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杀生(6k大章)

徐青刷了一波名望之后,与何知府他们告别,然后走了小路与王护卫、马护卫汇合。

王护卫早已准备了一匹比较温驯的官马等着,并且备好干粮、肉脯、淡水、火石等物资。东西不多,但足够两三日使用。

徐青翻身上马,动作不说潇洒,却也十分稳健。

这和他平日练八卦游身掌的身法大有关系。

骑马和扎马步的原理十分相似。不是将屁股坐在马背上,那样的话,十分颠簸。

骑马讲究人马合一,将双腿夹住马肚子。

远远看去,人好似长在马背上一样,这样一来,十分省力,屁股还能少受罪。

而且进行骑砍时,还能借助马力。

所以善于冲锋陷阵的猛将,必定马术厉害。若有一段冲刺的距离,借助马力,就有了阵斩敌将的机会。

不过,能和猛将配合的马,往往也十分难寻,并且难以驯服。

徐青身下这匹马,只是寻常的南马,负重致远还行,用来冲锋陷阵倒是一般。

骑马也是为了节省体力,方便携带食物。

幸好现在已经入冬,一路野草枯萎,十分易行。

若是春夏之际,莺飞草长。

偏僻的官道,便有可能茅草乱长,蓬蒿满地,遇见锋利的草尖,跟利剑差不多,走一段路,人马都容易挂彩,衣服之类,更不用说,肯定破烂。

所以秋冬之际,不下雨雪,在前往应天府的官道上赶路,反而更是轻便,此际商旅往来密集,车如流水,繁华盛世,一望可知。

但到了栖霞山又自不同,那是横断山脉,将江宁府和应天府隔开,如果绕行,又要走一大圈,但好在过了栖霞山,便有江宁河的水路可以走,直通应天府外的黑水湖,一路烟波浩渺,横无际涯,常引得许多文人骚客挥毫着墨。

正因这山脉阻拦,在江宁水道形成湍急河流。

不然的话,江宁府和应天府之间的水路畅通,连带江宁府的繁华程度,都能跟着上一个台阶。

王护卫和徐青已经尾随到了吴巡按车队的后面不远。

王护卫指着前面峡谷,说道:“那里便是栖霞山最壮丽的景象——一剑峡。传说有绝世天人,一剑劈开栖霞山,形成此等奇观。”

徐青好奇询问:“这传说是真的吗?”

王护卫摇头:“大概不可能吧,纵然我大禅寺的至高秘典,练到极致,也不过是血肉凡躯,能在千军万马之中,摧敌首脑而已。如何能有此等壮举。即使有,兴许也是什么上古机关的威力导致。”

“上古机关,这又是什么?”

马护卫在旁解释:“这都是我大禅寺祖师留下的传说,听闻上古之时,有圣人通晓天地至理,建造机关,疏通江河,泽被万物。”

徐青笑道:“大禅寺的祖师爷不是佛门高僧吗,怎么听着像是士人的口吻。”

王护卫洒然一笑:“你有所不知,我大禅寺的祖师爷本是先得了诸子百家的学问,但无法破解天地至理,得悟天人之道,才转而求佛,遁破空门。”

“看来贵寺祖师倒是个通才,若是有缘,我倒是想去大禅寺求取真经。”徐青露出神往之色。

他心里也觉得,大禅寺说不定有修炼神魂的至高秘典。

不过眼下的话,估计只能先找金光寺试探试探。

他感觉法月像是懂一点修炼神魂的秘法。

因为这一路尾随,其他人都没发现,只有法月不时回望,显然是察觉到了徐青他们的踪迹。

这可不像是靠耳朵目力能办到的。

何况徐青自己能神魂夜游,很明白,只要神魂稍稍出壳,气血强大的武者在其眼中,宛如黑夜中的灯火一般明亮耀眼,避无可避。

除非能刻意收敛气血,才能避开这种探察。

这也有点像风水术士的望气术。

徐青心思一沉,神魂稍微出壳,往前方的山岗看过去。

那里叫做红泥岗,土地的颜色,宛如落霞。一条官道直通山岗的密林中,望不到边。

由于树林太密,徐青隐约只能看到树林里,似乎有些火光。

这个时节,肯定不是树林起火了,毕竟一旦起火,就是很大的山火,根本不可能只有这一点。

徐青神魂回壳,暗自心想:“多半是有埋伏。”

但红泥岗这一片根本绕不开,其他地方的路更难走。

他又看了气运里的黑气,依旧不怎么起眼。

看来此行确然是有惊无险。

不过不能大意。

徐青对着王护卫耳语。

没多久,王护卫催马赶上前去,到了吴巡按的车队里,与法月交谈。

法月看到王护卫,果然也不吃惊。

吴巡按听了两人交流,知晓前面有埋伏,有些踌躇不前。

这时候法月上来与吴巡按耳语几句,吴巡按明白之后,点头称是。

如今已经是下午时分,如果脚程快,刚好能过红泥岗,到前方的驿站歇息,然后再穿过栖霞山,直达渡口。

只见吴巡按吩咐下,车队迅速往黄泥岗靠拢,眼见要进树林里的官道,忽然又停住。

过了一会,打响官锣,即将开拔,但过了一会,又停了下来。

如此翻来覆去几次,折腾到入夜。

然后吴巡按的车队直接安营扎寨起来。

跟来的官军都是不得其解,但到底是官军安营扎寨还是会的。他们折腾一番,便在树林前的空地找地方安营扎寨。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分,徐青和法月、王护卫他们汇合。

“徐三元,我们这就摸进树林吗?”

“嗯,大师夜行方便吗?”

“方便,只是担心这月黑风高,我照顾不到你。”

“大师放心,我心里有数。咱们摸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埋伏。到时候动手,大师切莫过于慈悲。”

法月正色道:“吴大人心怀苍生,我护他便是功德,纵有罪孽,小僧自一肩担下了。”

他说完,口念佛号,一脸慈悲。

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为了金光寺的佛法能慈悲照耀世人,这点杀孽算什么。

法月一下子觉悟上升了好几层楼那么高。

徐青大感佩服。

论不要脸,还是得跟高僧大德学习,他还是太稚嫩了。

这也叫“无人相、无我相”啊。

红泥岗树林深处,一个个身着莲花教服饰的蒙面人潜伏在密林里。如果凑近点,用心听。

能听到不少的蒙面人在打哈欠。

外面埋伏的对象简直不讲武德,搞起疑兵之计。

他们精神紧绷到现在才消停。

加上天寒地冻,一个个哪怕穿得厚实,到了这夜里,都忍不住发抖。

这时候,不少蒙面人都恨不得冲出去,痛痛快快厮杀一场了。

只是得了情报,听说对面也有硬茬子,贸然出去,万一挂了怎么办。

这次出来,一个人才给二十两银子的安家费,谁想拼命啊。

二十两银子,在天京城也就够喝几顿花酒。

天京居,大不易。

这点钱,简直把他们当没见过世面的边军泥腿子打发了。

不过他们这次出来,个个都带了精良的连弩,到时候都不用上报战损,直接在黑市里卖出去,也能小发一笔财。

其实胆子大一点,直接可以在黑风寨销赃。

蒙面人里,有聪明的也纳闷,怎么不请黑风寨来干这活。

他们这是困起来,便容易胡思乱想,却又不敢睡。

这天气睡过去,鬼知道会不会被冻死。

但领头人也不敢撤,万一那边不按套路出牌,半夜出行怎么办。但今晚乌云蔽月,又是密林,按理说没有夜行的条件。

领头人准备再等一会,再做打算。

这一时犹豫之际。

徐青连同王护卫、马护卫、法月,一行四人,悄悄摸进树林里。

徐青带着王护卫,法月带着马护卫。

他们两人都有感应气血的能耐,在黑夜里,无须火把,找人是一找一个准。

只见黑夜里,一个个埋伏的蒙面人,无声无息间倒下。

徐青和王护卫都是捂住嘴巴,直击要害。

另一边,法月干活也十分干脆利落。

没露出什么动静。

但是这些人里面总归是有武者。

徐青和王护卫杀第六个人时,出了纰漏。

对方警觉,发现了徐青和王护卫。

两人联手,没能第一时间解决此人,反而引起其他人的警觉。

一下子引来连锁反应。

一只只弩箭破空,朝着徐青他们的方向射去。

幸好徐青和王护卫穿了甲,有意闪避下,顶多有擦飞过来的弩箭,造不成什么伤害。并且有树林遮挡,加上夜中不能辨物,对方惊慌之下,更不可能弄出什么杀伤。

过了一会,只见徐青躲在一株大树背后,运起神魂出壳,将最近的蒙面人看得清楚,直接施展八卦身法扑杀。

他“绝对专注”的状态开启,整个人陷入井中月般的境界中。

神魂观察,回壳,施展身法,扑杀。

周而复始。

“他们有弩,留几个活口。”徐青杀人之余,犹自冷静提醒错身而过的法月。

法月也知晓利害。

动用弩箭,这是谋逆的大罪。

显然留几个活口,有利于吴巡按到应天府之后的行动。

“走。”眼见损失越来越惨重,蒙面人的头领终于忍不住吼叫一声。

其实他不吼叫,许多蒙面人也想撤退了。

但是天寒地冻,他们又被惊扰了许久,这时候身子根本不灵便。走得快的,都成了徐青和法月眼中的靶子,剩下的人,都腿脚麻木。

不过蒙面人的头领管不了这么多,他肯定不敢留下。

迈开大步,往红泥岗另一头跑去,那边拴了马匹,而且是开阔的官道,只要骑上马,就有机会逃生。

这次真的是踢到钢筋铁板了。

他甚至怀疑动手的人是绣衣卫里面的高手。

徐青认得此人的气血最旺盛,哪里能容忍对方逃走,不假思索就追过去。

那人感应到背后有劲风迫近,反手一根弩箭。

徐青施展八卦身法避开,落地就是一个牛魔踏蹄,借着反震之力,直接来到这人背后。

这头领也是功夫不弱的,腿一弹,又拉开了一段距离。

但八卦身法不只是灵活,打斗之时,如果敌人想跑,便如追风赶月一般追上去,任你跑到天涯海角,也要追上伱。

蒙面人见甩不开徐青,反手扯出一把短刀,要和徐青贴身肉搏。

徐青的八卦身法火候十足,最不怕贴身短打。

哪怕他实战经验不多,可是现在是绝对专注的状态,抛开杂念,反而比眼前的敌人冷静不知多少。

见对方一刀劈来,带着风响,劲力凶悍。

徐青不退反进,迈出半步,沉腰下马,吐气开声。

崩拳!

他迈出这一步,极为精妙,既崩拳发力,又躲开了对方的一刀。看似对方的刀,距离徐青只有毫发距离,实则宛如天堑般不可逾越。

反倒是徐青的崩拳,击中对方的心口。

“护心镜。”徐青一拳之下,立刻察觉不对。

不过这也是他练拳的本能,直觉朝对方要害攻击,但是出来混的,往往都知道在要害部位进行周密的防护。

所以打人要害,有时候在实战中,并非最佳选择。

这也是徐青拳术的打法尚未臻至一流境界,没法在生死搏杀间,思量周全,从心所欲。

当然,经验多了,也能弥补这方面的疏漏。

好在徐青的崩拳威力强大,一拳击中,震荡之力也让对方眼冒金星,胸口发闷。

徐青顺势踢出一脚。

这是八卦游身掌的戳字诀,虽然不是用掌,但是腿功发力,更显得凌厉凶悍,直接将对方下身踢爆。

毕竟对方也没穿什么铁裆。

而且这玩意穿了,还影响灵活性。

对方要害遭到重击,当即痛晕过去,徐青担心还不靠谱,又在脖子上来了一记手刀,将人就地绑起来。

这一耽搁,便有一些人逃走,不过大部分都被袭杀,剩下几个,也被抓了活口。

其实这些人,直接硬攻,有强弩在手,未必不能正面袭杀吴巡按,但要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杀巡按御史,心中多少还是忐忑的。

而且这样搞,也容易有死伤。

因此选择传统的埋伏袭杀方案。

可惜遇上的敌人版本和他们想象的不一样。

徐青和法月修炼神魂,在黑暗环境下,像是徐青前世戴着夜视仪一样,黑夜成了他们最大的优势。

一场激斗下来,战斗时不觉得,现在连徐青都腿脚酸软。

他毕竟还开启了绝对专注的状态,论体力的流失,比法月他们只多不少。

若非近来修炼牛魔大力有成,徐青这一战,说不定还颇有凶险。

好在事情顺利完成。

而且经过一场生死实战,徐青感觉自己对武道的感悟又进了一步。

果然实战才是最好的老师。

其实法月、王护卫等也有类似的感觉。

尤其是法月,他的实战经验也不多。

毕竟金光寺圈地,对手都是山脚下的农夫,一群泥腿子,哪能让法月这种寺内第一序列的接班人动手。

平日里,也就和武僧们切磋一下。

但到底多年的佛法修为不是盖的,杀生如此,也没太大的反应。

吴巡按虽然有武僧守护,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过他现在是巡按御史,南直隶文官序列,四大巨头之末。

岂能如此没有逼格。

所以在帐篷内点起灯,找来钱师爷下棋。

可惜钱师爷一把年纪,还要熬夜陪东主戏耍。

这份幕僚的酬金可不好挣啊。

但再难,也得挣。

以前挣的是知县老爷给的酬金,随时都能找到类似的活,但现在可是巡按老爷的酬金。

这基本是地方幕僚中,事业的巅峰了。

有这份资历,将来回乡,都能扯虎皮用。

前提是吴老爷不倒台。

吴巡按强装镇定,实则心不在焉。

不过钱师爷棋艺高超,硬是和吴老爷杀了个难分难解。

这一局棋,当朝国手来下,也不过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

钱师爷落子越来越慢。

吴巡按倒是一如既往地……心里紧张,反正瞎下便是。

忽然间,外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吴巡按聚精会神听外面的动静,没听出啥,但没听见喊杀声,所以还是比较镇定的。

这时候外面传来徐青的声音。

吴巡按已经知晓自己的好学生跟来,倒是不意外。

“老恩师,红泥岗的路障已经清理干净了。”

这一声,吴巡按如听天籁。

但他强自镇定下来,将棋子往棋盘一甩,对着钱师爷笑道:“小儿辈破敌矣。”

随即起身出去,准备检查战果。

钱师爷看老爷起身急,鞋子都没穿,想要提醒,忽然又忍住了。

这提醒岂不是破了老爷的仙气,怕是要被记恨上。

营帐打开。

吴巡按负手出来,却是忘了自己没穿鞋,一下子触地,冰冷刺骨。差点摔倒在好学生面前。

不过吴巡按多年的官场功夫早已炉火纯青。

顺势一弯腰,对着后方的法月、王护卫等见礼:“诸位辛苦了。”

“不敢当……”法月、王护卫等自然闪避开。

吴巡按复又从容起来。

这时候徐青在旁给出台阶,“老恩师挂念我等,竟赤足相迎。此等礼遇,实有古人之风。”

这时候,钱师爷才将鞋子拿出来,忙给吴巡按穿上。

吴巡按神色从容,向着法月他们继续慰问。

这叫收揽人心,以为己用。

原来他也是官场高手,可惜从前没有表演的空间。

徐青在旁看着,心想,若是有合适的舞台,或许人人都是影帝。

接着便是审讯的事。

吴巡按在徐青提醒下,猜到去应天府要查案子,所以特意在清水县挑了个老刑名带在身边,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吴老爷心善,没有学何知府亲自审问赵熊那样,而是隔着帘子听审讯的事。

那老刑名有吴巡按撑腰,自然敢大着胆子用刑。

徐青捉回来的头领却是个嘴硬的,硬是熬了两个时辰都不开口。而且这人功夫不错,一旦撑不住,就用龟息假死的手段。

老刑名怕将对方弄死,什么都问不到,到后面也禁不住手软下来。

见得撬不开对方的嘴,徐青也有点烦躁。

他看了旁边老神在在的法月,心中一动,“听闻佛门有狮子吼,教人回头是岸,不知大师可有此等神通?”

法月经此一役,也知晓徐青非同寻常,自己的伎俩,难以瞒过对方,干脆承认道:“小僧不会狮子吼的神通,不过我佛有慈悲之法渡人。不如让小僧来问他试试。”

“那就有劳大师了。”徐青合十一礼。

法月微微点头,看了贼首一眼,“若是一开始,小僧也无法让他开口。不过他现在深陷苦境,正是需要渡化的时候,小僧再行佛法禅音,把握便大了。”

这也是花花轿子众人抬,既是实情,也肯定老刑名的作用,免得人家忙活半宿,什么苦劳都没有。

这样的话,岂不是平白得罪人?

他们佛子出来混,讲究的就是情面、脸面,积极入世,可不似臭牛鼻子那般清高。

何况我佛慈悲,老刑名这种出身,算得上中产之家,属于佛法广渡的主要对象。

出于职业习惯,都得尊重一下。

果然法月一番话,让老刑名大为受用,在旁露出赞许之色。

徐青听了法月的说辞,有种遇到对手的感觉。

还好这厮没和他一起参加童生试,否则绝对是劲敌。

至于严山老弟,这辈子最大的荣耀估计就是和徐三元同台竞技了。

这是值得一辈子吹嘘的资历!

随后法月念起佛经。

这禅音入耳,给徐青一种紧箍咒的效果,连他都有点不能集中精神,甚至难以进入“绝对专注”的状态中。

法月念了一阵,直接破掉贼首的龟息假死之法。

对方到底是有见识的,醒来冷笑一声:“好一个金光寺的夺魂咒,臭和尚,你知道眼下是什么事吗,还敢瞎掺合进来。”

法月叹息一声:“贫僧世外之人,也知国法最大。施主犯了国法,还是如实交代吧。”

“交代什么,我没什么交代的。”

“那就得罪了。”

法月神色淡淡,突然对着对方脑袋拍了一掌,随后口念咒语。

这人顿时变得恍恍惚惚,法月问一句,便开始答一句,毫无隐瞒。

(本章完)

第68章 收获

被审讯的蒙面人头领知道的事不是很详细,但几处关键信息,很要人命。连王护卫都吓出一身冷汗来。

倒是法月,神色如常。

不过细心的徐青,还是能听出法月的声音有点变化,显然内心颇是不平静。

事大了啊。

事情牵涉到了应天府的武定侯和天京守备太监。

武定侯是世袭罔替不降等的侯爵,除此之外,还兼着天京兵马指挥使的武职。这个武职官级不高,也就正五品。但是管着天京城的五城兵马司,有独立的衙门、监牢,可以在整个天京城进行抓捕、审案、结案……

而且侯爵是超品,在礼节上,见了总督等封疆大吏,也丝毫不虚。

所以武定侯在南直隶勋贵中,论实力也仅在几位国公之下。

并且在国朝的定位里,武定侯属于朝廷在南方的眼线,负责监察南直隶的权贵士绅豪强……

这等人属于天子心腹。

结果出现了问题,难怪朝廷要派个在南直隶没有明显立场的吴巡按去当巡按御史。

而且吴巡按在南直隶当官几年,对地方实情较京官更了解。

当然,若是吴巡按出事,朝廷更有光明正大的借口,强行介入南直隶的地方事务,左右都是不亏的。

“公明,这可如何是好?”吴巡按在营帐里和徐青私下商议。

旁边的钱师爷进入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的模式。这等大事,他一个小师爷,如何能掺合进来,更说不出什么高深见解。

还是得让位给年轻人。

钱师爷感觉有徐青在,他已经逐渐沦为端茶送水的配角。

哎……

这世界急着听年少有为的故事,留给他这等老货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残酷啊。

徐青沉吟许久,说道:“莲花教教匪袭击巡按御史的车队,今有巡按大人临危不乱,指挥若定,杀退教匪,清理战场有教匪若干。不过事情发生在江宁府,学生建议,余下的活口还是交给江宁府府衙来处理,较为妥当。”

吴巡按眼前一亮,这事情确实没法现在明面上捅破。

因为只是对方中了迷魂法的一面之词,随时都可能翻供或者被灭口。

何况悬在头顶的利剑才叫人害怕,落下的时候,便是大家鱼死网破了。

江宁府有何知府在,他关系深,有背景,更懂得如何处理。

反而吴巡按进了应天府,那是人家的地盘,这些活口搞不好刚进城就没了。

而且活口交给江宁府府衙,情理上说得过去。

吴巡按身为南直隶巡按御史,亦有对整个南直隶监察纠正的权力,此举不算越权。

“公明所言,甚是妥当。那他们的弩箭怎么处理,这些都是违禁的物品。”吴巡按接着又问。

徐青:“学生建议,拿出一部分送到五城兵马司问责。”

吴巡按一怔,随即拍手:“不错,这叫软硬兼施。本官被人袭杀,总得要个说法。”

他倒是没说剩下的弩箭如何处理。

哪有剩下的弩箭,不都是送到五城兵马司那里了?

这就是吴巡按做人的高明之处。

须知,弩箭是违禁武器,私藏被抓到是要被抄家杀头的。

这世上什么生意最赚钱?

肯定是抄家杀头的买卖啊。

所以朝廷越禁,民间里弩箭内甲的价值越大。

好比满清禁武,结果满清时民间社团和武风是历朝历代最兴盛的,还发展出特有的镖局文化。

连巡抚、总督上任,有时候都会请镖局护卫。

有时连官银的解押都交给了大镖局。

何况这也是徐青、法月他们的缴获。

吴巡按他穷啊,之前的钱,大部分都打点在跑官上了,结果天降大礼包,原先跑官的钱等于白花了,还要不回来。

因此人家法月、王护卫辛苦杀敌,他连像样的酬金都没有,吴巡按自不能连人家的缴获都要贪下去。

故而送到五城兵马司的弩箭,肯定也得是破损的,并且要从徐青的那份出。因为徐青和吴巡按是利益捆绑的师生,吴巡按拿他的是理所当然的。

这些都是无须明言的潜规则。

徐青他们缴获清点的时候,林天王也没闲着。

他们兄弟七星聚义,破了盐帮在黑水湖一座荒岛的营寨。

这营寨是盐帮转卖私盐的一个中转站,驻守的人不多,但外人极难寻到和进来。

林天王凭着徐青帮忙开的身份牙牌和河道巡检衙门的路引,靠着赵豹指路,顺利混了进来。

又在夜里,袭杀了在营寨外围巡逻的小喽啰。

一个时辰不到,黑风寨七星便将整个营寨的人手解决。

“搜他们库房。”天刚蒙蒙亮,地上的血腥味没散,林天王一声令下,六个煞星便冲进库房里。

果然众人在库房里寻到两口大箱子。

他们不敢私自开锁,将东西搬到外面。

林天王直接好似扯面条一样,将铜锁扯断,打开箱子,里面的金银财宝直接晃花人眼。

饶是赵豹吃过见过,都没见过这么一大笔金银财宝。

林天王见状喜笑颜开,拍拍赵豹的肩膀:“赵二爷,这生意多亏有你帮忙指引。兄弟们的过冬费有了。”

黑风寨家大业大,花钱如流水。

有了这笔钱,今年冬天都不用干活了。

这叫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他随即清点财货,边清点边骂:“格老子的,往常赵太监他们对老子像是打发叫花子一样。一个盐帮的窝点,都藏着这么多钱。”

赵豹倒是对黑道买卖的事门清,他提醒林天王:“天王,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怎么说?”

赵豹现在上了林天王的黑船,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反正赵太监那里是肯定不能回去了,所以现在他得全力讨好林天王。

他残缺啊,自从赵家灭门之后,吃了数不尽的苦,都是没权没势闹的。

因此赵豹想通过林天王的路子去神都皇城做太监。

连做太监的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赵高,他要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最高!

也是赵豹没文化,不知道前朝早有叫赵高的大宦官了,而且下场不好。

“这里的钱一部分是他们给天王准备的酬金,另一部分怕是用来收货的货款。”

“你是说,还有一船私盐没到?”

“没错。”

林天王眯着眼,拍着赵豹肩膀:“赵二爷,我林某最讲江湖道义,干了这一票,我就送你北上,还送伱盘缠。”

赵豹心下松一口气,林天王这种人别的不说,江湖道义是要讲的,否则人心容易散。

除非他当真没追求了。

这年头啊,黑道就是比白道讲信用。

而且徐青现在势力越来越多,赵豹也不敢呆在南直隶。

至于报仇,他暂时不敢想了。

而且面对强大的敌人,作为一个实实在在的小人,赵豹心里其实更怨恨堂兄赵熊,干什么不好,去跟教匪勾结。

随后,林天王又开了另外一个箱子。

“不是钱,都是一些字画印章什么的。”众匪不由失望。

林天王也有点不爽,但还是取出来瞧了瞧。

得亏他还是有点文化,看到字画上的印章,上面都刻了一些什么“居士”,拿过来问赵豹。

赵豹也不懂这些,不过看到一个青山居士的印章之后,忽地一惊。

“你认得这幅字?”

“不认识,印章像是方学士的。”

方学士是应天府一个致仕的阁老,以前来过江宁府访友,当时赵豹听人说过,方学士号青山居士。

“咦,这么说,这些字画都和朝廷的官员有关系。看来有点价值,不过这方面的事咱也不懂,到时候拿去给徐公明掌掌眼,他是专业的。”林天王说道,顺便还看了这幅字的内容,上面还有一幅潦草抽象的画,看着像是画着明王夜叉什么的。

林天王多看了几眼,居然有点恶心烦闷的感觉。

“什么玩意,画这么难看。”林天王内心吐槽。

赵豹跟着看了画像内容,也感觉不舒服,不知道这画拿来做什么的。

林天王又问赵豹:“你觉得装着私盐的官船什么时候来?”

赵豹:“这种大买卖,既然钱已经到了这个接货中转点,说明很快货物就要来了。大约在一天之内吧。”

林天王对着众匪道:“咱们等一天,要是一天不来,直接撤。”

赵豹:“天王,那可是官船,咱们有把握吗?”

林天王:“咱们换上他们的衣服,到时候再去接货。可惜,人全杀了,不知道有没有接头的口号。”

赵豹犹豫了一下,说道:“我跟着来过一次,约莫记得切口,就是不知道换没换。”

林天王:“那你试试。反正咱们只要上了船,制住领头的,剩下都是咱们说了算。”

他也真是胆大包天,官船也敢劫。

不过绿林这一行,往往是货物的来头越大,越值得吹嘘。

人家北方道上的兄弟,有人连内阁首辅的生辰纲都敢劫呢。

接着他们换好衣服,清点库房,还发现了几件好兵器,尤其是其中一把强弓,材质尤其好。

“我牛魔大力拳已经练到化刚为柔的暗劲的层次,倒是用不上这玩意了。徐公明正是练武发育的时候,这玩意送给他吧。”林天王暗自想到。

这练武前期其实和拉弓是一个道理。

人体也是一张弓,蓄力发力。

把自己腰当成弓,出拳当成弓,腿当成弓,蓄力发力一气呵成。而且这个过程,也是淬炼身体杂质,让全身的线条更流畅,发力更自然。

所谓练武不练弓到老一场空。

战场上,那些弓兵,往往也是极为强壮的。

远战厉害,近战也不孬。

林天王满意地瞧着这次的收获。

有了这笔钱,他还能请武器大师给自己专门打造一杆兵器。

他现在用的是精铁长枪,虽然也不错,却不能将他实力全部发挥出来。牛魔大力拳练到高深处,打法就得往枪棍靠。

而且林天王最擅长的是一门棍法,只是需要上等材料,打造起来,极为繁杂,更十分费钱。

现在用枪是因为目前条件就这样,并且枪的杀伤力大。

可他这一门,最厉害的功夫却需要“镔铁棍”才能施展。

这镔铁棍一根的造价,等于他如今长枪的十倍,这还不算请大师出手的费用。林天王之前也舍不得打造。

现在不一样,他发财了啊。

其实别看林天王之前也大方。

实则是江湖人惯用场面——装大方!

他不装,手下没信心,人心也要散掉,队伍就拉扯不起来,怎么建功立业?

这年头空口白牙,连教徒都不上当。

不过搞宗教确实性价比高,至少用在那些炮灰的花销极低。

可惜专业不对口,林天王不懂这些玩意。

他希望徐青上山,也是因为读书人也有自己的造反理论。

这造反没理论啊,宛如无头苍蝇。

便是想招安,那也得懂行的人指点。

这年头,招安成功的典范,基本都是在官场中混过再上山的。

否则贸然接受招抚,指不定人家要拿你人头染红自己的官袍。

徐青请王护卫去找何知府,等府衙的人赶来,收拾残局,徐青和吴巡按继续上路,越过红泥岗,走出栖霞山,来到江宁渡口。

面对滚滚大江,吴巡按诗兴大发,不过三甲进士的才气约莫是不够的,硬是没想到好的诗词应景,于是看向徐青,“公明啊,此情此景,不如做点诗词助兴?”

徐青翻了翻白眼,“老恩师,我这做诗词都得有灵感的。”

有道是新人胜旧人。

他现在和吴巡按关系亲近得不行,自然少了些尊重。好词都得用在新人上,旧人凑合过便是了。

不然能咋滴,还能离不成?

吴巡按摸了摸胡子,有些尴尬。弟子厉害,哪都好,就是多了点风骨,少了点溜须拍马的味道。

世事难全啊。

他又看了看钱师爷。

钱师爷一副奋勇就义的模样,只等老爷开口作词,他肯定极尽吹捧之能。

吴巡按一看,老小子水平还不如他呢,只会溜须拍马,浪费他的酬金。

只是开了钱师爷也舍不得。

有个菜的人在身边,到底能显出自己的高明来。

人这一生,能力不是炼出来的,是对比出来的。

倘若他吴时来做了六部尚书,难道会比现在的更差?

他差的不是能力,是关系!

吴巡按拍了拍徐三元宽厚的肩膀:“公明,我老了,汝当多勉励之。”

徐青:“……”

现在吴巡按多了些望子成龙的期盼,徐青要是早点中进士,他也能跟着吃福利。

可惜南直隶巡按御史只能当一年,除非明年搞恩科,否则真不好运作徐青乡试的事。

徐青肯定能中举,但是吴巡按肯定更想徐青下一科乡试直接中举,早点进官场帮他。

当然乡试运作的前提是一定得有才,不然放榜出来,明显的庸才上位,肯定很多人要闹。

南直隶省的乡试主考一般是从京里派遣的,不是翰林院的学士,就是吏部、礼部、督察院出来的中坚人物。

只要主考同考名单一出来,即使制度再严密,都有沟通的办法。

前提是能出多大的价码。

徐青自然不知道,废物老师居然已经都想着啃幼养老的事了。

他还在琢磨去应天府的事,不知道冯芜有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其他的东西。

同时,气运里的黑气还有一缕,不多不少,但肯定是没什么生命威胁的。看来,对方手里的牌也不多。

估计朝廷的大佬也没指望吴巡按能办多大的事,早有了应对方案。对方现在,肯定还有许多其他的难关要面对。

进了应天府天京城,其实还有个好处。

原本吴巡按要是在红泥岗出事,那是何知府的锅。

若是在应天府天京城,出现巡按御史被刺杀的事,武定侯作为兵马指挥使,负责全城治安,属于第一责任人,怎么都脱不开干系。

师生二人上了官船。

毕竟有巡按御使的仪仗在,官船随便上,别人也不敢拒绝。

不过官船上的小吏还是劝说道:“大人,咱们这一趟是货船,条件简陋,要不你们坐别的官船?”

吴巡按:“过了黑水湖就是天京城的码头,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个时辰的水路,你们要在中间卸货?”

小吏:“要路过一个小岛。”

“你们这装的什么,还要在小岛上卸货?”吴巡按起了疑心。

小吏无奈,只好取出通关文书。

吴巡按没看出什么问题,又拿给徐青钱师爷看。

这手续确实合法合规,倒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小吏见状,又道:“大人,咱们卸货也要时间,这样的话,你到天京城便是晚上了。”

巡按御史说到底也是七品官,加上吴巡按的任命有些特殊,没有专门的官船护送。

吴巡按又不想坐商船,有些跌份,至于今天还有没有顺路的官船,那更是说不好的事。若是晚了一两个时辰才有别的官船靠岸,岂不是跟坐这船没区别?

“不必了,本官急着去天京城处理公务,条件简陋一点也无妨。何况这都是为了上报君父,下安黎庶。”吴巡按义正词严,好似青天大老爷附身。

更有天子龙威加持,恍若金光罩体,神明难犯。

小吏肉身凡胎,如何能抵挡,只能从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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