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2章 三月仲春

隆化五年(346),仲春时节。

洛水潺潺流淌着,滋润着两岸的农田、果园、草地。

邵勋坐在金门坞前的晒场上,一点没有帝王的架子,语气温和地与所有人说着话。

“陛下,他说见过你哩。”乡人们推出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农人,说道。

农人低着头,看着有五六十了,但真实年龄兴许还没满五十,他嗫嚅了两句,说道:“昔年在爷娘怀中,远远见过陛下,还吃过陛下给的肉脯。”

邵勋高兴地说道:“宜阳三坞迁过两次住户,你家都没走吗?”

“没走。”农人说道:“堡下就有田,在家里能看到,安心,便不走了。”

“也好,时日久了,总有感情。”邵勋笑道。

农人嗯了一声,又低下头不说话了,眼珠子微微转了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邵勋哂然一笑,让邵贞取来两匹白麻布,递给农人,道:“拿去吧,回家扯两身衣服。”

农人欣喜地接过,千恩万谢离开。

走出去十几步后,他忍不住停了下来,扭头回望。

天子又坐回了胡床上,眼睛似乎闭上了,右手有节奏地轻拍着一旁的案几,好像在品味着什么。

农人有些疑惑。

在金门坞住了几十年了,这里最多的便是嘈杂声、土腥气,以及烧炭、制墨产生的烟火气。如果时候不对,当乡人们搅拌堆放了许久的粪堆时,还有浓烈的臭味。

难道比洛阳、汴梁的皇宫还好?

眼见着亲兵们都向他这边看了过来,农人赶紧加快脚步,捧着麻布走了。

其余坞堡民们渐渐散了,场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朕所以成事,皆赖宜阳三坞。”邵勋闭着眼睛,轻声说道。

邵贞侍立于侧,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邵勋不以为意。

他想起了当年一手一脚搭建坞堡的历程,想起了在这收拢流民、平整田地的艰辛——而今名满天下的张硕小时候就在这住了很长时间。

五户坞堡民养一位银枪军士卒,几乎挤出了所有资源,最终有了崛起之机。

一切脉络可寻,一切皆有缘由。

仲春的阳光和煦无比,春风拂在脸上,轻柔无比。

耳边传来了绵羊咩咩乱叫的声响,难道坞堡旁边的那条水沟还没有被填平?以往一到冬天,就见到脏兮兮的羊在水沟积雪下翻找草根。

金门坞多了两台羊毛纺机,那些毛应该能利用上了吧……

远处隐有“嘭嘭”伐树声。

一棵棵松木被砍倒,制成优质的墨水,这是雕版印刷的必备之物。往常是金门坞的专利,现在已扩散到宜阳三坞乃至更多的地方。

闻着顺风飘来的烟味,邵勋竟然异样地安心,盖因这意味着金门坞又多了一些收入,百姓们的日子能过得更好。

洛水河面上似乎响起了船夫嘹亮的号子声。

曾几何时,这条大河曾经断流,河谷赤地千里,百姓嗷嗷待哺。到了隆化五年的今天,春水大涨之下,木排、小船往来如织,给两岸数百里的百姓生活带来了巨大的便利——通过这条河,他们直接沟通上了洛阳。

商业的繁荣,是乡村经济提升的标志,原来大家的日子都好起来了啊。

更远处似乎还有琅琅书声。

作为邵勋起家的地方,每一座坞堡都有官员管理——比如管理金门坞的就是云中尉,相当于县尉——梁县武学定期派学生过来教授孩童读书识字,算是一项福利。

坞堡民们一开始有些不情愿。

哪怕只是一个小孩,也能放羊、割草、捡树枝、浇菜园、采桑叶等等,可以帮家里不少忙,做很多琐事,一旦去读书,家里活就没人干了。

不过坞堡到底是军事化的管理体制,强制执行之后,人们倒也慢慢习惯了。

在第一个人进武学并当上官之后,最后的阻碍也消失了。

就这样,邵勋感受着市井百态的声音,心情反而愈发平静,困意渐渐上涌。

曾经有那么些年,他就想着在一个温暖的午后,一个人静静躺在田边、林下,感受着一切与他记忆关联的熟悉事物,优哉游哉一天就过去了。

他曾经以为这样很简单,很容易,毕竟他已是皇帝,但让他始料未及的是,看似简单的心愿却充满着各种现实阻碍,直到今天才达成。

够了,满足了。

******

“陛下,陛下……”耳畔传来了几声轻呼。

邵勋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着盖在身上的毛毯。

“陛下,太阳要落山了。”邵贞提醒道。

邵勋听完,笑了笑,道:“竟然睡了一个半时辰,唉,从未有过之事。”

“陛下累了。”邵贞说道。

“哦?”邵勋看向他,说道:“我一不上阵厮杀,二不躬耕垄亩,何言累也?”

“陛下心中装着事。”邵贞正色道:“虽无筋骨之劳,然心神耗费极多。”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邵勋轻笑一声,站起了身,看着渐渐为暮色笼罩的山林,道:“还有何事?方才半梦半醒间,听到马蹄阵阵,隐有呼喝交谈之声。”

邵贞让人取来一份奏疏,禀道:“韩王自河北回来了,漳水、白沟河尽数疏浚完毕。”

“春郎啊,他确实辛苦了,这些年领了一个又一个使职,不是查这个就是督办那个。”邵勋朝金门坞堡墙内行去,说道:“我待会写封信,你遣人发走。春郎也该好好休息下了。”

“是。”邵贞应道。

邵勋遂不再多话。

老五是个要强的性子,这些年经过自己开解,他已慢慢放平了心态,减少内耗,与自己和解,不再像以前那么拼了——大夏天的,直接挂个蚊帐睡在武库门口,简直不是一个皇子能做出来的事情。

现在的他已经三十一岁了,做出了不少成绩,再也没人在暗地里嘲笑、讥讽。甚至于,畏惧他的人非常多,因为老五出了名地不好说话,不讲情面,让人咬牙切齿的同时,又下意识不想招惹他。

他算是为自己闯出了一片天,三弟邵璠很喜欢他,说将来可让春郎接任黄沙御史一职,继续为邵梁王朝谋福祉。

收回思绪后,邵勋来到了熟悉的那个小院,进了房间,推开最后面的窗户。

可惜,因为担心乐岚姬舟车劳顿,没带她来这边。

晚风吹进了房间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邵勋竟然感受到了些许琴声。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满天星河与四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洛水也安静了下来,静谧之中带着点潮声。

邵勋轻拍着坚实的窗台,无声地笑了。

他在这里完成了人生中重要的历程,仔细回想起来,余味悠长。

有些记忆,平日里隐藏在深处,你本以为已经忘了,可一旦想起,却出乎意料地清晰。

邵勋离开窗台,又看了看屋内。

昏黄的灯光中,墙上的弓梢、刀鞘异常显眼。靠墙的书柜中,依然摆放着当年留下来的一些档籍。

邵勋随手翻阅了下,这是《农事辑要》的早期版本,汇集了从各个世家大族手里漏出来的农业技术,汇总成册。

当然,他自己的功劳也有,比如用河底淤泥搅拌粪便堆肥。

这项技术不起眼,或许前人早已做过,但正经强制推广却是由他邵某人完成的。

到了现在,不光这种了,就是羊圈、牛棚、猪窝之中,都会经常铺上一层细土,时时清扫。

充满肥力的泥土一层层撒在农田里,为北方两年三熟制农业生产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原来,自己早年也做过这么多事情啊。

邵勋暗暗感慨着,将档籍放回原处。

金门坞的农田养护非常出色,一直是标杆之一,原因或许便在此间——风调雨顺的情况下,每亩地每季可收六斛左右的小麦,大部分都被养护成了上田。

很多百姓不愿离开这里,不是没有原因的。

邵勋的思绪继续发散。

他想到了正在江南如火如荼推广的稻麦轮作制度。速度或许算不上快,但不可抑制,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好处。

只要你提前育秧,打一个时间差,麦收后就能种上水稻,一年收两茬主粮,两年便是四茬,而北方大部分地区只有两茬半。

这是他给江南百姓的礼物,只要持之以恒下去,不断寻找养护农田的办法,就能以更少的田地养活更多的人——如果肥力实在跟不上,那就休耕一年或轮作其他作物。

农为国家之本。

他建立的大梁朝,农业生产力应该是远远高于历史同期的,长期积累之下,带来了显著的变化——金门坞那成群结队、满地乱跑的孩子就是明证。

人口的增加是幸福的烦恼,全看你如何处置了。

太子邵瑾已然认识到了户口滋长所带来的利弊。

他最初是通过左龙虎卫府兵家庭的状况了解到这一点的,经历了三年度田生涯后,他看到了部分人多地少区域的状况——颍川某些乡里,一户百姓耕作的田地已不足二十亩。

他将这些地方称为“狭乡”,建议迁徙百姓至“宽乡”。

虽然迁徙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贸然提出这个稍稍有些值得商榷,但他确实认识到了问题的本质,这就足够了。

三月十九,邵勋离开了金门坞,直接翻越南侧的山道,前往襄城、广成泽。

(本章完)

第1503章 没有故人了

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邵贞脸色涨红着,将其移到临时搭起的灶台上。

这玩意是真的重,用饭甑不好么,非得用大铁锅。

忙活间,他偷偷瞄了眼不远处,天子正站在流华院前走来走去,和一群耆老谈论着什么。

没过多久,他们走得近了,邵贞隐约听到了一点声音。

“哦?当年你跟庾元规一起过来的?”邵勋惊讶道。

“正是。”一老者禀道:“仆乃庾氏家兵,从鄢陵迁来此地,看守屯丁,后来便落籍此地了。”

“可有子孙?”

“有,一大家子呢。”

“过得如何?”邵勋追问道。

“广成泽现在都是好地了,亩收多着呢。”老者回道:“广成苑培育出的新东西,总能给我们先用。”

“哪些东西?”邵勋颇感兴趣地问道。

“出了好多种菘菜,拿回家种,再卖到驿站,能赚不少钱。”

“菘菜好啊,就是种类太多了,我们自己都分不清。”旁边又有姓乐的老者附和道:“往来驿站的官人最喜欢的便是春笋、春韭和菘菜了。”

“菘菜炖肉,有的是官人愿意掏钱。”又一姓郝的老者说道。

此人是郝昌的族侄,同样落籍于此。真算起来,这几家都是早年广成泽的监工群体,彼时屯丁多为战俘,需要他们带着家兵帮忙看守,节省邵勋的精力和兵力。而今屯丁早已转为民籍,成家立业——不出意外的话,是第二次成家立业——这几家在当地的威望还是比较高的。

邵勋听到他们提菘菜,大笑着走向邵贞这边。

这边其实有两个铁锅,其中一个炖着春笋、菘菜。邵贞提醒春笋老了,不适合炖菘菜,但邵勋就是想吃。

另一口铁锅直接就是菘菜炖牛肉,香气扑鼻,离着七八步都能闻到。

邵勋招呼众人坐了下来,等着上菜,随口问道:“除菘菜外,还有何物?”

“陛下,广成稻便不错。”庾氏老者说道:“以前种得可多哩,不光广成苑种,民户也种。洛阳贵人年前发下的稻谷,七成是广成泽的。”

“近些年水少了,民户种稻的也少,很多人又种回了粟麦。”乐氏老者说道:“或者改种广成豆。”

“广成豆如何?”邵勋问道。

“少府说可以拿来榨油。我等种了几年,发现确实比寻常豆子多出油,然多得有限。”

邵勋点了点头,道:“不要急。出油多的豆子并非一朝一夕可得,有时候需要点运道。”

众人连连称是。

“陛下,少府所育之犍牛亦不错,而今两户共用一头,耕起田来十分爽利。”郝老头插言道:“贞明末更有新乳牛,产乳多出四五分,养了的都说好。”

邵勋听了很感兴趣,道:“广成泽百姓亦喜食乳?”

“这边有大片山林可供放牧,养的牲畜多了,自然食乳。仆晨起必以新米、野菜、牛乳煮成乳粥,吃上两大碗,一天都有劲。”

邵勋听了大笑,道:“看到广成苑能造福你等,欢喜尤甚。”

说完,他让邵贞给众人上菜,又道:“看到百姓餐桌上多了几道菜,朕总是很满足。不能打打杀杀几十年,最终穷困无比,家徒四壁,面有饥色吧?”

“耕牛、乳牛、健马、稻谷、豆子、菜蔬等,有此种种留给世人,朕便放心了。”

“只要广成苑仍在,少府仍在,这些都会一代代进益,造福更多的人。”

“罢了,菜来了,就说到此间。来,用饭。”

邵勋招呼着几人一起与他用饭,众人齐声应是,面带笑容,与有荣焉——你别说,菘菜炖肉就是香。

******

踩断枯枝的声音响起,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堤岸上的杨柳。

湖水清澈无比,一下下荡漾着。

长堤延伸向远方,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错落有致的房屋遍布远近,有一些上面还挂着出售的悬券。

天下大乱时,洛阳的达官贵人一窝蜂跑来此地置宅,以求苟安。

天下大治时,他们又嫌这里偏远,或主动或被迫地走了。

细细思来,让人感慨万千。

不过这样也不错了,自己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收拾旧山河,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在树下站立许久之后,邵勋继续在长堤上走着。

他身后跟着一辆马车,女儿王蕙晚坐在车上,正哄着五岁的儿子入睡——她与徐铉共育有二子一女,最大的长女已经十四岁了。

曾经有那么些年,卢熏就喜欢抱着獾郎在长堤上漫步徜徉,那时候作陪的往往就是襄城公主司马脩袆。

对王蕙晚而言,这条长堤对她也有意义,因此她时常来到这边的襄城公主府旧宅住上一阵子,似乎能让她心灵平静。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王蕙晚从车上下来,走到邵勋身边,默默陪着。

“蕙晚,阿爷诸女中,最亏欠的就是你。”邵勋忽然停下了脚步,问道:“你想要什么?”

王蕙晚心下一颤,无来由地有些恐慌。

“我什么都不缺。”王蕙晚摇了摇头,轻声问道:“阿爷为何这么问?”

邵勋转过身来,看向女儿,笑了笑,道:“以前非得我催你,你才喊我阿爷。”

王蕙晚没有像往常那样害羞地低下头,而是继续看着父亲。

“孩儿们还好吗?”邵勋问道。

“都好。”王蕙晚说道:“俭娘十四岁了,近日已有人上门说亲。”

“太早了。”邵勋摇头道:“再等四五年吧。”

说完,有些感慨道:“没想到当年窝在你怀里的小人儿也长大了。在阿爷心中,你还是个孩子呢。初见到你那会,小小的身板穿着繁复的裙装,跟在你娘身后,一丝不苟地像是宫中教习。”

王蕙晚亦陷入了回忆之中。

第一次见到父亲时,她还懵懵懂懂,并不清楚面前那个用惊喜、愧疚、怜爱的目光打量着她的男人是谁。

只记得母亲对他态度不是很好,而男人不以为意,嬉皮笑脸,讨母亲欢心。

离开之后,临上马车前,母亲脸上的表情是当时的王蕙晚难以理解的。但她现在知道了,那是懊悔、怅然。

母亲刚强了一辈子,临死前才肯袒露心扉。

而她么,现在也有太多回忆可以咀嚼了。

收拾心情之后,邵勋问道:“宽明如何?”

“开始读书了,上个月又第一次练武,很用心。”王蕙晚轻声回道。

“宽明”是徐铉、王蕙晚的大儿子,今年七岁,二儿子宽良则只有五岁。

听到外孙的情况后,邵勋仰头看向天空,道:“你夫君已然出丧期了吧?过两天他就能当襄城太守了,从今往后,就在这安安静静过日子吧。山清水秀,与世无争,多好。”

微风吹拂,杨柳依依。

邵勋将一段柳枝托在手掌,仿佛在安抚似的,说道:“如此,阿爷也能放心一些。富贵权势,临了都是浮云,平安才是福气。”

“阿爷,你——”王蕙晚紧紧盯着邵勋,一向沉静的眸子满是担忧。

邵勋脸上的笑容渐渐灿烂了起来,道:“不要担心,阿爷只是累了,想得太多、太费神。”

王蕙晚沉默了下来。

她总有种预感,父亲像是要离开她了似的,她希望这是错觉。

有心问清楚,又不合时宜。

世界那么大,能被她挂在心上的没几个人,她有些后悔以前因为难堪而下意识疏远父亲了。

父亲转过了身去,慢慢走在长堤上。

他的身形依旧宽厚,依然能给她遮风挡雨。

他的气度从容,仿佛世间没有他处理不了的事。

他的目光之中全是欣赏与满足,好像广成泽的一切便是他一生功绩的缩影。

他好像又有些遗憾,因为广成泽也在变,无论人还是物。

他来一趟,能见到几个熟人都不容易,大部分故人早已凋零在风中,且多归葬家乡,便是想祭奠都很难。

毕竟已经过去了三四十年了啊。

阳光被一片乌云遮住,王蕙晚微微一惊,回过了神来。

父亲已经走出去很远了,正向她挥手作别。

大队军士依次收拢,簇拥在父亲身侧。

父亲脸上笑容灿烂,神色洒脱轻松,一如往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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