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四野行(1)

七月间,乡野间的炽热迅速消减了下去,零星的雨水也开始出现,河北也好,河南也罢,路上的行人明显变得密集起来,商业农业活动也迅速回复,一切都似乎恢复到了往年的风调雨顺之中。

将陵县最西北的三黄里,蝉鸣声中,一队七八人骑士来到了此地,寻得一处台地,俯瞰四野,然后几人相互讨论,记录了一个表格,便匆匆往下一处双黄里而去了。

如此再三,一行人只是走马观花,连乡里都不入的,当日下午便驰回了将陵城下,先去城南三里外的“牛马营”还了马,签了字,亲自喂了牲口,便要离开。

乃是准备入城的入城,归营的归营。

不过,一行人既来到官道上,为首的一名中年军官左右一看,见着官道旁新起的许多酒肆、杂铺,又看到身后军士明显疲惫饥馁,便干脆低声来问身侧另一名走道都艰难的年轻文士:“刘文书,天气舒爽,诸位兄弟又随我们累了一日,咱们俩要不要请他们当街吃顿酒?”

年轻文士闻言略显尴尬的摸了摸腰中革囊:“惭愧,没带什么钱出来。”

“无妨,我这里足的。”那中年军官当场来笑,顺便拍了下腰中革袋,连带着将黑色绶带露了出来,上面两根不知道是象牙还是玉石的白色装饰格外显眼。

很显然,这是一位帮内护法层级的军官,如此身份,一旦转到地方,就是县尉起步了。

而那年轻文士身上其实也有一个类似的绶带,却只有一根白色硬条装饰,俨然差了一层。

闲话少说,转过身来,那中年军官已经大声来笑:“诸位兄弟,差点忘了,今日是五日半休,下午不办公的,便是入城了也交不了差,正好最近帮内大赏,我跟刘文书这里余钱还是有的,且与大家买一顿酒,歇口气。”

随行军士自然大悦,纷纷感激,并口称赵大参与刘文书。

果然,这二人不是什么下面的领兵军官与地方文吏,而是将陵这里张首席的直属参谋与文书。

就这样,众人簇拥着两位,一起顺着官道走了两遍,因为此地的酒肆商铺多是这半年刚刚起来的,所以也没选到什么特别的地方,到底是捏着鼻子寻着一家二层酒肆进去了,然后因为人多,却只在楼下随意当街来坐。

时值秋初,暑气已散,瓜果鸡鸭都是不缺的,只是因为禁酒,酒水多还是从黜龙帮控制区外来的,不免偏贵,也就是有上官请客,才能有机会来过过瘾。

唯独酒水一过,一众军士又都是口无遮拦的,马上就胡言乱语起来。这还不算,酒尚未过三旬,又有类似一帮人来,也是一位大参带着一位文书领着四五个人,两拨人并了桌子,尤其是下面的军士们通了姓名、家乡、资历后,借着酒劲,更是管不住嘴了。

而说来说去,自然少不了说到今日忙碌的活计。

“要我说,上头为这旱灾的事,关心的过头了。”大概是因为行路辛苦,一名伙长不免牢骚。“五月的时候就休整沟渠,六月的时候去打仗,这边据说也没停下,一回来,龙头都成首席了,却还是盯着这事,据说还下了检讨,说因为这旱情不该打徐州那一战,结果这又来……今日还好,上一旬,我跟一位大参直接跑去了渤海郡,那大参也不知道请我们喝顿酒……你说,这都是谁给首席出的主意啊?”

众人一起去看四位为首者,而这其中,小刘文书率先来笑:“恐怕是首席自家的主意。”

场面莫名一肃。

那伙长瞬间酒醒,赶紧解释:“我不是不懂嘛……若说之前忙碌还是为了救灾,现在呢?现在都七月了,再怎么忙,这地里也就这样了吧?为啥还要整这个灾情视察啊?”

这次轮到那赵大参笑了下,第一个爽朗来答:“老王想少了……”

“自然是想少了,不然咱们一起做的伍长,你都大参了,我却还是伙长。”王伙长也赶紧笑。“反正哪里有你快腿赵想得多?”

“我只是腿快,如何想得多?想的多也想不懂啊?道理都是台里听这些读书人说的。譬如今日这个事情,就是小刘文书当日与细细我讲清楚的。”赵大参指着身侧搭档笑道,然后旋即肃然。“他说啊,自古以来,灾荒这个事情,都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之前救灾是为了减天灾,现在去探灾是为了少人祸……”

众人齐齐一肃。

而接下来,赵大参果然是指着小刘文书说出了一番道理。

先说的是旱情本身。

首先,是这次旱灾的规模特别大,所谓基本上覆盖了近畿、东境、河北、江淮,影响范围多达七八十个州郡。

其次,是这次旱灾的情况非常复杂,东部沿海地区普遍性好一些,淮南好很多,近畿到了汉水一带稍好,最严重的则是河北中西部,东境西部、淮西、近畿东部地区。

而放在黜龙帮的核心地盘这里,旱情也同样复杂和混乱,东境跟河北不一样,登州跟东郡不一样,渤海跟平原不一样,包括同一个郡,因为有没有挨着主要河流,有没有及时得到灌溉,也完全不是一回事。

而说完这些,赵大参才开始说起了这次的差事:“首席还是龙头的时候就定下了几个根本的规矩,其中一条最重要的,叫做赋税徭役公平……而现在一出这个旱灾,秋后肯定要适当减一减赋税,比如说,收成未过半的,那就要免了;一成以内的正常收;两到三成的,也要有对应的减免……但刚刚也说了,旱情这么复杂,全靠地方官来报,这就很麻烦了。”

“我晓得了。”听到这里,那王伙长恍然大悟。“是怕地方官多报、乱报!到时候缴不上赋税,没了明年军粮!”

众军士也都恍然。

“不错。”赵大参叹了口气。“不过,我亲耳听首席跟陈内务说,他最怕的其实还是少报灾情,甚至不报……”

除了几名参谋、文书,军士们各自诧异。

刘文书终于忍耐不住,冷笑一声:“莫忘了大魏朝先帝爷的时候,不都是不报、少报吗?遭了灾不报,苦一苦老百姓,赋税收齐……反正政治清明,比不上关陇人升的高,却升的一样快。”

“这跟授田是一个道理。”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开始造反的时候龙头……首席就遣人专门说过的,大魏朝廷那里,授一亩地非说两亩地,纳双倍赋税哄大魏皇帝老儿开心,结果就是咱们东境人跟河北人辛苦一整年,只能勉强活命,一遇到灾祸就等死。”

“遇到灾年就等死,说的不就是这个?这就是连上了。”

“所以才反了他娘的!”

“咱们黜龙帮也有这样的官?”

“哪里都有这样的官,只要能升官,什么都不管……再说了,好多官,本来就是朝廷的人直接投降任用的。”

“反正我晓得原委了。”王伙长做了总结。“这边有个大致对照,省得地方官们作假……晓得了便不累了,来来来,咱们喝酒!”

“喝喝喝!”

店内一时喧哗。

“听见没有?”就在这时,二楼窗前,一人宽袍大袖,捻须来笑,却正是黜龙帮外务分管谢鸣鹤。“台里的参谋、文书,还有这些军士,都比伱晓事。”

“晓的什么事?”对面之人,赫然是黜龙帮内务总管陈斌,其人闻言,只是冷冷来对。“我刚刚跟他们说的是一回事吗?我是在意这件事?我是觉得首席无论如何不该做什么检讨……打徐州对也好错也好,都不能做检讨!他以为做了检讨,会让下面人心悦诚服,佩服他的气度?其实只会让那些军头心生轻视!更要命的是,万一因为旱灾出了问题,那些人就会趁势把过错推到首席一个人头上!”

原来,因为旱情的缘故,张首席事后曾发自内心的反省,认为徐州这一战应该忍下来的,琅琊半郡不要了,直接去江都购下李文柏的首级,差不多糊弄一下就行,反正不该耽误了大半个月的救灾时机,还浪费了许多粮食!

当然了,这只是遵循张行个人价值观的某种检讨,其他大部分人并不以为然,但他还是坚持发布了一个内部的检讨,承认了徐州一战的失误。

这件事情并未引起其他人的重视,尤其是张首席最近威风凛凛,不但徐州大胜得了许多鲸鱼骨头,本月初,他渡河北归后,更是只一封书信送到薛常雄手上,就熄了这位大将军要为江都“挠贼后”的心思,转而老老实实回河间看鲸鱼骨头去了。

更夸张的是,远在大江边上的南陈旧将,听到张行做了首席就立即起兵了,隔着一个淮西遥尊张首席为上,儿子都送来了!

甚至江南最近都有人来,北地也有人来贺喜,晋北的破浪刀似乎也有归附的信函。

如此威势之下,些许战略检讨,自然没有掀起什么权威上的波澜,但陈斌却对此极为不满。

“还是老一套,威与德之争嘛。”谢鸣鹤想了一想,继续举着酒杯来笑。“威见效快,德见效深,威容易致胜,德可以承败,争来争去,没什么意思。反正咱们这位首席虽然更喜欢厚德载物的,可他遇到立威的机会也常常什么都不管不顾,算是威德并举了……你也没必要想太多。”

“当今乱世,能立威还是要立威的,除非太闲,否则少建什么德。”坐在对面的内务总管陈斌蹙眉来答,却只是望着窗外,彼处蝉鸣虫叫人声不断,城池田野兵营市场混杂。“这是我素来的见解。”

“若是这般,你为何不拦着呢?”谢鸣鹤一饮而尽后诧异来问。“反而只寻我发牢骚?依着你投奔黜龙帮以来的样子,甭管结果如何,总会表个态的,而非是表面上不言语,私下摆脸色。”

“我也不瞒你。”陈斌沉默片刻,到底是说出了关键。“因为我心已乱,或者说,我今日来寻你,竟不知如何开口,以至于只能从刚刚那事说起……”

“你不是因为这件事寻我喝闷酒?”谢鸣鹤更加诧异,刚要再说,却忽然想到了什么,然后陡然惊醒。“你该不会是动心了吧?”

“果然也寻你说了?”陈斌平静来问。

“我是外务分管,江南来人本就是先找的我,然后我去做的汇报,然后他当场便问了我的意思。”谢鸣鹤更加无奈。“只是万万没想到,我没动心,反倒是你居然动心了……陈公子,我动心可以,你如何能动心呢?”

“因为我姓陈?”陈斌依然是冷言冷语。“去江南开辟事业容易遭忌?”

“不是。”谢鸣鹤无语至极。“是你在这里做的极好……我问你一件事,若是将来真的是张三郎成了大事,那是你这个陈总管的位置高,还是周行范他二叔的位置高?”

陈斌微微一愣,但还是摇头:“若我去江南,怎么可能只是周效尚区区三郡之地?”

“你能尽得江南八十一州郡之地?”谢鸣鹤冷笑反问。

陈斌端着酒看了对方一眼,便欲言语。

“若是那般。”谢鸣鹤继续戏谑来笑,根本不给对方说话机会。“你便是跟我一起姓谢,反而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陈斌当场怔住。

“我晓得你的心思。”谢鸣鹤见状叹气道。“你倒不是利令智昏,忽然有了野心,你是当日被迫上船,然后便只有一条路走到黑,眼下忽然多了条路,忍不住浮想联翩……但要我说,别瞎想了,你眼下这个局面虽然是一条路摸上来的,但已经是极好的了,千万不要自坏前程。”

陈斌也幽幽叹了口气:“确实如此,但也确实有想家的念头,我已经数十年没有见江南风景了。”

“那就更不要去了。”谢鸣鹤愈发感慨。“数十年了,江南旧地自然还是旧地,但已经不是昔日风景了……真要说回去,我比你合适的多,因为这次皇帝盯得就是丹阳,要建的就是丹阳宫,我一句话就能把八大家的人力物力汇集起来,然后再寻几个真火教的高手,再打起黜龙帮的旗号,再跟江东、江西的反贼联络一下,往南岭发个文告,跟周效尚呼应一下,四五郡一时难得,两三郡轻轻松松。便是丹阳离得近被镇压了,我也能往余杭、会稽那边走,去蹭那两位嘛。至于说陈姓,我说句话你不要气,江南无人思念陈氏,大家更思念萧氏,不然你以为被俘虏过一回的皇后怎么在江都过的那么安稳?”

陈斌怔怔听完,长呼了一口气:“首席不该问我的。”

“他若不问你,你也要多想的,路走到这里,岔道出来了而已。”谢鸣鹤不以为然道。“但也只是礼貌问问,谁能想你真的当真了呢?要我说,你回去洗把脸,在那个鲸鱼骨头坐的椅子上吹吹风,马上就清醒了……就是这些日子来的人里面,包括周行范他二叔,都只是个响动,王代积,都不用理会,只有一个晋北的破浪刀和一个淮西的杜破阵要重视。便是心里憋的不行,想要外放,也该去北地,而不是江南!”

陈斌只能胡乱点头,然后低头喝酒。

就这样,二人既已经说开,本该直接走的,但楼下全是下属,又不好跳窗户什么的,便继续喝了些晋地来的酒水,说了些杂事,一直等到天快黑,楼下方才准备离去,唯独会账的时候折腾了一圈,听那意思是小刘文书没带钱,两位大参干脆一起付钱,连带着另外一位文书也乐的省了钱。

待一群下属走开,陈谢二人也付了钱,便走下楼来。

时值初秋傍晚,晚风微动,四野嘈杂,将陵城外人来人往,巨大的屯兵营区,联排的商铺,晚霞中一望无际的庄稼……谁敢相信,仅仅是今年初,这里还是因为连续两年兵灾而陷入到某种死寂的乡野之地呢?

陈谢二人看了半晌,各自对视一眼,也不晓得是心有灵犀还是纯粹快关城门了城头上敲响了关门鼓,便一起负手北上,顺着人流往城内而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谢鸣鹤忽然驻足,陈斌诧异随之停步,然后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起……原来,暮色中,那小刘文书不知道何时跟那些伙伴们脱离了开来,此时走进了一家沿着官道开设的帮店。

所谓帮店,乃是接受了许可,可以在税赋或者地契购买上获得一定减免的店铺,条件是要每月定量或者按照一个总量转运一些黜龙帮自己的工坊货物到指定地方去。

是张首席回到河北后,为了完成之前的赏赐承诺,迅速展开的一个新玩意。

而这种店很快就成了赏赐物券的交易中心,使得物券有了切实的通行价值,或者说,这种商铺成为第一类可以用赏赐物券购买所有物件的商铺,很受军士们的欢迎。

刚刚还没有钱请客的小刘文书到了这家店里,打开自己的革囊,又从革囊里取出一个小包,然后从里面拿出了厚厚一打赏赐物券,小心翼翼递给了掌柜之人。后者一一清点,便转过身去,取出了一个匣子,然后当面打开。

却是一支镶嵌了珍珠的金凤钗。

此刻彻底成为穷光蛋的小刘文书如获至宝,看了几遍,小心翼翼收起,便抱着匣子往城内去了,丝毫不知道两位顶头上司藏匿在暮色中看的清楚。

“这小子不光是愤世嫉俗,还有点傻。”谢鸣鹤望着对方背影忍不住捻须嗤笑道。“他若用赏赐物券在城内库房那里换一颗珍珠,再请对方用一件金钗来镶嵌,还能省下钱再换一匹丝绸,岂不更好?非要换个整的!”

陈斌摇摇头,一言不发,低头向前,谢鸣鹤也负手跟上。

二人就这般在城门关合前入了将陵城。

(本章完)

第368章 四野行(2)

天已经黑了,将陵城内的仓城公房区域也早已经人流稀疏,可作为整个黜龙帮的最核心之地,往来巡逻的军士依然在火盆的照耀下清晰可见,其中几间房更是灯火通明。

“这么快吗?”谢鸣鹤看着进来的赵参谋,明显诧异。“昨天的事情今日夜里就出来了?”

“就是这座城里的事情,要是连这个都要等个三五日,未免可笑。”坐在公房正中几案后面的陈斌一边随口来应,一边接过了递来的木夹,取出了其中的纸张记录。“消息确定吗?”

“确定,那女子是一个宫女,皇后南下时被俘,然后在济阴被服厂做事,后来因为识字又会算账,被调了过来,现在跟着曹头领做事情,主管后勤账目,已经有了执事的身份……估计就是领赏赐的时候认识的。”来汇报的赵大参低头拱手以对,然后不免尴尬,他哪里还不晓得,昨日喝酒的时候,这两位就在上面,否则如何见到小刘文书的事。

“那家店铺呢?”陈斌合上木夹继续来问。

“已经在重新整理清查了,但总管提到的那家店倒是清楚,乃是徐头领家里的产业……”

“哪个徐头领?”谢鸣鹤诧异至极。

“徐世英……”赵参谋小心来解释。

“他家不是被抄了吗?”谢鸣鹤愈发不解。

赵参谋:“……”

“什么意思?”谢鸣鹤扭头去看陈斌。

陈斌没有开口,只是努嘴示意。

赵大参这时候方才朝谢鸣鹤小心解释:

“不瞒谢分管,抄家后不久,还没打徐州呢,单、王、翟三位大头领便各自从自己跟族人的军功授田的份额里取出一部分,加上租种田地的转租、雇工的代劳,算是拐着弯的每家赠送了徐头领家一个小庄子,两位鲁头领赠送了一支小船队,丁、郭、夏侯、张、梁几位东郡周边头领联手赠送了三四支商队,还有些财货……这次小刘文书买的那个首饰应该也是宫里物件,之前皇后那次帮里拿到的,然后赏赐给了头领们,又被谁转送给了徐头领,徐头领便拿出来放在自家新开的帮店里贩卖……”

谢鸣鹤怔了一怔,反而来笑:“哪里都是一回事,若是谢家败光了,说不得我回去走一趟也能在江东凑个产业出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倒是陈斌,冷冷开口,却不晓得是嘲讽谁了。

“那……那家酒肆呢?”谢鸣鹤赶紧接着问。

“什么酒肆……?”赵参谋心里一慌。“昨日下午属下与小刘文书喝酒的酒肆吗?我……”

“你不必在意。”陈斌摆手示意,同时向谢鸣鹤解释。“酒肆确实有点问题……来买地基时据说是武阳人,但卖的都是汾酒,运货的都是红山人,出入多从清河北路走,边巡队吕头领那里一开始就跟我有讨论,都怀疑是武安那边来的。”

“真是探子?”谢鸣鹤诧异至极,然后立即反应过来。“明知道是探子你还带我去?”

“称不上探子,就是正常做生意,正常听个消息,汇报一下而已,而且武安跟我们也不好说敌友。”陈斌解释道。“你以为的那种探子,少之又少……除非临阵,大部分间谍都是此类,听到的消息也都是公开的,心里记下就行。”

话至此处,陈斌复又看向早已经目瞪口呆的赵参谋:“老赵,伱心里有谱便可,不要打草惊蛇,该去去该说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快腿赵只能点头。

“其他地方呢?”谢鸣鹤忍不住继续来问。“江都我就不问了,东都呢?河间呢?也有这种间谍吗?”

“其他地方反而少,河间没有,但幽州有,东都没有,但邺城有、汲郡有……尤其是邺城那边,跟你想的反而类似。”陈斌稍作科普。“但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了,知道刘文书不是被间谍勾搭上不就行了。”

谢鸣鹤点点头,那赵大参也要告辞。

“稍待。”谢分管想到什么,忽然上前,就在陈斌的桌案上写了个条子,然后转身交给那快腿赵参谋。“我的赏赐一直没领,你辛苦下,明日替我寻曹头领,从他那里领一匹丝绸,然后送给小刘文书,就说是我个人礼物……我明日要走一遭襄国郡,没时间亲自来做管。”

赵参谋愣了一下,立即点头,同时去看陈斌。

“你倒是多事。”陈斌一边摆手示意对方离开,一边对老友的作为嗤之以鼻。

“借张三郎一句话,没有人情的政治是不能长久的。”谢鸣鹤一声叹气。“倒是你,连这个姿态都难摆出来,真能做方面之任吗?”

此时赵参谋刚刚出门而已,陈斌闻言自然烦躁起来:“怎么还说这事?”

谢鸣鹤这才闭嘴。

就这样,翌日,不说谢鸣鹤往襄国郡做事,只说那赵大参寻到仓城后面,却没见到曹夕……曹夕作为帮内少见的女头领,管的事特别杂,而且经常有新活,在仓城这里负责发放赏赐中精细物件和赐物券的,乃是曹夕营内的季三娘,只与赵参谋平级,是窦立德营中挺出名的斗将小高的夫人……而赵大参将条子递上,便要请季三娘为谢鸣鹤取一匹丝绸。

谢鸣鹤老光棍一个,又不缺钱,吃饭就是廊下食、营前食,或者干脆跟陈斌搭伙,历来赏赐都存着不动的,而季三娘又是个年轻利索的,一面让人去取,一面却不免好奇:

“赵大参,这谢头领还是第一次要领东西,还只是一匹丝绸……要做什么?”

赵参谋从库房远端正在记账的一位女史身上收回目光,后者头上的珍珠金凤钗格外显眼,便也笑着来答:“不是谢头领自己用,是给别人……说来也巧,前日小刘文书攒了许多赐物券,只换了一个珍珠金凤钗的首饰,恰好被谢头领路过看到,便觉得小刘文书不晓得规矩,送这种礼,好的用丝绸,差的用麻布,总该有布帛来做搭配……所以便让我来取一匹丝绸,送给小刘文书,省得真去送礼时被人家女方笑话,丢了我们台里的脸面。”

季三娘愣了一愣,竟不知道这谢头领还管这事,便只是将丝绸交卸了,送赵大参出去,回到库房归账时盯着那支乱晃的珍珠金凤钗方才醒悟。

而到了下午时分,整个仓城,无论上下男女,便都晓得此事了。

待用完廊下食,散了伙,估计整个将陵城也要都晓得了。

其中别人不提,只说曹夕曹头领忙碌了一整日,下午到仓城听了汇报,吃了饭,这才回到城西的住处,本以为家中又只自己与一位雇佣来做饭的仆妇,却不料接连十数日都去巡查屯田的窦立德居然已经回来了,而且几位高鸡泊的老兄弟也一起折回。

夫妇二人年纪差距稍大,结婚两三年,聚少离多,说感情深厚倒也未必,但曹夕的兄长曹晨本身就是这伙人的中坚,而且窦立德在外的时候,基本上是曹夕与其他人的家眷一起艰难维持,所以这个团体本身还是很牢固的,也对他们的婚姻起到了相当大的固定作用。

除此之外,随着曹夕渐渐在黜龙帮内崭露头角,和很多人的下意识的反应不同,窦立德居然是非常支持的,这委实让曹夕对自家夫君存了相当的感激。

她又不是什么白三娘、马平儿那些人,天然带着修为和江湖气,何曾想过会有一番自己的事业?丈夫能支持,甭管什么缘故,本身就很让她觉得走运。

而如今身份摆在那里,曹头领本欲去做菜,也被人拦住,多少是请她先上座了。

不过,随着酒过三巡,这些人逐渐浪荡,曹夕还是趁机离了桌子,下厨帮那个厨娘整治了几个时蔬,然后便早早躲到厢房去了,乃是用近来才学到的一些字,将白日的工作小心翼翼却又粗疏的给记录下来,并努力回想那些做得不对,那些做得还行。

家中一直到闹到二更,随着外面开始起了静街鼓,大概是怕酒后惹出事来,恼了城内不知道哪位,酒席还是迅速散了。

好不容易收拾好东西,夫妇二人上了床,熄了灯,窦立德多日未归,不免说了些闲话,却也主要是这位窦大头领来问曹头领这边各种事端。

曹夕当然也无隐瞒遮掩,便一件件大约说了起来。

“如今黜龙帮在各处的威势是越来越大了,哪儿都赶着来拜山,边境上也老实,要不是地里庄稼没收,我估计都有往这里跑的老百姓。”窦立德听了一阵子,只在榻上打着哈欠感慨。“张首席在帮里的威势也越来越大,基本上无人可以动摇了,几个龙头各自立了台,也没见到就敢违逆啥……”

“谁说不是呢?”曹夕也认同这话。“小周头领的叔叔,居然是因为首席做了首席才下定决心造反的,其他几家也有类似的心思,都觉得只有首席当了首席,黜龙帮才能安稳,徐州的战事反而要摆在后面去。”

“小周头领……”窦立德幽幽来叹。“我也是才知道,人家是什么南陈将种,爹死了还有叔叔,这种出身,当日居然一个人跟着张首席来造反,竟是认定了只有张首席能给他报仇吗?”

“那倒不好说,当年他叔叔也不敢造反,只有张首席敢反,他自然要跟着张首席。”

“也有道理。”窦立德应声后顿了一下,却又继续言道。“我这些日子在北面查探屯田的事情,跟管着北面防线的徐世英接触就多起来了,以前只是打照面,还不觉得什么,现在就觉得这个人,真是个人杰,文的武的都行,修为也厉害,我估计都快成丹了……”

“帮里有本事的人太多了。”曹夕由衷感慨。“雄天王、白三娘啥的不说,单大头领难道不厉害?这般人物,当年没造反就是黑道大豪,一造反就是大头领,结果见到我们一群孤儿寡妇的,还能那般姿态……打仗也厉害。”

“不是这个意思。”窦立德耐心听完后解释道。“我是想说,徐世英这么厉害的人,张首席抄了他的家,撸了他的大头领,他却还能一直老老实实,徐州一战尽心尽力,来到河北也努力建设防务,组织部队……最近张首席让他弄一个各营修行者、军官,还有张首席直属修行者、军官的配比文书制度,他也做得井井有条,还让我签了名字,说过完年一起发布……你说,张首席这人,怎么就那么能得人呢?我之前以为,是他仁义,比我还仁义。但徐世英这个事情,哪里是仁义能解释的?恐怕还真有些威和畏的样子,就好似狼跟羊一般……可若是如此,张首席的威又在哪里呢?是怎么让徐世英这种人这么畏的呢?我一直没弄明白。”

曹夕仔细听完,过了好一会,她才认真来问:“夫君难道不畏惧张首席吗?”

窦立德当场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夫人畏惧张首席?”

“还是挺怕的。”曹夕低声来答。

“怎么说?”

“就是……就是说,张首席主意太多了。”

“主意多最多说他聪明,这也要怕吗?”

“不是这个意思。”曹夕缓缓解释了起来。“是说,张首席他的主意跟咱们平时用的都不一样,偏偏又都管用;而且不是一个主意两个主意,是一堆的主意;还不光是这种杂七杂八的小主意,还有什么新律法、新军制这样的大主要;更要命的是,这些主意是串着的,不是单个的……就好像一个人脑子里竟然存了一整个天下一样,可这个天下还跟眼前过惯了的天下不是一回事,照理说,这个时候应该只是他胡思乱想才对,结果眼瞅着他就把十几个郡的人和事都扳到他的主意上,好像还能行……这还不够吓人吗?神仙至尊也不过如此。”

窦立德想了一想,一时没有吭声,半日方才咕哝了半句:“不还是本事大的意思吗?实在是想不清楚,就当是那些人说的那般,就是黑帝爷教的呗。”

曹夕本想继续说,黑帝爷的规矩就在北地,也不是这样的……但想了想,还是没开口,反而说起了今日仓城遇到的趣事,也就是济阴来的小刘文书掏光家底买了珍珠金凤钗,结果被谢头领看到,嫌弃他不懂得带着一匹布,结果丝绸换之前人家金凤钗就戴头上。

曹夕说的开心,窦立德含含糊糊听完,却明显对此事没啥兴趣,以至于很快便有了倦意,只是随口而对:

“谢分管这次去江都是天大的功劳,等下次决议就是大头领了……徐世英跟小周头领也都在徐州立了不少功劳,不知道会不会给弄到大头领,这俩人都是有说法的。”

曹夕无奈,只能虚应了一声,也有些困倦之态。

不过,就在夫妇二人即将入睡的时候,窦立德忽然一个激灵,当场坐了起来:“那什么……小娘现在在哪里?”

“在……在吕头领手下做边境巡逻队。”曹夕不明所以,赶紧来答。“她求了首席好多次,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去处,这样过两年到十八了,就可以积累资历直接从军了……她对清河周边地形熟悉的紧,修为也拔的快,不要紧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担心这个……”窦立德赶紧应声,却又小心躺下来问。“你说,近来成亲的这么多,咱们是不是也该给小娘寻个夫家了?”

曹夕愣了一下,然后干笑了一声:“话是这么说,可这事我真不好插嘴……夫君看上谁了?”

“不瞒你说,我一开始见到人的时候就想着,或许能给张首席做个妾。”窦立德认真来讲。

“莫要开玩笑……”

“也就是一想,见到白三娘我便老早熄了。”窦立德继续道。“但这次不是说到小周头领跟徐世英了吗?这俩人都年轻,都没娶亲,都合适。”

“确实是这话。”曹夫人想了好一阵子,却又觉得哪里怪异,因为她本能意识到,自己丈夫的“合适”,未必是自己想的合适。“具体怎么说?”

“徐世英到底是建帮时的老底子,资历能力都没的说,且不说大头领的位置迟早回来,便是眼下,也是实际上独当一面的重任。”窦立德认真分析道。“而且他还跟雄天王是姻亲,还是东郡诸位头领里领头的……若是能跟他结亲,好处不要太多,我这次去河南就感觉到了,我在河北能做的事,在那边就做不得,就是因为河南人不认我。”

“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太功利了些。”窦立德继续认真道。“太明显了,谁都能想到。所以,便是首席想着南北一体,也未必会赞同我这个河北的首领跟这么一个关键的人物联姻,说不定会招来敲打,得不偿失……从此处论,小周头领那里就合适了许多,他是首席的心腹,本身身后也有一个隐隐的东都伏龙卫、靖安台的派系,白三娘、王振、钱太守、吕头领,包括谢分管那里,都能说道说道,何况他还有个割据三州的亲叔叔。”

曹夕心中无力,自己这位丈夫,便是这个死穴了,万事都是想着经营势力,壮大自己的团伙,便是支持自己出来做事,恐怕也是此类目的,而不是跟自己哥哥一般,只看到自己做事开心展颜,所以支持。

一念至此,她便干脆提醒:“夫君,你确定你让小娘嫁给谁,她便能嫁给谁吗?我不好管她,你也管不住的,惹急了她,她还能找首席做主,闹腾开来,什么小周头领跟徐头领,不都得避开?”

窦立德听到这里,只在榻上愣了一会,终于气馁,却又不甘:“过几日找个机会,让人送封信过去,问问她!她还能找到比徐世英、周行范更好的去处不成?”

说着,到底是在床上闷闷翻了个身,然后打了个哈欠,睡了过去。

只剩曹夫人,听着窗外不知何处响起的蟋蟀声,莫名有些失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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