷出了意外,故停在这里等待。”

赵汝成却是对白玉瑕没有什么印象,但是很尊重地点了一下头,拨转座狼:“等会上了战场,跟着我。”

在这马上就要上阵搏杀生死的时刻,这话无疑比什么话都更有重量。

白玉瑕拱手道:“唯将军剑锋所指,我等必无退缩!”

那巨大的苍狼纵身一跃,赵汝成已经与狼骑最前的赫连云云、赫连虓虎并骑。

“怎么样,第一次与妖族作战,紧张吗?”赫连虓虎的语气并不平静,虽是对两个小辈的关心,却有一种抹不去的激动情绪。

这种激动对他来说,也已是很久未有。

大牧皇族,当世真人,又是王帐骑兵的统帅之一,这世上还能有多少事情让他动容?

他这次来妖界的任务,只是保证赫连云云和赵汝成的安全,对什么妖界战局、什么全新开辟的种族战场,并不关心。

但说实话。眼下这一场突发的种族战争,乃是大楚淮国公和大齐军神联手引发,能够参与到这样一场战争里,他很难不兴奋。

两位兵家大宗师携手伐妖!

还有什么比参与这样一场战争,更能感受兵家的魅力?

赫连云云乃是赫连山海的女儿,体内流淌的是苍青之血,自然不会在这种场面里紧张。但她转而问道:“汝成,伱紧张吗?”

“紧张。”这个在景牧战场上杀戮无数,杀出青鬼之名的悍将,此刻却是喃声说道:“紧张得要死。”

“姜望是与天争命之人,你不用太过担忧。”此时人多,赫连云云不方便动手动脚,便只以鞭子拂了拂赵汝成的座狼:“等到时机合适,我就打开天之眸,帮你寻人。”

“不要打开天之眸,那太显眼。”赵汝成立即拒绝:“若我三哥还活着,若让妖族察觉到咱们在找人,那他会非常危险。”

“你说得对。”赫连云云道:“我对你关心则乱。”

赵汝成道:“殿下不要误了大事。这次来妖界,你的历练和安全才是最重要的。找人是我的事情。”

“自不会误!”赫连云云大声而认真地道:“你就是我的大事!”

一整队狼骑都无声,铁枪低垂,神狼埋头前奔。

赫连虓虎只当没听见,一脸严肃地瞧向远穹——

那里赤影青影拳劲戟劲仿佛已经混在了一起,不断地翻滚着,在高穹渲染出了一幕斑斓的画卷。

左嚣和姜梦熊的这次出手,完全是带着打死对方天妖的气势而去!

就这么短的一点时间,那片天穹,都已经来来回回地碎了好几遍!

天妖猿仙廷尚还能撑着,蛛懿已经是肉眼可见的势弱了。

今日会有天妖陨落吗?

……

在狼骑队伍的后方,疾驰的马队之中。

方元猷咬紧牙关,握紧了长剑。

与大牧公主,大牧真人并骑的赵汝成,其容颜是他生平所见最为出色的一个。而这般百骑席卷,从容施令的姿态,也足见身份地位。

绝对的大人物!

而武安侯竟是牧国这个大人物的三哥!

他此前完全没有听说过自家侯爷还有这样一个弟弟,再联系到这些天的见闻,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天下何人不识君?!

但他也有一点苦恼,忍不住问白玉瑕道:“大人,早先叶真人也说,一旦战争开始,咱们可以跟着他老人家。现在牧国苍图神骑也让我们跟着,咱们到底跟着谁?”

白玉瑕早有考虑:“旁人对侯爷的爱护,咱们不能替侯爷回绝。我带一队人跟着赵汝成将军,你带一队人去跟叶真人。”

方元猷咋舌道:“靠山太多了,幸好咱们人也多,不然还真不够分。”

白玉瑕不理会他的感慨,只命令道:“记住,无论叶真人吩咐什么,都要不打折扣地完成。然后,要像保护侯爷一样,保护叶青雨姑娘。”

“领命!”方元猷轻轻一拉缰绳,自领百人而去,两队人马就此分流。

白玉瑕带队紧随苍图神骑之后。

方元猷所往的方向——

一整队四翅墨武士横飞空中,在前开路。四只牛角横刀傀、四只鹰眼重箭傀、四只薄甲双剑傀,如众星拱月一般,拱卫着一辆华光流影的彩云车。

凌霄阁少阁主,正立在云车之中。轻纱遮面,仙姿如飞。

而当世真人叶凌霄,则是跃于高穹,整个人包裹在一团咆哮的气劲中,笔直地撞向天息荒原,撞向那“南天”二字。

远方已经听得到英勇伯的呼喝,齐九卒之一的湮雷军势如洪涌。

而整座武安城,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冲出军队。

一场事先谁都没有想到的种族战争,就在武南战场突兀地爆发了。

此战,人族方计有一万湮雷军主力,三百苍图神骑,两百武安侯卫队……齐国郡兵四万。

真人,叶凌霄、赫连虓虎、闻人沈。

真君,左嚣!姜梦熊!

血战天未冷!

……

……

此时的姜望完全不知,在这天狱世界,因为他而掀起了一场怎样规模的大战。

他独自爬过飘雪的冷寂荒原,爬回了十万大山里。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山林间,无声地在妖族视线间隙里腾跃,躲避着一个个他完全可以横扫的妖族战士。

屹立在霜风谷外的那一座妖族大城,截断了他的归途。但妖界这么大,文明盆地如此之广阔,那么长的两族界线,那么多的两族战场,他不相信没有他的生机所在。

人生无非一路往前,昨日走到今日,今日走到明日。

这条路行不通,就往那条路走。

他的经历里,没有放弃二字。

当然,眼下的局势着实恶劣。

首先是伤势难愈,其次是语言不通,再次是归途已绝,最后是情报不足。

除了早先那两个小妖画的简易地图,除了地图上这小小的一片区域,他对妖族领地的其它地方,根本一无所知。

而以肉身在敌对区域探索地图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危险的选择。

他打过仗,知道要探清战争环境里的那些迷雾,往往是以探子的生命为代价。

许许多多的小妖队伍,被驱赶到群山更深处。

姜望冷静地旁观着那些妖族战士的战争准备,看他们伐木造车,结藤为网,伐竹造箭……看他们收集各类毒物,制造毒液桶,当场给成捆的箭矢淬毒。也看着他们在山上布设大阵。

除了对妖族军队有了一定了解外,最大的收获恐怕在于,这些妖族战士各类军事口令的发音相当一致,相对容易理解,故而大大丰富了他的妖语词汇。

妖族的阵法比起人族阵法好像更简单,更依地势而行,有一种直指本真的味道。当然以姜望在阵法上的见识,也看不出太多名堂。

在妖族大阵成型之前,他已经远远的撤出大阵覆盖范围。

于某一个时刻,这些入山的妖族战士,好像接收到了什么命令,匆匆结束了大阵的布置,开始成建制地回撤——他没敢跟上去观察,而是反方向往群山深处走。

有真妖坐镇的战场,他不能冒险。

身体和精神状态,也都不允许他再闯一次天息荒原。

姜望打起十二分的注意,隐蔽地吊在一队执行任务的入山小妖身后。

从一颗被刻下了荆棘花印记的大树旁掠过,姜望随手将其抹去,在树上留下一个粗糙的兽爪印,伪装成恶兽的破坏。

让这些小妖帮忙开路的同时,观察他们的生活习惯,学习他们的语言,也思考着破局之法。

像个孤魂野鬼在山林间游荡,终不是长久之计。一直游走在妖族视线间隙里,也无异于刀尖跳舞……人总有恍神的时候,总有失误的时候。但恰恰在妖族地界里,没有什么犯错的余地。

情报问题和伤势问题,更都急需解决。

出路在哪里?

该怎么办?

吼!

正思索间,忽然一声巨吼,响彻山林。

一头黑色巨熊,从前方窜将出来,摧折大树无数,惊得面前这支妖族赏金小队四散窜逃。席卷腥风,好巧不巧,横碾到姜望面前来!

此熊足有三丈高,两丈宽,横碾过来如同一堵墙,根本没有闪避空间。

姜望抬眼一瞪。

一瞬间腥风凶煞皆散去,这黑色巨熊顿时收敛獠牙,一屁股坐了下来,激起尘叶无数。熊眸圆睁,熊掌老老实实地搭在肚皮上,瞧来憨态可掬。

但姜望的心情却往下沉……

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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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大盟“我爱琪琪888”打赏的新盟!

(本章完)

第1763章 天有绝人之路

一直以来,都有很多人认为妖、兽同类,认为所谓“妖族”,即是兽类修行而成。

什么千年的狐狸精,万年的老槐精……在说书人的故事里,以及那些零散的传说中、神话里,肩负着邪恶的使命,最后当然都要为人族的勇士所击败。

也有说妖、兽同源,妖性本淫,妖兽就是妖和兽的杂交。龙生九子各不同,亦算是一种有力的佐证。

这些说法当然是一种轻蔑的想象,也是人族先贤在历史中故意引导的一种认知。

为了把人族从对妖族的畏惧中解放出来,故而先走向另一个轻贱的极端。

事实上妖就是妖,兽就是兽。

妖族是真正的天地所钟,生来高高在上,道脉贯通,拥有无限未来。

百族皆居其下,受其统治。

龙族在退入沧海之前,本身也并不显化龙躯,而是道身行走于世,只有些许妖征存在。是在退入沧海之后,为了对抗沧海的恶劣环境,才有了种种异化。

所谓龙皇九子,本就是由不同妖族种属的妖妃所生,拥有不同妖征,是再正常不过。

至于人皇杀龙皇九子炼九桥,故意以其兽形传世,则是出于政治的考量。并非那九位强大的龙皇子嗣,真个是兽身兽形。

那些远古时代的异兽、荒兽,也是天生地养,生来伟力无穷。前者强在天生异法,后者强在天生体魄。

在漫长的历史里,它们有的消亡,有的退化,有的被驯化,有的加强了繁衍能力而限制了超凡能力,有的被抹掉智慧而断绝强大可能……

这就是现在的各类野兽家禽。

现如今的现世,野兽家禽到处繁衍,异兽还偶有所见,荒兽却是几乎已经不存在了。

这些内容在《静虚想尔集》里都有相应的记载,儒家法家的一些典籍里,亦有相关的描述,姜望也是都在稷下学宫里学习过。

能在稷下学宫进修的学子,都是优秀的修行种子,自然要对妖族有正确的认知。

尊重对手,了解对手,然后才能真正地战胜对手。

妖族从来不是什么空有武力的凶物,更不是所谓存在先天缺陷的劣等物种……他们是真正的智慧种族,真正天生强大,拥有百族不及的天赋。

甚至可以说,他们是天定的尊贵!

当然,人族以从远古时代到现世的漫长历史,只描述了四个字——

人定胜天。

野兽是异兽荒兽的退化,凶兽是人族对野兽强化凶性淡化灵性的催生,妖兽更完全是人族从无到有所创造的物种……

妖兽的出现,大大增加了开脉丹的产量,提升了人族的整体实力。也是对妖族之境遇,最深刻的描述。

而天狱世界里的这些恶兽,与姜望的认知又有不同,却是不知怎样形成的物种。

在姜望的感受里,这头黑色巨熊有野兽的习性、野兽的灵智,而近于妖兽的力量。太过庞巨的体型,又近于传说中的荒兽。

当然,这些天游荡在深山老林间,他也已经见识过不少恶兽,自不至于大惊小怪。包括“恶兽”这个名词,他也是从那些小妖嘴里学来,早就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令他惊觉不妙的是,他在慑住这头黑色巨熊的时候,察觉了其中有另外一缕意志存在。虽然很快就被他击溃。

换而言之,这头黑色巨熊的“意外造访”,根本就是一次针对性的行动。

甚至可以很直接地说,就是为了逼他出来!

而他先于思考做出了本能反应,暴露了自己的行踪——那头巨熊如山崩一样碾来,他本也不可能继续隐藏。

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想清楚,他是怎么被发现的。他只是察觉到,那几个惊惶逃散的妖族,又缓缓聚拢回来。

在更远处,也有另外几队妖族的动静发生……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极速靠近!

一个最强只有外楼实力的妖族队伍,是怎么发现的他,又怎么能在他不知情的状况下,完成串联?

这个瞬间,一路来所有的细节都在心中翻滚。

他想到了那状如荆棘花的复杂印记——

在这一路尾行的过程里,他有注意到几个妖族,在树根或石底等不起眼的地方,隐蔽地留下了一些印记。但是他并没有琢磨出那些印记的意义,猜测或许是一种路线的记录。

现在看来,那就是他们沟通的方式……一种不涉及力量流动的秘文。

妖族自有久远智慧和璀璨文明,在人族的所有大敌里,绝对是独一份的。

当然在一路尾随的过程中,姜望虽然不懂那些印记的意义,但也出于谨慎考虑,有意识地模仿恶兽痕迹,破坏了一些。

要不然现在聚拢的,恐怕不止这些个妖族。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巨大的呆坐的黑熊,像一堵墙横在那里。

姜望已经悄然挪了个位置,藏进黑熊左斜方一个天然腐朽的树洞里,以红妆镜观察方圆五十里的环境,判断自己是被谁发现了,对方又准备了怎样的手段。

而一个面貌相当英俊的年轻妖族,便在巨熊被慑服后,轻轻巧巧地自远处走来。他的妖征是一条长尾,垂在臀后,如蛇一般灵动。

他的眉心更是扭曲着裂开一道口子,从中显露一只隐泛赤光的竖瞳,竖瞳边缘有一圈妖异的纹路。

从此刻的外征看,他至少拥有两项天生神通,是当之无愧的妖族天才。姜望若是早知他还有这样一只眼睛,一定不会选择尾行有他存在的这支赏金队伍。

并不是对付不了,而是这种级别的妖族天才,一定有更丰富的手段,更难被蒙蔽。也更具备分量,更为妖族强者所关注。

一个普通小妖消失了,也许会有妖族过来问一声,也许不会有。一个妖族天才意外消失,那是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的!

“你终于现身了。”

此刻,这个英俊妖族声音轻松,用妖族的语言这样说道:“我一直怀疑有谁在跟着我、窥视我,但是怎么都找不出来。”

“只是做个简单的任务,讨一讨摩云城小公主欢心罢了,用得着如此?还调刺客出来?”

他的竖瞳紧闭着,但是双眼看向姜望的藏身之处:“说说吧,你是谁派来的?羽信?猿梦极?”

姜望没有吭声。

没有吭声的原因有两个。一是他在锁定所有靠近这片区域的妖族战士的位置,计算自己能够利用的时间;二是……这段妖语他听不太懂。

只听懂了“你”、“任务”、“谁”,这样的简单词语。同时大概感觉到,似乎是出现了某种误会,对方明显并不知道是一个杀死了数位妖王的人族躲在这里,不然的话,不应该只是派出这种阵仗才对。

若是纯属意外,这运气实在太糟糕了些……

相较于姜望的缄默,这个长相英俊的妖族却是十分雀跃,他显然已经陷入自己的假想判断里不可自拔,对自己的敏锐非常满意。

在他看来,对方的沉默是一种默认和心虚。

“的确。”他对着刺客的方向笑了笑,尽显大局在握的从容:“伱的身法很高妙,也很懂得隐蔽。但是你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来找我之前,不做功课的吗?”

隔着黑熊、棘从和树洞,他虽然还没有看到刺客的样子,但通过特殊印记陆续聚拢的妖族战士,已经将这片区域包围。

谁能想到他犬熙载出来做一次赏金任务,还同时安排了二十支同做任务的小队,分散在这深山老林里呢?集结起来就是一支军队!

通过密纹完成召集联络、通过各种走位锁定刺客的大概位置、驭使恶兽将刺客直接逼出形迹……这些倒是没什么可夸耀的。

他犬熙载本就是摩云城里数一数二的天才角色。当然也有匹配声名的能力。

眼看着手下越聚越多,犬熙载用修长的食指,轻轻抚摸着自己眉心的竖瞳,做着胜者的宣告:“在我很小的时候,它就一直在给我示警。包括今天,也是它告诉我,附近有危险靠拢。在这只眼睛面前,谁都休想——唔!”

太快了!

恍如一道电光刺破老林。

幽暗林间有瞬间的亮堂。

犬熙载仰头便倒。

一根普普通通的树枝,其上剑气纵横,贯穿了他的腹部,将他牢牢钉在在地上。

他的长尾甚至是才竖起来,就已经垂落。

而他的眉心竖瞳,已是直接被剜了出来,呈现赤红色的、菱形的、如晶石般的外观,静静躺在姜望的手心里。

“这只眼睛,我会收藏。”

头戴草帽身裹破衣的姜望,翻掌将这颗竖瞳收起,以道语如是说。

他并不能完全听懂这个妖族的语言,但是听懂了包括“眼睛”在内一些词,有大概的语意判断。所以他如此回应。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

哪怕你再谨慎再小心,也不能说就一定可以安然度过各种天灾人祸。

谁能事先料定一切?

谁能知道有这样一个妖族,拥有这样的天生神通,可以让修为只等同于人族外楼修士的他,察觉神临境的姜望的威胁!?

姜望已经很谨慎,即使是面对这些实力远不如他的妖族,也没有片刻轻忽。

但还是欠缺了一点好运气。

不过对他来说,虽然因为被这个犬妖发现而落入了极其糟糕的境地,但现在的局面其实很简单——

他现在已经被发现了,那么看到他的妖族,和将要围过来的妖族……都得死。

整片林子是静默的,因为声音已经被他控制。

挣扎也好,逃跑也好,呼喊但喊不出声音也好,试图制造动静也好……

全都无用。

在动手之前,姜望已经演练好了每一步,甚至于算好了杀死每一个妖族所花费的时间。而以双指绕出剑气,身叠残影,在林中如风转过……

剑气纵横间,势如秋风扫落叶,一地朽枝腐土堆妖尸。

对付这等实力的妖族,根本没有任何意外,即使是拖着伤躯。

一共四十名妖族,除了被钉在地上的那个犬妖之外,只留下两个最弱最没可能使手段的小妖作为拷问目标,其余尽死。

那头黑色巨熊,仍是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于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现在,我只有一个很简单的要求。”

姜望看着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妖,并不掩饰自己的疲惫,有些沙哑地用道语说道:“慢慢蹲下来,画一张地图给我。”

在他的身后。

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死去的妖族,尸体上都燃起了赤色的火焰,便如此缄默地焚为虚无。

幽林赤火残尸,实在令妖惊惧。

两个孱弱的小妖拿起武器,战战兢兢地在地上画了起来。

而姜望只是从他们身边走过。

四十名妖族,八个赏金小队,全部失陷于山林间,势必会引起妖族的调查。尤其这个犬妖这般有天赋,做个赏金任务都有这么多手下随行,必然背景不俗。他失陷的消息一定会引起剧烈反应。

换而言之,这片老林里已经藏不住身。往更深更远处走,几乎是一定会一头撞上某个未知的战场。且以此伤躯,又能跑多远?而在种族战争爆发的时候走上荒原,更无异于找死的行为。

是以在这样的一次意外之后,重新再审视整个局面,一时间已是连挣扎的余地都看不到了!

一对四十,虽胜犹败。杀死的是继续游荡的可能。

但姜望依然表现得很平静。

他慢慢地走回那被钉在地上的犬妖身前,淡声道:“我们聊聊?”

犬熙载的眉心有一个丑陋的伤口。

鲜血涂满了他英俊的脸。

那贯穿他腹部的,虽只是一根普通树枝,其上咆哮的剑意,却已是将他体内的反抗力量全部击溃。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姜望,咬牙切齿地狞声道:“奴族!”

姜望并没有听懂这个词,但也猜得到不是什么好话。

只是相当认真地用道语说了一句:“如果你能够好好配合我,我可以让你死得不那么痛苦。”

“该死的卑贱的恶畜!”犬熙载怒骂连连:“我死了你也跑不掉!我乃摩云城犬熙载,我爷爷是——唔!唔!”

他疼得脖颈青筋都外凸,挣扎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咒骂的部分姜望是听懂了,所以他直接并指切了这犬妖的舌头:“我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如先不要说了。”

他回忆着青牌的拷问技巧,慢吞吞地制造压力、撕破目标心防:“我问你答,行吗?同意就眨一下眼睛,不同意就眨两下眼睛。”

犬熙载死死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甚至于眉心流散的鲜血,都流进了他的眼睛,他也是硬顶着一眨不眨!

他的骨气和血勇,无疑亦是对敌的投枪。

姜望于是伸手将他的眼睛合上了,一并抹去了他最后的生机。

继而以三昧真火,将这具尸体点燃。

但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一枚崭新的刀币,自行跃出储物匣,跳在了他的头顶。

很久以前,余北斗所赠的刀币!

姜望心中一动,他之前也试过很多次,想通过这枚刀币与余北斗联系,但却未能有反应。以为是两界壁障的原因。

此刻刀钱自跃,许是余北斗来了。

有希望了!

作为古老命占一道的最高成就者,曾经带着他短暂跳出命运之河的强大卦师。余北斗若是知晓他的境况,若是有心帮忙,是一定能帮到他的。

大家好歹并肩斗过血魔,是亲密的战友哩!

最不济传个消息给齐廷,他也有救。

这一刻姜望的脑海里挤满了好听的话,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悬在他上空的这枚刀币,已经遍布裂缝,无声碎开,化为一团看不清颜色的金属粉末,簌簌而落!

在这幽林静山里,在静默燃烧的犬妖尸体前,姜望一时无声。

此时此刻。

他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恶意!

但并不来自哪个具体的敌人。

感谢书友“我爱妙妙888”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75盟!

这一看就是琪琪大佬的小号吧……

感谢黄金总盟帝国|秦殇为叶青雨打赏的白银盟!

秦总之壕气,获得来自云上青雨的认可。

感谢书友“拂袖染红颜殇”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76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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