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照月蓬玄阁 甲子玉仙楼

照月岛在东海修行界中可以称说一声无人不知,不人不晓,但实际上,照月岛虽有些许景色,却并非什么灵岛仙山。

照月岛之所以有如此名声,盖因其左近三山,受仙宗的直接管辖,在混乱的东海修行界中,可以说是被所有人认可的秩序之地,久而久之,便成了多方交汇,八面来财之所。

整个照月岛也同时是一个庞大的仙家坊市,宝阁,云楼处处林立,遍布山水之间,上有悬空回廊连接,下有青石街道通行,行人皆是熙熙攘攘,还有小型船只直接沿着河道,穿过桥洞,驶入岛中湖泊,湖中更是许多花船楼舫,来去人客无数。

而这照月岛仙市之中,最显眼的建筑无疑便是蓬玄阁,作为蓬玄阁主阁,并非单单一座如何华丽的宝阁,而是整体依靠山脉而建,由下至上,许多建筑联并一体而成的山庄,分有主楼,待客,灵兽,丹药,器物,典当,道术经书,仙宝通兑……等等许多,各分其职,其间还点缀有各种观景亭台,听香水榭。

日前与贺山海商船分别之后,许庄便不再耽搁时间,数日来全速飞遁赶路,期间只在一处荒岛上停歇了半日,总算抵达了照月岛,便直往蓬玄阁而来,出示了玉令,寻张机一见。

此时许庄已随着侍者兜兜转转许久,走过一处瀑布外悬空的回廊,又转入山路,延行数十步,才到了一处月洞门前。

抬头一看,上书四个大字‘沁芳水榭’,此时侍者已经止步,许庄便独自入了门,方一过月洞,便听到隐隐传来笙乐之声,转过了屏山,穿过繁枝茂叶间瞧见一片碧湖旁的榭台上,莺莺燕燕一片倩影,有抱琴者,有奏笛者,有执扇开合,柔舞翩翩者……

而自己所寻之人便背对着许庄大喇喇卧坐在湖边,边自斟自饮边随着乐音击节,好不快活。

许庄踏着汀步走入亭中,歌舞也正巧到了尾声,那人击掌赞叹,大笑道:“好曲儿,好舞姿,赏!”便嘱咐侍从速速赏赐。

“张道兄也是好闲情,好雅致啊。”

“啊!”张机回头望了,吃了一惊:“你是……许庄!”

张机忙起了身,上前两步,讶异道:“我听外面通传,说有人执信物来见我,我还以为是哪位旧友……未曾想居然是许兄!”

他摇头自嘲道:“我非许兄这等真正求道之士,才有这般‘闲情雅致’,又有什么值得赞叹的。”

“张兄过谦了。”许庄道。

“哈哈哈!不谈这些!说来不长,也还不到二十年?你我相识之时,我便觉得许兄是身藏青云器,蛰伏待惊世,果然许兄回返东胜洲没多久,便听闻宗内传说许兄炼成上品金丹,斩杀五爪炎龙,名扬神洲的消息。令在下大为震撼啊!没想到这么快便又与许兄重逢,快快请坐!”

张机大笑,招呼许庄落座,又朝侍者道“还不快去准备仙果灵茶,记得去仙食斋,取最好的糕点来……许兄!不如共饮一杯美酒如何?”

他似乎朝许庄询问,又不待回复,连连吩咐道:“总之把茶,酒都呈上来!记着,取我玉液来,莫拿来劣酒,失了礼数!”

又朝歌姬舞女道:“再舞一曲!若讨得许兄欢喜,我有重赏!”

许庄见此情形,本来的话语也咽了下去,笑道:“怎么当得张兄如此盛情款待。”

“欸!许兄,见外了。”张机一摆手,取过案几上的酒壶和耳杯,倒下满满一杯,双手一递道:“你应当说:盛情难却!饮!”

“哈哈哈,盛情难却!饮!”许庄闻言也不再客套,双手接过耳杯示意,一饮而下,畅快大笑起来。

“饮!”张机饮过一杯,又取来酒壶倾倒,倒得半杯,壶中便尽了酒水,这时侍者端来仙果,糕点,灵茶,玉液,张机连忙取过玉液,倒起酒来,两人又接着尝起这蓬莱仙酿。

觥筹交错,转眼便是半壶入腹,玉液甚是醇馥,张机未运功解酒,已有了几分醉意,这时才笑意吟吟道:“许兄!十几年未见,如今又至东海,可是有什么要事?”

许庄挲弄着酒杯,沉吟片刻,便直白道:“实不相瞒,今日叨扰张兄,是有事相求。”

张机闻言做出不悦模样,说道:“许兄太也见外了,还与我说这些客套言语,许兄的事,便是我张机的事,只要是我帮得到的,绝无袖手的道理。”

“那我便先谢过张兄了。”许庄将杯中玉液一饮而尽,举杯微笑道,“我要向张兄打听一个人。”

张机问道,“是何人?”

许庄道:“昔日曾听张兄谈及,伱有一位友人,乃是天魔道法传人。”

“哦?”张机闻言,停下了饮酒的动作,“许兄的意思是?”

许庄微笑道:“我想张兄为我引见这位道友。”

张机脸上露出疑惑:“这?我记得许兄似乎不与魔道中人相交?”

许庄哈哈笑道:“张兄误会了,天下玄魔,还不是皆为求道?即使魔道中人,若不行那伤天害理,亏损功德之事,又有什么不能结交的道理。我想能与张兄交往的道友,也不会是此类吧?”

张机闻言笑道:“许兄此话甚是有理,我张机的朋友,怎会是此类中人。”

“实不相瞒,许某实在是遇上了难事,需借天魔道法摆平。”许庄取过酒壶,为两人斟上玉液,微笑道:“只是魔道中人,本就行踪诡秘,传承天魔道法者,更是寥寥……难觅行踪不谈,许某也不敢随意委以信任。”

“原是如此!此事包在我张机身上。”张机闻言,立即大打包票:“许兄放心,我定会安排你与施仙子见上一面。”

“嗯?”听到此处,许庄手中酒杯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不算陈旧的记忆中忽然冒出一个素色长裙,白纱掩面的女子身影。

总不能这般巧合,能与自己有过仇怨之人撞上?

许庄摩挲着酒杯,不动神色问道:“施仙子?”

“不错,施仙子,便是许兄要寻的天魔道法传人。”张机说道:“许兄尽可放心,我与施仙子结识与少年之时,至今也有半百年头了,张某可以担保,绝对值得信赖。”

许庄沉吟片刻,还是将心头疑虑暂且放下,笑道:“既然如此,就麻烦张兄了。”

张机饮下玉液,哈哈一笑道:“说来许兄来得还十分赶巧,施仙子行踪莫测,我本来也帮不上忙,恰是不久前,我才收到施仙子又来到东海的消息。”

许庄有些讶异,魔道修士一向行踪隐秘,自己此行本来也并未抱有轻易功成的心理,却不料颇有得来全不费功夫的势头,似乎有些因缘际会的意味。

许庄问道:“那张兄何时引见我与施仙子相识?”

“欸!许兄莫急,非是我张机拖拉,其实我只知施仙子如今到了东海,亦不知具体仙踪何处。”张机边斟酒边说道,“不过……许兄请。”

许庄见张机话犹未尽,也不急于一时,接过酒杯,两人又饮过一轮,张机这才说道:“许兄可知,不日蓬玄阁便有一场宝会将要举行,届时连续九日,都有宝物拍卖,施仙子已与我通过了信,要我为她留好了席位。许兄不如在我这逗留几日,届时施仙子到得蓬玄阁来,我再为两位安排会面。”

许庄沉吟片刻,说道:“也好,那便叨扰张兄了。”

“又见外了!许兄,你尽管住下,在下定好生招待。”张机笑道:“来来来,先饮过再谈。”

“请。”

“请!”两人又是举杯连饮,一时宾客尽欢,没过一两时辰,便饮尽了一壶玉液,此酒乃是蓬莱珍藏,传闻由千年灵果酿成,饮入口中,香醇自不必谈,还有不小增进修为之效,一壶入腹,张机已经醉眼迷蒙,还不过瘾,又欲唤来侍者取酒。

许庄忙道:“张兄,在下有些倦了,玉液虽好,再饮不迟,今日不如到此为止吧。”

张机怔了一怔,沉默少息,似乎运功解酒,眼中醉意散去不少,歉意道:“多年未见,一时兴起,忘了许兄舟车劳顿,抱歉!抱歉!”

又唤过侍者,吩咐道:“一会你带许兄到甲子仙客楼安顿下来,再通传阁内,许兄是我的好友,万勿冲撞了贵客,知道了么?”

“这……”侍者为难道,“禀阁主,前日最后一座甲子仙客楼也已经住入宾客了。”

“什么?”张机皱眉道,“现在甲子仙客楼住的都是谁人?你且一一报来,我亲自去说明情况,请其移住……”

“欸!张兄且慢。”许庄拦住道,“宾客已经入住,哪里有请人移居的道理,在下又不是什么奢遮人物,张兄随意安置便是。”

“那怎么行?莫说许兄何等身份,你我至交好友,张某岂能待客不周。”张机说道。

话虽如此,蓬玄阁以甲子仙客楼招待的宾客,无不是身份显赫,张机也难免苦恼,沉思片刻,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便兴冲冲朝侍者道:“快去着人收拾玉仙楼,将用过的事物取到我那边存置起来,全数换上新品,稍后带许兄到玉仙楼去落脚。”

侍者闻言忙鞠了一躬,小跑出了水榭去了。

许庄疑道:“张兄,这玉仙楼又是……”

张机笑道:“许兄放心便是,这玉仙楼我留予族妹往常到照月岛时的居所,亦是建于甲子灵脉之上,一应配置皆与甲子仙客楼对齐,管叫许兄满意。”

“这……”许庄虽感到有些不当,但张机的好意,也实在不好一再推迟,只好应承下来。

过了片刻,侍者又回到亭中,说道玉仙楼已经着人收拾妥当,张机立即便令他带许庄前去安顿,许庄自是从善如流,起身同张机告辞。

张机笑道:“许兄,改日必须再饮个畅快。”

许庄摇头失笑,拱拱手转过身朝侍者道:“请带路吧。”

侍者微微鞠躬道:“许先生请。”

于是许庄便跟随着侍者往玉仙楼去,侍者言道玉仙楼建于山中甲子灵脉,距离此处甚近。

果然沿行山路不久,许庄便察觉空中灵气沛活跃起来,许庄瞧山中有数栋楼阁隐约可见,或许便是甲子仙客楼,但侍者却引着许庄走往另外方向,环境渐渐清幽起来,过没得多久,玉仙楼便跃然眼前。

玉仙楼瓦盖琉璃,丹楹刻桷,整体自是十分美奂,但许庄没有多做欣赏,目光便落在阁前。

一名青年男子同仆从数名,在阁前空地,似乎等待许久的模样,许庄见男子衣着华贵,神色期盼,身边仆从皆双手端着各色奇珍,精制礼盒,似乎在等待谁人,许庄已经隐隐嗅到麻烦的味道。

许庄自觉其人期盼等待者,似乎不大可能是自身,而实际也是如此,男子本来翘首以盼,见许庄随着侍者走近,不见欣喜,反而露出疑惑的神情来。

“站住!”男人忽然开口,语气不快道,“你是谁人,到玉仙楼来闲逛什么?”

这人实在有些莫名其妙,堵在此处出言不逊,许庄微微皱起眉头,淡淡道:“在下客居此处,怎么算是闲逛,你又是什么人,莫名在此拦路?”

那人脸上露出荒谬的神情,耻笑道,“你是哪里冒出来的滑头,说出这种笑话,谁不知道玉仙楼是蓬莱漱玉仙子在蓬玄阁的居所?”

侍者见状不对忙道:“连公子,许先生是阁主的贵客,阁主亲自令我带许先生到玉仙楼暂居。”

“什么?”闻言连姓男子惊诧道,“方才你们火急火燎收拾,不是玉仙子要入住玉仙楼?”

“正是。”侍者道。

听到此处,许庄心中已经有数,对这般戏本情节,只觉实在无趣,不愿再理睬,他摇摇头,便越过众人径直往阁中走去。

连姓男子还待阻拦,忽然见着许庄面无表情的神色,不觉缩回了手,皱眉沉默片刻,不快道:“走!”便带着侍从匆匆离去。

(本章完)

第30章 血契金锁 自照本性

两日后的清晨,许庄弹指击开窗户,感受紫气东来,直觉精神一振。

在玉仙阁落塌之后,许庄静定一日两夜,多日来赶路产生的微微倦意亦席卷一空,法力也总算回复盈满,此时感受着旭日东出,紫气升腾,甚至生出了金英迸溅,丹气勃发之感,似乎立地便要修为大进一般。

但许庄没有过多的欣喜,他炼成金丹才不过多久,虽没有疏于修行,但也还远未到达金丹大成的关门,何况从北极阁出关以来,限于魔邪之扰,已经许久没有正式修炼过了,错觉转瞬即逝,究竟是精气神盈满之感,还是魔邪惑乱之法,都犹未可知。

许庄回过身,步入室内,便见一尺来长的裂云软趴趴躺倒在案几上,眼皮将沉未沉,蛟须耷拉,爪足无力,萎靡至极。

这头蛟龙,全无一点以往嚣狂,不过这一副萎靡的模样,几分真实,几分演绎,可实在不好说道。

倒也是时候解决这一桩麻烦。

许庄淡淡道:“裂云,随我出行一趟。”

裂云奄奄地在案几上抬起头,虚弱道:“老爷,小畜……”

“嗯?”

裂云一个激灵,叫道:“小畜这就来了!”麻利从案几上腾起,摆动着身子飞到许庄手上,爬入袖中躲藏起来。

“……”

谁人能想到这头不敬龙宫,对抗海侯的大妖,如今这般疲懒滑头。

许庄摇摇头,大步下了楼,出到玉仙阁外,沿来时的路行去。

却不是往沁芳水榭,而是沿着记忆返去,从山路下行后,经过瀑布回廊,到了一处分叉之处,许庄走上另一条未踏足过的道路,沿行百十来丈,果然便有楼阁庭院映入眼帘,许庄行至大门前,抬首一望,牌匾上书灵兽轩三个大字。

“正是此处了。”许庄迈步入门,此轩占地甚广,光只前堂,便据地百十来丈方圆,堂中摆挂各式笼栏、货架,圈养着一些乖巧的小型灵禽鸟兽,摆放各种灵兽相关的商品,许多侍者忙碌打理,也有散客数位,或正被招待介绍,或自顾观赏。

许庄方一入内,便有侍者上前招待,询问许庄来意,是否需要侍从随行介绍。

许庄同侍者还未说过两句,便见一人从堂内匆匆出来,环视一圈,瞧见了许庄,又仔细端详了片刻模样,这才堆出笑脸大步迎上:“许先生!大驾光临灵兽轩,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行至许庄身前,上身微微倾前道:“许先生,不知您到灵兽阁可有什么需求,可由在下代为介绍。”

许庄身前和左近的侍者见此人迎上,急忙低头行礼,齐声道:“杜主事!”

原来许庄入门之时,便有机灵的侍者认出他的相貌,是昨日才通传上下的阁主贵客,禀报了轩中主事。

许庄见此情景,也能猜出其中一二,微微拱了拱手,道:“有劳了。”

“哪里!许先生,请。”杜主事笑着引许庄往内,边走边谦声问道:“不知道您是想看看灵禽鸟兽,还是驭养灵兽之物……”

许庄微笑道:“前日我意外捕获一头灵兽,奈何不通驭兽法门,难以收服,杜主事可有建议之法?”

“原来如此。”杜主事喜道,“此事易耳,不需什么法门,寻一件合用的驭兽器物便可,轩中便有售卖,我这便令人为先生取来一观。”于是唤过一旁侍者,低声吩咐几声,令侍者速速去办,又堆起笑脸引许庄往内行去,到雅间就坐。

此人实在没有什么包袱,姿态恭谦,尽心服务,入了雅间又亲自为许庄泡茶斟水,盛情难却,许庄也只好浅饮两口,好在没过得片刻,侍者便敲开室门,将许庄所需的东西呈了进来。

杜主事起身从侍者手中接过托盘,直接打发走人,这才将托盘置于桌上,亲自道:“许先生,您瞧,这便是一些最常见的的驭兽法器,还有轩中珍藏的几样秘器,待在下为您一一介绍,这是灵心牌,借此物最便于与珍兽沟通,这是紧箍咒,最合用顽劣猛兽,这……”

许庄微微皱起眉头,打断道:“抱歉,杜主事,或许是在下没说清楚,我想知道这些事物里面可有能制约住金丹期妖兽的?”

“金丹期妖兽?”杜主事笑容一僵。

许庄道:“不错。”

“这……”杜主事苦笑道,“练成金丹的妖兽,何等强大,要想强制这般妖兽,谈何容易。”

犹疑片刻,杜主事又道:“在下这里,倒非没有办法,不过……”

他从托盘中取出一条细细金丝,缀着一枚金锁,说道:“此物名曰血契金锁,便可做到强制金丹期妖兽,但真要达成目的,却十分困难。”

“想以此物控制妖兽,反而需得妖兽甘愿配合,以精血洗练此物,再交由主人炼化,最后还需妖兽吐出妖丹,让主人将此物缠与妖丹之上。至此契约乃成,主人便获得了妖丹的控制之权,还在妖兽本身之上,且丝毫不影响妖兽本身催使妖丹……”

“哦?”许庄眼睛一亮,赞道,“真有这般功效,此物便甚合我心意……”

话未说完,外间忽然传来声响,只听一人喝到:“杜员去哪了?”

间隔传来侍者的声音,说道杜主事正在接待贵客,随着一阵纷扰,室门忽然打开,一人大摇大摆闯入雅间,瞧见杜主事,便目无余子一般,大剌剌道:“杜员!”

“本公子托你寻的六翅白鹇,你找到没有?怎么一直没有消息!”

许庄皱起眉头,目光落在此人身上,见此人身穿黄袍,纹龙画蛟,似乎俗世之中,皇族、王公子弟一般的打扮,他知道在东海之中,有一些修士家族,以身具龙族血脉为傲,而且同气连枝,势力十分不小,难怪如此跋扈。

但是不管他人如何,许庄并不在乎,见杜主事脸上现出尴尬神色,正待回话,许庄沉声道:“你是什么人?没见杜主事正在接待我么?”

“哈?”那人这才发现许庄一般,斜眼瞧来,不屑道:“伱又是什么人?”

正这时,又一人从他背后入了雅间,口中说道:“郑公子,怎么也不等我……”话音未落,见雅间内气氛凝重,顺着郑公子的目光往前一望,忽然一怔,叫道:“是你!”

许庄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昨日才在玉仙阁前拦路的‘连公子’,心中忽然便升起了不耐:“为何总有这般无趣之人纷扰?”

许庄没了哪怕一丝再纠缠的兴头,冷淡道:“连公子,郑公子,是么?请你们去外头候着吧,有什么要事,也待杜主事与我谈妥之后再说。”

“什么?”那郑姓公子大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你可知道我是……”

郑公子怒气上涌,一边出言不逊,一边伸指便要去点许庄,连公子见许庄眼神一冷,直觉隐有一股兵锋寒气蓄势以待,几欲勃发,忽然脸色一变,连忙上前两步,揽住郑公子臂膀,口中边道:“郑公子,郑少!郑少息怒,我们到外间稍等片刻便是……”手中边使力将郑公子死死按住,想要往外带去。

郑公子错愕地忘了连公子一眼,其人虽然纨绔,但并不至愚不可及,口中胡乱说道:“连公子,你别拦着我!”脚下却顺从这连公子往外撤去,直到离雅间已远,连公子松开他的臂膀,这才不解道:“连少,你拦着我做什么?”

他忽然反应过来方才雅间内的一幕,又问道:“你认识那人,他是什么来头?能令你忌惮?”

连公子短叹一口气,说道:“我昨日不是跟你说了,张机那厮莫名安排了个人住到了玉仙阁里么?就是此人了。”

“什么?”郑公子登时脸色一沉,“就是此人,居然住进了漱玉仙子的仙榻?那你拦着我做什么?正该给他一些教训才是。”回想起方才许庄的态度,不由越想越是气急,一丝邪火烧上了心头,“怎么?因为他是张机的客人,你便怕了不成?”

“哎,并非如此。”连公子郁闷道,“我自然也是十分不爽,连夜着人去打听那人的来头,只打听到他是从东胜洲来,据说是太素宗的真传弟子,是以张机十分重视。”

郑公子皱眉道:“太素宗?我似乎也听过这个名头……”

“太素宗郑少都不知晓么?”连公子道:“传闻东胜洲有九大道门,实力皆不在三山仙宗之下,太素宗在九大道门之中,也是上宗,哎,也不知道真假。”

“九大道门,皆不在三山仙宗之下?”郑公子嗤笑道,“陆上的泥猴子,惯会胡吹大气,来到东海地界,还真以为能吓唬到谁人。”

“哦?”连公子道:“难不成,郑少要?”

“哼,得罪我郑章,还想讨得了好么?”他放下狠话,朝连公子摆摆手,便转身大步离去了。

连公子见郑公子神色恨恨,脚步匆匆离开了灵兽轩,脸上露出了莫名的神色,从鼻腔中挤出两个几不可闻的淡淡声调:“蠢货。”

然而郑章迈出灵兽轩一刻,脸色也是一变,暗骂一声:“姓连的,想把本公子当枪使,以为本公子是蠢的么?”

雅间内,经过郑连二人一闹,气氛不免有些沉寂,主事杜员更感觉尴尬万分,抬眼去瞧许庄脸色,只见许庄面无表情,沉默不语,似乎心情大受影响,不由暗暗叫苦。

“许先生,您看……”

“好了,杜主事,便就此物吧。”许庄忽然开口道,“不知作价多少?”

“啊!这血契金锁,乃是仙宗高人炼制……”杜员忽然顿住话语,几欲给自己一个巴掌,怎么又犯了惯有毛病,堆起笑脸道:“许先生,阁主昨日特意嘱咐过,您在阁中一应消费,都由阁主买单,谁人也不许收受先生一枚灵石,这金锁您只管拿去便是。”

许庄闻言一怔,随即摇摇头,只是道:“日后我再问过张兄便是。”

于是接过血契金锁,微微拱手道:“既然如此,便不多作叨扰了。”

杜员连忙起身回过礼,见许庄一拂袖袍,头也不回大步出了雅间,不由悲从中来,暗叫一声:苦也!

瞧那许庄模样,显是十分扫兴,明明尽心接待,怎么就莫名其妙,落得这分田地!

实际上,许庄自然不至于因为这般小事,感到多么不快,只是回想着方才的冲突一幕,心中突然生出一个问题,困扰了他,便是出了灵兽轩,行在路上,仍不觉有些出神。

方才那连郑二人如果不识趣退去,许庄已预备出手,可是他这一动手,究竟只是要教训一番那纨绔子弟,还是一剑枭去他首及,图个畅快?

“还不至于如此。”许庄在心中得出答案,不由暗松了口气,但他心中也更清楚,至少在某一刻动念之间,他已起了杀意。

身怀利器,则杀心自起,自他炼成上品金丹以来,已经屡造杀孽,固然自己似乎不是滥杀无辜,但不可否认的是,自有了强横的法力,道术,自身行事风格也与以往有了不同,依仗力量解决问题,似乎成为了首选。

这是自己吗?是!人性本来复杂,人的想法,行事,风格也随着人的经历,成长,处境种种而变化。那这是自己的本心吗?

修行既是修真,修行为的是去伪存真,求得大道,无边的法力,玄奇的道术,只是求道路上的所得,不是修行的目的,力量可以作为护道的手段,但绝不是为所欲为的依仗。

许庄很庆幸,自己还能称得上“问心无愧”。

想到此处,对郑连二人的些许不快也随之抛之脑后,尘世本就纷扰,既是求道之人,又何必在意路上的些许嘈杂,许庄心中升起通达清净之感,更觉上下轻松。

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回到玉仙阁中,许庄一挥袖袍,将蛟龙裂云甩到案几上,放下血契金锁,淡淡道:“此物用法你也听到了,去吧,勿要偷奸耍滑,早日洗炼完成,也好早日要回你的蛟珠。”

裂云翻身从案几上爬起,想到往后真受此物所制,前途灰暗,再无自由;又想到有了此物制约,好歹还能要回蛟珠,摆脱眼前虚弱的境况,只觉又悲又喜,都不知哪般才是自己的真心实感。

不过好在自己并无选择!这头蛟龙垂头丧气,拖沓着从案几叼起金索,应道:“是,老爷。”

许庄懒得搭理这小畜,自顾坐到塌上蒲团,所谓去伪存真,照见本性,堪破了一重‘魔障’的许庄,已经感到修为增长的迹象,无怪有人说灾劫魔障对修行之人而言,是祸亦是福。

入定之前,许庄忽然想到自己受魔邪之扰,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正式修行,忽然一笑。

修行之路,哪有一帆风顺!法力神通,都可能化作一劫,外道魔邪,又算得什么。

许庄忽然便觉得魔邪之扰,也变得不那么急迫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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