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满城尽是二五仔

李明:“君集,你确定这个张三是无可救药的废物,扔在州府大堂正中央里都没人能发现向垃圾?”

侯君集:“是的,张三此人贞观四年明经垫底,历年考核在丁等徘徊,性格软弱,类比刘歆。”

李明:“嗯,这位张使君大才,可以担任平州别驾,作为刺史的副职,辅佐韦待价治理平州!”

韦待价:“殿下,我觉得这个李四更适合辅佐我。此人贞观八年落第,靠家族荫蔽才当的官,考核丁等下,年年被扣俸禄。但家里有钱,所以就这么混着。”

李明:“哎呀太好了,这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人才!快快请他来平州,他不来也没关系,可以遥领的嘛!”

议事堂,李明和他忠诚的左膀右臂,按照吏部每年的官员绩效考核结果,为辽东两州的官府挑选“惊兵呛将”。

嗯,他们是按照考核表,倒着往上查的。

丁等起步,甲乙丙看都不看。

丁等上?没有特殊才艺,比如脑瘫癫痫什么的,原则上不予录用。丁等中?是个人才。丁等下?哎呀郎君请快快上座!

心机深沉的皇帝陛下不是不肯完全放手辽东的人事,一定要从官僚系统中选择辽东的地方官,只留给李明建议权吗?

好,没问题!

李明决定以毒攻毒,就用没用的垃圾填满整个官府!

反正这些官员只是花架子,让陛下别乱起疑心的安抚奶嘴。

如果不小心招来了智商稍微高一点的官员,让他们品出了其中的猫腻,那就有点难办了——

因为在李明“旧瓶装新酒”的框架中,真正治理辽东的,本来就不是这些“入流”的职官。

而是“不入流”的胥吏。

胥吏这个团体,在正史上容易被忽略,但在古代社会中,作用非同小可。

收税、户籍、丧葬、治安、征发……老百姓一生中,需要与官府打交道的绝大部分事务,接待处理的其实都是胥吏。

一介平头草民想要见到正儿八经的官老爷,哪怕是个九品芝麻官,那也不容易。

在大唐,平均每一个职官,能对应二、三十个胥吏。

这个基层公务群体,就像帝国的毛细血管,承担着最基本、也是最繁琐的上传下达的任务。

胥吏掌握着最基础的行政资源,社会地位却很低,不算官、也不能当官。

甚至连财政都不直接列支他们的工资预算。

而是将这笔禄米统一发给地方官员,由职官根据自己的需求,自行雇佣。

所以,理论上,胥吏的雇主不是国家,而是这些官员。

这就给李明他们提供了钻空子的空间——

他将整个“政治委员会”以及下辖的各级分支机构,一股脑儿全部打包,平替了整个平州的胥吏体系。

反正之前的那批官员连同胥吏,几乎全被慕容燕的那把火给燎了,正好留下了空缺。

李明的计划是,从下至上,用“胥吏”彻底架空朝廷派来的官员。

明面上,这些蝇头小吏都是使君、明府们的好走狗。

实际上,他们个个是身怀绝技的地下党,闭着眼睛都能摸出燕山有几块石头几棵草。

他们遵守“政治委员会”的内部制度,从组织领取工资,内部升迁也依照组织的规章办法。

统一遵循政治委员会委员长的最高指示,日常工作上服从韦待价委员的领导。

而另一方面,在明面上的州府体制之中,韦待价作为两州刺史坐镇,为这套李代桃僵的体系加了一重保险。

在韦待价之上,还有李明这个辽东节度使作为最终兜底。

如果府衙里的哪个白痴突然开了窍,发觉自己好像是绣花枕头,李节度就会提醒他“军镇自有特殊情况”,给他年度考核加一级,一脚踢出辽东。

至于在军事方面,就由宋王府司马侯君集就当这个保险。

李明设计的军事体系也与文官体系类似,用基层赤巾军战士,来架空掉正规唐军,但也有所不同。

营州都督府的张俭、以及原有的营州军,是不能碰的。

只能看薛仁贵小老弟能有多给力,能拉拢、感化多少底层战士了。

嗯,作为白手起家的寒士,薛仁贵对李明的这套叙事高度认同,应该没什么问题。

至于李明提议新建的平州都督府,其目的不仅仅是为了给李世民表忠心。

更是为了获得编制。

不是人员编制,因为李世民不可能把原·赤巾贼成建制地纳入自己的军事系统——

又不是宋徽宗招安梁山好汉打方腊,李二不屑于用这招——

李明通过建立平州都督府要争取的,是盔甲的编制。

赤巾军可以以“乡勇民团”的形式继续存在,定期训练、发放军饷,舞个枪弄个棒什么的。

当地乡民积极守边,朝廷不但不会干涉,还会提供除帮助外的一切支持以资鼓励。

只要别让朝廷掏钱,一切都好说。

人的问题好解决,难搞的是盔甲。

这玩意儿就像亻韦哥,如果让人看见你碰了,容易引起一些会让你社会性死亡、或者生物性死亡的误会。

战争时期还好说,现在已经和高句丽议和了,这些违禁物品就得上交了。

而李明计划新设的平州都督府,正是储存这些盔甲的最佳地点。

战衅一开,开仓放甲,放都督府里和放自己家里基本没区别。

别看都督府的指挥权在皇帝手里。

只要这地方设在平州地界,肯定是由李明最终实际控制的。

因为平州这地方太远了,府兵是不愿意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到最后,李世民还是得就地征募募兵,来填这个都督府。

而只要在平州当地招募,那会征到什么背景的“唐军”,就由不得朝廷说了算了。

“长孙延他们把法令条文修改好了吗?”李明问道。

“还在隔壁改着呢。”韦待价和侯君集头都不抬,细细研究着长长的官员名单及其简历。

李明蹦下了椅子:“我去看看。”

议事堂旁边的书房,三小只、会同平州各乡各里的吏员,一起研究着山一样的大唐律令条文。

“能把我们的律令改得‘看起来像’《贞观律》及其附属法条吗?”李明问。

长孙延对着密密麻麻的条文哗哗掉着头发,一边掉一边说:

“在改了在改了。”

其他人根本鸟都没鸟这个一把手,专心致志地钻着唐律的空子。

看见大家这么积极地打法律的擦边球,李明就安心了。

在唐朝行唐法,李明觉得非常正确,辽东除外。

首先,什么良贱籍这种糟粕第一时间废除了。

当然,平州的百姓们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因为大家都是慕容燕的家奴,你是良民还是贱民并没有什么鸟区别。

均田制、以及基于均田制的租庸调,李明也顺带着废除了,而是因地制宜,实行类似国营农场与承包责任混合的一套体制。

田地所有权在委员会,使用权分给农民,使用权的交易限制了又没有完全限制,在保证生存的上下额度内,允许使用权的有限转让。

此外,还实行最低生活保障,给予困难户基本口粮,等等。

相对自负盈亏的小农,平州的农民更像按收获比例领取报酬的农场职工。

当然,这种对土地分配方式的改良,朝廷是不会感兴趣的。

因为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的京畿之地,均田制都已经名存实亡了,关中良田被士族门阀瓜分殆尽。

百姓的早就拿不到《均田令》的什么“口分田八十亩、永业田二十亩”了。

所以李明也完全可以挂“均田制”的羊头,卖“生产大队”的狗肉。

关键是税收。

要把“土地收获三成归公”这种类似摊丁入亩的分成制,和按户口征收的租庸调对齐。

想明白了其实也不复杂。

只要我们的吏员把田税按租庸调的口径折算入库,不就行了?

同样两摊小米放在这儿,你告诉我,哪摊是租庸调的,哪摊是摊丁入亩的?

至于收上来的税如何使用,这支配权更是牢牢捏在李明手里。

节度使、刺史、司马,加上仓曹、司库……所有环节都是我的人,你一个丁等的流官怎么和我斗?

说白了,只要抓住“人”,其他制度问题都是小事。

而在辽东,就是用最聪明精干的吏员,去对付最愚笨无能的职官。

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唉,刘歆刺史不在的第一百多天,想他。”李明突然有所感悟。

在自己动了别的心思以后,他才恍然发现,刘歆这种甩手掌柜简直是宝藏刺史。

被地头蛇架空了十几年,这哥们儿也能和没事儿人似的,该吃吃该睡睡。

简直是反贼的梦中情官啊。

“嘶,说起刘歆……”

李明忽然想起了谁。

好像那谁也玩了一套比这更低级的“偷梁换柱”,把持了平州的军政大权……

也正是那谁,捅出了辽东的这一个大篓子,把李明赶进了山里,最后兜兜转转建立了这一大套完整独立的治理体系来着……

“说起来,我们为什么要一直猫在山里呢?”

这么一联想,李明忽然跳出了思维惯性,发现了华点。

…………

卢龙县。

街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房屋倾倒,到处是烧焦的痕迹,地面一片狼藉,全县找不到几所完好的房屋。

高句丽人刚进来时,劫掠三天。临撤军时,又纵火焚烧,整座县城几乎被毁于一旦。

至于其中的县民,大多早就躲进山里、加入李明了。

留下来的大多是害怕李明的地主、被蛊惑的小有产业的人、以及慕容燕的亲属。

在经历了高句丽人的浩劫后,也是死的死、逃的逃。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临榆县。

平州辖内的两个县,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鬼城。

卢龙县,某处大宅的地下。

慕容燕在这里给自己建了一座地宫,终日躲在地底下惶惶不可终日。

他在卢龙县郊的那处夸张的大宅第,早就被赤巾军攻占了。

慕容燕在死硬家丁的掩护下,被驱赶回了卢龙县,从此窝在地宫里不敢出来。

佛他也不拜了,不保佑他的佛有什么用?

省点力气去讨好高句丽人,比什么都强。

“该死的,高句丽人怎么这么磨蹭,都几个月了还没把那伙山贼剿灭干净!”

慕容燕和家人们吃着午饭,嚼着大米拌小米。

“我都替他们开了城门,兵甲也给了,县城也让他们劫掠了。

“怎么部队突然就转移走了,连说也不说一声?

“按照这进度,什么时候把我的大宅子夺回来?”

高句丽军队离开了卢龙县,他是知道的。

但为什么离开,他也不敢问。

生怕这是高句丽的军事机密,他多嘴会惹贵人们生气。

就在这时,一位家丁入内回报:

“主君。”

“你乔装打扮出县,打探到了什么消息没有?我的宅子还好吗?”慕容燕气鼓鼓地干嚼着大米拌小米,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这地下他是一刻也不想呆了。

“主君的宅子,还好。只是……”

家丁哆嗦着斟酌词汇:

“只是山匪把田地分给了农民,各种铁器、锻造坊也全部被山匪所用。

“庭院都被刨开种上了菜,房子则就近分给了农民和工匠。”

慕容燕一阵肉疼。

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被那群贱民如此折腾,到时候他整修得花多少钱啊!

妈的,其实也不用他花钱。

等高句丽人把山贼都打跑了,他就把这些贱民全抓过来,让他们把破坏的一草一木全部恢复,少一根毛就砍一根手指!

看着紧张兮兮的家丁,慕容燕轻巧地摆了摆手:

“只要高句丽发起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主君,高句丽人……”家丁喉咙发涩,艰难地咽了口水:

“高句丽人撤出平州了,赤巾军刺杀了高句丽王,新王和赤巾军首领李明媾和了。”

慕容燕如遭雷击,整个人呆坐在位子上,久久不能言语。

过了好一会,他颤抖地把筷子放好,吩咐道:

“其他人,出去。你,留下。”

家人们瑟瑟发抖地离开了,关上了门。

慕容燕用力一拍桌子,唾沫横飞:

“奶奶的,就差一点!赤巾贼就差一点就能彻底剿灭了!

“要不是你们这些叛徒和废物,我怎么用得着和更废物的高句丽合作?

“我几年前就该把你们全部扫地出门赶进燕山,就像耶律部落对待赤巾贼那样!”

家丁并没有生气,只是目光游移,神色甚是慌张。

慕容燕继续痛骂着:

“奶奶的,那李明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到底有什么神奇的力量,不但灭了你们,还灭了高句丽?!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独独和我过不去!”

家丁开口了:

“我查清了,李明就是那位辽东节度使,和侯尚书他们一起‘微服私访’、前来接手辽东的那位皇子殿下。”

“他?原来是他?”

慕容燕从模糊的记忆里,终于找到了那个白白胖胖、没大没小的小屁孩。

居然,是他?!

完了,全完了,那小子绝不会放过自己的……

慕容燕立刻起身。

“主君您去哪?”家丁紧张地舔舔舌头,直挺挺地堵在慕容燕面前。

“滚开!”慕容燕暴躁地推搡他:

“那破宅子老子也不要了,先离开平州这个鬼地方!

“让那些赤巾贼等着,我慕容燕还会回来的!”

家丁仍然堵在原地,纹丝不动,语气却平缓了下来:

“主君不用焦急,我已经给您寻了一块绝对安全、李明殿下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慕容燕疑惑地抬头:

“你在说什么胡话?”

“请您上路,西方极乐!”

那家丁的神情忽然变得狰狞,掏出佩剑,齐刷刷砍下了慕容燕的脑袋。

圆滚滚的头颅落在地上,表情仍然带着惊疑。

…………

“啧啧啧,平州州府烧成了这个样子啊,重建需要不少钱呐。”

李明背着手,视察着卢龙县城。

不费吹灰之力,赤巾军就接手了卢龙、临榆两座县城。

幸存的居民们不论之前对李明和赤巾军的态度如何,现在都喜迎王师了。

田地乃身外之物,命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整座县城的里坊都被毁了,坊墙也被推倒了,啧啧。”李明漫不经心地说道。

长孙延立刻掏出笔记,加上一条:

“废除里坊制。”

里坊制是大唐的城市管理制度,将城市用分成数个里坊,用坊墙分隔。

每到夜晚宵禁时,关闭里坊的大门,居民不得离开里坊四处串门。

此外,买卖也必须集中在规定的集市,在集市之外做生意是违法的。

这种制度有助于治安,但有害于除了治安以外的一切城市生活。

而受害最深的方面,莫过于经济。

做生意有这样那样的限制,那还发展个毛线经济。

至于治安,在路不拾遗、全民虎狼的辽东,这种治安方式,和脱裤子放屁没什么区别。

只是,里坊制是大唐的基本国策之一……

“哎,长孙秘书此言差矣。

“我是大唐忠臣,怎么能废除里坊制呢?”

李明严肃地批评道:

“只是因为城市毁于战火,坊墙倾颓,而辽东民穷,老百姓连西北风都喝不起,没有钱修缮坊墙。

“不得已,只能任由百姓侵街,随意出入、随意占道经营。”

长孙延一边记一边点头:

“对对对,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都是大唐忠臣。”

就在他们一路视察的时候,吴大娘眼眶通红,提着一个脑袋过来了。

“这是?”

李明看着她手里的头颅,觉得有点眼熟,但又不太想得起来。

“我的杀父仇人,也是您的仇人,慕容燕。”吴大娘有些哽咽:

“我的探子买通了慕容燕的家丁,将他的脑袋献给您。”

李明沉重地点点头:

“节哀,你就能用它祭奠你父亲的在天之灵吧。”

吴大娘一愣:

“您不要吗?”

“我要这玩意儿干嘛?”李明一脸嫌弃。

“不是,您当时不是说……”吴大娘提醒道:

“要拿慕容燕的头盖骨当夜壶使吗?给。”

宁这是要我当着手下和百姓的面,当众脱裤子撒尿吗……

李明轻巧地摇摇头:

“我不记得了。”

说罢,便背着手,继续向前走去。

这种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卡拉米,不值得他记仇。

掉逼格。

当初居然被这种货色逼到绝境,这绝对是他人生中不堪回首的一段黑历史。

过去了,都过去了。

“平州事了,还有一个州。

“差不多该启程去营州了吧。”

(本章完)

第150章 闹得欢?拉清单。

太极宫的顽童进入平州。

长安的猢狲消失在了燕山……

立德殿的逆贼落草为寇!

辽东节度使抵抗高句丽?!

李明殿下将于今日抵达他忠实的营州~!!!

↑以上描写,基本代表了营州都督张俭这几个月的心路历程。

一开始,他对来夺他权的李明是很不屑的。

这个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小顽童,被跟屁虫炒作出来的所谓“神童”,能治理好辽东这片粗糙的大地?

后来,当他得知李明突然被山贼劫走、再次出现时已成为山贼头领时,他嗅出了一丝丝不对劲的气味。

再到后来,当高句丽悍然入侵、截断了薛仁贵主力、将营州围得哀鸿遍野时,“山贼”李明横空出世,替营州承担了绝大部分火力。

直至最后,倾巢出动的十五万高句丽大军,被英明神武的李明殿下捅回去了,捅回去了,回去了……

因此,当李明的信使来到营州治所柳城,通知张俭,他的小老弟李明(张俭是李渊的从外孙,辈分上两人算同辈)即将到达营州时。

张俭不多问,不多想,沐浴更衣后,就率领都督府的一众武官,跪在柳城口的大道旁,喜迎王师。

他不知道李明打算怎么处理他和他的都督府。

但他知道,不论李明做什么决策,都不是区区一个都督能影响得了的。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

“殿下,诸位贵人,营州治所柳城就在前方!”

张俭的副将很有精神地为节度使李明殿下一行接引。

这位屡立功勋的儒将,在pk掉了一众同僚后,才能获此殊荣,近距离观瞻伟大的节度使大人。

刚结束不久的那场对高句丽的战争,不但解了营州之围,更是让营州上下为之震撼,为李明建立了无与伦比的威信。

在营州民间,李明殿下的口碑都快赶上活菩萨了——

撒豆成兵,谈笑间高句丽灰飞烟灭;点石成米,俯仰间平州富足。

古代老百姓的两大愿望,一次满足。

如果这踏马的不是神迹,那你翻译翻译什么踏马的叫踏马的神迹?!

“嗯,辛苦了。”李明从马车车窗探出脑袋,礼貌地客套一下。

他居然和我说话了,他居然说我辛苦了……副将兴奋得握着缰绳的手都在发抖。

自打进入营州,李明早就习惯了迷叔迷姨们崇拜的目光,安之若素地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

他那辆从长安到平州的、低调奢华的大马车,连同福来客栈,都被高句丽扬了。

所以他只能让侯君集带着,两人骑一匹马,韦待价领着三小只,各骑一匹马,五人四骑、轻车简从地进入营州地界。

而单身三十年的糙汉子薛万彻,则留在平州看家。

结果刚过界,好家伙,一行人立刻被营州官僚像宝贝一样供着。

换上新马车不说,地方主官还一路陪同。

恨不得自己趴在地上,把李明殿下驮到柳城。

在营州都督府内部,他们虽不至于像老百姓那样,对李明的崇拜达到顶礼膜拜的地步。

但作为军政一把抓的主官,他们也算是李明的同行了。

因此,他们对李明当时所面临的地狱级难度深有体会。

对他的钦佩之情,更甚于什么也不懂、盲目崇拜就完了的平头老百姓——

开局一张嘴,先忽悠山贼,再手搓军队。

最后轻轻挥出一拳,一拳揍飞了高句丽举全国之力凑出来的十五万大军。

不但在战场上把敌人揍得找不着北不说,还顺手把他们的国王做掉了。

嗯,还顺便喂饱了平州的老贫困户们,开垦荒地、修桥铺路、兴修水利……

属于是这些军政大佬们做梦都觉得太激进的程度。

别说了别说了,再说下去,他们也觉得这踏马的是神迹,五体投地崇拜就完了。

“原来这就是战争威望吗,爽呐。”李明非常心安理得地坐在马车上,一路视察着营州的景色。

这里的路况比平州要好上许多,马车碾上去相当平稳。

路两边都是准备春耕的农民,比李明刚到平州时的平州要热闹一些,农民的脸色也更健康,衣服谈不上多厚实,但至少每个人都有衣服穿——

当然,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

营州的条件固然比平州好一些,但还是远远不如中原腹地。

清贫艰苦仍然是这里的底色。

而且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之中,也有几个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

身上带着伤痕的更是不在少数。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外来者,这里是战乱频仍、局势复杂的边疆地带。

“是殿下吗?车里是李明殿下吗?!”

有农民望了一眼贵气的马车,大概猜出了车窗口那个胖小孩的身份,远远地向车队跪下。

很快一传十十传百,所有农民都放下了手头上的农活,纷纷向李明磕头。

那位可是一口气吹跑了高句丽兽兵、不但拯救了平州、也拯救了营州的活菩萨啊!

快拜快拜,沾沾仙气。

“同志们好啊~”

李明向百姓们挥手示意,面带微笑地对同车的三大三小、六位死党们说道:

“看来,张俭把营州治理得还不错。这里的生活比最开始的平州要好得多。”

不得不承认,营州之前虽是个军管的羁縻州,领导机构并不是传统的文官系统。

然而,最次的秩序也胜过平州的没有秩序。

更何况,张俭都督的文治水平也还阔以,下限远远没有低到“最次的秩序”这种程度。

因此,胡汉杂居、气候也更寒冷的营州,居然比当初的平州还要富庶许多。

看来,就算是军政府也好过地主买办啊。

“营州最初的户口为一千余户、五千余人。改为直属后,重新核定的户口为三千五百余户,一万五千余人。”

韦待价在车里随口介绍着情况。

当然也就是随口一说,大家都没拿这资料当真。

论基层治理,他们也不是针对谁,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等到接管此地的民政之后,少不得组织吏员、上山下乡,一个一个地重新数一遍人头。

…………

临到柳城县的城门口时,李明远远望见了一长串跪迎的营州官员。

他装作没看见,直到马车驶近了,才假作吃惊道:

“张俭都督?哎呀哎呀折煞我也,快快请起。”

当然只是嘴上客气,身体是一点也懒得动弹。

没办法,有威望就是能为所欲为。

“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惭愧之至!您的驾临有如拨云睹日、蓬荜生辉……”

张俭长跪不起,恭恭敬敬地背诵着天花乱坠的华丽辞藻。

一通吹牛皮后,还准备了三牲五果,准备在城门口的临时祭台上祭祀天地,像迎菩萨一样把李明迎进城里。

李明觉得有点麻烦,淡淡地摇摇手指:

“不要浪费时间。”

“遵命!”

张俭如奉圣旨,立刻向下属挥手:

“撤走!别挡殿下的道,恭迎殿下入城!”

军人就是军人,都督府折腾了几天的祭台,李明一句话,说撤就撤,绝对没有半句怨言。

而且在名为“战争光环”的滤镜下,他们反而觉得,李明殿下这是爱惜民力的表现,是善政啊!

柳城县,与大唐内地的其他县市并无不同。

里坊、市场、宵禁,一应俱全。

唐朝在营州的羁縻政策,是在县城中实行唐制、乡间由土司酋长自治。

所以柳城县也可以说是大唐最边缘的州县了。

马车一路驶向都督府,路上不断有百姓自发地箪食壶浆,喜迎节度使莅临他忠实的柳城。

有汉人,也有装束各异的胡人。

高句丽军队可不管你是哪族人,都是照杀不误的。

营州与平州相邻,所以对那边的消息比较灵通。

他们知道,高句丽的那群人类群猩们,在隔壁平州土地上,到底干了那些“望之不似人”的事儿。

“烧杀抢掠”在史书上只是轻飘飘四个字。

但对当时的普通百姓来说,那就是天塌了。

毫不夸张地说,这位李明殿下,就是辽东两州每一位百姓的救命恩人啊!

而且这位小恩公还救人救到底,略施手段,便养活了无数贫民。

本来这些人,是决计撑不过这个冬天的。

这几个月里,营州百姓们一直瞻仰着李明殿下的赫赫大名。

而现如今,这位救苦救难的小菩萨亲自驾临,要把佛光播撒到营州了!

他们如何能不欢欣雀跃?

老百姓都是很单纯的,谁给他们一条活路、给口饱饭吃,他们就跟谁走。

“如何?我坚持不向朝廷求助、凭自己的力量抵抗敌人的战略,是正确的吧?”

李明微笑着对同伴们说道。

独立自主、自力更生,八字真言诚不我欺。

如果他一开始就摇人,靠抱老父亲的大腿才打退高句丽。

他在辽东基本盘的声望,绝对达不到如此的高度。

这样的话,以后推行“一些”政策就会遭遇极大的阻力。

从而进一步影响他后续的战略布局……

“殿下真是……艺高人胆大,兵行险着啊。”韦待价苦笑道。

他们虽然陪着李明一路走来,但对这位小领导硬憋着不向皇帝求救这一头铁举动,也一直不太理解。

现如今,他们总算懂了。

从最开始,这位胡来的小殿下,就在策划着以“唯一救世主”的姿态登场啊!

虽然风险巨大,但收益无疑更为丰厚。

现在到了收获的时候了。

“殿下有此般声望,我们做起事情来就会更得心应手。”侯君集客观地评价道。

两大两小、一共四位十四党元老,一齐点头称是。

尉迟循毓闪烁着清澈而愚蠢的大眼睛,总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

“明哥,那我们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做?”

李明收回视线,望向窗外激动而清瘦的行人们,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矛盾是可以相互转化的,威望既是动力,也可以变成包袱。

自己拉高了营州人对他的期望,如果让他们失望了,造成巨大的心理落差,那反噬也是极其严重的。

粉丝脱坑回踩最可怕。

李明手指弹着车窗窗台,缓缓道:

“营州与平州不同,平州急不得,营州拖不得。

“菩萨心肠,霹雳手段。”

这话尉迟循毓听懂了,重重点头。

…………

“营州约四成是汉人,六成为胡人,包括契丹、羌、扶余、靺鞨、室韦等土著,以及不少粟末商人及其后裔。”

都督府中,张俭向李明汇报着营州的详细情况。

按理说,辽东军镇和都督府,作为两个互不隶属的机构,张俭完全不用像下级那样,仔仔细细地一一汇报。

张俭一开始也是这么打算的,将一仓库一仓库的民政资料一交了事,顺便挖几个坑埋几个雷,躲在旁边看好戏。

当然,在李明殿下一战立威以后,现在给老张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耍这种伎俩了。

明哥让往东,他稍微偏一点都是绝对不忠诚好吧。

张俭身边,副手薛仁贵侍立一旁,学着其他将领闪烁着星星眼,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态度。

而李明也假装和他只是普通的共事关系,一开始礼节性地点个头后,就与他没有交流了。

“有劳都督介绍。”李明时刻保持着嘴上客气:

“这些胡人,可有作乱?对朝廷可有不满?”

“曾经免不了有一些摩擦,但在殿下一战定乾坤后,他们都彻底老实了。只是……”

张俭斟酌着用词:

“只是在殿下大显神威后,那些胡人忽然对我们的一条政策,产生了新的怨言。”

李明眉头一扬:

“什么政策?”

是因为我杀得太爽了,把他们吓傻了?

张俭:“胡人的第二代,自动获得大唐户籍。这是陛下的仁政,也是消化分解胡人的计谋。”

李明:“那些胡人不想让子孙入华夏?”

张俭:“不是,他们抱怨为什么要等到下一代才有户口,为什么他们自己这一代不能成为大唐子民。”

李明:“啊这……”

好嘛,老子打了一场胜仗以后,到处都是润人,大家都想当荣誉大唐人是吧!

“有劳张俭都督治理地方了,以后这个重担,就由我来承受吧。”

李明轻轻一句话,丝滑地收走了民政大权。

张俭压根没有反对的念头,双手奉还大政,结结巴巴地说:

“那……这都督府……”

“都督府当然还在。”李明露出宽宏大量的笑容:

“没有张俭都督统帅唐军,我怎么能安心治理地方呢?”

他还要留我,他居然还要留我,哪个混蛋说李明殿下要谋反的……张俭激动得浑身微颤。

“再者说。”李明补充了一句:

“要灭了高句丽,还需要张俭都督和整个都督府的支持呢。”

他的本意是,和平演变高句丽的三条和约条款,需要营州都督府的军事威慑。

既然为了安抚李二敏感的小神经,李明不得不保留这个都督府,那也得想办法废物利用一下。

但张俭显然没有领悟到这层意思,有些呆滞:

我灭高句丽?真的假的?

…………

而就在节度使与都督应酬的同时,长孙延摸到了州府的角落,抓住了几名奔来走去的老胥吏。

往往是这种底层小把式,反而能掌握一些真实的情况。

“世……世子?!”

突然被活菩萨的左右护法逮住,胥吏诚惶诚恐。

长孙延看着这几个皱纹比土地还深、因为长期伏案而有些近视的老油条,露出了充满亲和力的笑容:

“老哥,来一根?”

跟熟稔地散了一圈,不是烟,是山楂糕。

亲切的态度,加上亲民的小麦肤色,很快让胥吏们放下了心防。

几个人就像田间老农,一起蹲在地上唠起了嗑

“老哥,有件业务上的事想向你们请教一下。”长孙延随口一问:

“营州户籍你们是怎么调查的?”

“登门拜访,或由乡长里长据实上报。”胥吏板板正正地回答。

长孙延看了他们一眼,用胳膊肘开玩笑地推搡一下:

“得了吧。

“咱做基层工作的,有花招可以瞒着上面,但还瞒着哥们我,那你们就有点不地道了。”

胥吏们互视一眼,难为情地哄笑起来。

其中最老资格的那位开口道:

“不瞒您说呀,数人头看着简单,其实也是大有学问的。

“有些大户看着家大业大,但他们家的人头,是绝不能作数的。”

长孙延眉头一挑:

“老哥给我说道说道?”

老胥吏压低声音:

“比如柳城郝氏,在营州经营多年,连张俭都督都得卖他几分面子。

“但您知道他家里有几人的户籍吗?一个,所以他家每年只需交一个人的租税。

“如果你给他多数了一个,那多出来的那份租税,就得由你来帮他交咯。”

长孙延蹲在地上,一言不发地听着,眼睛亮晶晶的。

类似的对话,发生在州府各处。

…………

翌日。

长孙延等人顶着两泡熊猫眼,上交了一份长长的清单。

“明哥,按你的吩咐,根据底层胥吏的情报整理的清单。

“这些人涉嫌大量隐瞒户口。”

隐瞒户口不算什么大问题,但大量隐瞒就有问题了。

一个家族能有多大,一口气能隐瞒几百个壮劳动力?

明显就是雇佣了大量佃农的大地主。

一方面,这些地主霸占大量土地,造成了巨大的贫富差距。

另一方面,他们又通过勾结官吏、隐瞒户口,少交了许多租税。

社会财富集中在这一少部分人手里,而朝廷却无法从这些大户手里收到税。

税源枯竭,财政紧张,只能加倍压榨无力逃税的普通百姓。

最后陷入恶性循环,王朝崩溃、天下大乱,通过战争削减人口、重新分配土地,再建立一个新的王朝,周而复始。

这就是所谓“历史周期律”的本质——

贫富不均,财税枯竭。

“好,辛苦你们了。”

李明打开清单,粗粗扫了一眼。

不出所料,能大量隐瞒人口的,无不是营州本地的地主大家。

虽然称不上“门阀士族”,比慕容氏也差远了,但也都在当地有头有脸。

有不少人还是张俭的座上宾。

比如这个“柳城郝氏”,就是在张俭向李明汇报时,特意拎出来介绍的所谓“乡贤”。

乡贤好啊,老子干的就是乡贤。

要巩固辽东基本盘,提高百姓福祉、拓宽国家税基、预防历史周期律。

就得找这帮地主开刀。

“给薛万彻写信,加急。”李明淡淡地吩咐道:

“告诉营州的乡贤们,山贼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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