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57章 讲卷

第57章 讲卷

当然林延潮愣住不能下笔的一幕,也是被人看在眼底,自是当作看蒙了,一题都答不出来,又是在肚子讥笑了一番。过了好一阵,林延潮摇了摇头,开始研墨,提笔蘸墨后,在毛边纸上写写点点,打起了草稿来。

见了林延潮动笔,不免有人讥笑,这小子装模作样,还弄得挺好的,到时候看你写出来的是什么样的文章。林延潮也确实是在装模作样,他也想按照自己的角度来破题的,但是脑子里想了好几个破题的答案后,拿来与记忆里名家范文一比,就成了渣渣。

看来自己的水平还是不够,索性林延潮也不改了,直接将范文的破题写上,破题一定,文章也是定型了,正是破题之前,文章由我,破题之后,我由文章。

林延潮一路写下来,将后面的承题,起讲,起股,束股的地方,略作了修改,当然这也是无伤大雅,不过这一番却费了林延潮不少脑筋。这么做纯粹是掩人耳目,毕竟写得范文一模一样也真心不太好吧,这也是考试中唯一需要林延潮动脑思索的地方。

林延潮第一篇很快写完,但大部分人才刚刚开始在草稿上动笔,拟好了破题承题数句,还有几人还未想出如何破题,正在抓耳挠腮,冥思苦想,十分苦恼。

林延潮于是第二篇,第三篇赶紧放慢了速度,竟是将剩下几张纸,练起了字来。待到考试还有半个时辰结束时,有几人信心满满地交卷了,林延潮这才拿出表纸,将稿纸上的文,誉写到卷子上。

誉写好的卷子,是直接交给考官的,在考试里,誉写的文章,字迹一定不仅要端正,还要美观。

但了万历朝时,考场书法,早已不是馆阁体的天下了,颜体与馆阁体,一般都是笔画干净,点画到位,且字迹写出筋力丰满,气派雍容堂正,更少了几分妍媚,仿佛可见当年颜公骂李希烈时铮铮铁骨,刚直不阿。

现在林延潮笔力,自然达不到那种境界,但经过三个月的苦练,做到笔画干净,点画到位八个字倒是不成问题。整张卷子卷面看得干净整洁,林延潮不由涌起一股成就感,重生后数这一篇的字,写得自己最喜欢,当然以后还会写得更好。

写完林延潮拿上去交卷时,县学教谕扫了一眼卷子,抬起头看了林延潮一眼,没说什么。林延潮行了一礼,当下走出了书屋。

卷子是一交上去就改的,当然是由命题的县学教谕亲自评卷的。

午饭时,众人谈论起早上的考试,有人喜,有人愁,喜的人,津津有味地谈着自己如何解题的思路,愁的人坐在一旁默不作声。

月课也是事关外舍的排名,而且分量比朔望课更重,仅次于三月一次的季课。就学书院的弟子,若是见自己排名逐步上升还好,若是下降则说明他们越读越回去了,心底压力未免更大。

不少人无心下箸,吃着吃着就发起呆来,有的人只是扒了几口,就将食盒一推,到一处无人的地方独处。林延潮看了这一幕,也不由想到后世自己当高三狗的时候,即便是穿越了几百年,这一番情绪大家都是感同身受。

不过林延潮这一次考得不错,心情自然也就好,他走到自己习惯去的亭子上坐下,望着四周马上要入冬的景色,就着庭前的梅树下饭,这也是一件雅事。

林延潮打开了自己的食盒,今日的饭食,还真不错哩,不仅有荤有素,膳夫居然煮了海蛎蛋汤,以往可是一直喝白水的。

林延潮在大快朵颐。一旁几名弟子来到亭子前,笑着问道:“林兄,这一会考试如何,有无把握?”

林延潮想了下道:“还不错。”

几名弟子相视一眼,笑着问:“敢问延潮兄,你说还不错,是觉得自己能排在多少名?”

林延潮夹了一筷子海蛎,认真点点头道:“前五有之吧!”

“前五?延潮兄,你还真是信心十足。”那人忍不住笑着道。

林延潮道:“也是。”

众弟子听了皆是拱手,窃笑而去。

林延潮也是拱了拱手,继续吃饭。

下午外舍放榜,斋夫拿着榜纸,直接贴在了书屋上。

众弟子们都是心情忐忑的,一下子涌到榜前。

“陈兄,你考如何?”

“不提了,我第三题写来不及了,只考了第十七名,比上一次还落后两名,马兄满脸春风,该是不错吧。”

“是呀,这比上一次进了三名。”

“恭喜马兄,内课生有望。”

“你们看这第二名的是林延潮吗?”

一时所有人都是禁声,齐刷刷看向榜去。

高居榜首的依旧是叶向高,第二名林延潮,第三名余子游……

“诸位这榜单,是不是挂反了啊?”

众人看了心底第一个反应都想笑,那整日背书的书呆子。上一次此人写的时文,不是不堪入目吗?此中莫非有什么蹊跷?

“此人时文不是写得一塌糊涂吗?”

“肯定他是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噤声,林延潮就在一旁。”

“这有什么不可说,我就是要说给他听,我等寒窗苦读十年,怎么能与一个不学无术之人共学。”一名耳红脖子的弟子大声言道,还回头瞪了林延潮一眼。

“贺兄说得对,真是如此,我们岂能坐视,其中若有蹊跷,我必与向山长讲郎申述。”

“好了,好了,贺兄,马兄,”陈行贵站了出来,看向林延潮道,“稍安勿躁,等卷子出了再说,林兄,清者自清,也是不怕别人说,是不是?”

陈行贵向自己递话了,林延潮也知此人平日与余子游交好道:“陈兄说得是。”

“好了,大家散了吧。”

听陈行贵这么说,众人都是走入书屋,陈行贵看了余子游一眼道:“余兄?”

余子游回过头来道:“没什么,看了卷子再说。”

不久之后,县学教谕拿着一叠卷子进入讲堂。

朝廷有制县学设教谕一人,训导数人,必须由举人、贡生出身,藩司指派,平日教学秀才。

众弟子都是屏息静气,县学教谕算是名儒,老举人一名,闽县又是十闽首邑,读书人质量最高,此人教书县学,清名甚佳,学识不在山长林垠之下。

还好这一次县学教谕批卷,若换了不知是哪里来的人改卷,外舍的弟子此刻早就掀桌子,造反了。

县学教谕负手道:“老夫来濂江书院也不是第一次了,但这一次收获甚佳,你们中哪一位是叶向高,林延潮啊?站起来给老夫看看。”

叶向高,林延潮一并起身。

县学教谕满意地道:“虽非我闽县子弟,都是可教之才,可惜,可惜。”

众弟子能入书院读书,都是闻弦歌而知雅意的人,县学教谕话中意思,很明白,说叶向高,林延潮都不是闽县人,将来就算进学,中了秀才,也不能到闽县县学读书。他说的可惜,就是不能以教导二人而遗憾。

众弟子都是惊讶了,叶向高也就罢了,这林延潮怎么可能啊。

一旁余子游脸也是青了,他也是此次月课第三名,屈居于林延潮之下就是不舒服了,但是县学教谕只提了叶向高,林延潮二人,而不提他,说明自己与他们二人的水平,并不在一个层次上。

余子游看向林延潮心道,我倒要看看你卷子,有何过人之处。

县学教谕因讲完卷子,就要去中舍了,故而只拿了叶向高一人的卷子来讲。

林延潮在下面听了叶向高三道破题,都不是从《大题小题文府》里出的,大多是自己的写的,但即便如此,也是别出心裁,从另一个思路上破题成功。这才是林燎要求自己达到的境界。

林延潮仔细体会,叶向高破题的精妙之处,但其他弟子却没有什么心思,他们要看得是林延潮的卷子。

县学教谕将卷子发给弟子后,就走了。

林延潮拿起自己的卷子,但见好几处写得好的地方,都用朱笔画了个圈,左上角圈了一圈,用朱笔写了个第二。

“延潮兄,拿你的卷子一观,可以吗?”

因为是盘膝坐得缘故,书屋的案几很矮,比桌上电脑桌高不了多少,所以两位马姓,贺姓同学站在林延潮身边时,显得有几分居高临下。

要令人原谅是,林延潮入学这么久两位马姓,贺姓的同学名字一直都不知道,当然以他过目不忘的能力,要记怎么会记不住,但是他真觉得没有必要。

“延潮兄,拿你的卷子一观,可以吗?”

二人这么说,但口气里是询问的意思,但动作却简洁明了,直接从林延潮桌上将卷子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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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58.第58章 质疑

第58章 质疑

马,贺两名同学拿走林延潮的卷子后,当下一群人是围了上来。

“乐无古今,惟同民者古今为能好也!这破题一句,余兄高才,你看看毛病出在哪里?”马姓士子一时不敢擅自发言,推给了余子游。

余子游还算有几分稳重道:“且容我三思一下。”

一旁黄碧友急切道:“有了,有了此言太笼统了,不能算佳句。”

“黄兄,你确定?”

黄碧友当下道:“当然了,我看此文到处都有破绽。”说着黄碧友从桌案上抽出一支笔来,在卷上虚点道:“你看,这里,这里,都是写得是败笔。”

黄碧友以一番师长的口气说来,仿佛在教育弟子一般,若非卷子还要拿去抄录,他早就在上面批改了,但如此也不足以消除他的恶气。

“黄兄,你确定你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来?”一人开口了,众人看去却是叶向高。

对于外舍第一,众人还是保持足够的恭敬。

两次考试,众人对叶向高的才学已由嫉妒,到十分佩服。

“请叶兄指点一下。”

叶向高道:“这初股说得很精彩,夫国不期于大小,期于好乐,了不欺于今古,期于同名。这并非是落大家的面子,吾实话实说。”

“而且此文有魏晋余韵,少有八股之虚词,实乃佳文。”

叶向高这么一说,众人都没话讲了。

“这与延潮半个月前的卷子,简直判若两人,难道他在半月内,进步如飞?”

“是啊,这也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必有蹊跷。”

“不用猜,此人故意耍我的,好一个扮猪吃老虎,我等都被骗了。”

众人议论纷纷,这时候但听轻咳两声。

“我说你们这么看,可以先将卷子还给我吗?卷子都弄皱了,一会拿去给斋夫抄录,我就不好交代。”林延潮开口了。

从林延潮手里夺去卷子的马,贺两位同窗,听了面红耳赤。贺姓同窗将卷子还给林延潮后,作揖一礼即是红着脸:“延潮兄,在下孟浪了。”

此人当场知错就改,承认自己不是,这点也是难能可贵。林延潮也是作揖道:“贺兄,客气了,同窗之间切磋学业,有什么不对了。”

林延潮这一番话说得十分温和,对于方才同窗的质疑,并没有急于予以回击,正是中正平和的君子之风。不少人都是暗中点头。

反观贺姓士子更是惭愧。

而马姓士子仍是皮笑肉不笑地道:“延潮兄,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上一次朔望课,你是不是乱答的,想要戏弄我等?”

林延潮道:“马兄误会了,我怎么会是这种人。”

“那为何你朔望课考得那么差,以你今日的水平随便写写也不至于如此。”

“马兄,说得好,延潮兄,你一定要给我们个说法,否则就是看不起我们!”

“对!”外几人在旁附和。

“既然诸位想知道其中诀窍,我就告诉你们。”

讲堂里一下子都安静下来,众人都是竖长了耳朵。

林延潮轻轻一笑道:“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因为这三道题是我蒙题,猜中的!”

讲堂上一片安静。

“猜对的?”

“你是说,你三道题都从《四书大题小题文府》里蒙的?”

“是啊。”林延潮点点头。

“不可能,你怎么会好运气,蒙对一题,也就算了,难道还连蒙对三题?”

林延潮笑着道:“你们谁有《大题小题文府》,我们一对就知?”

当下就有人跑到林燎那借了《大题小题文府》,厚厚一叠二十六册,两个人才捧来。马姓士子道:“这里题目最少一两万道,要随便蒙中三题,几乎不亦于大海捞针,延潮兄,你不是蒙题,是蒙人吧!”

林延潮笑了笑,不予回应。

不少同窗已是开始七手八脚地找起来,可是这书页实在太多,几个人又怎么找得出。于是同窗们都是全体动员,一人手持一本书,在里比对题目,翻书页。

“不是这题。”

“这题也是不是。”

“我找到了,找到了!庄暴见孟子日,出自梁惠王篇下,破题乐无古今,惟同民者古今为能好也,果真是简直一模一样!”

题目找到后,众人都围了上去。

“这篇是泾野先生的状元卷啊,正德三年的殿试所作,才想的我有几分印象。”

泾野先生,名为吕柟,理学大宗师,以教书育人而闻名,书院不少弟子都读过他的文章。

“是啊,下面承题,起讲也是如出一辙。”

一人拿着卷子横了黄碧友一眼道:“方才是你说泾野先生的状元卷,到处都是破绽,全是败笔了。”

黄碧友脸一下白了,当下恨不得找个洞钻下去,在场之前想要批林延潮卷子的同窗们,也是颜面无光,若非黄碧友急于站出来挡枪,他们恐怕也要步此人的后尘。

“连鉴赏眼力,也配谈八股?”又有一人嘲讽道。

黄碧友当下不敢再说了。

众人目光又回到卷子上:“哦,不对,其中错了几处,不是文字上疏漏,但大意还是对的。”

“看来延潮兄,也并非全数背下,虽枝叶少了几支,但主干却没有差。”

当下又一人叫道:“我也找到了,这一介不以与人,这破题就是照抄的。”

于是‘真相’水落石出,三题都找到了,真是出自《四书大题小题文府》。

“延潮兄,你这本《四书大题小题文府》都背完了?”

“没有啊,我是抽着背的,”林延潮道,“方才马兄,不是说了吗?我若真的是蒙题,而不是蒙人啊!”

马姓士子本来想乘大家都没有主意,偷偷溜出门去的,人都站在门沿边了,但是林延潮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突然点到他。

“马兄,你实在太不该了。”

马姓士子嘿嘿笑了两声道:“我肚子有些疼,先去出恭,大家继续啊。”

几名与马姓士子交好的同窗都掩面,一个读书人连脸都不要了,输也就算了,还输不起。

余子游上前道:“林兄,这样也能蒙对题?不是此中有什么诀窍,也好传授我等。”

一旁陈行贵也是上前道:“是啊,是啊,林兄,不要吝啬啊。”

林延潮笑着道:“真的是运气好而已,实话实说,并非是有什么诀窍,你看我只是破题背下了,下面的我也背得不全,若是下一次就没那么侥幸了。”

“这也倒是。”

“延潮兄,也总不能将整本几十册书都背下吧。”

也有人不屑地哼了一声:“连这样也能考第二,果真运气太好。”

“是啊,会试,乡试也规定,考生不可夹带作弊,却没说不能默书啊,嘉靖年间有一人乡试时,三场试题,尽录坊刻,自破题,承题直到结题,不易一字,主考官还是翰林出身,居然没看出来,结果也被取为举人。”

“如此我等寒窗十年有什么用,还不如去死记硬背好了。”

“诶,现在又不是嘉靖年了。”

同窗们听了总算找到一个可以接受的答案,各自散去了,但彼此之间的议论仍未停下。

而林延潮待众人走后,则是走到墙壁边,斋夫将众人的卷子重新贴上去。

此刻已是没有一人欣赏,而林延潮驻足在墙边,研究起叶向高,余子游的卷子,对着上面县学教谕的点评,一字一字地揣摩。

书屋内,早已是人去楼空,唯有林延潮一人还在勤学。

书屋外的亭子里,余子游,陈行贵还有外舍里几个衙内们,聚在一处。众人神色都有些不善。

一个衙内冷笑道:“莫非林延潮昨晚整整踩了一夜狗屎,否则运气也太他娘好了?”

陈行贵斜了一眼道:“这你也信,就算他踩了全府的狗屎,也不可能这么恰好蒙对这三题。”

余子游道:“陈兄,可是事实如此,我们却不能不信,除非他背了全本的《大题小题文府》。”

余子游这么一说,众衙内异口同声地道:“比起这个我更愿意相信他昨晚踩了全省的狗屎。”

“我就说这小子有些道行!”陈行贵用指头在桌上一敲。

一个衙内道:“不错,就算神童也不能在半月内背下整本《大题小题文府》。”

余子游沉吟道:“这么说来,可以说得通的道理也只有一个了!”

众弟子相互看了一眼,一并点头道:“对,他是作弊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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