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0章 1170:围观(上)【求月票】

祈善比沈棠先到一步。

沈棠赶来的时候,康时营帐内部已经都是人,康年失魂落魄坐在角落,祈善则坐在康时床榻旁紧握着他的手,神色放空,不知在想什么。沈棠靠近他,他也没反应过来。

“季寿情况如何了?”

沈棠示意其他人不用多礼,撩起衣摆坐在床榻旁的矮凳上,随军杏林医士跟祈妙几人正在轮番切脉,众人脸色沉重,显然情况不乐观。祈妙强压心绪,努力让声线听着正常:“心脉虚弱悬浮,跳动杂乱无章……刚刚还、还出现、还出现无根、无味、无神征兆……此脉象乃是真脏之气外泄的……绝脉之相……”

祈妙艰难吐出“绝脉”二字。

沈棠只觉得心脏狠狠一沉,似乎有一股无形力量将自己的力气全部抽走。她庆幸自己这会儿是坐着的,若站着,怕是要站不稳了。

她暗中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的脑子冷静下来。

她又问:“微恒的情况如何?”

为了方便照顾,虞紫这会儿被安排在仅隔了一个屏风后的床榻之上。虞紫的叔祖父正坐在屏风旁,佝偻着脊背,背影透着浓烈的死寂气息。一夜之间,他的头发全白了。

祈妙压低声:“一样。”

二人几乎是同时出现了绝脉之相。

略懂医理的人都知道,绝脉一旦出现在病重衰老之人身上,便预示着病势凶险、寿元将尽,生存机会极其渺茫,人力回天乏术。沈棠自然也懂这点常识,她此刻只恨自己实力不济,只能坐在这里问几句没有营养的关心。

不管是康时还是虞紫,她都留不住。

沈棠闭眼强压眼眶上涌的热意。

她突然想到一个人:“即墨大祭司呢?”

祈妙道:“已经派人去请了。”

其实请来了也没多大用。

在虞紫昏迷不醒的两天里,康时就为她找过即墨秋,即墨秋给出的破局方法就是再进一步。进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身死道消。就算他出手也只能将虞紫做成尸体标本。

不仅是虞紫,还能附赠一个康时。

这俩的圆满仪式只有共生共死两个可能。

为了不干扰康时判断,即墨秋并未点出这点,只是道:【我不行,杏林医士不行,能救虞女君的人,有且只能是康尚书了。你只要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听从自己心意。】

即墨秋昨天还在这里守着,今早有事出去一趟,说是受人委托要给那家的牛接生。

他来的时候,身上还沾着牛棚的气味。

双手沾染的污浊还未来得及擦拭。

看帐内这副架势,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随军的杏林医士常与他切磋交流蛊术和医术的优劣以及结合方案,彼此走得近,见他过来立马让开半个身位,方便即墨秋查看两个昏迷病患情况。即墨秋一看便蹙起眉。

祈善终于回过神,抓住他手腕。

“大祭司,你可以对吧?”

“祈中书的心情,我是能理解的。只是,我们一族对生死看法与世俗之人迥异。”

他实在无法给予祈善任何保证。

要是康时和虞紫嘎了,他倒是可以帮二人魂灵在神那边开个小门,死亡也是新生。

不过,这话显然没人爱听。

“别无多求,让他们活下来。”

即墨秋认真问:“什么形态都行?”

在场众人不禁想到共叔武的骷髅模样。

祈善粗喘着气道:“自然,只要他——”

“祈元良!”

两道男声同时打断祈善的话。

虞紫的叔祖父没继续开口,只是眼神凌厉了数分,隐约还有愤怒之色。他自然也想微恒活下来,但更清楚微恒不可能接受现实。她不想当异端,不想失去力量重新沦为能被人鱼肉的普通底层。强行挽留只会让她彻底疯癫。

康年吐出浊气,努力让自己情绪稳定。

“尊重他一回吧。”

嘴上这么说,内心却在滴滴泣血。

他仿佛被拉回当年的噩梦,父亲和一胞双生的弟弟接连撒手人寰,绝望笼罩头顶,他毫无预兆被托付扛起大梁的压力。所有人都指望他,唯独他自己毫无信心。那种惶恐不安的情绪,多年之后仍在午夜梦回纠缠他。

人至中年,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出阴霾。

却不想幼弟也要离他而去。

明明无病无灾,还有大好年华,康季寿却为了所谓愧疚,要撇下血脉至亲,何其残忍任性!他宁愿康季寿死在战场,或者当年离家出走死在哪个角落,也好过眼前这幕。

若强行挽留康时,康年不敢想后者苏醒之后,会多么失望,对自己不啻于凌迟啊。

短短一句话让祈善瞬间爆发。

“什么尊重?尊重什么?”

康季寿跟自己一个恶谋谈什么尊重?

就要让他活着,他康季寿敢死一个看看!

众人极少会看到祈善这般暴戾失态的模样,一时间也被他震住了。顾池揉着额角乱跳的青筋,帐内的心声比以往都让他难受。偏偏他还不能表现出来,还要警惕这些人。

警惕他们什么?

警惕他们当场动手打起来。

祈善眸色凶戾道:“让他们活!”

即墨秋声线温柔道:“再等等吧。”

祈善:“还等什么?等这俩尸体凉了?”

“等他们圆满仪式彻底失败再说,我现在动手的话,相当于将他们考卷抽走。”这也死得忒冤枉了点,即墨秋也不愿意干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祈善被即墨秋这话堵住。

他只能急躁得原地打转,躁动不安。

顾池见众人都想不尊重当事人,于是旧事重提:“要不还是用我的提议吧,将他们俩都废了就行,好歹也保住一条性命,修炼的事情日后再慢慢想办法恢复,这如何?”

总比让即墨秋将这俩变成非人好点。

共叔武的状态炫酷是炫酷,但不符合当下审美。平日混在军营还好点儿,出门上街还不吓死一票人。然后,他就被虞紫叔祖父瞪了。

众人拿不定主意,全部看向沈棠。

沈棠问即墨秋:“他们还在考核?”

即墨秋点头:“嗯,似乎不太顺利。”

沈棠又问:“你能看到?”

“殿下若是关心,我可以用‘引梦之术’帮忙。”即墨秋口中所谓的“引梦之术”就是用神力将人脑海中的记忆投映出来。这种言灵搁在刑部就是刑讯犯人的终极手段,效果比较霸道,受刑的犯人根本招架不住。精神脆弱一些的犯人,倒霉点还有可能变成痴呆。

康年反对:“这怎么行?”

在众人认知,无辜之人如何能刑罚加身?

当即墨秋保证此术没有伤害性负面效果,康年看着双眼紧闭、唇色泛青的幼弟康时,只能点头同意。虞紫叔祖父犹豫过后也应下了:“施术吧,老夫看她最后一眼。”

即墨秋:“……”

他也没说让大家伙儿都围观啊。

见殿下也这么误会,即墨秋只能将错就错。随着他施展“引梦之术”,无数丝丝缕缕的虚幻银丝从康时和虞紫头顶一点点钻出,乍一看好似脑袋冒烟。不多时,这些银丝在半空汇聚成一团小小的云雾。云雾呈现古怪的独眼造型,即墨秋将木杖在独眼云雾上面一划,划开一道浅浅裂痕,好似人眼露出一小条缝儿。

两只独眼刷得睁开。

赫然是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相同的是两个画面似乎都在找人。

“这似乎是谁的视角?”

还能是谁的?

答案昭然若揭。

不仅有画面,还有朦胧不清的声音。

只是很奇怪的一点——他们以为是康时的记忆,画面中出现的也是康时祖籍建筑,出现的声音却是虞紫的。画面景色不断起伏,视角主人正在屋顶穿梭找寻什么。不多会儿,视角主人停下来。视角定格在一家挂满各色绸缎的木质建筑,建筑二楼窗户大开,里头飘出来莺莺燕燕的欢声笑语,还夹杂着少年的笑声……

康年脸色蓦地古怪起来。

这建筑,他自然也认识的。

年少的时候,有几次就是他上这里逮人。

逮谁,自然不用说。

他那个天天混迹赌场与声色场所的幼弟。

一天不赌几把,就浑身不舒服。

康年有些后悔看这些东西了,康季寿这是死了也没个清白身后名啊。他心中祈求画面尽早掠过此地,结果视角主人反而不如他的意,一个纵身便潜伏到了建筑二楼旁边。

小心翼翼偷瞄里面的画面。

虽是白日,室内建筑却透着一股颓靡风流的味道。屏风半遮半掩,隐约能看到一个少年身形的男性衣着单薄,他一脚踩着桌案,手中摇着骰子。他对面是四五个妆容浓艳的女子,凑在一起低语什么。少年将骰子掷出。

不出意外输了。

少年气结:【这骰子有问题。】

几个女子笑盈盈道:【郎君还是别玩儿了,再玩儿下去,您怕是连犊鼻裈都要留在这里,光着腚出去。知道你心疼姐姐几个来送钱,但这散财童子也不是这么当的……】

少年更气了:【再来再来。】

女子道:【换个玩儿法吧。】

少年支起耳朵:【怎么玩儿?】

女子扯下一块香帕,将少年眼睛蒙上,笑道:【听闻郎君耳力惊人,不如来抓我们姐妹几个。一炷香时间能抓住,算你赢,抓不住的话,算你输。郎君,你看这如何?】

少年将帕子系得更紧:【行!】

人,自然是没抓住。

康年已经用双手捂住眼睛了。

他知道弟弟少年风流,两大爱好就是赌博看美人,只要他不留宿,没坏身子,只是输点钱也无所谓,但没想到这些丢人事情会被公之于众啊!这时,他听到少年道:【抓住娘子了——咦,姐姐你的腰怎么这么粗?】

【你要不要看看我是谁?】

紧跟着响起一道陌生的清冷男声。

众人对此都陌生,唯独宁燕很熟悉。

她蓦地抬头,瞳孔骤然紧缩。

只见少年将另一名年长一点儿的青年熊抱住了,一把扯下帕子,忙将人推开,意兴阑珊:【兴宁啊,你可真是让我苦等呢——】

宴安:【收到你消息就赶来了,来得晚,该怪你定的地方难找。躲开这么多人,我也不容易啊。若是让父亲和未来岳家知道……】

他的腿都能被打断。

少年懒散靠着凭几坐下:【议亲了?】

【是宁家的女君。】

宴安笑容恬静,显然是发自内心喜欢未婚妻。少年上下抛着骰子,坐姿豪迈,那几个女子已经提前一步离开,留出空间给二人。

宴安看着他放荡不羁的混账样子,叹气:【府上之事,我也略有耳闻……只是你孝期寻乐……也着实混账点,康伯岁没打你?】

少年指着腮帮子:【他打松我两颗牙。】

宴安识趣岔开话题,问他找自己作甚。

【帮我一个忙。】

宴安不忙着答应:【什么忙?】

少年抬眼露出满是杀意的黑沉眸子,丝毫瞧不出刚才赌博玩闹的也是他:【那户人家想给长子谋个前程,一直想拜宴师门下。我希望能借一借你的名义,将人弄出来!】

说完,他比划一下抹脖子的动作。

宴安只问:【你要杀几个?】

【冤有头债有主,我要他父子的命!】

宴安想了想,将腰间私印解下。

这枚私印重要性跟他文心花押差不多。

【拿去,用完了记得还。】

宴安不太喜欢在这种地方久待,也看不得少年在此堕落:【你想通了,来王都。父亲一直很看好你,你的天赋不该如此埋没。】

少年避开视线:【我再想想。】

宴安又道:【这种地方你也少来。我知道你想着钱输给谁都一样,你来找她们,输给她们还能帮到几分,这些女子混迹欢场非她们所愿,各有苦衷,但你此举并非正途。】

少年道:【少说教我。】

宴安:【若真想改变,来王都求学吧。】

少年撇嘴:【说得好像你很懂我一样,我纯粹就是喜欢看好颜色,也好赌,可没有你想的那些所谓用意。人嘛,命长一点,一生就两万天。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怎么了?】

他道:【当个纨绔也挺幸福。】

宴安道:【但令尊已经不在了,纨绔你当不了。康家现在当家人是伯岁,你也考虑一下他,少年白头多少根头发是被你气白的?】

少年不认账:【那明明是他愁出来的!】

宴安也不跟他计较许多。

待宴安离开,少年把玩着那枚私印。

良久,他扭头直直看向视角主人的方位,笑道:【哪来的小贼,在这里窥你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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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自己用镊子将上挑的针脚小心翼翼摁回去了。

第1171章 1171:围观(下)【求月票】

【啊,你怎么打人啊?】

少年刚放了狠话,脸就挨了一巴掌。

打的位置还是此前被康伯岁扇过的地方。

少年气得眼睛都红了,骂道:【你这女君长得是人模狗样的,怎么上来就咬人?】

刚骂完,少年不出意外又挨了一巴掌。

他气得将骰子一摔,怒道:【念在你是个女君,我不与你计较长短,你上来就打人两巴掌,当真以为我没什么火气是吧?小心——】

随着剑尖抵住他喉结,少年老实了。

他凝重质问:【你是谁派来杀我的?】

紧跟着是虞紫冷笑一声,反问少年一句:【康季寿,你嘴里不干净,自称是谁的爷爷呢?以前不打你,是我尊师重道有礼貌。现在打你,纯粹是因为我就想扇你这脸!】

这十余年被康时瘟了太多次。

以前胳膊拧不过大腿,现在她就是大腿。

眼前这身板都没长开的少年康时,还想跳出她的手掌心?嘴欠,就是该狠狠收拾!

少年捂着脸委屈:【以前?我们见过?】

他的交际圈子实在不大。

接触到的女性除府上仆妇丫鬟和女眷长辈,便只剩他在烟花柳巷认识的这些女君。

眼前这名古怪女子相貌二十出头,眉眼浓烈凌厉,气质颇具杀性,怎么看也不是歌楼舞榭能养出来的。她还说什么“尊师重道”?

少年康时眼底泛起了疑惑,紧跟着眼前一亮,甚至不顾虞紫手中的剑还威胁着他,凑近前问:【你是我学生?未来的学生?】

【康季寿,你找死?】若非她眼疾手快将剑锋错开,少年康时能被一剑洞穿喉咙!

少年康时哪里关心这些细枝末节?

他兀自摸着下巴,绕着虞紫转了两圈。

明亮眼神带着赞许:【女君英姿飒飒,竟都是我功劳?瞧不出,我还有这资质!】

虞紫不耐烦:【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她有如今本事,那是她自己够努力。

康时当年给开的小灶,那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不是自己坚持下来,哪有后话?

【还有,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少年康时拢了拢衣襟开到小腹的衣裳,努力想捡起一点儿端庄仪态:【信不信的不重要,我觉得自己打不过你。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信你的话,我还能多个便宜学生。】

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啊。

说白了,他没有信,不妨碍他占便宜。

虞紫:【……】

看到这一幕的众人:“……”

少年康时蹲身将散落一地的衣裳捡起,松松垮垮穿上:【不知女君,尊姓大名?】

【虞紫,虞微恒。】

【微恒啊,是个好名字,你找我作甚?】

虞紫不耐道:【杀你!】

两个字让众人心中猛地一紧。

正在整理蹀躞的少年康时诧异抬头,怔怔看着虞紫半晌,问:【你要杀我?你为什么要杀我?难不成我以后干了什么畜生行径?】

虞紫摇头:【没有。】

【那你这就是欺师灭祖!】

虞紫冷笑地道:【没想到你少时还挺会油嘴滑舌的,我要杀你,还需要什么理由?而且,你我并无师徒之名,你只是帮过我。】

见糊弄不过去,少年康时摊开手:【要杀我可以,但在此之前,我要杀两个人!】

虞紫挑眉:【临终遗言?】

少年康时道:【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你要杀我,但总不能让我死不瞑目吧?】

虞紫提剑转身道了一句:【跟上。】

少年康时不解:【作甚?】

虞紫冷冷道:【杀人!】

少年康时无奈跺脚跟上:【就我们?】

【两人,够了!】

她的文士之道足够特殊狠辣,只是偷袭两个幻境中的人罢了,想杀几回都很轻松。

虞紫的承诺相当给力。

仇家父子俩的脑袋被少年康时亲手割了下来,他蹲在地上看着两颗并排放在一起的脑袋,眸色黑沉,涌动着浓烈恨意。他刚要吐出浊气,开口说话,女人的足尖一点仇家儿子的头颅。头颅灵巧顺着力道往上扬,犹如蹴鞠的皮球被一脚踢开,鲜血溅他一脸。

他无奈用袖子擦擦脸。

【你也太不讲究了……】

刚说完,另一颗脑袋也被虞紫踢飞,精准撞到前面一颗。两颗脑袋一起滚到角落。

少年康时紧张吞咽一口口水。

他这会儿只是十几岁的少年郎,而非日后见惯生死的康尚书,虞紫的行为搁在他眼中实在过于凶残。他下意识摸摸脑袋,总觉得虞紫想踢的是他的脑子:【仔细脚疼。】

声如蚊讷:【脚不疼,也脏鞋啊。】

虞紫居高临下看着少年康时,借着良好目力,她甚至能看到少年眼中倒映的自己。那个自己正举着剑,剑锋抵着少年眉心。剑锋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少年康时叹气不解:【我不明白,你说要杀我,却没一点杀气。】

虞紫闻言将剑放下。

卸去力道,疲倦道:【你赢了,康时。】

少年康时莫名其妙:【什么我赢了?】

【你的文士之道是‘逢赌必输’对吧?】不顾少年震惊的眼神,虞紫道,【我记得你说过,你平日小赌怡情,除了主上都会输,但等到真正生死相搏,赢家只会是你。】

逢赌必输?

何尝不是另一种逢赌必赢。

只要他想赢,他就一定能赢。

所以——

【你赢了,康季寿。】虞紫又重复一遍,收剑归鞘,【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这是阿娘教我的。我固然很想活着,想给叔祖父养老送终,想光耀门楣让母亲九泉欣慰,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但我从没想过我的垫脚石里面有你或其他人尸体。】

少年康时坐在地上怔愣看着她。

虞紫眼含水雾:【谋士,谋的是人心。我姑且相信你说的是真话,而不是骗我心软……罢了,就算那番话是骗我,我也认了。】

怨自己修为不到家。

少年康时顿时手足无措。

【那个,微恒,你也别哭啊。】

【微恒,没事了,出来吧。】

少年无措的声音跟另一道成熟男声几乎重合。在另一只独眼之中,康时循着记忆找到浮姑治所外的偏僻村庄。村庄某户人家门前围了一圈人,康时拔剑打偏女人即将扎进孩童腹部的钝刀,又张开手掌引回佩剑,剑锋一转,指向被这一变故吓到的围观庶民。

嚣张跋扈的管事刁某回神,用尖细嗓子叫嚷:【什么狗东西也敢触你爷爷霉头!】

康时毫不留情,当众将刁某割首。

人头滚地,村民吓傻,尖叫打破沉寂。

【杀人、杀人了!】

这个刁某可是大人物啊。

死在这里,他们全村都脱不开关系。

一时间,这些贪生怕死的刁民生怕被牵连,逃的逃,散的散,刁某带来的狗腿也想逃走,奈何一道文气城墙拦住他们去路,被康时追上一剑一个全部杀了。佩剑一甩,血迹在地上洒下赤色长痕。康时转身,径直走向神色憔悴、怀中紧抱着干瘦儿子的女人。

女人容貌露出来的一瞬,虞紫叔祖父当即站起,死死盯着她的脸,唇瓣哆嗦着,两行热泪几欲滚落。尽管还没喊破女子身份,但只看这张脸,他便知道这是他可怜侄女。

虞紫生母,虞美人。

虞美人怀中男童已经被吓傻,抱着母亲嚎啕大哭。她被儿子的哭声惊醒,握刀的手一松,钝刀落地发出哐当声,回抱儿子无声泣泪。康时知道母子二人只是幻象,但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动容,缓声问她:【微恒在哪?】

虞美人惧怕眼前的陌生男人。

紧张道:【谁是微恒?】

康时被这个问题问住。

虞紫没说过她以前叫什么名字,自己也担心问会揭她伤疤。康时想了想,望着眼前这名相貌跟虞紫成年有六七分相似的女人,认真道:【微恒是令嫒,夫人您的女儿。】

【我的?我的女儿?】

但她只有一个女儿啊,也不叫微恒。

康时笑道:【微恒是令嫒长大后的名字,她姓虞,名紫,字微恒,如今已是能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豪杰人物。夫人,她长得很好。】

他说的一切对于女人而言都是天书。

望着康时的眼神满是警惕。

但看着险些逼死她一家的坏人都被对方杀了,只看这一点,这个男人就是个好人。

虞美人咬着下唇,似乎在迟疑。

【你是微恒的夫婿?】

在她认知中,女子的字不是父母在及笄礼给女儿取,便是女儿婚后丈夫给取。自己前途未卜,夫家一家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她可怜的女儿只能生活在泥沼之中,很难有个清白安稳的未来。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女儿长大以后嫁人,丈夫给取字。眼前的陌生男子眉眼清正,一派凛然正气,瞧着像是个靠谱的。

康时摇头:【不是,我是她同僚。】

虞美人小声问:【那这个字?】

难不成是她以后给女儿取的?

康时道:【褚无晦给取的。】

虞美人点头:【褚无晦才是微恒夫婿。】

康时都要无语了:【褚无晦是微恒正经八百的老师,虽说褚无晦不承认这一点。】

但褚曜批改过的一堆作业不是那么说的。

虞美人听得脑子都乱了。

以她的认知,实在想象不到真相。

眼前的人是微恒的同僚?

那个褚无晦是微恒的老师?

虞美人眼神茫然,微恒以后做什么去了?

怀中的男童已从惊吓回过神,埋在母亲怀中小声抽噎,虞美人垂首安慰他,口中还轻哼着虞紫以前哼过的小调。康时张望四周,按捺心绪道:【夫人可知微恒在哪里?】

虞美人身躯一僵。

她想起来自己前不久萌生的杀意。

闭了闭眼,抬手指着身后。

康时急忙入内找寻,昏暗狭小的破旧屋子堆满了木柴,他凝神细听,终于在木柴堆方向听到苦苦隐忍的细小动静。他抬手将遮掩的木柴拿开一些,果然看到蜷缩的女童。

因为生得瘦,将衬得眼睛格外大。

她正用双手死死捂着嘴巴,身体抖成了筛糠,惊惧眼泪从眼眶一颗颗滚落。康时看到这样的虞紫有些错愕。他初见虞紫,对方已经在浮姑城流浪乞讨好几年。那时候的个头跟眼前这个居然没差多少,甚至看着更蜡黄瘦小。

不难猜出,那几年吃了多少苦。

他挤出最无害的笑容,冲她伸出手。

【微恒,没事了,出来吧。】

孩童虞紫瑟缩着不敢动,瞧着弱小又可怜,丝毫没当年初见踹他胸口、将他手背抓下一层皮肉、又吐口水又腌臜咒骂的架势。他见了还挺新鲜:【你可算落我手里了!】

下一息,孩童虞紫哭得撕心裂肺。

惊动虞美人提着钝刀跑了进来。

康时:【……】

他讪讪摆手:【误会,都是误会。】

自己也没想到一句话就让人吓哭了,在他记忆中,虞紫是对着刑部百八十种刑具都能淡然自若赏玩的人,不仅能赏玩,还能兴致勃勃在犯人身上开发新用途的狠角色啊。

光她一人就创新了十几条新的刑讯言灵。

为降低康国犯罪率创下莫大功劳。

康时叹气看着肺活量惊人的虞紫,不得已“割地赔款”,将身上佩戴的珍贵物件都赔给她,还许诺带她上街逛逛。也不知现在的浮姑城繁华不繁华,有没有能逛的地方。

小孩体力有限,不多久就只剩抽噎了。

虞紫埋在母亲怀中后怕啜泣。

【阿娘,阿娘……】

【我怕……】

尽管阿娘刚才举刀要杀自己的样子真的好可怕,但是、但她可是是自己最爱最爱的阿娘。害怕的时候,她最想的还是阿娘的怀抱。

【不怕了,不怕了,微恒。】

虞美人温柔拍着孩童虞紫的后背。

刚刚闹了一场,外头尸体都需处理,虞美人只能将儿女交托给康时代为照看。康时接下了差事,一大两小坐在屋前的小石墩上面。

男童已经困倦趴在他怀中睡觉,孩童虞紫好奇玩着康时的佩剑,摩挲上面镶嵌的亮闪闪宝石,仰头问康时:【真的,都送我?】

康时道:【嗯,送你的。】

【但它,看着好贵的。】

康时笑道:【我的衣钵自然贵重。】

【衣钵?那是什么?】

康时道:【我的家财。】

孩童虞紫眼睛猛地一亮:【财?】

看她见钱眼开的模样,康时也笑得乐呵。

孩童虞紫开心过后又疑惑,对方为什么要将家财给自己?她转动聪明的脑瓜子:【我阿父死了的,所以,你是想当我阿父么?】

在她眼里,母亲绝世大美人!

自己略微次一些,是绝世小美人!

所以,这个好心人肯定是想给她当爹!

康时差点儿笑岔气。

【你们母女可真是……绝对亲母女!】

孩童虞紫一脑门子的问号。

有一点,她看明白了,对方似乎没想当她阿父:【好心人,我还不知道你名字。】

这可是给自己所有家财的好心人。

有了这么些钱,她就能带阿娘阿弟过好日子,阿翁和阿婆都是坏人,全部丢老家!

康时看着夕阳斜晖:【我叫‘朱’。】

孩童虞紫惊异:【你叫猪?】

旋即,目露同情:【你好可怜,你阿父和阿娘肯定不喜欢你,才给你取名叫猪。】

听懂了的康时:【……】

他无奈将虞紫扎着的小发包揉乱。

【猪就猪吧,确实挺蠢的。】

孩童虞紫不懂他情绪为何会突然低落起来,难道是自己说他阿父阿娘不喜欢他?小声宽慰:【猪,其实很聪明,它听得懂人话。】

康时轻拍着怀中睡不安稳的男童。

【大哥我不担心,我只担心三哥,他身体不太好,骤然知道我没了,真怕他引动旧疾……还有祈元良,不,是乐徵,他那个性格,我真怕他要将天都捅破了,将我掘出来鞭尸泄愤,甚至迁怒于你,你不要怕他,他就是纸糊的猫,真以为自己是老虎呢……】

自己这十几年就没怕过一次!

被蛐蛐的祈善:“???”

康时继续说着孩童虞紫听不懂的话。

【其实,为了‘外人’,让至亲伤心至此是我不对,但是微恒,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勉强不了自己做违逆本心的事情。即便你不是被我牵连进来,我也做不到赌你性命。我的赌桌,对手是敌人,不是同僚至亲。】

【天地为局,众生做赌?】

【呵呵,我以为自己真能跳脱大局,是执棋者,有别于其他的赌徒,到头来——】

这一局,他赌不下去。

他跟其他赌徒并没有任何区别。

那些所谓的冷静超凡,不过是自欺欺人。

赌就是赌,上了赌桌就是个赌徒。

所以——

他才是那个“朱”。

各种意义上的。

【这一局,微恒,你赢了。】

孩童虞紫迷茫看着康时。

少年康时慌乱看着虞紫。

这一瞬,两个时空幻境达到某种统一。

轰隆隆——

雷霆声势赫奕。

一道神威自幻境天穹压下,听不出男女声音在二人耳畔响起:【汝,当真不悔?】

这声音好生古怪。

隔着幻境的众人也感觉到了威压震慑。

沈棠反应不大,只隐约觉得这道女声有点儿莫名熟悉——嘶,她为何认定是女声?

一改最初的揪心情绪,沈棠用挠头掩饰想要上翘到天上的嘴角。看到康时虞紫二人选择的时候,直觉告诉她这一把稳了。反观其他人,特别是康年和虞紫叔祖父则是一脸悲痛绝望,两个都没有保住!哪怕活下来一个也好!

【亦余心之所善兮,

【虽九死其犹未悔。】

|ω`)

嘿嘿嘿,是不是很惊讶?

PS:这可是20号的更新,晚上更新可以别等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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