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0章 山风过高崖

越国前相高政,那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从各方面来说,都远非今相龚知良可比。

南斗殿陆霜河是公认的天下真人杀力第一,却不能称为南域第一真人,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高政的存在。

在南域,人人隐隐称许其为天下第一真,虽然他很多年不出手,也从不夸耀武力……

鉴于他曾经所建立的功绩,没人会仅以一尊真人的位格对待他。

他早已不理世事,但他在越国人心中的地位,却始终高居不下。越国古往今来功绩第一,胜过历代帝王。

越国国主文景琇,要来见高政,也得先递帖!

所谓“人隐深山之中,肩承天下之望”,说的就是高政这等人。

隐相峰山门闭锁,山径无人。

姜望拾阶而上,静察山势,静受山风。

发丝偶尔飘起,长剑沉坠腰侧。

他将要面对那位主导了陨仙之盟的天下名相,而他的姿态是如此从容。

今日,是真人见真人。

漫长山道静对时光,沉默见证一段又一段的场景。

昔日薄幸郎曾飞来,一见革蜚而惊返。

今日长相思再至矣,安稳不动如此山。

姜望步履轻缓,在蓄势,也在抚意。

来到位于山顶的院落,推开那有着生锈铜环的大门。

高大的抱节树不知已经沉默了多久,微风一过,落叶在地上打旋。

抱节树上栓着一条碗口粗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是一个披头散发、身着儒服的人。此时背靠着树身,低垂着头,像是在打盹。

在黑暗的远古时代,阵道初祖风后,为了给正面战场争取时间,独自面对百万妖族大军,一人立起无边树海,身衍森罗世界。

最后此界被打破,风后也抱树而死。

后人就把他死前抱着的那颗树,命名为“抱节”。

古往今来,文人最爱此树。

当然,已经好几个大时代过去了。今日之“抱节”,是否还是昔日之“抱节”,已经不得而知。只是一直这么传,就这样传下来了。

此树树干高而直,枝不繁,但叶极茂。足以在八月的尾声,遮出一片阴凉地。把秋老虎挡在门外,使得那很高但已开始朽坏的孤院门槛,恰似夏日与秋日的分野。

被锁在树上的人,就是革蜚。

并不是因为他丑得让人印象深刻,这种角度根本也看不到脸。而是因为他的气息,姜望在山海境里就已经记住。

“革蜚?”姜望开口。

被铁链锁着的人,如若未闻。

山顶独院,老树新客。黄叶铺地,秋风萧萧。

那个在山海境里拼命挣扎,想要为革氏带回一头蜚的天骄,现在竟沦落成这般样子。

“记得山海故人,黄河旧友否?”姜望又问。

“他听不到的。他的意识被撕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陷进蒙昧之雾,一部分沉进了五府海底。”有个声音在院中响起。

这声音给人一种孤峰独立,奇险而寂寞的感觉。当它响起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像在下沉。

蒙昧之雾是修行者自腾龙而至内府时,所面对的最大关隘。也是修行者一生都要面对的问题。

它不断产生,不断消解,这个过程,亦是修行者不断前行的过程。

不断产生新的困惑,不断有新的理解。

一旦神魂陷于蒙昧之雾,就几乎不再有回归的可能,只能等待神魂力量耗尽而死。

而五府海底,更是不能触碰的险地。

修行者在内府境的时候,道脉腾龙栖息于天地孤岛,是因为只有天地孤岛是海上唯一的安全地。一旦沉入海底,几乎等同于迷途在宇宙尽头。

一尊清醒强大的神魂,成功归来的可能性也是亿万中无一二,何况革蜚的意识还被撕开两个部分,分别迷途呢?

革蜚和伍陵在陨仙林里遭遇的危险,不是一般的危险。

“是越国隐相高真人吗?”姜望就站在那朽坏的门槛前,并未踏进院中。

而那个孤峭的声音道:“此地确实也没有别人了……姜真人有何见教?”

姜望脚步轻轻一抬,已经跨越这座院落,出现在后山,在那立于山崖的白石棋枰前。对着那注视棋枰、皱眉沉思的老人,轻轻拱了拱手:“晚辈想一想,还是应该当面跟前辈回话,这样才算有些礼貌。”

“说罢。”高政用拇指与食指的指腹,轻轻摩挲棋子:“你的来意。”

姜望道:“高真人之名,天下知闻。我今游历天下,一路至越,不可不来此名山……请与高真人论道。”

“论道?”高政略略抬眼:“不是论剑吗?”

“是论道。”姜望面不改色:“姜某生平不喜打打杀杀,爱文斗不爱武斗。”

“我倒是有些好奇了。”高政缓慢地道:“现世第一天骄,要与我这孤山朽老,论什么道?”

高政当年去暮鼓书院问道,偌大书院,没有一个真人能够挡住他,一直走到院长陈朴面前,方才转身离开。

今日这后生,要与他论道,这比寻他论剑更不可思议一些。

但姜望确实是认真的。

他横剑于身前,在眸下一寸。右手拔剑,出鞘三寸三。以剑身的铭文,对着这位越国前相。朗声道:“便与高真人论这三字。”

高政看着这柄天下名剑,一字一字地念道:“燕,归,巢。”

“明白了。”他把棋子往篓里一丢:“拿我表态来了。”

姜望缓缓往回推,藏锋于鞘中:“主要是想听听前辈的教诲,其次的事情,都是其次。”

高政道:“古来达者为师。你我年岁相差如此之大,却同为真人,我哪有脸面用这‘教诲’二字?”

姜望正要说话,他已竖起手掌:“姜真人的来意我已尽知,论道就不必了。白家这件事情,他们做的确实不对。当初白平甫身死,无人缅怀,白玉瑕远走,无人挽留。哪有离枝鸟儿羽翼遮天,再强求回来筑巢的道理?我会处理。”

“那就多谢前辈。”姜望礼道。

“我处理越国之事,纠正越国人的错误,倒也不必姜真人来谢。”高政颇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还有事吗?”

姜望想了想,又道:“那革蜚……竟是怎样一回事?救不回来了么?”

“彻底疯了。他的意识已被撕裂,连婴儿都不如。除非这等孱弱的破碎意识,还能够从五府海底浮起,能够从蒙昧之雾中寻回……外力于他是无用的。”高政平静地道:“毕竟是我的弟子,跟我学了很多年,也不舍得直接杀掉。只好放在身边,这样看着他,免他伤人。”

姜望问道:“竟是什么样的东西,能把革蜚祸害成这样?”

革蜚早已神而明之,且在神临境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实力。蒙昧之雾于他只是尘埃,五府海也早不以神魂停驻。如今却成这般模样,简直是被打回了婴童时期。

这等手段,可比杀了他更让人惊惧。

高政淡声道:“陨仙林是圣者命化之地、仙宫破灭之所、鬼物横行之处,出现什么东西都不奇怪。他们这次探索,具体的情况,我也是不知。革蜚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子。楚国的安国公亲自去调查了,想必很快会有一个结果吧。”

姜望心想,安国公伍照昌,肯定是来过隐相峰的。

他拱了拱手:“吉人自有天相,革蜚既然活着出来了,肯定有恢复的一天。”

高政又看回他的棋局,随口道:“但愿如此。”

“那晚辈就不打扰了。”

姜望行了道礼,正要离开。

但高政忽道:“你观察这局棋观察了很久,可有什么指教?”

姜望以见闻称名,而他的余光,竟也被高政察觉。

不由得心中暗凛。

嘴上只道了声:“看不懂。”

高政似有意似无意地道:“看不懂,然后呢?”

“看不懂我就不看了。”姜望道:“人各有志,人各有事。”

他就这样这样走过白石棋枰,也走过高政身前,踏着虚空,走下了悬崖。

天下一盘棋,各人有各人的下法。

……

……

山风鼓荡崖间,吹过棋枰。姜望走后没多久,他的痕迹就散了干净。

这隐相峰上,好像本来就是什么都不留存。

唯有那白石棋枰如故,唯有那独坐观棋的人。

已经太多年了。

院中的抱节树下,那低头瞌睡的革蜚,有一下没一下地呼吸着。一片叶子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脑门上。

咚!

高政身前的白石棋枰上,一颗白子瞬间被黑色浸染,一霎混沌又分明,半黑半白的在天元位置打转。

其间有浑噩的声音响起来:“老头子,伱到底把我关在哪里?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快要闷死了!”

“正好静下来,好好反省一下。”高政淡淡地说道。

“我要反省什么?”黑白棋子里的声音道:“给你做徒弟,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天天之乎者也,还得练琴练字,半点也不逍遥,还不如在山海境里的时候呢!”

高政道:“你杀了楚国三千年世家伍氏的嫡脉公子,那是这一代安国公的嫡孙,你惹了这样大的麻烦,还要老师给你擦屁股,难道不值得反省吗?”

“欸?”黑白棋子里的声音道:“陨仙林的一切,不都是你教我的吗?”

高政面无表情:“我只教了你陨仙林的知识,没教你怎么杀伍陵。”

黑白棋子里的声音道:“人类真是太虚伪了。老师,我只不过做了你想让我做,但又不方便说出来的事情。你不夸我也就罢了,还反反复复地教训我!”

“若不是你自己露馅,至于走到现在这一步吗?”高政问。

黑白棋子里的声音有些懊恼:“我也不知他是怎么发现的,明明我各方面都学得一样了,那大小眼——”

这声音陡然愤怒起来:“非要来看我!”

黑白两色的棋子猛地跳起来,但被一根食指定在空中。

高政慢慢地将这颗棋子压下去,也慢慢地说道:“革蜚其实没有你聪慧,不及你天资,但他比你读书多,比你更了解这个世界。你的脑子还没有开化,还很野蛮,跟不上伍陵的思想。被他发现破绽,再正常不过。”

棋子里的声音不服气:“明明我就表现得很好。就连革蜚的父母家人,也全都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那是因为他们不敢怀疑,他们需要你。”高政淡声道:“世上最高明的谎言,是人类对自己的欺骗。”

这是很值得思考的一句话,但黑白棋子里的声音只说:“我想洞真了……”

这个声音疯了一般开始叫嚣:“我要马上洞真,我忍不了。山海境里我可以轻松捏死的小子,现在竟然称作真人!我明明已经可以洞真,你却一再压制。你要我跟你学,只学怎么忍耐,怎么虚度时光,我受够了!”

现在占据革蜚身躯的这个山海怪物,的确不是一个好学生。并非他不聪明,而是很多时候,他不愿意把自己套进人类的壳里。

但高政表现出十足的耐心:“忍耐是最重要的一课。”

棋子里的声音叫喊道:“忍耐没有屁用,你实力不够,你就会被杀死。到哪里都是如此!”

“妖族之所以能够建立远古天庭,人族之所以可以掀起现世洪流,是因为建立了弱肉强食、物竞天择之外的生存规则。你要记住,我不需要你忘掉你作为山海异兽所学到的一切,那是你的底色,也可以成为你的天赋,但你要学会如何规束它们。现在你要成为人,成为诸天万界,现世之中,最为尊贵的……人。”

高政慢条斯理地说到这里,声音却更轻缓了:“如果你想放弃,那也简单。”

黑白棋子里的声音立即不愤怒了:“我还是很愿意跟您学习的,老师。我只是……我太想进步了。”

“山太高了,也太险。”高政轻声说:“你要慢慢往前走。”

黑白棋子里的声音道:“您说我还不够成为一个人,不让我洞真。但您明明可以衍道,山巅就在眼前,您为什么也不走上去呢?”

高政用食指指腹轻轻在这枚棋子上抹过,语气平静:“你对这个世界太不了解了。不是你想,你就能。不是你能,你就可以。我一直跟你说,多读书。”

当他的食指完全抹过这枚棋子,棋子已经恢复成全白,棋子里的声音也不再响起。

一时只有山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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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081章 恐今日见殴

离开越国之后,姜望又去了理国。

这时候他不是以姜真人的名头,也不拜访谁。只是遮掩了见闻,就简简单单地在这个国家行走。

他以前经过所有的地方都太匆促,现在他要理清红尘的线,要把握小世界之“世”,真人之“真”,就需要多感受苦海里不同水滴的人生。

他还是把时间交给修行,但修行的方式已不同。

当然他也要认真观察,在开脉丹体系之下,不同小国是如何处理制造开脉丹过程里的种种问题,看看是否有值得学习的地方——类似的工作杜野虎、黎剑秋他们已经做过很多,几乎观察了西境所有小国的情况。姜望自己也看过不少,比如很久以前同尹观一起看过的旭国,比如后来他自己观察的昭国……

但他还是要再看看。

在理国这个地方,除了在凶兽面前悄无声息地救了一些人,他什么都没有做。

所谓“纤尘不染真人游”。

离开理国,又去了梁国。

梁国本身不强,强的是支持它的剑阁与血河宗。

需要同时进贡这两个天下大宗,梁国所面临的开脉丹压力反倒是没有那么可怕,至少是不如景国对庄国的索求。

盖因天下大宗收徒,大多是宁缺毋滥,非天资极佳,不得入门。这般精挑细选出来的弟子,使用的开脉丹自然也不会太差。

虽然说人族不以天赋定终生,开脉丹的品相也不能决定一切,使用丁等开脉丹开脉,最后成就强者的,在历史长河里也不计其数。

但在修行初期,能建立起一些优势,谁也不会放过。

绝大部分品相一般的开脉丹,在天下大宗来说,更多是作为货币来使用,本宗弟子用不了太多。

这正是国家体系和宗门体系的差别之一——

宗门的超凡路,是提前就筛选过了,资质不足的,就是一辈子没机会。

而国家给所有人机会。只要你愿意努力,愿意拼命,在千万人的竞争中,能够往前走几步,建立一定的功勋,你就能得到超凡资源。就这样不断地竞争,不断地往上,不断地贡献,国家也不断地给予支持。

在姜望看来,国家相对于宗门,肯定是进步的。

灭国之后又复国,同时靠上两个天下大宗,梁国的政治生态颇有不同。姜真人依然只是旁观者,波澜不惊地来,又波澜不惊地离开。

以见闻为舟,泛于苦海。

算算时间,祝师兄和斗昭应该等得差不多了,他也就打道回府。

从梁国回星月原,不可避免地要路过剑阁。

姜望还有意识地隐蔽了一下自己,改横飞为步行,拣着小道走。

野径无人,秋风荒草。

姜真人大袖飘飘,天地独行,说不出的惬意。

但在下一刻,他抬起的靴子滞在半空,一时不敢落下。

而满地荒草,陡然直竖,如剑抵天!

一根细长的茅草,就那么突然的横在眼前。

姜望身形一纵,立马后退千余丈,但这根茅草如影随形,仍照双眸。

“见过司阁主!”姜望谨慎行礼。

茅草轻轻一颤,司玉安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不知姜真人到访,请恕本阁有失远迎!”

姜望脸都白了,司玉安这是打算下死手啊,赶紧服软:“阁主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折煞晚辈!可是小子有什么得罪您的地方?”

“岂敢。”司玉安的声音道:“是我不知有没有得罪你。”

“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您是多么好的一位前辈,高瞻远瞩,圣手佛心,最爱照拂晚辈……我对您一向感激,非常尊敬!”

“那伱为何鬼鬼祟祟,匿行剑阁山门,难道不是想偷袭我?”

姜望幽幽道:“我只是路过……”

司玉安的声音略略抬起:“姜真人路过鄙宗,司某若不识趣地出来迎接一下,恐今日见殴。”

姜望赔笑道:“您真爱开玩笑。”

草缘如锋,剑鸣化为声:“姜真人把这当做玩笑是最好。就怕姜真人听得不快,嘴上不说,怀恨在心。”

“岂会如此说?”姜望惊道:“我对阁主只有尊重,绝无怀恨!”

司玉安的声音道:“既无怀恨,那你怎么经过剑阁,竟都懒得来拜访本阁呢?当然,这都可以理解,青史第一真,的确有瞧不起本阁的资格。”

“我——是打算拜访阁主大人的。”姜望强行圆道:“只是两手空空,为客无礼。晚辈打算回星月原备些礼物,再过来问候阁主。”

“礼物就不必了。”司玉安的声音道:“既然你想拜访,那就上山来。”

那根茅草只是一跳,就已消失不见。满地枯草也垂伏。

??

什么我就想拜访你了?

姜望有心就此遁走,但又知道遁不走。

仔细回忆了一下,这段时间确实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得罪剑阁,这才转身往天目峰走去。

造访剑阁是一件尴尬的事情,尤其是司玉安一声不吭,他还得自己主动报名递贴,在剑阁弟子警惕且戒备的目光下,一关又一卡的经过。

整个剑阁,可以说除了宁霜容之外,他全都得罪了。哪里有好脸色看。

剑阁修士们同仇敌忾的眼神不断落下,令他有一种恍惚的错觉——自己好像是话本小说里盖世的魔头,正要登山行恶,扫灭正义的天下大宗。

但谁是那个拯救世界的英雄呢?

剑阁首席大弟子司空景霄,剑阁当代最有剑术天赋的弟子宁霜容?

恐怕都差得太远。

那么是无心剑主屠岸离吗?

“你在笑什么?”司玉安冷不丁问。

已经来到了天目峰山顶,以如梦令模拟的对司玉安的挑战,已经演进八百轮。

但这是无法模拟的现实世界,姜望忘掉了大魔头的形象,拱了拱手,让自己笑得更为灿烂:“阁主大人风采更胜往昔,姜望看到您就高兴啊!!!”

司玉安淡淡地道:“我要多谢你照顾我年迈耳聋,走到我面前来大声喊话。”

“好说。”姜望非常配合地后退几步,声音也严格地控制下来:“现在这个音量合适吗?需不需要再调整呢?”

司玉安又道:“你在本阁面前,用秘法控制声闻,是想跟本阁较量道法吗?”

“瞧您说的。”姜望坚决不顶嘴,有错就改,没错也硬改:“我才二十出头,哪有资格跟您较量呢?”

“难说,姜真人凶名在外,一国之君也是说杀就杀,那会还没洞真。现在已经青史第一真,挑衅本阁也是很合理的吧?”司玉安面无表情:“同样只差了一境。”

姜望长叹一声,拱手道:“阁主大人,您有什么事情,就直接吩咐吧!像现在这样说话,实在令我不安!”

司玉安面露讶色:“姜真人何出此言?难道司某是在逼迫你吗?这,这真是误会。”

“长辈有事,晚辈服其劳。”姜望一脸的自愿:“我从小就很敬仰剑阁,钦佩阁主,很想能够做点什么,以表示我的敬仰——不知剑阁有什么可以用到我的地方呢?”

司玉安的表情和缓了一些:“坐吧,姜真人。”

姜望环顾四周,此处高崖,空荡荡。

除了不远处的茅草屋,以及司玉安屁股底下的青石,根本没有地方坐。

他恭敬地道:“阁主讲道,我哪有坐着的资格?”

司玉安满意地点点头:“你这孩子,我很早就看好你,果然没有看错人。像你这么懂礼貌的年轻人,已是不多喽!”

姜望只是谦虚地笑。

司玉安便问道:“你为何来剑阁?”

不是你让来的吗!?

姜望斟酌着道:“我想探望您?”

司玉安大概也不很撑得住,缓了一下,才道:“不全是吧?”

姜望琢磨了一会,又道:“我欲问剑天地剑匣?”

司玉安皱了皱眉。

姜望实在是想不到了:“那我——到底是为什么呢?”

司玉安只得提示道:“你在剑阁有个意趣相投的朋友,你们年岁相近、天赋相当……你总还记得?”

姜望不笑了。

也不讨好了。

后退一步,以手按剑,直脊挺身:“恕难从命!我与宁剑客只是论剑道友,并无男女之情。您虽在超凡绝巅,不能移我心志!”

“你想得倒美!”司玉安勃然大怒:“我只是让你们同辈之间多交流剑术,修行探险什么的带带霜容,你做什么春秋大梦?!”

姜望脸上有些臊红:“那什么,哈哈,误会了!”

司玉安看着他:“你也说了我很照顾你。对吗?”

姜望一点就通:“若有结伴探险之时,我也会好好照顾宁姑娘的。不必您说,我们本就是道友!”

司玉安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你之前说,你回了星月原,还要来剑阁,是为了什么?”

“为了拿礼物看您啊。”

“行了,这些屁话少说。”

姜望诚实道:“我要去祸水修炼一段时间,还会路过剑阁,躲也躲不掉的。”

“去祸水修炼啊……”

“当然,我的队伍很需要一位剑术高手。我正准备邀请宁姑娘同行!”

“这是你们小辈自己的事情,本阁就不过问了。”司阁主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拂袖:“去吧!”

临走之前,姜望又道:“我这下山又要层层通传,着实不方便,下次还要来呢!阁主能否赐令一张,使小子往来无碍呢?”

司玉安已经摆出了静修的姿态,也懒得说话,随手拿一枚剑形小令,丢了过去。

姜望接在手中,大步离开——

他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就离开。

姜某一生不输于人,不是你司玉安想使唤就能使唤的。

至少不能白使唤!

堂堂青史第一真,岂能白来剑阁一趟?

他飞速离开山顶,脚踏栈道无声,目标明确,直指天地剑匣。

路上偶有剑阁修士阻拦,他也不说二话,只将司玉安给的令牌一举,凭此畅通无阻。

镇守天地剑匣的,是剑阁五大剑主中最强的万相剑主。此人姓名已不详,连剑阁都没谁记得他的真名,但“剑痴”之号,却是响彻世间。

剑阁三境,乃众生剑阙、天地剑匣、岁月剑阁。

这当中却是“古今剑魁皆问剑于此”的天地剑匣最为有名。

历来在天门栈道自东南罔极天门而入者,最终目标都是天地剑匣。

天地剑匣的规矩是:入天地剑匣问剑者,胜可任取一部剑典走,败则需要留下一部剑典。

听起来是非常简单,但斗剑可没有留手一说。历来折剑殒命于此者,不计其数。剑阁修士视以鲜血染剑匣为荣耀,动辄搏以生死。

姜望上次过来,就很想试一试。但因为向前的关系,先与司空景霄对上,又挑衅了无心剑主,更是威吓了司玉安……也就熄了念头。

如今他正是修炼阎浮剑狱的时候,急需强大剑典补益小世界,而天下剑术,以剑阁为魁!

再没有比天地剑匣更好的地方了。

以他现在的实力,进入天地剑匣,只能是参与最高级别的挑战,只能对上那位传说中的“剑痴”。

旁人来此的目标,是天地剑匣里无穷精妙剑典。

而他的目标,正是精通天地剑匣内所有剑术,达到本我万相之境界的剑痴本人!

他要与剑痴交手,感悟万般绝顶剑术。

为此!他找司玉安要了一枚保命的令牌……

只要司玉安不出声反对,剑痴自然会默认为,他是司玉安邀请的客人,从而不会真正杀死他。

谁敢说青史第一真不通谋略?

随手一计,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所谓天地剑匣,其外观乃是一柄巨大的、横在山台广场的石峰剑。其内中空为剑匣,藏有剑典千万部。其本身为剑,又以天地为匣。

它绝不给人锋利的感受,山上风雨,令它的剑形有些圆润了。

但姜望越往近前走,越能感受到长相思的兴奋。三万年来世间最强的剑,都在此留有剑痕。数以千万计的绝世剑典,正在此间争锋!

天下剑客,谁不欲于此逐剑魁?

长相思是天下名剑,已经战胜了无数强大的对手。但在剑魁之林,它也重新成为挑战者。

姜望安静地走。

被注视,被仰望,被忌惮。

天地剑匣的入口,即在石峰剑的剑柄处。凿石为印,横开偌大一道石门。

石门上有斑驳的剑痕,未留半点剑意,像是顽童随手持剑的涂鸦。但真正的强者可以感受到,这上面每一道剑痕,都是绝世的剑客留下,只是其中剑意,都杀进了天地剑匣中,才空留此痕,空余此形!

剑意虽渺渺,其中有余韵。

姜望遥看一眼,脑海中是数不清的剑客,一剑又一剑地杀来……而在一瞬间,寒锋出世,洞五府,穿四海,脑海里诸般幻象,散为一空!

他轻描淡写地往前看。

门前站着一个老熟人——司空景霄。

今时夕时,已不同。

司空景霄的心情是复杂的。

当初姜望登门那一战,他输得服气,但也想过来日方长。他敢负剑赤符,自然不惧失败,不畏人言。

他是有起于绝境的勇气的。

但青史第一真……差距太大了。

大到根本够不上的地步。

“所为何来?”

他抬起手来,横在门前。

顿了又顿,终是补了句:“姜真人!”

这一声出口。

他恍然惊觉——

原先姜望在剑阁横行,是仗着齐国的背景。

现在,姜望自己就是背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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