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7章 寻找祝由

太阳宫里的这一声,堪称道历新启以来,现世的最强声。

相较于这句“我来寻你”,一切的宣称都不过如此。

祝由的强大已经无须再渲染,而今日的吴斋雪,正在向历史发起挑战。

魔祖宣称祂必然归来。

吴斋雪却说祂懒得再等!

一枚拓片而已,四个隐约的拓字,经过漫长时光的冲刷,因果何其微弱。

在吴斋雪的眼中,却牵出了无穷无尽因果的彩线。那些微渺的变得宏大,虚幻的凝为真实,断开的却又接续……彩线飞织如鹊桥,银汉被跨越。

太阳宫中,出现一座历史的门户。石质的纹理,尽显岁月的坎坷。半掩的门扉后,浩荡时光如长河奔流,听得到哗哗的响。

吴斋雪就此抬靴而起,自往前行。

祂握住这枚魔的拓片,通过祝由创造魔族的历史,向过去追溯。祂立足太阳宫,主导这场争夺未来的龙华经筵,往未来找寻。

在已然发生的过去,和无限延展的未来中,追猎那位传说中的不朽!

……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长河龙君敖舒意与现世龙皇羲浑氏的战争,直接导致了水族的分裂。真龙交战,血染苍穹。

黄沙朦朦,驼铃声响。

裹着长袍的战士,佩着一柄嵌有红菱宝石的弯刀,骑着“乌笃那”,从沙尘中驰来,渐有清晰的轮廓。

黑骆驼停蹄在垮塌的毡房前,慢慢反刍着食物。

战士跳下驼背,眉头紧皱。

他是“沙漠之王”察哈部的使者,像其它地方的强大部族一样,都奉烈山氏为天下共主。此来“歌舞之族”敏合耳郭部征兵,就是听从烈山诏命,参与讨伐无道龙皇羲浑氏的战争。

北漠语里,“敏合”乃“暮色四合之时”,有迎接贵客之意。“敏合耳郭”即“以歌舞迎客”,取义“载歌载舞”。

这时候的沙漠,有丰富的生态,空气中游荡的烈性元力,很适合察哈部战士的修行。地底游荡的“赤沙蟒”,更是察哈部称王的重要倚仗。

远不似被“魔之干涸”侵染的荒漠,沙漠是天赐的皇冠。

荒漠的尽头据说可以走向万界荒墓,荒漠连着沙漠,沙漠连着草原,草原之后,是山山水水,人族的“大渊”。

对“可靠的”察哈部来说,草原是沙漠的客厅,在沙漠边缘,紧紧挨着草原的敏合耳郭部,就是沙漠之王向南的门房。

可往日载歌载舞、欢歌彻夜的“敏合耳郭”部,当下只剩死寂。

曾经相熟的那些人,现在都躺在滚烫的地上,被灼热的黄沙,烘得略见干瘪。

遍地尸体,无分男女,尽皆赤裸……彼此交缠,死状淫靡。

“敏合耳郭”部虽然崇尚享乐,对男女之事很开放,但也没有荒诞到这种程度,举族都一起……还不进帐子。

察哈部的使者按住刀柄,慢慢往前走,小心地感知着黄沙,仔细寻找有可能的线索。

最后循着一声忽然响起的啼哭,在臭烘烘的牛棚里,找到一个躺在干草上的赤裸婴儿。这哭声仿佛欲望的波纹,隔壁的羊在交媾,牛棚里的牛也是。

他钻进牛棚,将婴儿抱在怀里,低头一瞧,却如触蛇般丢开——这婴童无性!

高高飞起来的婴儿,落在一个俊美书生的手中。

祂行来至此,历史画面就静止。

若干年以后,沙漠不再有强大的部族生存,沙漠之王察哈部也消亡了,只留下一点残余血脉,流亡到草原。在大牧立国以后重建部族,依附于忽额连部落。

忽额连部落又是涂氏的附庸。

观古视今真为不朽的力量,行于历史即为史家的修行。取回自我后,吴斋雪把“魔”的经历,也视为一段人生。

如今祂视万事万物,都见得历史演变。史书是王侯将相的名册,但能够活到今天的,祖上都不平庸。

祂五指一合,便将这无性之婴童,捏成了一卷羊皮书。书封魔字扭曲,呈现不同的交合状,其名……《苦海永沦欲魔功》!

八大魔功自是在魔祖生前,就已经传世。但真正永恒的力量,并非“亘古不变”,而是“与时俱进”。

魔祖死后,这些不朽的魔功,也在不断演化,不断升华。“顺势而满,因时而缺。”

在既有的历史中,察哈部的战士会把这孩子带回部落,从而导致沙漠上最强的部族,就此衰落。

《苦海永沦欲魔功》,就是在这个时期,完成了它的最后一次圆满。此后虽有不同的欲魔君出世,却再没有带给它根本性的改变。

若视《苦海永沦欲魔功》为一个独立的存在,这一刻就是它最关键的历史。

吴斋雪来到这处历史节点,擒它在手,静默注视……直到书封上的魔字,渐渐扭曲而涣散,消逝如烟。

在未来的时间点,它已然失去不朽性,被荡魔天君亲手炼杀。

但在当下,它还有历史的幻影。

吴斋雪此来,就是要亲眼见证这段历史。凭借祂于史家一道的不朽修为,将《苦海永沦欲魔功》的消亡,永铭于岁月。自此以后,永不复现。

最后留在吴斋雪手里的,就只是一卷普通的羊皮。

它曾经是一只小羊,生活在绿洲。后来慢慢长大了,挤出羊奶给人喝,羊肉炖大块,羊骨熬成汤,羊毛织成毯,羊皮写成书……

吴斋雪以虚空为长案,将这卷羊皮摊开,探手在历史里取来一枚印章,轻轻印下:“我今来见,志以永章。”

这枚印章雕为青松状,底座阴刻四字——“岁穷不逐”。

说话间吴斋雪抬头望远,但见真龙之斗,金血洒空。

“既有此见……也当为敖舒意正名。”

祂拿着自己的私章,又是一印……将真龙厮杀的画面,印为一幅画,镌成一段历史。

在中古时代的人龙战争里,敖舒意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祂事实上以和平之志举旗,同主张龙御九天的羲浑氏正面斗争。

但在流传下来的诸多记载中,祂只不过是凭借烈山人皇的信任,在羲浑氏被驱逐后,得到敕封……得以统合残余的水族力量,窃居长河龙君之位。

史书从今改。

长河龙君是功位,不是烈山给予败者的抚慰和怜悯。

……

这时候的天空披着金霞,在任何时候望天,都能看到一座穷极想象的神话国度。因为事实上,那就是每一个凡人对于神国的期望。

任何人都能在其中,看到自己的朝思暮想。故才有虔诚的信仰。

若是点了灵眼,开了神视,则一仰首,即见漫天神明,垂视人间!

这是苍天神主统治的时代。

在日月之上高悬的,正是那辉耀了历史长河的【永恒天国】。

吴斋雪在苍茫的大地上走。

苍天神主已经烟消,镇压此处时空的,不过一道历史幻影,自然并不在祂眼中。

祂要寻的是一个名为“履”的修士,要找的是一位名为“癸”的神明。

足有三座神国,被此二者掠空。忙着高举于历史长河的【永恒天国】,没有在意这等小事,竟未“神知”,亦未“鬼觉”……玉京山的调查也迟迟没有结果,最后挂为悬案。

而吴斋雪只是走进这段历史,便已走到了毫无痕迹的那片“空”。

对方有意躲避,但却全无作用。

祂伸手自“空”取物,却似自那永悬的天国,拽下一位神明——握在手中,是一卷不断挣扎的《先天诛绝神魔功》!

无论怎么挣扎,都脱不出五指笼……而后闻神泣,听鬼哭,不断翻过的每一页,都作哀声。

吴斋雪慢慢地握紧,不断有神像显现又崩碎。

在正序的时光里,神魔君已死,尊位失君,号称“不朽”的神魔宫都被人族反复涤荡。

而吴斋雪来到神话时代,将于这个时代圆满的神魔功……按杀在此!

直到神烟散尽,印有魔功的书籍变作一堆废纸,魔祖仍然没有出现。

祂的确有非凡的定力,抑或祂根本不在乎这种程度的本源斩削……又或者说,祂真的对此失去感受,一定要在特定的时间归来。

不重要。

史家对历史有足够的耐心,吴斋雪带着问题继续走。

……

未来没有祝由。

至少在吴斋雪举龙华而推见的未来里,没有祝由的存在。也许是看得还不够远,也许是祂藏得太深。

所以吴斋雪又走进时光长河,涉水随波。

“神话”之后是“仙人”。

走到仙人时代的河段,一尾白鲤跃水而出。

吴斋雪并指为剑,只是一横——

那白鲤中断于空,化作一部淌着金血的……《万世有缺仙魔功》!散为仙光点点,淹没在历史的波涛中。

不同于“诸神黄昏”的神话时代,仙人时代仍有未曾散尽的永恒力量。

仙师已死,仙师一剑仍在。仙帝虽眠,仙帝仍然不朽。没有一个清醒的仙道超脱,可“当代仙帝”正在宇宙尽头的炼魔。

吴斋雪过仙人时代而不入,亦如路过了帝魔宫——没有言语。于这段历史所圆满的仙魔功,已被这段历史逐出。

遂为一剑斩。

祂继续往前走,历史波涛,映着祂的绸衣如墨,下一叠浪卷过,又见祂白衣如雪。

历史长河是史家的故乡!

祂说自己恨心如焚,说自己迫不及待。可真正踏上这时光长旅,脚步却从容。

山一程,水一程,行一程,看一程。

祂寻找祝由,也并不在意祝由的杳无音讯。

祝由可以一直沉默,但面对史家的不朽者,沉默的代价,将是不可承受之重。其终将知晓,历史的份量。

从古到今,真正意义上以史家成就超脱者,只有司马衡一人。但吴斋雪握《鬼披麻》而取回自我,亦掌握了不朽层次的史家力量。

祂将渐次消灭八大魔功,只留下历史的刻痕,凿出魔的空缺,以此斩削祝由作为魔祖的力量。

倘若祝由还不出现,祂会继续涉河而行……祂将走遍每一段有祝由参与的历史,将祝由的历史痕迹,一次次剜去。

魔潮、鬼祖、燧人杀祝由、祝由杀仓颉、开脉丹、修行体系的确立、医道……

一道道历史的刻痕,叠加到最后,将成为落在祝由身上的刻刀。

这场遍及历史长河的追杀,终将汇成永恒的围剿——

那才是吴斋雪所斩出的,无法回避的刀!

但须从此记,史笔终如刀。无论你是什么样的英雄,最后都逃不了这一笔。

……

史刀刻下历史。

史刀也削去历史。

道历二十四年,是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年份。

这一年姞燕秋加冕为帝,雄魁东域两千多年的旸国,正式立国。

景国自此不得东。

而史书未载的是……同样是这一年,兀魇都山脉有恶魂出,席卷三千余里,自解成烟!一直到,七恨重回太阳宫的那一刻,这里都没有人烟。

火山灰似一层贴山的薄雾,浅浅的脚印在山脊蔓延,似攀援而上的藤花。

吴斋雪一路走到山顶天坑,脚下岩浆仍炽。

祂的靴子抬起来,再落下时,已敲在幽暗的地底。

啪嗒~

是一声久远的问候。

故地重游。

此处荒芜的上古魔窟,少有人至。甚至可以说,脚印就这一行而已。

冷窟寂阔,风也不扰。听得到隐约的嘀嗒声,似远似又近。时光炼钟乳,而又以此计时光。

眼前有一座……磨盘般的巨石,青苔静结,带着微冷潮意。

吴斋雪恍惚想起旧事。

在道历三九一九年,曾有一个少年,于此静坐。

那时祂以《七恨魔功》诱之,就如早先在黄粱秘境里引导楼约,也如当年圣魔君对祂的引导。

祂成了魔君,就做和圣魔君一样的事。

过往的岁月里,这样的落子不算太多,但作为“备选”的,确实有好几个。都是一时之选,耀眼的天骄。

成了的名为“楼约”,逃了的名为“姜望”,其他寂寂泯然于众,消散在时间的长河。

在道历二十四年的兀魇都魔窟,想起道历三九一九年的相逢。

于正在经历的现在,回忆已然经过的事情。

那到底是想到了过去,还是想到了未来呢?

说起来,传承到现世的八大魔功,并非一开始就是后来的样子,无不是经历了无数次“圆缺”,才称为“不朽”。

若以最后一次圆满的时间,来计算“年纪”。

除开楼约创造的《所求皆空恨魔功》,最“年轻”的魔功,应当是《至尊履极帝魔功》。

它的最后一次圆满,应当还要在当下这个时间点再推百年,归因于那位大牧文帝赫连弘……在道历一零七年,赫连青瞳被迫退位,其子赫连弘才走上历史舞台。直到赫连弘独自走向边荒,才圆满了帝魔功的最新篇章。

不过道历二十四年的兀魇都山脉,就已经有过一次魔功的圆缺变化。

吴斋雪成道之前,曾在笔记里写下这件事。当时根据已有史料做合理推断,是姬玉夙和姞燕秋的六合之争,导致了帝魔功的变化。

现在祂目巡此窟,重新审视这段历史,也默默地思忖——姬玉夙受阻于姞燕秋,何似姬符仁受阻于熊义祯。或许能在姬玉夙的历史投影上,找到姬符仁的线索……

吴斋雪目光往前,在洞窟石壁一处鹅蛋般大小、深不见底的幽眼停留。

当年作为魔君的祂,以一缕稀薄的魔气,隔世给了内府境的姜望一击。那支魔枪,于内洞穿五府,击穿云顶仙宫。于外也击穿了姜望的道躯,洞穿石壁,留下如此幽洞。

不对……

那已是道历三九一九年的事情,当下却是道历二十四年!

哗哗哗……

历史长河惊涛狂卷!

山郊卧雪、南山求学、学海泛舟、赴筵龙华……

不同时期的岁月剪影,都向地底魔窟中的吴斋雪飞来。

祂慢慢地收回视线,果在那磨盘般的巨石上……看到一个独坐的背影!

这坐石生得好位置,坐北朝南,正对着窟口。

当年姜望坐在这里静修,就始终对着窟口的方向,可以第一时间做出反应,随时战斗。

而眼下这人……

谁于上古魔窟入定,面北倒坐?

其隐于时光,又见于时光!

“找到你了。”吴斋雪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没有多余的力气。但又很重,重得像是每一个字都刻在史书上,有岁月的留痕!

「道历二十四年,吴斋雪与祝由……道左终逢!」

“何须苦寻?我们本就,有缘相见。”坐在那里的人,仰看着祂前方的洞窟石壁。

嶙峋的石壁上,竟有一列列规整的竖字……密密麻麻,好大一篇文章!

它们并非见而知意的道字,也非扭曲心性的魔文,而是最初又最平凡的那种文字……仓颉所造的字。

最前列以稍大的字体写着——

《鬼披麻》。

祂正阅读,并且理解……吴斋雪对祂的理解!

“历史有意地遗忘了我,至少你还书写了我的一段人生。”

“这本书写得很好。通篇看下来,只有一个问题——你说,魔是祝由复仇的道路。”

祂摇了摇头:“我不太认可。”

吴斋雪面无表情:“那是你的事。”

倒坐在那里的人,平静地读着史书:“说起来……七情六欲,你独取一‘恨’字。吴斋雪,你究竟恨我什么?”

“我恨你给这个世界留下的悲剧,我恨我是那些悲剧之一,我恨我无能无力的时刻,我恨自己为什么恨。”吴斋雪往前走:“我想,这不是一个有意义的问题。”

祂和祝由之间的距离,不过上古魔窟中的十步。

可其中荡漾的时空波纹,却要以千万年来量度。

祂们相逢于此刻,也相逢于神话时代,相逢于中古,相逢于无数段历史中。

“那么换个问题。”坐在那里的人,仍然没有回头:“作为著史者的你……你觉得我要向谁复仇?”

吴斋雪说:“人族。”

“仇从何来啊?”那个背影发出轻轻的笑:“你觉得我也如你一般有恨?我该恨谁呢?”

吴斋雪是凭借自己对魔的认知,才找到祝由。此刻祂亦凭着这份认知,跨越祂们之间的历史:“远古人皇应该算一个。你恨祂无视你的功绩,斩你于阍阳山,抹掉你的存在。”

背影‘呵呵’地笑出声音了:“祂所做的一切,都无愧于人皇的本分。我恨祂什么?没有燧人氏。我这样的人,没有资格活下来。”

在开脉丹创造出来之前,祝由只是一个未能超凡的普通人。而祂能够成为部落巫医,拥有一定的地位,说明在那时候,人族已经有了比较安定的社会环境。

从蒙昧走向文明的重要标志,就是资源的分配,并不完全以武力决定!

而秩序从来不是天然就有,第一个点起人族文明之火的,正是【燧人】。

“那么上古人皇呢?”吴斋雪且行且问:“祂抢了你的人皇之位,灭杀你的魔躯,终结了魔潮。”

“在人皇的位置上,祂是挑战者。在那场魔潮里,祂是应战者。”那个背影摇头道:“我实在不知,我该恨祂什么。”

“所以没有恨吗?”

“那是不值一提的情绪。”

“那你所做的一切,包括掀起魔潮灭世……是为了什么?”

“一定要为了什么吗?”倒坐在那里的人,似乎终于有些意兴阑珊了:“如果非要找个理由的话……看看。”

“看看?”吴斋雪的眼皮抬高。

“我想看看在真正的末日里,人这种东西,会迸发出怎样的力量。”坐在那里的人,仍然平淡:“我好奇。”

吴斋雪想过无数个魔潮灭世的理由。

“基于好奇”,的确是祂从未想到过的一个。

祂并不愤怒,祂只是觉得荒诞。

“当第一个人仰望天空,好奇那里正在发生的故事,文明就开始了。”

“好奇是一个很好的答案。”

“也是不错的葬礼。”

吴斋雪终于走到了磨盘般的巨石前,用双脚丈量了历史,把时间都跨越。

而祂这一次往前看,赫然看到史书一段——

【道历二十四年,兀魇都山脉有恶魂出,席卷三千余里,自解成烟。】

历史在此完成了收束,原来那逃出兀魇都山脉而消散的“恶魂”,是祂吴斋雪!

这一年于此变化的并非《帝魔功》,而是《七恨魔功》的预演!

历史与因果,交汇成如此恐怖的背影。

即便傲视古今的吴斋雪,也仰之不见尽头。

但他只是一振手中的南山戒尺,其上燃起灿白的焰……提之如剑往前!

“你懂历史吗,你就开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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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八有。

第2828章 争于未来

那扇历史的门户,还开在太阳宫。半掩的门扉后,岁月如流波。

宋淮静静地看着,沉默地等结果。

其实于他而言,结果已经注定。无论吴斋雪能否成功,都不影响他的命运。不朽的道路已经斩断,舆鬼被拿走,天道残缺。当下在劫,此后为空。

唯独吴斋雪取回自我,行于历史,让他看到一种超脱棋局的力量,是天衍局无法容括的变化……他想,期待名局,是作为棋手的本能。

他沉默,直到那扇门,从立体向平面坍塌,变得单薄,变成了一件披风。门后汹涌的岁月,变成了一个背影。

那是一道难以描述的背影!

它好像永远在往前走,却又永远地被视线贯穿。它千疮百孔,可又磅礴浩瀚。它似乎很近,却永不能真正企及。

像一面旗帜飘扬在太阳宫中,脚下的垂影,如同无数光影的汇聚。它仿佛悬峙在翻涌不息的时光之海……无论岁月如何奔流,都不能将它撼动。

宋淮无法解读它,也并不试图理解。

他只知道,从历史门户里归来的人,并非吴斋雪。

寻找祝由的人没能回来,那么回来的人是谁呢?

宋淮毫无预兆地燃烧,从帝袍到天道冠冕,再到他的眼睛,他的道躯,都燃烧在灿烂的天焰中——

而后推出一颗方正的、带着长长尾焰、正在燃烧的星。

本命星辰划破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历史,穿越辉煌灿烂的太阳宫,坠向那个无穷广袤的背影……流星坠向历史的河。

此式为“天理”。

他深知自己与不朽者之间的鸿沟,因而毫无保留,作这流星燃尽的一击。

将日月之理,阴阳之途,尽都投进浩瀚天道。借这磅礴无际的天道力量,他引动了自身从未企及的一击。

这一刻他身为璨光,心有杂念,湖心亭上,结束残局——

“师父……我就到这里了。”

“师父也到这里。”

东天师府里那一局永远不会结束的天衍局,竟然是这样结束的啊……

宋淮的身体已经燃尽,只有一双灿亮的眼睛,在这样的时刻,他感觉自己真正成为一轮【天日】!

“宋淮的故事已经结束了,这是太乙……历史当记的太乙!”

“予我天机……矩行天理!”

嘭——哗哗~

燃烧的流星,砸进了历史的河!

宋淮的视线忽然模糊,恍惚的心情却忽然清晰。

他眼中的那个背影,燃烧一切才得以靠近那么一点的背影……静静地看着宫外,并没有言语。只有披散的长发,飘动了一缕。

只有一缕被时光扰动的发丝!

即是不朽者全部的回应。

那炽烈燃烧、极速坠落的方正星辰,戛停在太阳宫的穹顶。像是一盏……理当垂挂的顶灯。

而后倒退。

像是太阳的残骸,飞回了宇宙。

宋淮身上的天焰,也在倒转,从万分炽烈到不曾点燃,只是一个瞬间。

冠冕帝袍,复见其新。

登圣的道躯,一如最初。

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那燃烧自我的决死一击,像是一个未曾实践的念头。灿烂明耀的太阳宫,如此空空荡荡!

宋淮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是自己。

而那个以岁月为披风的背影,注视着殿外的金焰,有温缓的叹声:“诚知生死之重,常有豪杰轻掷!岁长月久,今不新鲜。”

祂语气莫名地说道:“但你的理想……宋淮,你杀徒背友叛门祸国也要追逐的理想,如今也不在乎了吗?”

宋淮惨然而笑。这时他才确定,自己的确做过什么,一度有飞蛾扑火的勇气。只是在这永恒的强敌面前,毫无意义。

他定住眸光,微微抬头,保持旸国天子的威仪。

他意识到,面对这个无法理解的背影,他的力量微不足道,他的意志无关紧要。唯有他的“身份”,还能挣扎出几分牵连,作为棋局上唯一的“气”。

在景为“东天师”,在平等国为“昭王”,在太阳宫为“旸昭帝”。

他开口,像个真正的君王:“在无数个历史时刻留下辉煌剪影的您,竟也知宋淮。”

岁月之中,传来回应:“很多时候我在岸边独坐,看浪花追着浪花,周而复始……有趣的涟漪并不多,你的妄想算一个。你说,理矩人间,是不是很适合天下之魔?”

“魔没有创造世界的能力,魔是毁灭的结果,也只带来毁灭。”宋淮认真地说:“倘若天下为魔,这个世界就走到了尽头。”

“走到尽头吗……有什么不好呢?”那人向殿门走去,身形似已遮盖因果,倾压着太阳宫外的世界:“我是说,你难道不想看看尽头是什么?宋淮,你还没有意识到吗,你的路走不通。只有打破旧有的一切,才有可能实现你的理想世界。”

宋淮并不动摇:“倘若末劫真正降临,举世寂灭。则独存天理,又何益人间?”

前方不朽者的长披,曳着时光飘卷,声音像是从遥远的过去传来:“那么,你在意的究竟是理,还是‘以理矩人’这件事呢?”

宋淮一时沉默。

在他的一生中,很少有这般无力的时刻。但恰是那无法企及的遥远,才能证明一个求道者的坚决。

“我追求的是一个理想世界,我在意的是更广阔的人间。”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所悟之理,为人而在,理不独存。”

“好个‘为人而在,理不独存’!”颜生大步而前,冠带高扬:“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旸之不复,旸人孤也。世之不存,则谁能独在?臣今鼓勇,壮此天仪!”

不朽者站在厚重的灿金殿门前,君王立身在丹陛上方,颜生行在殿中。

他将宋淮拦在身后,就如历史上的旸国太傅孟宣,横身于旸昭帝之前。

面对这只身横门、无法捕捉的背影,他和宋淮同样无力。他甚至都没有资格出手!

唯一可以作为倚仗的,是将他送进太阳宫弥补遗憾的那个人。但宇宙尽头焰花未满,恐怕当下并非良逢。

除此之外,也就只剩这片时空本身,可以创造些许抗争的机会。

所以宋淮重申自己旸昭帝的身份,所以颜生为君而证。他们不约而同地强化身份,呼唤这段时空里……旸国的力量。

尽管心中都深知,对于真正的不朽者,已经覆灭的旸国,亦然只是泡影。但除此之外,还能用什么,做片刻的拖延?

不朽者并未回头,亦无回应。时空已然摇颤,绚烂辉煌如同不朽的太阳宫,竟然渐渐虚幻!

颜生立足不稳,即将被崩溃的时空,推回道历三九四六年。他强行对抗时空,站定在殿中,拿着上朝的玉笏,吐血在其上……像提一把带血的剑,跌跌撞撞地往前。

“主辱臣死,族倾人覆。今溅血君前,诚为末旸之勇,壮我人族!”

权当是……蝼蚁的抗争。

然而这场赴死的旅途,并未仓促终篇。

颜生踉跄前行的这一刻,时空的摇晃竟然定止。

就在他身后,又走出一位金衣大员。

其属于被黑衣七恨随手拂去的那些历史幻影,金衣一角,挂着律法的钩识,乃旸国“大司寇”……有一种不朽的力量,正借助这幻影降临!

祂不紧不慢地往前走,有一种“规行矩步”的严格。

走到颜生的身边,走到颜生前面。祂的形貌悄然突破历史藩篱,于太阳宫中深刻显现……秩序因祂而清晰,规则因祂而明确。高冠博带,肃面无情。

此般形貌,当下已是无人不识。

道历新启之后,所谓“法”的化身,于天下瞩目中,永证其道的吴病已!

祂注视着屹立殿门的那个背影,而对身后的帝王开口:“恕臣,救驾来迟。”

其以超脱层次的力量,降临这座太阳宫,根本无须借助任何历史角色。之所以还要假旸国大司寇的身份,是主动以不朽的力量,继续维系这段历史……也是在维系吴斋雪回来的可能。

法不容魔,法不容吴斋雪。但在对抗祝由这件事情上,所有生而为人者,都应有相近的立场。

祂并不相信,已经取回自我、圆满旧憾、有横扫古今之威势的吴斋雪,就这么轻易地被杀死了。

即便史书已经明确,那亦是一位可以削史的永恒!

或许战斗仍在继续,只是发生在过去,无法见于眼前。

就像这一刻,祂也奔赴祂的战争。

宋淮昂然地站在丹陛上,注视着大旸司寇的金衣,看着吴病已如瘦石的背影,这一刻眼神复杂:“我没有想过你会来。”

一旦太阳宫崩溃,颜生有不朽力量护持,尚可以被时空推回。他作为这场龙华经筵的柴薪,却是必然要随着太阳宫燃尽的。

无论吴病已是因为什么原因走过来,都在事实上救了他。

但吴病已声音冷肃,和祂过去的任何时刻,都没有不同。

“这不取决于你的想法,也无关于我的感受。”

祂行走在太阳宫里,走向那独据历史的背影,亦只留给宋淮一个背影:“当我们走上自己的人生道路,也为以后的每一次分歧做了选择。”

“祝由已经回归,我必然要来面对。”

吴病已不为任何人而来,祂行于祂所确立的“法”,以之为准则,循于每一个人生的路口。

名为“祝由”的人,还在那里站着。

“这话有几分宿命的味道……你,面对我吗?”祂的语气里,有几分兴趣。细细地咂摸着,然后道:“来者即客,相逢是缘!”

祂笑问:“未知这位新晋的超脱者,此行是为谁的代表?韩圭?三刑宫?平等国?”

平等国?!

颜生本能侧目。他自是不畏惧平等国。让他惊悚的是,吴病已这个名字,竟然跟平等国牵扯到一起。

吴病已面无表情,迈步如前:“我是吴病已,‘矩’的执掌者。我是圣公,‘公’的求道者。我是法家弟子,烈山门徒,真正继承了理想国的人——祝由,你觉得谁能代表我,我又要代表谁呢?”

这番话如同惊龙覆世,翻腾在颜生的脑海,搅得末旸时代的老儒,心潮未宁。

此刻他才明白,为什么胥无明会突然带着法家弟子,出兵支持元央大理。

因为吴病已是平等国的首领,那位最为神秘的圣公,而理国是平等国的理想之地!

法家弟子下山,并非三刑宫在六合之争里的站队,胥无明代表的是天净国。

而天净国……长期以来,都受执于已故刑人宫执掌者公孙不害的法令,当下为吴病已所代管。

若说平等国是一个多么团结的组织,偏偏组织成员各有心思,不曾有共同的理想,从来拧不成一股绳。

若说平等国是一群乌合之众,可在某些时候,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的确渴饮阴沟,志在高远。

止恶死时,仍在为公孙不害铺路。

公孙不害之死,亦是为吴病已遮掩!

昭王跃道,已是天下震动。他也是天衍算局,苦心经营,才选在列国交伐、无暇他顾的关键时刻跃升,以免天下阻道。他的确赢得了机会,也曾非常靠近超脱,有实现人生理想的可能。

而更胜一筹的是圣公。

在昭王跃升之前,在天下人的眼皮底下,平等国的首领之一……早就证成了超脱!

这真是一场欺世大戏。

但果真只有欺骗吗?

倘若吴病已从确立人生道途到现在,都只是执着于烈山人皇的理想国。那么祂的道路,事实上和圣公的确保持一致。

堂堂烈山人皇的理想国,只能局限于迷界一隅,因为战场的意义,而非法教的意义来存在。

自诸圣时代到如今,这境遇从来没有改变。在现实沉重的阻力之前,吴病已不得不改头换面于平等国,求道于“公”。

让理想国灿耀于现世的前提,不正是绝对公平的秩序吗?

道历三九四六年的元央大理,正是理想世界的雏形。

吴病已支持元央天子姬伯庸,就是要建立一个绝对秩序、绝对法治的理想国度!将偏居迷界一隅的理想国,扩张于天下。

以法法行,以律律人间。

相较于宋淮理矩人间的理想,祂的理想是从烈山人皇的遗志出发,一以贯之,要更严格,也更公平,某种意义上也更冷酷。

吴病已要的是绝对的法。

宋淮循理,追求的是德、是矩,是一种理想状态的平等。

公孙不害所求“法德并举,义行天下”。

止恶在除恶务尽和众生平等上,都接近于法。

所以平等国的几位领袖,虽然风格不同,手段各异,的确在很多时候,有相近的方向,故能同行多年。

说起来,早在当年一众绝巅围攻孟天海的大战里,孟天海就明确怀疑过吴病已,说这位法家宗师,并没有用尽全力,还在隐藏自己。

只是那时候,没人往这方面想。

毕竟身登绝巅者,谁没有一些压箱底的手段,谁没有不愿人知的隐秘?

又有谁会往这个方向想呢?

世上最纯粹的法家修士,是世间最大的“不法者”!

如若不是吴斋雪提前逼出了祝由,进而逼得吴病已走进太阳宫,这“圣公”的身份,或许要隐藏到六合征程的最后一刻……也或许永远不会剖明。

毕竟当下的吴病已,已经作为“法”而永恒。

而核心成员渐次凋零的平等国,已经失去最初的作用。

吴病已完全可以闭口不提,任由平等国的最后一点声量,随着宋淮的陨落而悄寂……

哪怕是从祝由口中说出的“平等国”,只要祂不承认,没有谁能将祂钉死。

但祂自陈其名,自言其道。

祂要告诉祝由,祂是谁,祂是如何走到这里。

走到这里并非吴病已,而是“天下至公”的理想!

从始至终,祝由都很平静。祂一直注视着宫门外,好像那里有什么了不得的风景,胜过太阳宫里一切喧嚣。

在祂身后,一个接着一个。人们散落在太阳宫里,像一长列追逐者。

祂语气莫名:“噢,烈山。那是一个真正的强者……祂真正看到我。而这,正是祂死去的原因。”

举世无敌的烈山人皇,是因为看到祝由而死?这般“看杀”!?

颜生难以接受,更不能相信。可因为这番话实在荒谬,反而有些无从怀疑,自此生出惊惧。

可祝由的讲述还在继续——

“说起来……烈山自解,大益人间,就是为了对抗我。因为祂看遍已有的可能,没有任何一条道路能够与我相争。”

“过去的一切都局限于时代,祂寄望于未来,期待人道的洪涌。”

祝由稍稍地抬了一下头,看向更远。这是祂给太阳宫众人的唯一一个反应,也是仅有的反应。

“但你好像并非祂预言中的那个人啊!吴病已。”

祂说:“仅仅是这种程度的你,追寻着理想国,捡拾着未完成的旧梦,难道需要祂在华盖树下眺望?”

烈山预言中的人,自然是姜无量。

那个甘愿从永恒跌落,矢志创造“众生极乐”的佛陀,的确比今天的吴病已强大。

祂的终极理想若能实现,的确将拥有吴病已远不能追及的力量。

今天站在这里的吴病已,并不否认。

“烈山陛下在华盖树下看到的那个名字,的确不是我。”

“祂理想中的未来,的确没有我在。”

“但我是真正实现理想国的那一个。”

吴病已平伸其手。那嶙峋的指节,仿佛时间的描刻。这只手往上托举,像是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人,艰难登天的感觉。

“我并非预言中的不朽,我是自己踏上的永恒。”

祂说道:“我的确只有现在这种程度,但一切才刚刚开始!”

嗡~!

天地如炉,一声闷响。

此时此刻,神陆动荡。

东海与沧海所隔之迷界,豁见其缺!

一座纯粹、强大、规整、肃穆的国度,如明月出海,飞跃于太阳宫的上空。遥照着吴病已的高冠,如同为祂加冕。

从诸圣时代,到道历新启三九四六年,这中间的任何一年,被真正以理想唤起的“天净国”,都具有永恒的力量。

因为它是三代人皇烈山氏的“理想国”!

姜无量诚然是烈山预言中的存在。

但祂的理想独有,祂理想中的世界,并不与烈山的理想国相同。

吴病已才是那个规行矩步,生活在理想国里的人!

从矩地宫的执掌者,到平等国的领袖……只有祂真正追求“天下至公”,真的相信理想国,为理想国的实现而战斗!

这一刻的祝由,还独自站在那里,眺望远方。仿佛间隔漫长的时空,对上了华盖树下的那个眼神。

强大如祂,亦有片刻的沉默:“……这样吗?”

岁月长河仿佛静止。

唯有高冠博带,乘风破浪,如溯游之舟。

吴病已掌推【理想国】,已经按上祝由的背心!

【理想国】是为六合天子准备的手段。

即便是烈山预言中的姜无量,都没来得及将它掌控。

但法家作为理想国的见证者和坚守者,向来都有启动理想国的权力——只要规天、矩地、刑人三宫齐证。

今时今日公孙不害已死,刑人宫还没有新的执掌者,是吴病已代掌。

执掌规天宫的韩申屠,虽然同吴病已的现世态度并不一致,在六合战争里叫停了天刑崖。可在对抗祝由的这件事上,却绝对的趋同!

是以这座数十万年来都静默在迷界的理想国,今如明月出海,完全地被吴病已推动。

作为祂的力量,将祝由推出宫外,重新推进那无尽的时空!

最后只剩宋淮和颜生,站在已经不再摇晃的太阳宫中。

在宋淮的视野里,吴病已和【理想国】都已不见,祝由也随之消失……这些不朽的存在,竟如书简上的错字,被史刀削去。

太阳宫外只有燃烧的金色火焰……岁月长河滚滚而去,道历三九四六年已经到来,道历三九四六年亦被翻过。

宋淮终于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心中生出一种明悟——

这两位超脱者,已然杀去了“未来”!

那是烈山人皇所眺望,但未能实现的未来。那是吴病已用【理想国】接续,“天下至公”的未来。那也是祝由所言,“天下皆魔”的未来。

诚如颜生所说“弥勒不过是未来的一种”。

这三条隐约的时空线,都是未来的支流。而今纠缠在一起,以【理想国】为锥头,贯岁月而远。

未来的斗争最为残酷。

因为脚下的船,只能驶向一个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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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现在还在疯狂地修,疯狂地写,吃饭和蹲坑的时候,追读本章说……大家写的很好看。

等会十二点再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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