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Mission汗流浃背

第778章 Mission⑨·汗流浃背

前言:

我们的人民正被可恨的侵略者鞭打着。对入侵之敌的仇恨是最神圣、最符合人性的感情。而这种感情生来如此令人心痛、折磨灵魂,致使上帝禁止任何人再次体验这种感情。

——帕维尔·巴托夫丨《在战斗和战役中》

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休想得到,这是历史留给后人的经验教训。

对于犹大来说,他依然抱着幻想,这场零和博弈就是一次豪赌。

归一教目前所持有的筹码,是丹秋国所在斧锋山脉大湿地三十七城四百余万百姓,这些平民是犹大的人质——以马岭乡城的守城战为例,全面热战开打的那一刻,快刀的队伍攻向哪个地方,哪个地方就会生灵涂炭。

这不是傲狠明德单方面能决定的,而是犹大设置的组织架构,与丹秋国当地的民兵征召军功法制决定的。

所以苏星辰一再强调着——

——想要怎么打,在哪里打,如何开始和结束这场战争,其实全都是犹大说了算。

快刀合成旅自始至终都是冲着犹大的归一教而来,根本就绕不过土司民兵的血肉墙垒。丹秋国的绝大部分乡镇已经完成政教合一,自愿为灵光佛祖和余大统领抛头颅洒热血的年轻生命大有人在。

叶北这一声喝骂,通过混沌卵的功率放大器传到了犹大耳朵里。

躲在一百多公里外,在佘家镇福泉寺金鳞宝殿坐镇的犹大,突然脸色苍白捂着耳朵——他的耳蜗骨管涌出一点腥臭的血,被混沌之卵拟态的音声震慑。

持续了两分多钟的耳鸣使他头晕目眩,咬牙切齿神色阴桀,再去拿捏肉球,指头动作都不太利索。

“我要你们无条件撤军”

就像菜市场讨价还价,犹大终于开口谈起第一个诉求。

虽然是个人都能听清楚想明白,知道犹大这句话讲出来有多么可笑——但他还是要用嘴巴说出来,在磋商阶段,如果利益不能最大化,那么就是对谈判资源的极大浪费。

苏星辰等了很久,就等来犹大这么一句话——

——叶北只觉得无理取闹,这犹大教长就和十年前联大会议的以色列代表一样自信。

无条件撤军?这话是怎么讲出来的?

“别急。”苏星辰与叶北打手语比架势,要保镖稍安勿躁等会再骂,还没到全力输出的时间。

这位外交官先是客客气气的说官话——

“——具体撤退方案要如何制定?我们该撤到哪里?”

“是直接停战讲和?还是增加新的战争协约?”

“犹大先生,你只讲了利益诉求,却没有谈责任。”

“好了,叶北,你可以骂他了。”

叶北用力抓住混沌卵,手背上冒出青筋来,对着灵能血肉通话机吼叫道:“你这个乌龟王八蛋!要讨价还价也得拿出点诚意吧?!把我们当冤大头呢?臭傻逼!给我小心点!别让我找到你嗷!脑袋给你拧下来当球踢!”

“我”犹大的额角已经开始冒汗,他感觉浑身燥热,遭受连番辱骂却不能直接还嘴,在这种情况下,哪怕能争取十天半个月,对于达格达之釜来说都是救命的时间。

他不得不寄希望于这些自诩正义的战士们,希望敌人能够继续保持良好的道德标准。平民百姓的命在他眼里一文不值,天下苍生这四个大字却可以当做道德神剑,能从这位外交官嘴里换来一些东西。

犹大挨了几句骂倒是不要紧,他不在乎个人荣辱——

——他只在乎苏星辰的态度,苏星辰作为傲狠明德和天枢方面的代表,他讲出来的每一个字,说的每一句话,都必须在战场上兑现,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谈判结果直接影响双方军队的后续决策和士气。

“我希望采取交换人质的方式,建立短期信任。”

犹大略加思索,再次改换语气,变得强硬。

“苏星辰先生,我会派遣一支使团,由丹东三县的豪绅族长为代表,一共一百二十七人,都是授血贵族——也是丹东地方军民的父母官。”

“作为交换条件,我希望你们同样能够派遣一支使团。”

“我要无名氏的哭将军,探王大卫·维克托,还有罗伯特·唐宁和丹尼尔·佛拉克拉格——这四人作为使团代表,来我这里当人质。”

“当然了,这只是阶段性的。”

“快刀旅团完全撤出丹秋国范围,回到陈国边境,退出斧锋山脉八十公里以外,我就会把丹南一部分县镇的管辖权逐渐移交给探王,让这位博学多才的智者来管理丹秋国的土地——让他建一个经济特区。”

“这些都是好事,只要能求来和平,我都愿意”

“我”

几乎与上一次打断对话的方式一模一样——

“——对,犹大先生,你说得都对。”

苏星辰几乎没有浪费任何思考的时间,在犹大讲起这些条件时,他已经开始揣度敌人的意图,开始分析语言的陷阱,开始找角度还击。

“派遣使团是个办法,但是在使团代表这方面——我有不同的意见。”

这位天枢干员手脑并用,掏出纸笔画了一张树状图,包括无名氏现有的组织构架和军团关系——如果听不懂犹大提出来的条件,只要细看这张图表就一目了然。

哭将军和枪匠是快刀战团的重要主将,探王则是上两代VIP群体的意见领袖。

罗伯特·唐宁是无名氏前台的白手套,作为一个组织者,他已经和中青年战士们密不可分。

至于丹尼尔·佛拉克拉格——这是枪匠在加拉哈德第一位学有所成,灵能修养和骑士战技都十分优秀的代表人物。

往前五十年,往后五十年。这些人都是傲狠明德的核心支柱,按照人物关系图来说,他们的辐射范围几乎笼罩了整个地下世界的军伍团队。

可是犹大居然想用一百二十七个授血怪物来换?

“这不是什么公平对等的交换。”苏星辰确实认真考虑,仔细思量,从这张过于年轻的脸上,看不见半点急躁和恼怒,“犹大先生,现如今你也没有资格,谈公平对等的人质交换。”

“如果是这种方案,我认为你需要再次认清现实。”

“酌情判断战场局势,厘清利益要害。”

“按照你提出的诉求——我在此代表傲狠明德和全体军民,向你告知。如果你想要我们无条件撤军,那么你需要立刻无条件投降,这才是公平对等。”

“之后的投降程序里,你需要交出达格达之釜,带领永生者会盟的成员分批次,逐个阶段逐个时间的完成达格达之釜和仙胎的移送任务。”

“只要你同意我提出的方案,我单方面向你保证。”

“在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之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包括艾欧女神也无法伤害你。”

苏星辰特地强调——

“——我们可以立刻拟定协约内容,当然了,在这之前,我还要叶北先生帮忙。”

这么说着,星辰点了点头,示意叶北可以开喷了。

“听清楚了吗?!如果你识趣!还怕死的话!赶紧把达格达之釜交出来!把你那什么G8会盟犯罪集团都打个包,准备戴罪立功!让他们洗干净屁股等着吃枪子儿吧!”

叶北捧起仙丹大声嚷嚷着。

“人不人鬼不鬼的杂毛怪鸟!还想拿这些婊子贱货换无名氏的战士?我看你就是看见苍蝇撕条腿,吃了五味想六味——贪得无厌嗷!”

“你这么点小咔啦咪想碰一碰快刀团?那是蚂蚁一窝咬了斗鸡——活该你死全家呀!”

“我劝你不要抱着金砖挨饿,把一手好牌打稀烂,主动点个十五投,先活过初一,再想想十五能不能吃上一顿饺子吧!”

“那什么艾欧女神算什么东西?她要真敢动你,等着枭龙投RAAD!”

“哎!”苏星辰完全没想到叶北会说核弹的事:“过了过了.过了”

RAAD是枭龙战机可搭载战术核弹头的空射巡航导弹——哈塔夫八型最大射程可超六百公里,也是哲学家基金会交给傲狠明德用来对付薪王的武器。

这一通核讹诈下来,犹大已经汗流浃背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用废话文学来解释——

——傲狠明德可能拥有核武器,但是拥有核武器不太可能。

这本该是用来禁锢凶兽,克制凶兽的神器。它是人类面对无法解决的特大灵能灾害时,必要的大红按钮最终兵器。

可是在这种场景,从满嘴脏话的莽夫口中说出来,犹大总有一种不太真实的幻梦感。

当叶北主动说出RAAD时,苏星辰一直冷冰冰的表情也逐渐发生改变——

——这个小矮子止不住嘴角的笑容,像个终极乐子人,只怕这颗空射导弹没地方去,只怕核武器没有发射的机会。

虽然口头要制止叶北,但是苏星辰迫切希望找到一个机会,向犹大展示国安局爸爸提供给天枢和铁道的武器。

如果能在谈判桌上把犹大吓死,使这万魔之首失去战斗意志,快刀的战士们也不必在战场上流血。

“我需要一点时间。”苏星辰主动给犹大台阶下——他知道,第一阶段的谈判已经结束了。

交战双方迫切要解决的问题,都摆到了台面上,开出来的价格绝不可能接受。

犹大更希望能够以交换人质的方式,兵不血刃的化解这次攻势,与丹秋国内部的军民群众和干部官员,都有一套漂亮的说辞——使节团名单不需要四位都来,哪怕只来一个哭将军,对内部的宣传口号,那也是大胜而归,俘虏了敌人的主将。

苏星辰没有踩进这个陷阱。他意识到——这位会盟领袖是那么的怕死,通过比利·霍恩的作战记录搞清楚[天授]的具体能力以后,苏星辰就使团方面的问题借力打力,反将了犹大一军。

如果犹大想活下去,这也是一条生路。带着达格达之釜投降也不是不可能。

核威慑或许会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吨稻草,谁都不知道艾欧能不能扛住RAAD的核打击。

“我也需要一点时间。”犹大连忙跟着台阶往下走,他要重新分析局势,他的大脑已经开启烧烤模式,心也乱了。

对于苏星辰来说,这就是谈判的意义所在,战争时期的外交辞令是炮火的延伸,只不过机枪大炮换成了精神攻击。

“那么我们休息四十五分钟?”苏星辰似乎早有准备,他胸有成竹,要离开茶桌,“犹大先生,你认为四十五分钟足够吗?”

“或许可以增加到”犹大只犹豫了那么一刻,却马上改口:“应该是足够的.”

他不能示弱——

——可是四十五分钟根本就不够。

要想清楚下一次谈判内容,做足准备讨价还价,对于犹大的脑力来说实在太严苛,丹秋国的组织架构是那么的臃肿,要想出一个能够说服部下,能让利益集团绝大部分人都点头同意的方案,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谁会变成谈判桌上的肉呢?要这些封建时代的土地主变成人质,要他们主动让出城池,犹大能够从部下手中争取多少额外的筹码?用什么东西去换无名氏?他只觉得恐怖,不敢细想——

——苏星辰这小子真的能在四十五分钟之内算清这笔账吗?他不怕说错话吗?不怕露怯吗?这么一点休息的时间,哪怕说错半句话,他回到傲狠明德的军队里会变成众矢之的,他能担起那么重的担子吗?

答案是可以,绝对可以!

苏星辰讲出四十五分钟这个时间,本就是一个语言陷阱。

他压根就没打算好好和犹大谈,而是在言辞语气之间反复侦查犹大的精神状态——

——星辰干员来自天枢的天机科室,也是受过国安局特别关照的情报单位。

在苏星辰眼里,犹大已经出现了神经退行精神失常种种状态。

应对这种不合理的请求,犹大先是不假思索立刻回绝,然后又勉强答应了下来,这是一种赌博行为。

在外交关系层面,任何赌博行为都是幼稚的,天真的,对自己的实力抱有幻想的。

只要再去别处找一些佐证,苏星辰有十拿九稳的把握,已经可以给犹大写一张病危通知单。

这佐证不用去别处找,船里就有证人。

“那么就听你的,犹大先生。”苏星辰要叶北把混沌卵送回盒子里,“我们四十五分钟之后开始第二次磋商。”

第一阶段的谈判正式结束,苏星辰没有歇息,反倒和丹秋国名义上的“土皇帝”客套起来。在犹大忙着统筹计算筹码的用法,为下一次博弈做准备的时候,星辰就这么随口问了一句。

“灵光佛祖肩上的担子真重呀”

余丹秋本来受到茶水烫伤,但是授血怪物的自愈能力非常强,他好了伤疤忘了疼,听见敌人的外交官为教长说话,似乎是看见了和谈的希望——他绝不想去面对快刀的炮火,立刻附和道。

“是呀,是的呀!您不知道!教长他操劳辛苦日理万机,只为了丹秋国的黎民百姓!为了天下苍生”

苏星辰打断道:“他亲自去军营吗?”

“当然去了!”余丹秋不假思索道。

苏星辰又问:“军机处呢?这几天发洪水,他也要领兵去赈灾?”

余丹秋应道:“做不得一点假,他总要去,总是不放心呢。”

苏星辰:“国库归他管么?”

余丹秋:“那是肯定.”

“我明白了.”苏星辰拉着叶北出门去。他一边走一边点烟,到了甲板已经是仰天大笑的神态。

“领导,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吗?”叶北不理解。

苏星辰心里想——

——丹秋国那么多的人口,那么多的部门。

犹大事事都要关心,在政治、法制、军事方方面面亲力亲为,这代表针对各地仙丹洞府的攻势已经奏效,为了填补达格达之釜的元质缺损,犹大恐怕活不长了。

脑力是有极限的,对内既要缓和丹秋国民的不满,防止内部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又要持续施压榨干每一条人命的价值,不择手段征收血肉税——犹大已经是强弩之末,他快要忙死了,要死在政务工作里。

苏星辰本想着给叶北好好解释解释。

没想到叶北反而说——

“——还是别说了,我看表情就知道。”

“以我的智商很难和我解释呀。”

(本章完)

第779章 Mission秋天的童话

第779章 Mission⑩·秋天的童话

前言:

历史在矛盾中运动。

——尼古拉·布哈林

“这求生刀是阳江造,四十块钱一把。”刘志成团长占了高地,对马奎尔军士说:“原品要七百多块,刀鞘和携行扣带做工还没这假货好。”

马奎尔疑惑道:“阳江造?”

“就和义务小商品市场里千奇百怪的赝作军品一样,不过这把刀子——”刘志成如此说着,使小刀割下一块生牛肉,从罐头里挖来芥菜碎,做完基础除虫送进嘴里,口齿含糊的说道:“——比起原品420不锈钢来说,它的硬度也有59HRC,差不了多少。”

“一定要讲明白这个钱差到哪里去了?”

刘志成面露笑意,从后腰抽出另一支水滴形刺割刀具。

“原品的涂层要好看不少,没有油腻的水光,开刃也比阳江造讲究。”

“作为基础工具,我们的战士动手能力极强,能省下这六百多块钱军费。”

马奎尔定睛一看,两支刀具确实没有多大区别,除了刀身的雾面涂层有一点亮光和哑光的区别以外,用来切割牛肉就是一个手感,一样的丝滑。

“那么省下来的钱用在什么地方呢?”马奎尔医生刚刚来到战场不久,不了解组织部的难处,“难道被军需官贪了?”

“嘿!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刘志成军团长刚想详细解释,但是远方传出一声尖利的哨音。

这位老兵立刻警戒,越过掩体驻地的防爆墙,跳到SA-75导弹发射车旁边。

同时马奎尔也看见天空中出现了两个目标,那是从月荫城飞出来的授血怪物!

快刀合成旅已经抵达了铜河支脉的第二座城市,也是马岭乡往鹅毛县的交通枢纽所在,在克帅的指挥下,刘志成军团长所带领的苍狼队伍要对这座城市实施围困打击——就在刚才,这两头授血怪物显然是战斗意志崩溃的敌兵干部,趁着夜色降临,仗着自己有飞行能力,准备逃走。

经常发射导弹的朋友肯定知道,SA-75的发射程序其实很简单。

“开天线。高低好。”

从工作台传出雷达车的信号播报。

“方位好,距离好。”

焰尾喷发,煤油机在咆哮,中程地空导弹飞了出去。

它的高空杀伤半径足有二百五十米——对于这两头授血怪物来说,在“修仙界人士”的武器概念里,这就是摧毁山峰炸断河流的神兵利器,是超出认知范围的大杀器。

除了信息兵连队雷达车的跟踪锁定以外,SA-75配套的“刀架(Knife Rest)”指示跟踪制导雷达作用距离也有六十五千米,可以互相配合两点测距,提升导弹的射击精度。

空中炸开一团炙热的球形火焰,伴飞的无人机一直在观察弹体姿态,在它即将命中授血单位的空域之前,这些观察单位就像受惊的仙子精灵,纷纷急转散开。

焰浪吹来的滚烫气流掀开了马奎尔的头发,他满眼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幕。

在不久之前,与圣乔什这头魔鬼拼死搏命之时——老马还在担心,还在隐忧,米米尔温泉集市的战帮残党拥有如此强大的能量,香巴拉的敌人只会更加凶残。

这颗来自七十多年前的导弹不光炸碎了授血怪物,也炸碎了马奎尔·哥本哈根所有的忧虑——在这个时代,是人类比较强。

火球完全吞没了这两个抱团飞行的不明生物,几乎是一瞬间,它们变成了烟花里的齑粉,连一滴血都没漏出来,跟着温暖季风一起,跟着汹涌焰光一起,飘向铜河西南侧群山的更远方。

“你要问钱都花到哪里去了?”刘志成兴奋喜悦,从导弹车爬下来的时候差些摔倒,这位老兵已经快要六十岁,身体机能严重退化,再也不像年轻那样骁勇善战。

“哎哟!别别!别”

老叔叔趔趄几步,终于在防爆墙前方站稳脚跟。

“别扶我,我行!我能行!嘿!~”

刘志成这么说着——

——他搂住马奎尔的肩,指着天上的烟花残迹。

“省下来的钱,都花在这里了!”

秋天的故事好像一个童话,傲狠明德的远征军士气高昂,这些战士们从上至下,每一个人都满怀希望和勇气。

绝不相信有无法消灭的魔鬼。

绝不相信有无法战胜的敌人。

绝不相信有无法完成的任务。

只是在战时歇息的片刻,在小憩偷闲的一点时间里,偶尔会流露出柔软的一面。

除了刘志成的苍狼团部以外,七班也留在了月荫城,作为断后队伍,他们要和随军记者说再见了。

云卿女士绕了那么大的一圈,终于从太阳报社走到前线来,离了精英权贵的花边新闻,她还有一大堆的战地猛料要写——或者这种故事才是最需要传递的,最需要讲述的。

她换上一身PEX(Powered exoskeleton)外骨骼来支撑部分护甲,几乎是快刀合成旅最高规格的精英兵重甲配置,尽管已经过去两个多月,她还是不能适应这身装备。歪歪扭扭踉踉跄跄的走到营地,准备和七班的小战士们说再见。

她要跟着大部队往斧锋山脉的更深处去,文雀行动已经结束了,就像这个任务的代号,这是一次小偷小摸,一次见不得光的尝试——让快刀越过马岭,向着丹秋国的腹地要害递出致命的一剑。

这位记者没有退缩,原本她要留在黑风岭战情指挥中心,可是这种机会一生能有几次呢?

既然跨过了马岭要塞,她绝不会被死亡吓退。

“大姐姐!”希区柯克士官长见到云卿女士,立刻摘下军帽,脸上都是泥灰草叶做的迷彩,看不见人样,他兴奋的问道:“今天还拍照吗?”

云卿一次又一次揭开重甲的耐力板护罩,怎么都打不开挂不上,她一边尴尬的笑着,一边仓促应道:“拍!当然拍了!我要走了!多拍几张!给报社发回去!再给你们家里发一份儿!家书写好了吗?”

希区柯克连忙擦干净双手,从营房的角落找到背包,拿出一沓纸制书信——在香巴拉只有军队通信内网,电话打不出去,传递私人消息的方式,除了传唤铃以外还是纸制书信最方便。

而且七班战士们的父母亲们,他们的家人大多都不是灵能者——绝大多数都是巴拉松魔术师眼里的“泥巴种”,希区柯克士官长为数不多的几个亲人也听不懂铃声。

云卿的年纪要比这些小战士大一轮,等到七班十二人全部都聚在营房门口,他们洗干净脸,要把最好的精气神留给家人。

云卿左右开弓,一手捧着数码相机,一手托起卡片机,电子档和实体胶片都要留一份。

她拍着拍着,就感觉到身边有个小家伙好像在拨弄她的头发——

——那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妹,也是七班的发信员。

“大姐姐,你面盔卡扣断了,我帮你修一修。”发信员妹妹说:“你是怎么搞的呀?这身重甲可结实了.”

云卿这才想起面盔卡扣断裂的原因——

——随军行进到马岭乡城周边,进行前期侦查扰袭任务时,她跟着侦查团一个狙击手走了十六公里的山路,在任务过程中被敌人发现,炮弹炸碎了她的护甲,使她陷入昏迷,重伤濒死。

狙击手把这位记者背了回来,这也是她为数不多的受伤经历。

“都是小事!小事!”

云卿不假思索答道,要接着按快门。

这个时候六班的班组长跑到七班营地来了——

“——给我们也拍一拍吧!司令员!”

六班的士官长开着玩笑,他把云卿称为司令员。

“我们班组刚刚接到命令,月荫城有动向,敌人的精英兵发生了内乱暴动,好像要逃跑,是主动进攻的好时机!司令员!”

云卿被七班的战士围了起来,她连忙应道:“我也要走了!哎!没多少时间了吧?七班还没拍完呢!一个一个来呀!”

六班的士官长同样摘了军帽,这接近两米高的汉子突然就蹲了下来。

他摇晃双手,矮下姿态,浓眉大眼透着委屈,把所有的希冀都写在脸上了。

“司令员,我不怕你走。”

“我不怕,六班有十八个人。”

“你要跟机动连队一起,跟装甲车一起,我们肯定放心。”

“只是啊”

士官长说着说着,就开始哽咽,总会谈到伤心的地方。

“今天晚上就有任务了,今天晚上就有任务了。”

“可不可以在阵地多呆一会,我求求你”

“我怕战友们伤心,没有办法和家里人好好道别。”

它像一种感染力极强的传染病,几乎在一瞬间,留守月荫城的每个战士都充满了决心。这战斗意志来自海的另一边,来自各种各样的复杂的、简单的、饱满热烈的感情,亦或者是天真浪漫的爱。

犹大用来鞭策部下的工具,是金钱或权力的诱惑,是恐惧心和狂热的迷信——

——它在无名氏的决心面前不堪一击。

羚阳渡口的冰面逐渐化开。

客船再一次落回水里,开始缓慢的航行。

这是犹大的谈判策略,要通过陌生的环境给苏星辰持续施压——

——在外交谈判的场景中,算盘外阴招。

举个例子来解释说明,苏星辰的精神饱满状态奇佳,好比一个满血满蓝的对手。

他刚来到羚阳渡口时,完全感受不到生存压力,也不会因为压力而出错,那么现在犹大要给这个小矮子增加一些生存压力了。

客船会带着他们继续向铜河上游缓慢的行驶,好比上了绑匪的黑车,他们没了交通工具,无法自由返回快刀所在的区域,肯定会感到压力。

夜色越来越深,苏星辰也感知到了结冰河流的变化——他已经抽了十六根烟,脑子转得比本田红头发动机还快,立刻识破了这种盘外阴招。

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到了,第二轮磋商如期开始。

混沌卵另一边,犹大的精神状态却十分糟糕——他希望自己能把精力都专注于生产和军事方面。可是为了给达格达之釜争取时间,他绝不敢把谈判事宜全盘托付给部下。

他的事业心太强了,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也很难相信这些唯利是图,被恐惧和权力束缚的棋子。

“苏星辰先生,我准备”

话还没说完——

——星辰目光如火,毫无礼貌的打断了犹大。

“我需要一点时间,犹大先生,十分抱歉。”

犹大完全没想到,自己仓促间准备的谈判物料好像派不上用场了,他刚刚与东南四城,与这些马岭乡要塞接壤的地主领主们谈好了价钱,逐级通知各部做好退守鹅毛县的觉悟,说服这些手下团结一心抵御外敌,总要有人牺牲的。

可是苏星辰却退缩了。他好像马上要挥出重拳互殴,却突然让开几步。

“我有很多事情要重新和团部沟通商榷,能不能再给我四十五分钟?”

犹大愣住了,他立刻变得恼怒——

“——你毁约?!”

苏星辰:“这只是口头约定,况且现在我感受到了死亡威胁,临时更改谈判地点又算什么呢?犹大先生?”

犹大不明白苏星辰的用意,再拖四十五分钟?这有什么意义呢?

这艘船只会把他们越带越远,难道这小子还想在船上观光旅游么?要游遍丹秋国的铜河水脉?

或许这也是一件好事.

“如果再有四十五分钟,我还能征集更多的筹码.”犹大低声嘀咕着,把混沌卵丢在一边:“只要能换来时间,让出一些无用的城市也是好事。”

苏星辰:“你认为如何?犹大先生?我还需要四十五分钟。”

犹大应道:“可以。”

又过了四十五分钟,这微妙的时间段让犹大有些烦躁。

这么点时间能做什么呢?挑选对应城镇的混沌卵,与领主们搭上话,说明来意。紧接着把任务挂起,让领主召集地方阁老和豪绅,把县镇里的府兵领袖和官员都调度起来,再统一表态,把权力都集中打包,最后变成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慢慢沟通,慢慢让这个答案变得清晰。

商谈的过程是无聊的,简单的,甚至充满了火药味的。

犹大必须给出足够的利益,与领主们核算各个领土的人口价值,资源价值,短期结算的银圆券,还有长期供给的人肉元质,有了这些东西作支撑,这位灵光佛祖才能把教众当做筹码送到谈判桌上。

再次来到余大统领的船楼。

苏星辰说:“我还需要四十五分钟。”

“搞什么?!”犹大已经开始抓狂:“你在搞什么鬼?!苏星辰代表!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星辰尴尬的笑道:“不好意思,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真的还需要四十五分钟,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刚刚战情中心来信,我委托叶北帮忙翻译铃声的意思,我要整理材料做笔记的嘛。”

“结果呢。”苏星辰指着叶北先生的鼻子骂道,“这傻逼听得半懂不懂的,把几个重要数据都搞乱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叶北疑惑:“啊?”

苏星辰:“真的没有办法。”

叶北:“确实是没有办法我的错.”

犹大骂道:“你们天枢的人也太业余了吧!这就是傲狠明德请来的救兵吗?!我要质疑你的谈判诚意了!苏星辰代表!”

“所以能不能再给我四十五分钟呢?犹大先生?”苏星辰语气诚恳。

犹大犹豫再三,他就像是擂台上体态臃肿气喘吁吁的笨拙拳手,几乎要陷进对手的步伐节奏里,一次又一次的爽约让他心中充满了怨与恨,这些情绪帮不上半点忙,只会妨害他的头脑,使他越来越迟钝。

“你只有十五分钟时间。”犹大选了个折中的方案。

苏星辰:“必须四十五分钟。”

犹大:“够了!这不是菜市场!”

苏星辰依然心平气和的重复道:“必须要四十五分钟。”

犹大强忍着恶心反胃的感觉:“二十分钟.”

苏星辰强调指正:“四十五分钟,上帝来了也是四十五分钟。”

犹大咬咬牙:“最多最多二十五分钟”

苏星辰看了一眼手表:“很好,已经过去一分钟了,还剩下四十四分钟。”

在搞人心态这方面,星辰干员是天枢顶级角色——

——要问他到底在等什么?真的只是需要“四十五分钟”的缓冲时间吗?

其实答案已经写在犹大的脸上了。

此时此刻,犹大陷入了失控的状态,在佛堂大殿气得跳脚。

在这两个多小时里,他用混沌卵打了几百个电话,要记录六个大城一百四十多个人的名字,要把各个领主的基本盘都算清,至少算出一个大概的,令人满意的数目。

他多么渴望自己手边有一台现代计算机,有一套完整的电子系统档案库来进行人事调度,进行交易管理。

“犹大先生,难道你没有电子设备吗?”苏星辰直指要害:“我的平板电脑还是二零一八年的,用来办公肯定会慢一点,天枢也没有给我更新设备的意思,我们穷,没有办法,这场战争几乎耗尽了天枢和铁道部的人力物力。”

犹大突然就懵了,被精神重拳轰得痴傻呆滞——

——他的大脑停机了那么一会,甚至没能理解苏星辰在说什么。

好像在说汉语,但是听不懂了。

苏星辰:“所以我需要四十五分钟。”

犹大的脑内自动屏蔽了之前的台词——

——他暂时恢复了一点冷静,开始害怕这种失控状态,他需要休息。

“好。”

可是事情真的会有这么简单吗?

犹大把谈判的任务暂时挂起,再次来到大殿香台,面前叽叽喳喳的混沌卵开始发生灵能暴乱,都是从各地传回的问询请求——

——交易需要持续关切,需要回馈。

这就像是一个交易员谈了好几笔生意,购买方却要交易员暂时挂起任务,卖方也需要明确的答复。

这四十五分钟里,犹大根本就没时间休息,他得一个个轮番回复,和每一个利益挂钩的部下说明情况,要安抚这些即将失去领土和权力的人们。

苏星辰告知犹大的谈判时间,就像一个简单且可笑的谎言,似乎从来都不会兑现——

——好比恶毒恐怖的诅咒,这种关联性印象会让犹大的信誉受损。

本来月荫城的城主与犹大说好了,要在一个半小时之前完成权力交割,这座城市已经被快刀盯上,可是犹大却迟迟举棋不定。

对于月荫城主来说,灵光佛祖三番四次推迟决策时间,这本就是拿他的生命开玩笑。

这位大地主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做,到底是打开城门迎接敌人的军队?还是奋起抵抗死战到底?这种高压自上而下,对于月荫城的将士守军来说,也是一种精神折磨。

“最后的四十五分钟”终于如期而至。

传唤铃也响了起来,苏星辰满面春风,拉着叶北的手,两人无比亲密,笑嘻嘻的走进来。

叶北轻轻捶打着星辰干员的背脊,小声议论道:“你好脏啊!~我好喜欢!~”

苏星辰没有理会,而是正儿八经与混沌卵喊话:“犹大先生,我们来谈判吧!”

混沌卵没有立刻回话,犹大似乎很忙。

苏星辰强忍着笑意,改用尊称:“怎么了?我刚刚收到消息,团部和我说,月荫城已经拿下了——等会您要是谈起战线的事情,要把作战地区往您那边推八十公里。”

圆滚滚的肉球里,传出犹大虚弱的回应。

他甚至没有收到月荫城沦陷的消息,也没有新的电话打来——

“——我知道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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