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仇恨我,憎恶我,然后丑陋地苟活下

两人对视。

拉斯特伫立在惊涛拍岸的山崖上,格蕾则头顶着纯黑的天空,鸣响的轰雷与狂风暴雨将整个世界湮没。

自从当初在冻水镇的邂逅之后,这还是格蕾第一次以如此近的距离注视拉斯特的全貌——

雷光里,少年侧脸的轮廓分明深邃,那双漆黑的眼眸澄澈依旧,仿佛湖底沉着明净的星辰,和格蕾记忆之中的模样一般无二。

明明距离两人的初见已经过去了接近十年,但这十年的光阴,却似乎并未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

然而,此时此刻。

这张原本只要看见,便能够让格蕾觉得心安,带来幸福与满足的脸庞,却只让她感到无比憎恨与陌生。

明明他们的身体靠得很近,仅仅相隔着一道飘摇的雨幕。

但是,两道心灵之间的距离,却前所未有的遥远,仿佛天渊。

“体会到力量的美妙了吗,格蕾?”

“以及,在此刻的你身上,那名为弱小的原罪。”

被紧紧地掐住脖颈提到了半空中,那近乎窒息的压力让少女的俏脸上流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而拉斯特的话语也如影随形地响起。

“其实,在你的身上,也拥有着变得强大的可能性。”

“在刚与你接触的时候我便已经发现了。”

“名为「命运」的序列长阶……就与我所收容的死神星杯一样,那都代表着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唯一性。”

“这是舍弃掉虚无空洞,孱弱而易碎的人类之身,登临那高高在上的神域的钥匙……真正永恒与不朽的敲门砖。”

“拥有这份命运的眷顾,你不论身处何方,都会成为香饽饽的。”

少年的声音,宛若恶魔蛊惑的耳语,在格蕾的耳畔飘荡。

“所以说,小格蕾……”

“要不要试着与我一起,也加入「守墓者」之中?”

“就如同当初在冻水镇中,你因为被我所拯救,从而萌生出了对于守岸人的憧憬,最终成为了守岸人的一员。”

“而如今,也只不过是当初之事的复刻而已。既然我叛离了守岸人,那么你所需要做的,也仅仅只是跟随我的脚步便好。”

“届时——”

“我们也就能够在全新的地方,在永恒的生命里……去延续你所渴望的,那份甜蜜而美好的日常时光。”

说到这里的时候,少年的声音也由原本的冰冷淡漠,恢复了几分过往温和的音色。

这是之前那半年在守望尖塔训练,格蕾所视若珍宝的日常时光里,拉斯特所惯用的口吻。

换作是几天之前,听闻到这般直白的邀请,知晓有机会与拉斯特哥哥再度延续那段甜蜜的日常……那格蕾大概早已经羞红了脸颊,心中如同小鹿乱撞般雀跃。

而倘若是十年之前,那个如同幼兽般懵懂无知,并不知道理想和信念为何物,而只是漫无目的地流浪,将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小女孩,大约也会毫不迟疑地接受拉斯特的邀请。

但是——

此时此刻,格蕾却仅仅只是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顺着她素白的脸颊滑落,但再度睁开双眼时,格蕾的眼眸中却已经再无迷惘。

“拉斯特哥哥……我还是习惯这样称呼你……但是实际上在我的心中,那个真正的拉斯特哥哥已经死了。”

“现在的你,只让我感到厌恶与憎恨。”

“你不是我的拉斯特哥哥,而仅仅只是一个取代了他的躯壳与灵魂,为了所谓的变强,所谓的永恒而不择手段……狰狞丑陋的野兽而已。”

“你把一代代守岸人的坚持,把影仆姐姐的牺牲……”

强忍着那脖颈处被不断收紧,窒息到濒死的痛楚。

她对着拉斯特,道出了决绝的话语。

“你把生命,当成什么了!”

格蕾拒绝了拉斯特的邀请。

那此前她曾经无比盼望,只是想想便会感觉到甜蜜的美好邀请。

“我和拉斯特哥哥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既然已经选择了背叛,那我便不需要敌人这般假仁假义的仁慈。”

格蕾道出了沙哑的声音,正如许多年前,在冻水镇中她对拉斯特所说出的请求那样:

“杀……了我。”

然而,面对求死的言语,格蕾面前的少年,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仿佛是察觉到了格蕾言语中的决绝一般,拉斯特也收起了那副蛊惑般的温和语调,重归了此前的漠然。

“杀了你?”

“你该不会以为,我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如你所愿吧?”

“有时候,死亡本就是一种奢侈的解脱。”

“身为命运的眷者,这条序列长阶的唯一持有者……你的存在本身,便有着等同于死神星杯的价值。”

“我相信,守墓者会很喜欢我的这份见面礼。”

他轻巧地打了一个响指。

下一刻,有光辉在他的指尖汇聚。

在格蕾那柔软的娇躯周围,凝结为了一副泛着黄昏色泽的镣铐。

当那具黄昏镣铐落在格蕾身体之上的刹那,她便感觉全身上下都一阵僵硬。

她丢失了对于自己身体的掌控,就连动弹一根小指头都无法做到,就更别提想办法自杀了。

“这就是强者与弱者的差距。”

“只要拥有力量,便能够随意地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宰制他人的命运。”

“而弱小者,则只能化为羔羊,任由他人的宰割——”

“就连死亡,都得祈求敌人的恩赐与施舍。”

接二连三的讽刺,再次从那俯瞰的少年身上传来,落在了格蕾的心灵之上,铭刻出了一道又一道划痕。

但也就是在这时,拉斯特的动作骤然一顿。

下一个刹那,他猛地放开了已经完全沦为待宰羔羊的格蕾,身形向着后方急速退去。

轰——

烈阳的光芒贯穿了苍穹。

漆黑的天幕中,至暗长夜的最深处,忽然升起了一轮燃烧的日冕。

照亮了半边的天穹,就仿佛真正的太阳一般,向着整个世界散播着无与伦比的光与热,宛若真正的白昼降临。

狂风。

雷霆。

暴雨。

乃至于那永暗的长夜,都在炽烈明亮的纯净光芒里悄无声息地消散,化为了无形。

这是独属于传奇的伟力,一言一行皆可以转化为修改世界的法则,乃至于改写一定区域内的天象。

西塞尔的身影从那煌煌燎燃的日冕里走出。

他注视着拉斯特,目光无波无澜。

“背叛守岸人,泄露任务计划,残害同伴……杀无赦。”

没有任何多余的对白。

明明曾经是并肩作战的上级与下属,但此时此刻,西塞尔却只是用如此简略的一句话,宣判了拉斯特的结局。

那轮辉煌的日冕在顷刻间扩张。

煌煌的辉光夹带着无穷无尽,仿佛能够将整座大海蒸干的光与热,向着拉斯特碾压而来。

啪嗒——

啪嗒——

无数道事物破碎的声响在同一时刻炸响。

苍白与昏黄交织的光辉,死神遗骸残留的力量、拉斯特自己所装备的原典……

一切的一切都在阳光中支离破碎,继而湮灭为虚无的尘埃。

归根结底,拉斯特自己「高塔」序列长阶的位阶也不过是三阶而已。

当然,身为夜刃「愚人的图书馆」的持有者,还收容了死神的星杯,立足于乐园这一死神的遗骸之上,他的真实战力自然不能用普通的三阶超凡者来衡量。

但是,拉斯特毕竟不是真正的「死神」序列长阶,那只是用「愚人的图书馆」强行伪造出来的假象。

而他也不像海伦那样在出生的那一刻便收容了死神星杯,而是用极为简单的粗暴方式强行融合。

自然,也就无法像那位冥界女王那样,对死神的力量真正融会贯通,化为自己的一部分……而仅仅只是极为粗糙地操控而已。

用来蹂躏蹂躏格蕾这种同样青涩稚嫩,未曾真正成长起来的原石,那自然是够用。

但是,当面对守岸人领袖西塞尔之时……那些依赖外物所强行拔高的力量,却宛若一粒蜉蝣见青天,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唯有传奇才能抗衡传奇,这是超凡者世界的铁律。

每一位传奇都是一整个时代的主角,他们的诞生皆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不可复制的奇迹。

哪怕是拉斯特和格蕾,也只不过是刚刚获得了通往传奇的钥匙,窥见了那独属于自己,独一无二传奇之路的一角……但最终他们究竟能否真正登临传奇之座,一切都还犹未可知。

而西塞尔,哪怕在传奇领域中亦是强者。

这是无可逾越的天渊。

拉斯特的周身,一道道光芒皆在闪耀,但紧接着这些技能便接二连三地破碎,就连一丝一毫的阻碍都未曾起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轮煌煌的日冕逼近,带着灼热的光芒。

等到那轮日冕彻底将拉斯特所吞没,那么不论是死神遗骸的力量,亦或者是巴尔巴罗萨教授那「沉默失格·凋零石子」的夜刃,都将完全失去效用。

阳光一点点朝着他的身体逼近。

极为缓慢,却无可阻挡,也无可逆转,向着拉斯特被湮灭为灰烬的结局。

仿佛是预感到了那破灭的结局一般,拉斯特的身形正在奋力地挣扎。

但不知为何,他的视线却依旧平静如水,在无声无息间,拉斯特与远处的西塞尔对视了一眼。

紧接着,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西塞尔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芒,但很快便消失不见。

下一刻。

那轮煌煌日冕的扩张居然更加快了几分,直接将拉斯特的半截身体都吞噬入了其中。

没有分毫的停顿。

在辉煌的日冕里,拉斯特的半边身子在刹那便被烈阳的高温焚毁。

化为了虚无的灰烬,只余下了残缺的另一半身体。

……

“不要!”

一切的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

目睹着那轮日冕将拉斯特的半身吞没,只余下残缺的另外半边身子,格蕾还未来得及思考发生了什么,她便发现自己的喉咙中已经发出了呼喊。

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怀抱着什么样的感情,什么样的思绪所发出的呼喊。

而与格蕾嘶哑的呼喊声一同响起的,却是一道苍老的笑声。

“呵,西塞尔,看来是不能让你如愿了。”

“虽然是你们守岸人的背叛者——但是,拉斯特他却是吾等所选中的对象,是那颗神明的心脏,死神星杯的宿主。”

平和的声音在山崖上回荡,一道生机勃勃,充满着丰饶之意的碧绿领域,悄然在山崖间弥漫而开。

也阻挡了那轮煌煌日冕进一步侵蚀拉斯特的身体。

拉斯特那被烈阳的光辉所焚灭,残缺处还残留着烧灼灰烬,因为遭受了重创而已经奄奄一息的残缺躯体,悄无声息地跌入了那道碧绿的领域之中。

然后,在那丰饶而充满生机的光芒里,他那残缺的半身处便开始迅速涌动起了血肉。

细胞在以超负荷的速度呼吸着,快速完成了愈合……或者说那不是愈合,而是缝补。

有某种超自然的伟力被作用在了他的身上,让那具已然如同残缺布偶般的躯体开始了重组。

在几个呼吸之间,除了已经被烧灼殆尽的衣物之外,拉斯特的身体便全然恢复了原样。

“传奇之下,皆是蝼蚁,这是这个世界的铁则。”

“不过,不用感到畏惧,等到有朝一日你真正地收容了死神的星杯之后……你也同样能够触及这样的领域。”

身穿白袍,白袍上绘制着墓碑的图纹,气质淡然出尘,宛若园丁一般的老人出现在了拉斯特的身旁。

而那苍老温和的话语,也在他的耳畔平和地响起。

“也不用执着于与西塞尔这样的传奇争锋。”

“如西塞尔,如守岸人这样的存在,不过是扑火的飞蛾,燃烧的流星。”

“看起来闪耀无比,煌煌燎燃,声势无量……但是却稍纵即逝,为了那梦幻泡影一般的须臾光亮,而舍弃了那本能够拥抱的漫长生命。”

“等到火光散去,陨石坠落大地,长眠于尘埃之中,但夜空中的星辰却依然永恒地闪烁……正如吾等守墓者一般,见证纪元的更迭,文明的兴衰起落,亘古地存在着。”

“如此,方才更为接近这个世界的天理。”

“而西塞尔与守岸人,不过是注定会将自己焚毁殆尽,被碾碎为尘埃……可悲的薪柴而已。”

话音落定,那道园丁般的老者身影便已经消失不见,只余下了一道虚幻无比,由翠绿的光辉所构成,带着丰饶之意的门扉。

拉斯特向着那道虚幻的丰饶门扉走去。

但是,当他的身形即将彻底消失之前,拉斯特的动作却忽然停顿了一下。

他微微侧身,俯瞰向那跌坐在地面,素白的俏脸上满是干涸泪痕的格蕾。

“想要复仇吗?格蕾。”

“杀死我这个负心薄幸的背叛者,这个夺走了你的拉斯特哥哥灵魂与躯壳,为了变强,为了永恒而不择手段,面目可憎的野兽。”

“只是,单凭现在的你,根本没有向我复仇的资格。”

丰饶的威荣消失在夜雾里,只余下邪恶的笑声久久地回荡着。

“如果想杀我的话,那就仇恨我,憎恶我……”

“然后,丑陋地苟活下去吧。”

(本章完)

第126章 守岸人的火种(二合一)

伴随着两位传奇收敛了他们的威势,那照亮了黑夜的白昼、驱散了狂风暴雨的耀阳与丰饶领域也随之消失不见。

虚幻的漩涡吞没了光芒,而拉斯特的身影也消失在了那道扭曲的门扉之后,只剩下狂风在崖顶呜咽。

就仿佛此前在这里的一切,那场童话尾声般的告白,那场仰慕者与被仰慕之人的对战……都从未发生过一般。

暴雨再次瓢泼而落,那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光芒的漫漫永夜也再度降临。

格蕾下意识地向着山崖尽头,那位少年曾经伫立的方向伸手……仿佛是想要抓住什么即将逝去的东西一般。

但是最终,她的手却落了一空,仅余下狂流的水幕,润湿了这个无星的长夜。

大雨铺天盖地地下,整个世界都寂寥无声,格蕾跪坐在泥泞的山石上,那双翠绿眼瞳里的光芒前所未有的软弱。

在度过了宛若童话般美好的半年时光之后,她再度失去了一切。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冻水镇,梦幻的泡沫在她的身旁支离破碎,少女跪倒在已经风化为灰烬的废墟上,宛若被整个世界所遗弃。

……

“你感觉到不甘心了吗,小鬼?”

“对于自己的弱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珍视的东西从指间流走,自己却无能为力这件事情。”

不知过去了多久,有平和的话语从格蕾的身后传来,明明夹杂在呼啸的风雨声里,却字字分明清晰,直接刻印入了她的脑海。

“如果感到不甘心的话,那么就不要忘记这份悔恨。”

“因为这是你还没有放弃的证据,未曾放弃自己的证明。”

“西塞尔……首领。”

格蕾微微抬起了头,看到了那位矗立在了自己的身前,宛若年迈雄狮一般的老人。

“我……”

看着这位守岸人的领袖,她张了张嘴,却有些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开口。

明明西塞尔首领早就已经提醒过自己,拉斯特哥哥早已经背叛的事实。

明明各方各面的信息,也都早已经有了预兆。

但是,自己却还是不愿听从西塞尔首领的劝告,依然不愿意相信那清晰可见的事实,执意要上山找拉斯特哥哥对质。

然后,令自己落入了这样狼狈的处境当中,差一点便被拉斯特哥哥抓去了守墓者当作见面礼。

虽然青涩,虽然并不成熟……

但是仅仅只需要听到刚才的对话,格蕾自己也能够明白,自己身上的那条序列长阶,显然并没有过去自己所认为的那般简单。

不论是拉斯特哥哥,亦或者是西塞尔首领和那位守墓者传奇,都早已经发现了自己能够统御「命运」的特殊性和价值……

虽然不知道倘若自己被守墓者抓去的话,究竟具体会发生什么……但是只要想想便能够知道,这其中必然会牵扯到天大的隐秘,乃至于影响到整个守岸人组织的兴衰。

若非是西塞尔首领及时赶到出手,那么自己很可能已经被守墓者带走,让一切都跌入无可挽回的深渊。

可是——

即便如此。

明知道拉斯特哥哥已经背叛。

但是,当她亲眼看到西塞尔首领那烈阳的光辉将拉斯特哥哥的半边身子湮没的时候,格蕾却还是下意识地开口,想要制止这一切的发生。

那是格蕾未曾经过思考便下意识做出的事情,但这也无疑是对组织的不负责任,更是对已经死去的影仆姐姐的背叛……

如此繁杂的思绪,此刻皆缠绕在一起,徘徊在格蕾的脑海中,让她的思绪纷乱无比,一时之间难以理清。

只是,看着面前跪坐在山崖上,低垂着头嗫嚅的少女,那位年迈的老人脸上却并没有流露出斥责的神情。

“不用向我解释这些。”

“虽然守岸人这个组织,就仿佛一台向着某个共同目标不断前进,不惜一切代价、不择手段、无论牺牲的机械……”

“但是,这台冷冰冰的机器,却也是由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所组成的。”

“不论是你,还是我,皆是这其中普普通通的一员。”

“早在你加入守岸人组织的时候,我便翻阅过你的档案,也知晓在冻水镇的那次邪神「朱月」污染物失控事件中,你与拉斯特所结下的因缘。”

“即便身为领袖,许多时候我必须摒弃个人的情感,为整个组织,乃至于这一纪元文明的命运所负责,但这却并不代表着我不能够理解你的心情。”

“只是——”

老人微微蹲下身子,与跌坐在地的格蕾视线平齐。

“你不想复仇吗?”

“或者说,那并非是复仇……而是找到拉斯特,然后用拳头将他给打醒。”

“亲口告诉他,不择手段地追求力量,为了追求永恒不朽而宁愿舍弃人性……这样的想法与理念,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唤醒他的人性,找回那个曾经你所仰慕,所憧憬的他。”

“然后,将他带回守岸人之中。”

老人的话语不急不缓,但是落入格蕾的耳畔,却让少女那低垂着的脸庞不由抬高了几分。

被大雨所浸湿,正湿漉漉地紧贴着脸庞的灰色发丝遮掩下……那双翠绿色的眼瞳不自觉地睁大,原本失神的眸子重新恢复了几分光彩。

这确实便是格蕾所憧憬的事情,也亦是她此刻唯一的心愿。

只是很快,那双明亮的眸子便又重新黯淡了下来。

“但是……仅凭现在的我,做不到那样的事情。”

“此刻的我,不论是哪个方面都与拉斯特哥哥相差的太远太远。”

这并非是格蕾在妄自菲薄,而是基于现实条件所做出的判断,无比分明的事实。

在那遍布整个大陆的流浪人生,还有此刻幻梦破碎所带来的成长之下……格蕾早已经学会了不去做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梦,而是一步步地脚踏实地前行。

单单是心性之上的差距,此刻的自己,便不存在战胜拉斯特哥哥的可能性。

直到现在,格蕾都依然记得那一幕的画面,少年沐浴在日出般的火光里,明明皮肤和血肉都被烧灼殆尽,流露出苍白的骨骼……但他却连一丝一毫痛苦的神情都未曾流露,依然能够在肌腱与神经被彻底焚毁之前,精准地完成最后一个动作,射杀了污染物。

格蕾扪心自问,自己做不到同样的事情。

当然,心性的方面自己能够不断磨炼,未必便无法企及。

而另一方面,虽然自己那能够操控命运的序列长阶,不论是天赋,未来潜力还是价值都已经得到了敌对双方传奇的认可……但是拉斯特哥哥也同样收容了那死神的星杯。

况且,格蕾的心中有种预感,那是来自于灵魂深处命运所泛起的涟漪……

哪怕未曾拥有那枚「死神的星杯」,但是拉斯特哥哥身上所潜藏的隐秘……也绝不会逊色于自己。

“能够正视到自己的差距,一步步地脚踏实地,这是好事。”

“拉斯特他,确实很不一般……若非是他最终选择了背叛,我当初甚至动过将拉斯特培养成我的继承人的心思。”

“只是——”

“你与他之间的距离,未必便无法被填补。”

西塞尔苍老的眼眸中,悄无声息地闪过了几丝追忆的色彩。

注视着眼前眸子里先是闪烁起希冀,紧接着又重新黯淡下来,归于失落的少女……

不知为何,竟让西塞尔想起了那位不久之前在落日的夕阳里,在他的怀中逝去的女人。

当初,在自己接替了前代,真正成为了守岸人的领袖之时——

影仆,不……莎罗娜那时看向自己的眼神,和此刻的格蕾何其相似。

眺望着那道曾经无比熟悉,却开始变得陌生,正在逐渐远去的身影,想要去追赶那道背影,却又害怕自己无法企及。

只是,当时的自己却沉醉在接任了守岸人的领袖之职,那荣耀的光辉,还有无比沉重的使命感当中……未曾察觉。

直到那缕最后的阴影,在阳光中悄然消融之时,自己方才真正明白了莎罗娜的心意。

但一切都已经太迟,空余遗憾。

如此的回忆只是在西塞尔的心底稍纵即逝,未曾被格蕾察觉。

“我能够给你一个机会,足以让你追赶上拉斯特脚步的契机。”

老人的声音重新回归了先前的平和,但是平和之中,却带着某种庄重的严肃。

“倘若,你愿意背负起,那与之所相对应的代价的话。”

……

“追赶上拉斯特哥哥脚步的契机……”

“还有,与之相对应的代价?”

格蕾低垂的头微微抬起,那双翠绿色的瞳眸里闪过了些许的茫然。

“嗯。”

西塞尔沉默点了点头,然后,缓缓伸出了手。

下一刻。

有微弱的光点在他的掌心汇聚。

然后,化为了一缕虚幻的火焰。

相比此前西塞尔所爆发而出,那驱散了黑夜,将整个天空都化为了白昼的耀日之炎,此刻他手中的这朵小小火苗无疑要黯淡了许多,仿佛随便一缕微风便能够将其熄灭。

但是,看着手中这缕虚幻的焰火,西塞尔的目光却显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是唯有守岸人的领袖,还有他们的继承者方才有资格知晓的事物,也是每一任守岸人领袖间的传承。”

“起初,只不过是微渺的火种。”

“但是,伴随着一代代守岸人的完善,将毕生所积累的知识都托付于其中,薪火相承,代代不息……”

“昔日贫瘠的种子,终有一日,也能够成长为参天大树。”

“化为,将那比夜更深的黑暗照亮,点燃整个世界的星火。”

西塞尔的神情变了,这个先前注视着夕阳,带着些许感伤的老人,此刻却变得年轻了起来。

那眉眼间的线条不复此前的平和与沉寂,而是宛若苏醒的雄狮。他的一言一行间皆带着风雷,那是守岸人的威严与荣光,仿佛回到了他刚刚继任守岸人领袖时的模样。

“面对你昔日憧憬的对象,面对那曾经被你无比渴望,视为生命全部意义的邀请。”

“这一次,你却选择了断然的拒绝。”

“从那一刻起,你便拥有了承载这份火种的资格。”

注视着那缕在风雨中摇曳不定,却依旧炽烈明净的火光,格蕾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想要触及那缕火光。

只是,下一刻——

“「守岸人」的火种,所代表的,并非是你所想象的荣耀与光辉。”

“这更是一副镣铐,一具枷锁,乃至于……一个诅咒。”

“一个将会陪伴你一生一世,宛若附骨之疽般永远无法挣脱,直到生命尽头的诅咒。”

“你将背负起人类文明命运的重量……永远地徘徊在纪元与时间的夹缝里,流浪于星海的最深处。”

西塞尔苍老的声音在格蕾的耳畔回响。

不知为何,与格蕾冻水镇的记忆里,拉斯特哥哥曾经向她诠释过的语句有些相似。

“所以,在真正做出选择之前——”

“还是先仔细想想比较好。”

西塞尔的眼中,苍银色的光辉一闪而没。

下一刻,灰发少女的表情忽然微微扭曲。

她看到了些许破碎的画面,那是格蕾的未来……倘若选择接下了西塞尔首领手中的这枚火种后,她所将会面对的未来。

以及,那碎片般的画面里……选择了这条路的自己所必将迎来的,孤独而悲惨的终末。

并非是格蕾自己的序列能力,而是来自于西塞尔首领……她窥探到了自己未来的一角。

为什么太阳序列的西塞尔首领,却能够对身为「命运」序列的自己做出预言?

如此的疑惑只是在少女的心头一闪而逝,未曾泛起涟漪。

她抬起了头,透过雨幕望向那山崖的尽头,拉斯特曾经所站的地方。

那里已经空无一物,只余下山崖上凌乱的碎石与被阳炎烧灼的焦黑,印证着少年曾经存在的痕迹。

格蕾伸手抚摸向自己的头顶,她的发丝被狂风暴雨所吹拂却未曾彻底散乱……因为那枚水晶的发箍。

这是拉斯特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格蕾一直很爱惜地佩戴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的缘故,此刻抚摸还带着淡淡的暖意。

感受着指间传递而来的温暖……格蕾微微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少女的眼眸里已经没有了分毫的迷惘。

她再度望向老人的手心。

瓢泼的雨幕中,那枚虚幻的火种明净而澄澈,未曾被风雨动摇。

“看来,你选择了一条艰辛的路啊。”

“新生的……守岸人。”

PS:马上要坐十小时飞机,明天的更新可能会稍微晚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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