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3.第957章 突击检查

第957章 突击检查

归德府这一次风波,随着府试弊案的结案,最后是以赵家服输,当地豪强按照朝廷律令缴纳夏粮,漕粮最后结束。

林延潮主政后,可谓大获全胜。

随即就是黄河伏秋大汛,今年的水情介于万历十一年及万历十年之间。

虽说没有万历十年那次,整个黄河南北决堤,千里泽国的景象,但对于两岸官员,百姓却又一次遭了大水。

大明享国两百多年的历史上,黄河水灾对这个帝国的频率,不是,五年一次,也不是三年一次,也不是两年一次,而是惊人的一年两次。

这一次黄河水灾,来势汹汹。

最后南岸决堤,陕西,河南数郡成为泽国,大水所过之处,屋舍田地尽数被淹。

消息传出天子震怒,欲问罪河道总督李子华。

而李子华上表自辩,将黄河决堤的责任都推脱在漕运与河道相互不统属,保漕不保河,保河不保漕,二者实难兼顾。

李子华将锅都丢给了漕运,又花钱打点,最后天子下旨李子华治河三年,有负天恩,本欲罢官抄家,但念及大臣体面,改令致仕。

李子华最后可谓逃过一劫,令众官员齐呼不公平。李子华治河三年,将河道搞成了什么样子大家是都知道的。

不说贪污河工公款,而且还令沿河官员到他指定的料家那买河工料,今年河水泛滥,李子华你难辞其咎,但天子就这么饶过他了,实在是令贪官逍遥法外。

不过李子华在河道任上所作所为,仍是激起了民怨。

他返家路上,不知何人将他的路途消息泄露,于是他的官轿在驿站遭遇遭灾百姓围攻。李子华不得不化妆成百姓逃脱,回乡后不过一年即郁郁而终。

李子华免职后,朝廷各部商议,为了改变漕运和河道互不统属的局面,于是决定设一大员,总理河,漕二事。

也就说朝廷不再分别设河道总督,漕运总督了。而是将河道,漕运两衙门合并,归于一名官员管理。

听到这消息后,朝堂震动,漕运河道是朝廷最重要的两件政事。

新任总督,总理河道,漕运二事,还兼任凤阳巡抚,这可谓权力空前,沿河沿漕任何官员都必须听他调遣,这样的职务,哪个官员能胜任?

还有漕运总督是在都察院挂衔,河道总督是在工部挂衔,那么两事合并,新任总督是在工部,还是都察院挂衔呢?

挂衔乍看是小事,背后的名堂可是不小。这不是工部和都察院两个衙门争论,也不是朝廷的重心,到底是保漕为主?还是治河为主?

背后的实质是内阁与都察院的交锋。

内阁首辅申时行是意属归工部,但李植,江东之等官员则意属都察院。

这又可以看作是内阁与言官的一次交锋。

最后结果,新任总督的官衔是,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兼管河道。

结果一出是言官大胜,李植,江东之等官员是拍手相庆,这回可是狠狠地涨了面子了,重挫申时行这老匹夫的颜面。

不过李植,江东之他们笑了没两天,朝廷任命潘季驯为,新任的漕运总督巡抚凤阳兼管河道。

潘季驯是什么人?

张居正,申时行两位首辅的同党啊,

张居正抄家时,潘季驯上奏天子,为张居正求情。

然后在高启愚乡试案中,李植,江东之弹劾申时行与吏部尚书杨巍,时为刑部尚书的潘季驯为申时行说话,结果被弹劾罢官,落职为民。

潘季驯罢官后,朝中一直有官员为他说话,鸣不平。

这一次李子华将河道搞成这样一个烂摊子,天子这才想起了潘季驯。

潘季驯担任河道总督时,黄河治理的是井井有条,没有遭遇过什么大灾。

潘季驯在徐州下游治河所修的大坝,朝廷后面没往里面投过一两银子,之后数年大水一点事也没有。

一句话概括潘季驯的功绩,就是'河安正流'。

李子华担任河道总督的水平连给潘季驯捧脚都不够格,正所谓国难思良将,天子也明白当初自己是对不起潘季驯的。

所以申时行向天子推荐潘季驯时,天子将李植,江东之等人推荐河道总督的名单,尽数丢在一旁,之前志在必得的杨一魁也落选了。最后天子下诏启用潘季驯,为新任漕运总督,兼理河道,并加太子太保。

从一名推官到太子太保,位晋一品,潘季驯已位极人臣。

消息一出,众官员拍手相庆,朝廷上下都以为治河之事,非潘季驯不可。

这时身在浙江老家赋闲的潘季驯,已是为宦多年,落在一身病痛,而且年事已高。

但潘季驯接到圣旨后,二话不说,柴车幅巾赴任。

不说潘季驯赴任,就说潘季驯担任漕运总督兼理河道的消息一出,朝堂上下都是嘲笑李植,江东之,争了半天费尽心机,结果给他人作嫁衣。

他们以为将新任总督争到都察院就算胜利了,但最后却被申时行推举了潘季驯半道截胡,这个结果实在是令二人吐血三升。

大河之上,波涛拍岸,浊浪排空。

伏秋大汛已过,黄河沿岸可谓是一片狼籍。

新任漕运总督兼理河道的潘季驯在淮安拜印后,即马不停蹄地巡视黄河沿岸。

潘季驯的座船来到河南开封府。

新任总督,漕运河道一把抓,权力可谓空前,无论是内阁,还是御史台都要卖他的面子。

所以潘季驯一来到开封,可谓是整省官员都震动。

不说开封府至上而下的官员,就是藩司,臬司,就是巡抚臧惟一也是来迎风。

酒宴排了两桌,身为地主的开封府单知府也是陪在第二桌。

主桌上都是开封一省要员相陪。

确实现在潘季驯是太子太保,一品衔,单知府身为开封知府,虽是正四品大员,但与他坐一桌还是不够格。

酒宴开始,潘季驯却是滴酒不沾,然后与众人道:“本督也不是新官上任,嘉靖四十四年起,就受命治河,说来你们都还是本督后面来任官,所以这些接风洗尘的繁文缛节就都免了吧。”

潘季驯一到任,就摆出老资格,一副我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饭还多的样子,众官员立即放下酒杯,垂头听训。

潘季驯继续道:“这一次黄河沿岸都是受了灾,开封也受灾不小。本督知道你们都捏着不往上报,但是你们以为可以瞒过百官,瞒过部堂,瞒过圣上,但却瞒不过本督,今年的河情并不比往年更甚,但为何落到了这个田地?灾情如此之惨重?”

“朝廷每年下拨百万两的河工银到哪里去?尔等不要都往李子华身上推!他是辜负圣恩,将差事搞砸了,但眼下河工这烂摊子,你们就没有责任吗?今日回去后,本督限三日,尔等要将各地灾情如实上报给本督,该怎么写怎么写,不许掖着藏着。本督会据实上奏,哪怕在文武百官丢人。”

这一番话说的河南巡抚臧惟一以下官员都是颜面无光,这是要把他们拉出来,在百官面前吊着打啊!

“以前的事,到此为止。此后不管是府,还是州县,河工账目都要亲自严加审核。本督治河二十年,什么门道没见过,不要以为可以骗过本督,而抱有侥幸之心。在此丑话说在前头,收起那些雕虫小技,否则白刃不与相饶!”

潘季驯的话,令众官员都是出了一身冷汗,从此以后他们的日子不好过了。

次日,潘季驯即去朱仙镇巡视新开的贾鲁河新河。

潘季驯见河上粮船往来,甚是满意,对左右官员道:“本官昔年任河道总督时,早有意疏通贾鲁河,此实在是利民之举。”

众官员一并称是。

潘季驯随即皱眉道:“不过这新河即开,湖广的粮船应停满码头上下才是,为何码头上湖广粮船如此少。”

开封府单知府心底冷笑三声,然后禀道:“太保有所不知,这贾鲁河省里是决定疏通新河就好了,但是归德知府说既是疏通贾鲁河,就应该旧河新河一并疏通。于是他在字眼上作文章,让省里拿钱疏通了贾鲁旧河,并且以免税为利,让湖广粮船宁可绕道从旧河至开封,也不从新河走。”

潘季驯讶道:“竟有此事?”

一旁开封府官员闻言都是诉苦道:“回禀太保,此事真千万确啊,旧河引大河之水,万一泛滥不仅堵塞旧河,还容易波及新河。但归德知府一意孤行,一定要疏通旧河,空耗朝廷的钱粮不说,还引起了河患。”

“而且疏通了旧河后,湖广粮船大都从旧河走,导致我们开封府在新河上的关卡都收不到税,本以为可以借船税补贴之前的疏河之费,但眼下我等只能看着朝廷的税赋就如此白白流失了。”

这边自单知府以下的开封府官员都是心怀积怨都是很久了,眼下在潘季驯面前一直抹黑,递小话。

潘季驯闻言当下负手问道:“哪里有官员如此办事的?这归德府知府是何人?”

一旁单知府都是心底暗爽,河南巡抚臧惟一则是道:“回太保,现在归德府知府,原翰林院翰林林延潮。”

潘季驯讶道:“竟然是他?”

单知府心道,不好,林延潮任京官时交游广阔,这潘季驯说不定与林延潮有交情在,这会可惨了,搞不好要被林延潮倒打一耙。

但见臧惟一问道:“太保,与林三元相熟否?”

潘季驯笑了笑道:“怎么会不知呢?当初他任同知时,言不用朝廷一两银子独立修河,本督当时就写信质疑,结果却被他束之高阁。”

潘季驯此言一出,单知府等人都是大喜,太好了。

当时潘季驯虽赋闲在家,但好歹是三度治水的名臣,林延潮以为他下台了,失了势,就不理人家。

现在好了,人家被天子重新启用,东山再起了,岂非要新账旧账一起算。哼,看来这会谁也救不了林延潮。

但见单知府道:“启禀太保,听闻这林三元就是喜欢放大话,为官不务实,之前修建百里长堤的事不说,担任知府后,还整日行不切实际之事,好大喜功,冒为政绩。”

“听闻其府内官吏有两年发不出薪俸,如此窘迫下,林知府还强行疏通贾鲁河,滥用民力不说,还空耗朝廷钱粮。”

另一名官员道:“启禀太保,有句话下官本不当说的,但此刻也唯有说了,下官听闻林知府与苏杭大商梅家过从甚密,这一次疏通旧河恐怕他在为梅家奔走。这疏通旧河里面,水很深啊!”

正所谓墙倒众人推,又一名官员道:“不仅如此,林知府还在镇压本地豪强,在本地闹的民怨沸腾,但对外却粉饰太平,今年河南大水,我们各府都受了灾,唯独归德府上报没淹死一个人,此事背后必有蹊跷啊!”

“太保三令五申,令我们下面的官员不可隐瞒灾情,要如实上报,但林知府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仰仗着自己朝中有人,不将太保大人放在眼底啊。”

官员们是很会揣摩上意的,潘季驯稍稍露出对林延潮不满后,下面官员都是抨击。

但也有官员会想,潘季驯这一次受申时行推举上台的,而林延潮又是申时行的门生。潘季驯会不会手下留情啊。

但大部分人则认为不可能,潘季驯现在新官上任,正要整治河工这烂摊子。现在林延潮犯事,正好给潘季驯拿来当典型,这是骑虎难下,一定要处置的。

潘季驯听了开封府官员告状后,也是沉思了一会,他没有贸然说什么。他虽是明朝第一技术型官员,但也不是不知为官之道。

只是对潘季驯而言,为官之道只是小道,而大道是事功。

所以潘季驯先向臧惟一问道:“臧抚台以为林知府如何?”

潘季驯是先问臧惟一,万一林延潮出了什么事,身为巡抚的臧惟一肯定是要背锅的。

臧惟一道:“回太保,说来惭愧,当初疏通旧河,臧某是支持的。但修成之后如何,臧某也没有过问。臧某想,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林知府此举到底是否有利百姓,还是去亲眼看一看的好。”

潘季驯点了点头,为官极清,当时任河道总督时,在手中经手这么多银子,他却都没有从中贪一文钱,故而最恨别人贪墨。

而林延潮若贪还好说,但他若整日谈事功,但在归德任上却搞得乌烟瘴气,那么他也是不相容的,自己新任漕运总督兼理河道,怎么能看见这样官员在自己治下为非作歹。

如此就算凭着申时行不高兴,自己也要重重办了林延潮不可。就算被人说自己忘恩负义,他的眼底也不能掺半点沙子。

想到这里,潘季驯问道:“从朱仙镇至归德府多远?”

臧惟一答道:“新河旧河疏通后,半日即可。”

潘季驯对左右道:“既然如此,拣日不如撞日,你们就陪着本督一并区归德府看看旧河,传令下去,不许地方先行通报,尔等都随本督上船!”

单知府等人闻言是惊喜交加,潘季驯这么说,就是打算突击检查了。

要知道一般大员下地方都会提前打个招呼,如果不打招呼,直接上门,那么地方官没有提前准备,很容易造成''事故'。

所以突击检查,只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故意找你麻烦。

这样的事,也只有不怕得罪人的潘季驯干的出来。

当然臧惟一所提议的视察,是光明正大的去,而潘季驯则是突然袭击,二人意思不一样。

所以潘季驯说完,臧惟一是吃了一惊,不过他想了想却露出笑意,面上表示赞成。

而潘季驯的突然决定,令单知府暗爽,若是潘季驯和林延潮不和,那么必然令申时行左右为难,如此李植,江东之他们事后不知该如何感激自己才是。

当时河南省左布政使龚大器也陪同在潘季驯左右,而公安三袁因素来敬佩潘季驯,这一次也有随同而来。

龚大器对公安三袁道,潘季驯要带着合省官员突击视察归德府时,公安三袁都是吓了一跳。

他们也知此举是找麻烦啊,当下袁中道道:“外公,我们是不是提前给学功先生通消息,让他有早准备?”

龚大器闻言笑了笑道:“现在船已离岸,合省官员都在船上,临时要知会也来不及了。不过你们有什么有什么好担心?林三元才干,你们还不知吗?”

袁宏道忧虑地道:“学功先生的才干我们是知道的,但是此事他没有半分准备,万一给查出什么来,以漕督那眼底掺不了沙子的性格,后果不堪设想。”

龚大器笑着道:“这你们就是杞人忧天了,若是林三元出事,第一个面子挂不住的,就是当初支持他的臧抚台,但是臧抚台都不担心,你们有什么好担心的?”

公安三袁闻言都是恍然。

当下新官上任的潘季驯与河南一众官员都坐船从朱仙镇往归德府而去。

登船后,潘季驯下令沿途一律封锁消息,不许通知地方。

(本章完)

974.第958章 林青天是好官

第958章 林青天是好官

潘季驯之前的行程,是巡视贾鲁河新河,但没提巡视旧河这个想法,这突然改变行程,对于安排接待的地方官员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本来潘季驯是要视察,朱仙镇下游的周家口,周家口南通江淮,北联山陕,因为贾鲁河新河贯通,人口日增,成为商业重镇。

当地知州闻知潘季驯要来视察,正是大张旗鼓地张罗着,没料到人家却突然改变了行程,令这位知州吐血三升,一番媚眼做给了瞎子看。

但潘季驯改变行程,突然北上视察,对于归德府地方官员而言,才是更糟心的。唯一比陈州官员'幸运'的是,他们现在仍'蒙在鼓里',对于潘季驯的到来一无所知。

贾鲁河上水波滔滔。

潘季驯及众河南官员的座船在河面上行船十分平缓。

贾鲁河,潘季驯不是第一次前来,而是来了两三次,最近一次是万历七年时。

潘季驯想起他万历七年主治黄河时经历,之前他因政见与张居正不和,在河道总督任上被张居正赶回浙江养老。

但后来张居正知道治水非潘季驯不可,于是又打脸自己写信恳请潘季驯出山治河。

潘季驯答允张居正出山,但条件是治河之事,我一个人说的算。

张居正答应了,潘季驯复出后,向朝廷奏请以'塞决口以挽正河,筑堤防以溃决'之策治河。

当时潘季驯用了一年功夫,堵塞黄河决口一百三十九处,用夫役不过八千人,工部给银八十万两,他只用了五十六万,为朝廷节约二十四万两。

至此他主修的黄河徐扬河段,再也没有出过任何差池,面对潘季驯的功绩,连目中无人的张居正也是写信来道,百年大计皆仰赖公之英段,公之功不在禹下。

张居正对潘季驯是有知遇之恩的,后来张居正身后遭到清算,潘季驯站出来为张居正说话。

这倒也不是潘季驯感念张居正的知遇之恩报答,他与张居正交情没那么深,只是有什么说什么罢了,根本没有想太多。

潘季驯为官之道只有一条,直道而行,不问是非。

最后潘季驯受到牵连罢官,本以为自己从此归老林下,但是申时行顾念旧情,天子也想起他三度治河的功绩,让他重新出山,总督漕河。

官居一品的潘季驯对于仕途上早已没有别的念头,事实上他的身子也已大不如前,他一心只想在最后的任上能治理好黄河,终结大禹后延续几千年的河患。

想到这里潘季驯觉得肩头上有千斤重担,他现在为朝廷漕运,河道最高的官员,可以调动沿河沿漕任何人力,物力,在内天子,首辅又对他十分信任。

前几次治河,朝廷人事肘制,故而自己从未获得如此大的权力,但现在大权在握,但对于治河,结束几千年河患,他却没有把握。

原因在于,人力焉能胜天。

想来想去,潘季驯也唯有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句话来勉励自己。

至于这贾鲁河的水情,他再明白不过了。

当年黄河数度夺道贾鲁河,导致新河旧河都淤塞十分严重,所以潘季驯在'塞决口以挽正流'的思想下,就是打算截断贾鲁河的黄河入口,让旧河自己淤塞就好了,所以根本没有想去疏通。

贾鲁河只留下新河贯通河南,徐州就好了。

现在林延潮重新疏通旧河,一旦大水,河水夺道,将沿着贾鲁河旧河南下,如此徐,淮就危险了。

提及徐,淮又是潘季驯心头一根刺,徐淮不仅是经济中心,而且凤阳祖陵也在那。

对于历任漕督,河督而言,保护凤阳祖陵安危,又高于治河,保漕两件事。一旦凤阳被淹,不说他潘季驯要完蛋,就是天子也必须到太庙里跪求先帝的原谅。

所以对于林延潮更改他之前治河主张,疏通贾鲁河,潘季驯心底是十分不满的。

林延潮这人他是清楚,年轻,一心要作出政绩,故而开封府官员形容他好大喜功,应该是没错的。

现在贾鲁河旧河已经疏通,他潘季驯必须去看看,看看林延潮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若是破坏了他潘季驯治河大计,或者林延潮将治河之事,搞得一塌糊涂。

那么潘季驯会直接奏请天子,将林延潮罢免。

至于申时行的面子,以及官场上的人事关系,从来不在潘季驯考虑之中。他为官之道只有八个字,直道而行,不问是非。

河水滔滔,潘季驯的座船已是进入贾鲁河旧河河道。

以前旧河淤塞时,两百石以上的船不能在贾鲁河上行船。

但旧河贯通,不说他潘季驯所乘的五百料大船,就是从旧河上游而来的几艘吃水甚深的千石,甚至数千石粮船,也在河上畅通无阻。

潘季驯心知旧河两百余里,若是千石粮船能达到畅通无阻的地步,那么说明贾鲁河已是全线疏通。

据潘季驯所知,疏通贾鲁河并非是朝廷拨款,而是河南省里的藩库支出,听说是从修建潞王府的经费里抠出来的。

还要扣去一半疏通新河之用,这笔钱最后到了林延潮手里,只有不到十万两。

用不到十万两的银子,疏通两百多里的旧河,换了一般庸碌的官员没有二十万两打底办不下来。所以不说其他,仅说才干能力二字,林延潮称之能吏,可谓是当之无愧。

不过在潘季驯眼底,如此越是有能力,反而越是办坏事,一旦黄河大水,将来大河夺道,就是顺流直下,直接灌入河南,淮徐的腹心之地。

朝廷河工是不怎么样,但好歹面向黄河两岸修了不少大坝,这些大坝能不能挡住大水暂且不说,但至少还能有点用。

但万一河水夺道,就好比敌军有一路人马绕开了我军重兵布防的正前方,而袭击后方的粮草重地。

如此就是能力越大,办的坏事越大,林延潮强行疏通贾鲁河的后果,还不如那些贪污河工银的贪官污吏。

想到这里,贾鲁河疏通的效果愈好,令潘季驯皱眉越甚。

潘季驯看到一段河堤上面正有人修坝,对左右道:“停船上坝看看!”

船靠码头停了,一众官员随着潘季驯上岸。单知府等看潘季驯面色阴沉,心底都是暗喜。

潘季驯众官员走上堤坝,这几十名河工都停下手,柱起铁锹锄头看了过来。

潘季驯先是问道:“何人让你们修堤的?”

众百姓见潘季驯这样的大官,都吓的不知如何说话,下面官员正要质问。

这时候突然有一人叫道:“这莫非是潘大人吗?”

潘季驯看去,但见一名老者,嘴唇发抖。

潘季驯看了丝毫不记得此人是谁,问道:“你是什么人?竟认得本督?”

那老者抹泪道:“潘大人贵人多忘事,十几年前,堵张家店口子的周驴子您记得吗?”

潘季驯一下子想起那个周驴子,当时黄河决口,河水倒灌,有水淹开封之危。

潘季驯身为河督,当即招募熟悉黄河水势的老船夫,让他们开着几十条载满石料的船,直接沉在决口之处。

当时这周驴子就是他招的老船夫,冒着生命危险,开船堵住了缺口。当时潘季驯大喜下,拿出自己的俸禄赏了他五两银子。

潘季驯想起十几年自己治河的时,轺车所至,更数千里,日与役夫杂处畚锸苇萧间,沐风雨,裹风露的情景。他感慨万千,抚须笑着道:“记得,本督怎么不记得周驴子,他可是能伏在水里三天三夜不上岸,当然就是他驾着船,当了先锋。”

“哦,你是他兄弟,长得有他三分样子,周驴子现在怎么样了?”

那老头叹了口气道:“去年害了病,没过冬天。”

潘季驯闻言感叹道:“那可是响当当的好汉啊,这几百里黄河没人水性比得上他,没料到斗的了龙王,却斗不过阎王。”

“潘大人,你也老了。”老头也是开口道。

潘季驯闻言倒是哈哈一笑:“是啊,没料到在这里还能见到故人。”

老头道:“潘大人,小人给你引见,这是我儿子,当年也随你修过河的,还有这是周驴子他外甥,水里岸上都是一条好汉,来,都给潘大人磕头。人家潘大人是真正的好官啊,给咱们老百姓修了多少好堤,办了多少好事。”

几个年轻人跪下去给潘季驯叩头。

而众百姓们听说是当年治河的潘季驯,纷纷都是拥了上来,一口一个潘大人。

而左右官兵要阻拦,潘季驯摆了摆手道:“尔等不要拦着他们,他们昔日都随本督治河,本督要与他们说说心底话。”

官兵们这才撤开了。

潘季驯与老者问道:“你们与我说说,这堤是谁让你们修的?不要担心什么,与本督说实话。”

臧惟一等众官员都是一旁听着,表面上若无其事,但暗中一个个却竖起耳朵来。

这老者笑呵呵道:“潘大人,这是哪里话,当然是给官府修了,怎么还给咱们自家修呢?咱们都是官府雇来的。”

“雇来的?”潘季驯心底有数,朝廷役法,他是知道的,有力差有银差。

一条鞭法变法,就是鼓励官府以银差取代力差。也就是让本来要应役的老百姓交钱,然后官府拿这笔钱雇老百姓来作役,而不是劳役老百姓。

原来如此,林延潮为了疏通贾鲁河,那么藩库拨的十万两银子肯定不够用,所以将这修河之费摊派在老百姓的头上,再来雇役修河。

这是好大喜功,不顾老百姓死活啊。

潘季驯心底暗怒,面上不动声色,手指着其他人笑着问道:“他们都是雇来的?是官府雇,还是你雇?”

老者点点头道:“都是官府雇的,都是卖气力活的,一个月五钱银子,另外管饭。”

“五钱银子,还管饭,这可不少喽。那你这么大把年纪还能卖力气?”

老者笑着道:“潘大人,前几年小人伤了腰,连袋土都扛不动了。不少小人算是老河工了,官府雇着来管后生办事。”

“还有这等好事?那官府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老者笑着道:“不是按照一个月给,是按照一年给,一年一大锭银锞子,二十两纹银。”

“二十两?”

在场官员都是吃了一惊。

单知府上前一步冷笑道:“老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朝廷命官一年才多少俸禄?你一年修个破河,能值二十两银子?”

一人道:“是啊,听闻归德府都拖欠治下官吏两年俸禄了?怎么给一名百姓二十两银子?”

那老头涨红了脸道:“怎么不行呢?林青天又不会骗我们,再说了这河工署雇这二三百个老河工,不少人拿的钱比小人还多呢。”

众官员闻言都是不信,林延潮怎么可能给老河工如此高薪,听说他给自己身边的幕僚,一年才十二两银子呢。

若是河工署里养着两三百个老河工,那么一年就要支出好几千两银子,哪个官府有这个财力。

潘季驯闻言却明白了什么,多年治河的经历,让他深感治河人才的匮乏,特别是如这老者这样的老河工。

这样一个富有经验的老河工,在有时候一个人可以顶的上十几,几十号人的,在治河上,这些人的经验,可以使得他们少走不少弯路。

可是百姓们都不愿意去服役,甚至都不敢与官府说自己熟悉河工这一块。万一官府知道这些人对河工的事有经验,那么年年征役都找他,这些人不是要累死在河上。

不过两三百人太夸张,归德不过是一个府啊。

潘季驯问道:“河工署里这些老河工都擅长什么呢?”

“多着呢?像小人这样擅长打坝的就几十个,还有擅长测水势,擅长打窝,能塞决口,此外最多就是会淤地的!不少人都是能人啊,也不知道官府想什么办法把他找来的。”

众官员听了都是笑了,心想这老头胡吹大气,还说的煞有介事的样子,就当乐子来听吧。

不过潘季驯倒是有些放心,若归德府真的投入认真修河,那么至少贾鲁河安危倒是可以保住。

“走!领着本督去坝上看看去。”

当下老者带着潘季驯到堤坝上去视察,潘季驯如此熟悉河工的官员,堤坝修的有问题没问题,官府有没有用心在修,自然是一眼可以看出。

潘季驯放眼看去,每一处堤头都蹲下来,认真看了,再用脚踩了踩。

而单知府他们也是沿途找茬。

潘季驯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越看脸色越是舒展,然后对左右道:“你们自己看,老人家随我到坝顶上看看。”

二人走到坝顶上,潘季驯放眼眺望,贾鲁河以及两岸的堤坝都尽收眼底。

堤坝大多已是修成,上面已是覆上了土,而且还长起了草。堤坝他方才看过了,就如同小山一般结实,这样的大堤比许多建在黄河岸边的堤坝还结实,是能抗住百年一遇的大水的。

至少沿着河边还种起了沙柳。那柳树苗子刚刚栽下去,看看去景色甚是一般,但潘季驯可以想象出来年这贾鲁河河两岸,必然是一片绿柳成荫,丝绦垂河的景象。

潘季驯抚须十分欣慰,这老河工对潘季驯道:“潘大人,这大坝上的土,都是从这河里挖出的河泥,用来筑坝再好不过了。”

“河泥?河泥筑坝是最好的,但取土很费功夫吧?”

老河工笑着道:“不费不费,事先都是挖好了引河,河道都干后,我们下去将河泥挖起来,然后堆在两岸作为堤土,如此既疏河又筑坝。”

“还有明年还在堤间修闸口,待到六月河水一起,就将水都引至堤两旁,灌溉农田,如此即可以减缓大河水势,又可以拿河水淤田,一举两得。”

潘季驯点点头道:“看来你们这知府还真是一位好官了。”

老河工听了讶道:“潘大人,这是哪的话?林青天当然是一位好官了。”

潘季驯笑了笑。

老河工连忙道:“潘大人,我不是吃了几口皇粮,这才替人家说好话。你若不信,就亲自去归德看一看,瞧一瞧,说起林青天,只要是咱们归德老百姓没有心底不佩服。”

潘季驯道:“我这不是来归德看一看,瞧一瞧了吗?”

老河工斩钉截铁地道:“那你可要好好看一看,林青天为我们老百姓办的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啊。你去看看那大堤,那淤田,就会知道林青天真的是能为我们老百姓做主的好官。”

潘季驯笑着:“你说的本督尚未看过,而且外面的人也不这么说。”

老河工激动地道:“外面的人?那些当官的?当官说的话能听?”

“是啊,我知道我是老百姓,咱们老百姓说的话,屁用都没什么,说得再大声,谁也听不见。否则沿河那么多贪官污吏,皇上不会到现在仍蒙在鼓里。但是潘大人你可是大官,是好官,能够在皇上面上说得上话,你若告诉皇上林青天是个好官,他一定会信的!”

潘季驯闻言略有所思,然后手指着河边问道:“那你老老实实告诉我,这引黄灌淤,一共惠及贾鲁河边多少亩田?”

“真明的田亩小人也说不上来,但三十多万亩是有的,明年河闸修好了还会更多。”

潘季驯皱着眉头问道:“三十万多亩是什么样子的?都是打坝淤地?好,你先带我去最近的淤地看看。”

“潘大人你的身子?”

潘季驯摆了摆手道:“没事,不亲自看一看,本督如何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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