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势力格局

傍晚,雨雪停了。

一个骑驴的人沿着驿道走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十多辆大车、五十名骑士、百余僮仆。

驴蹄踏着泥浆和积水,不慌不忙地走着。

驴背上的人戴着斗笠,头垂在胸前,随着驴子的行走而颠簸着。

他没有加鞭,也懒得拉缰绳,任由驴子自己走,凸出一个肆意潇洒。

他的目光,只在周围荒凉的原野、泥泞的道路、无尽的雨雪上面停留着。

护卫、僮仆们都快冻出毛病了,他却不以为意,甚至想要赋诗一首、抚琴来上一曲。

“哗啦!”驴蹄突然一滑,溅起大摊泥水,把他洁白的袍子都给弄脏了。

此人叹了口气,下令到前方的一处村落内歇息。

护卫们抢先进去。

果然,村落内还有僵卧的尸体,看其装束,应该是匈奴人。

身上没有伤痕,不知道怎么死的,大概是冻饿而死吧。

尸体早就臭了,护卫忍着恶心,将尸体身上的皮裘揭下,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打算找个机会清洗下,说不定还能用,至不济也可以便宜点卖出去。

其他人开始逐屋搜寻,后来又在一间尚算完好的宅院中找到了三具尸体,身上有很明显的刀剑伤痕,武器、行李乃至马匹都不见了。

草草掩埋尸体,清洗一番后,护卫们将主人一家请了进来。

骑驴男子找了个蒲团坐下。

他坐下后,另一人坐到了他对面。

仆役们找不到干燥的柴禾,于是拆门窗烧水做饭。

“荀公真是果决。”对面之人叹道。

“洪乔,我曾有個当贤臣、匡扶天下的梦……”荀公悠悠说道。

“梦醒了?”洪乔问道。

说话之人姓殷名羡,字洪乔,颍川长平人,成语“付诸洪乔”的主角。

坐在他对面的则是荀畯,济北郡侯,许昌幕府参军。

“若未醒,怎会与你一起之国?”荀畯摇头苦笑。

“看来公有难处。”殷羡说道:“我亦有难处啊。”

“洪乔难在哪里?”荀畯问道。

“从侄女马上就要以陪嫁媵妾的身份入陈公府了。”殷羡说道:“长平殷氏走到哪里,现在都被看作陈公的人,非如此,安得与公一起去济北?”

荀畯哈哈大笑。

济北是他的封国,有五县,在东平以北、泰山以西。

以前他经常待在封地,这两年几乎不去了。原因也很简单,不安全。

这次匈奴入寇,封国上上下下几乎被一扫而空。

若非他当初因为荀显之事匆忙赶回颍川,就此住了下来,这次搞不好难以幸免,就像高平的陈粹一样,男丁多死,妻女沦为匈奴奴隶,惨不可言。

但现在他要之国了,因为陈公“建议”他去,将济北国五县给守好,别再让人随意进进出出,掳掠不休。

事情是有点难的,也让人忧惧不已,但他没办法,只能赴任了。

颍川荀氏有人在朝为官,有人在琅琊王身边当幕僚,自然也有人投靠陈公,他就是其中之一。

长平殷氏其实也差不多,只不过他们更干脆,一部分人南渡建邺,一部分人投靠陈公。

荀家、殷家都有陪嫁媵妾,一般无二。

荀畯之国后,殷羡当济北相——或者说内史。

两人还得同舟共济,把济北的烂摊子给整饬起来。

“匈奴经此败,一两年内应该不会再来济北了。”荀畯笑容一收,谈起了正事:“而今该担心的是曹嶷。济北、济南毗邻,曹嶷遣兵掳掠的可能极大。”

“不担心石勒、石超么?”殷羡问道。

荀畯沉默了一会,道:“石勒应该只想在河北发展。庾子美走后,他与陈公隔河对峙,井水不犯河水,如此而已。”

汲郡太守庾琛确实有意南撤。

直接原因是今年的禾稼全被匈奴破坏,如今郡中乏粮,很难坚持。

另外,多年围攻之下,他能直接控制的其实也就两三个县了,此番刘粲坐镇河北,又攻拔两县,而今就只剩个郡城。

匈奴新败后,正适合撤退——如果匈奴赢了或没败,反倒走不了了。

听闻陈公在给他谋梁国内史之职,南撤之事已八九不离十。

“菏泽、高平两战后,我觉得刘汉的扩张被生生打断了。”殷羡说道:“陈公与刘粲相争,大打出手,死伤无算,争到最后,其实就是互相划分地盘。”

荀畯微微点头。

今年之后,刘汉与陈公之间当有默契了,大河以北是你的,豫州、兖州是我的,不就是划分地盘?

但划分地盘这种事,不是靠嘴皮子一说就能成的,总得先打一下,打出个双方都能捏着鼻子承认的结果出来。

匈奴南下受挫之后,估计会重点经营河北、关中了。

尤其是关中降而复叛,需得遣兵镇压。

“镇”完后,还得“抚”。长期来看,关中势必会牵制他们的一部分精力。

并州其实就剩一个太原了。

匈奴不是不想打,主要是担心拓跋鲜卑的态度。再加上刘琨几乎没什么威胁,就由得他苟延残喘下去了。

真正重要的可能是河北了。

搞不好,匈奴不会再将河北交给石勒、石超,而是会派本部兵马深入插手,将河北变成刘汉的直属郡县——这都是很难说的事情。

有时候,一两场规模算不得多么惊天动地的战争,突然间就决定了很长一段时间内的战略格局。

而身处那个时代的人,当时却不一定能意识到这场战争的深远影响。

但当时间过去几十年后,人们猛然发现,这场战争居然有资格上史书,因为它的影响非常深远。

大伾山下破陆逐延、菏泽俘张越、东武阳断粮道、高平败靳准,一连串的战斗,共同构成了永嘉五年晋匈战争的主体。

而今尘埃落定,格局愈发清晰。

作为河南的士族,如果脑子还算清楚,这个时候该进一步加码了。

反正荀畯加码了,让去济北就去济北。

他邀请殷羡一起去济北,殷羡答应了,这也说明了一些问题。

“明年正月陈公迎娶庾氏女,场面一定很热闹吧?”仆役给二人端来了温好的酒,殷羡先给荀畯倒了一碗,说道。

“天下瞩目之事也。”荀畯叹道:“庾家那小娘子,懵懵懂懂,也不知道能不能扛起大妇的地位。”

庾文君到底出身颍川。

荀畯、殷羡都是颍川士人,自然希望陈公与颍川士人更亲密一些。

庾文君是其中最重要的纽带之一,却不知她行不行。

光相夫教子、侍奉翁婆是不够的,不知道有没有人教她。

而说起这场婚礼本身,其实也是一项政治活动。

执掌权柄者,就没有纯粹的私事。

陈公明白这点,颍川士人明白这点,整个河南的士人也明白这点。

迎娶庾文君之后,整个豫州会加速整合,兖州也会受到更深入的控制。

洛阳朝廷的价值,对陈公而言逐渐降低了。

朝堂上与他合作之人,价值同样会降低。

王夷甫他不着急吗?

“天子最近又有迁都之议,荀公觉得如何?”喝下一碗酒后,殷羡只觉浑身的寒意都被驱散了,转而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天子能迁都去哪里呢?”荀畯反问道。

殷羡想了想,还真没有。

自从曹孟德玩了一次挟天子以令诸侯后,现在这一招已经不太好使了。

国朝以来,基本谁碰谁死。

邵勋愿意天子去许昌吗?不一定。

因为他就没法当真正的权臣,没有这个基础。

琅琊王睿倒是可以当权臣,但他愿意天子去建邺吗?多半也不愿意。

今上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到了哪里,就一定会弄出事情来,所以没人欢迎他去自己的地盘。

或许荆州的山简、王澄愿意,但那边兵荒马乱的,暂时不宜前去。

再者,天子一旦离开了洛阳,权威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现在他还能下诏令天下方伯选派工匠、女乐、医者入京值役,能安排太守、刺史、都督的职位,能让诸州输送租赋,可一旦离了洛阳,这些却未必有了。

就算有,可能也要大打折扣。

天子被架在洛阳了,就这么简单。

“卫将军梁芬又去南阳平叛了,甫至便小胜一场,王如颓势已显……”

“换你是关西流民,在王如、梁芬中间选一个,谁的名望更大?”

“也是,王如死期不远矣。”

“喝酒。”

荀、殷二人对坐闲饮,气氛酣然,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

及至黄昏时分,风雪又大了起来。

就在这场风雪中,邵勋经济阴,已经快到考城了。

(本章完)

第389章 看望

接到消息的幕府士人、驻军将校出城三里相迎。

邵勋远远下马,面带微笑,耐着性子与他们寒暄。

“陈公夷凶成皋,殄寇高平,运筹帷幄之间,实乃当世韩白。”有人上前赞道。

邵勋定睛一看,这不是左司马裴邵么,于是回道:“过誉了,君等固守济阳,直面贼锋,亦有大功。”

“明公先挺身洛阳,宣威河山,后战于重城,歼厥丑类。如此种种,兖州士民感之、念之。”

“若无阳仲多番谋划,考城未必有这么稳啊。”邵勋拉着潘滔的手,说道。

潘滔,毫无疑问是一个利己主义者,很精致的那种。

邵勋还是很承他的情的。

当年潘滔劝他收拢流民,建立坞堡,开启了他霸业的起点。

说句难听的,若无这些私兵部曲撑腰,先帝那会司马越就敢对他动手了。

正是潘滔的建言,让他下定决心,趁着洛阳权力真空的有利时机,建立起了自己的私兵体系。

“明公扬舟楫,涉大川……”

幕府僚佐们一个接一个,纷纷上前,说着不要钱的赞誉。

邵勋急着进城,到后面有些敷衍了。

好不容易说完话,便在亲兵的簇拥下,进了城内,拜见太妃。

至于司马毗,则已经搬到了城外的镇军将军府,正式视事,因为太妃“病”了。

抵达宅院附近时,裴十六已远远等在门口。

邵勋快走几步,低声问道:“如何了?”

“太妃午后有些困乏,便睡下了。”裴十六说道。

“这几日胃口还好吗?”

“比前些时日好。”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

亲兵们在前头驱散闲杂人等,不让不明身份的人靠近。

邵勋皱了皱眉,喊来蔡承,让他把人收走,后院留一什哨卫即可,手脚放轻点,别惊扰了病中的太妃。

蔡承领命而去。

及至裴妃卧房外,婢女们纷纷散去,只有刘氏一个人等在那里。

邵勋向她点了点头。

刘氏面无表情,也不行礼,直接离去。

邵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刘氏心中一颤,更是一慌。

她努力回想了下上次面对他时的态度,于是扭过头来,看着他。旋又觉得眼神不对,于是逼迫自己酝酿出痛恨、冷漠的情绪,冷冷看着邵勋。

邵勋看着她,真诚道:“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说完,入了卧室。

刘氏一下懵了。

尴尬、后悔等情绪一瞬间全涌了上来,甚至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委屈和得到肯定后的安慰。

她慌慌张张地离开了,不敢回头看那個人。

进入卧房后,邵勋一眼就看到了侧躺在榻上的裴妃。

呼吸悠长、宁静。

脸上带着些许担忧,即便睡着了,眉头也微微蹙着。

身上盖着件薄被。被子下应该是微微隆起的小腹,可惜看不清楚。

邵勋坐在床头,静静看着她。

好像是在九年多前吧,花奴还是个优雅又寂寞的东海王妃,聪慧的她已经先人一步看到了未来几年的乱世。

那时候的她,应该只是想下意识抓住些什么,培养些什么,以便在将来的混乱局势中,有能如臂使指的侍卫队伍吧。

茶烟袅袅之中,那个拜倒在她面前的少年不断偷眼看她,为其容貌、气质所吸引。

九年之间,发生了太多事。

她为他传递过许多消息。

她把她的嫁妆拿了出来,用来营建坞堡。

洛阳内忧外患之时,他们在金墉城内互相扶持。

她被父亲骂红了眼,他出征河北归来,悄悄送上了礼物。

每年正旦,幕府士人大聚之时,她巧妙地引导着话题,为他扫除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司马越病逝后,她主动站了出来,拉拢司马确及幕府一干将佐,勉强捏合住了幕府,然后交到了他的手上。

匈奴入侵之时,她坚守考城不退,鼓舞人心,带着府中仆婢,为将士担水送饭,缝补战袍,稳住了局面。

现在的她,已怀有数月身孕,为他生儿育女了。

邵勋伸出手,轻轻抚平了裴妃眉宇间的忧愁。

裴妃睁开了眼睛,看到邵勋坐在他面前时,没有夸张的惊喜,只有安静的笑容:“你回来了?”

“回来了。”

“去洗洗。”裴妃说道。

邵勋看了看身上,自失一笑,道:“急着来看你。”

“我知道。”

邵勋站起身,离开了卧室。

亲兵们很快烧好了水,邵勋舒服地坐进了浴桶。

出征打仗,就这个样子。

日晒雨淋,爬冰卧雪,风头如刀面如割。

长时间不洗澡更是常事,能有什么帅气的模样?小鲜肉大将的形象更是不存在的。

刘氏拿了一套袍服过来,置于案上。

“慢着。”邵勋喊住了正欲转身离去的刘氏。

刘氏一颤,心砰砰跳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愤怒,可酝酿了许久,总是提不起来太多此类情绪。

她又强迫着自己想象邵勋强辱她的那个夜晚,果然有点效果,恨意渐渐起来了。

但没一会儿,女儿可爱的面容出现在她眼前,将恨意反复消磨。

她咬了咬嘴唇,尽量不去想女儿,而是想象邵勋蹂躏她时的场景。

但画面很快偏转了开来,那一个黎明,邵勋策马立于高岗之上,全城军民热烈欢呼的场景出现了。

一个是天上下凡拯救她的太白星,一个是强行侮辱她的恶人,画面渐渐交融,刘氏只觉浑身无力,双腿有些软。

“那边的案几上,有个盒子,打开看看。”邵勋的声音传来。

刘氏猛然清醒了过来,她不敢回头,找到那个盒子后,打开一看,微微有些惊讶。

“高唐的绢帛,石勒拿来给军中发赏的。”邵勋说道:“这几匹看样子不错,应比较贵重,送你了。”

刘氏轻轻抚摸着绢帛。

她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有欣喜,有酸楚,有悲哀,总之很复杂。

万般汇聚到最后,只有一句话:“谢谢。”

他还知道自己出身平原刘氏?他知道自己从小生活在高唐?

“应该的,这段时日辛苦你了,以后还要你帮忙照顾花奴呢。”邵勋随口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刘氏心中刚刚冒出的一点喜悦消散了。

她抱起绢帛,勉强行了一礼,急匆匆地离开了。

她走得很快,腿间还有些残留的滑腻,让她的脸火烧一般,无地自容。

似乎又有些不该有的幽怨,她迷茫了,害怕了,只能逃离。

邵勋没有太过关注她的心情,只觉得她举止失措,有些奇怪。

擦干身体之后,换上了袍服,然后来到卧房。

脱了鞋,登榻而上,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将裴妃搂在怀中。

“你什么时候回许昌?”裴妃将头枕在他怀里,问道。

“不回了。”邵勋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说道。

他已经有三个孩子了,但这个孩子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都当上都督了,就不能好好说话?”裴妃嗔怪道。

“蔡承。”邵勋大声喊道。

“在。”蔡承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传令,大军扎营屯驻。”

“诺。”

吩咐完后,邵勋看向裴妃。

“昏君!”裴妃噗嗤一笑。

“为了博美人开心,‘朕’何事不可为?”邵勋笑道。

裴妃捂住了他的嘴,道:“只在闺阁之间这么说倒无妨,但我怕你在外头得意忘形,说漏了嘴,以后不许胡乱说话。”

“好,都听伱的。”邵勋从善如流。

裴妃安静地躺在他怀里,不再说话。

邵勋轻轻抚着她的背脊。

上次裴妃说过一句话“我也是女人”,从那以后他悟了,哪怕是权倾天下的摄政太后,也有情感需求,有脆弱的时候,有时候甚至需要像哄不懂事的小女人一样,提供情绪价值。

做黄毛的,怎么能不懂这点呢?

更何况,孕妇的情绪更加不稳定,更需要温存。

“月底你就走吧。”良久之后,裴妃说道:“时间长了,恐惹人非议。”

“你呢?”

“我就留在考城。”裴妃说道:“再者,我也不喜欢去许昌。”

邵勋亲了她一口,稍稍用力搂住了她。

裴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道:“现在知道胡乱招惹女人的坏处了吧?”

邵勋尴尬一笑。

本想来点歪理,说把基因扩散到更多雌性动物身上,是雄性的本能,但一看裴妃的眼神,只能装傻充楞。

“我若下了场,你家里那些女人,一个个……”裴妃轻轻掐了一下邵勋。

邵勋突然有些庆幸。

还好裴妃是他的主母,碍于身份,不能有太多非分之想,不然真的很麻烦了。

“最近一段时日,外间可能已经有风言风语了。吾儿来探视过几次,我都没见,把他打发走了,但他肯定有所怀疑。”裴妃又道:“也幸好你打赢了匈奴,不然的话,我亦不知局面该如何收拾。”

想到这里,她有些叹气。

两人之间,终究隔着一条身份的天堑。

“会有办法的。”邵勋说道:“待我扫平北方诸侯,届时还有何人敢说三道四?”

“那你可要快点了,我今年都三十一了,就要老了。”裴妃心气渐渐顺了过来。

邵勋两眼望天。

这辈子,好像真是在为这些女人打工。

不过,亏吗?邵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主母,好像也不亏,那就够了!

再者,我为的是天下百姓。

格局啊格局,这才是我黄毛的格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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