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诛心

当国家机器真正启动开来时,其效率和能力将超出任何一方势力。

都不需要七日,在第五日,相关的情报就已经得到交到了公孙青玥手中,再由她交给姜离。

然后,时间到了七月初一。

这一日,是七日一度的外门讲课之日。轮值的外门长老将于开阳殿中讲解修行之事、道果融合之法,诸多还没拜师的外门弟子皆会前来听讲,并找机会向长老提问。

姜离当初也是听讲的常客,在刚开始的两年时间里,他一次都未缺席过讲课,只是后来随着修行感悟的加深,外门长老所讲的浅显法门已经不适用于他,才渐渐缺席。

而今姜离重温旧梦,倒是有种难言的感慨,因为他这一次,不是在台下,而是坐于台上。

宽阔的大殿尽头,有白玉般的讲坛伫立,方圆九尺九,高达三尺三,取数之极意、三三之妙,上有一蒲团,一铜磬,乃是玄门通用的讲坛规制。

姜离一袭外门弟子的青袍,却施施然行上讲坛,于蒲团上盘坐,相貌虽是年轻,却是有着不下于外门长老的气度。

那些先一步到来的外门弟子见到有人上讲坛,想要开口声斥,又见到姜离的面容,顿时有些迟疑,不知是该喝止还是该无视。

姜离在数日之前连败数位内门弟子,外门已是风传他的威名,不少人都猜测姜离早就晋升八品,只是还未上报宗门,更替身份而已。

并且,外门还有人风传姜离和内门真传公孙青玥关系匪浅,二者很可能有一腿。

如此有实力,有背景,说不定他上讲坛就有外门长老的首肯,冒然去声斥他,那是吃力不讨好,倒不如静观其变,看看事态发展。

只能说能成为鼎湖派弟子的人都不笨,也许没大智慧,但绝对能算得上聪明,知晓人情世故,以致于并没有发生什么喜闻乐见的打脸事件。

还有些弟子,则是在见到姜离之时面色微变,然后悄然退出了开阳殿。

片刻之后,他们又回来了,带着更多弟子前来。

这些人里也许有对姜离感兴趣的,毕竟姜某人风头正盛。

也有些,则是追随其余真传弟子,前来打探情报的。

当然,这其中也不乏姜氏之人。

等到讲课开始,偌大的开阳殿竟是出现了拥挤之态,青的红的,两种颜色的衣衫挤满了大殿,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皆在。两百多个蒲团都不够人坐的,不少人都站着挤成一团。

“铛——”

似是在神游天外的姜离睁开双眼,拿起手边小槌敲击铜磬,发出清脆之声,传荡殿内。

正在窃窃私语的众弟子顿时一停,同时注目于讲坛之上。

到了这时候,讲课的长老还未至,显然是默认今日的讲坛归姜离了。

那么姜离会说些什么呢?

或是好奇,或是疑惑,亦或者是戒备,各异的心思藏在众人心中。

姜离在讲坛上居高临下地环视四周,清晰看到呈现各种波动的气。

气神相连,他们心中的波澜,也让自身之气出现了微不可查的波动,让姜离看到了众人的复杂心思。

“诸位师兄,师弟,”姜离环视一周后,发出清朗之声,“今日姜离在此,不讲修行,而是想讲一桩和你我,与宗门皆是息息相关之事。”

“昔年,姜氏主家迁居海外,诸分家各奔东西,其中有一部分人,拜入了本派。为了防止家族的恩怨牵连,他们改名易姓,以各种身份进入宗门,自此生活了下来。”

姜离并没有说到宗门的顾忌和姜氏的企图,而是以一种相对妥帖的方式掩去了矛盾。

因为这并不关键。

关键的,是他们接下来的选择。

“得宗门之庇护,姜氏族人不说事事如意,却也远离了家族的恩怨,得享安宁,但他们所在分家却是处境不佳。势力大衰的姜氏,成了他者眼中的肥羊。”

说着,姜离打开储物袋,取出几个卷宗。

而听言的众弟子中,有人已经开始察觉到不妙,心生焦虑了。

“冀州真定郡,第二十三脉分家,三年前遭强人袭杀,家族死伤过半,如今已是迁出郡城,于郡内一小镇落户。”

姜离打开卷宗,口齿清晰地念道:“冀州常山郡,第十六脉分家,遭人设局,欠下巨债,变卖家中商铺以偿还,改姓为许,迁往他州。”

“冀州巨鹿郡,第十九脉分家,家族两分,一支留于巨鹿,一支迁往清河。”

姜氏与国同休,尽享富贵,既叫人羡,也叫人妒。当这等家族一朝掉落凡尘,随之而来的便是难以计数的恶意。

一脉又一脉的分家处境被念出,初时还有人没察觉到意图,待发现周边有人情绪不对之后,便有所觉。

原来他是姜氏之人,被念到的是他家。

接连念出十余家的处境,家家皆是处境窘迫,也许比起一般人来,生活还算可以,但相较于往日来,那无异是天壤之别。

分家之人会忠诚于主家,自然是因为对家族怀有巨大的认同感,而这种人,是不可能不顾家的。当他们听到自家的艰难处境之时,哪怕是再如何压抑情绪,也还是露出一些端倪。

“别念了!”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大喝,有人排众而出,却是先前被姜离重创的李重岳。

李重岳面色蜡黄,显然是伤势未愈,但他还是挤到前方,大喝道:“姜离,此乃姜氏自家之事,与他人何干?你念念叨叨地往外说,是嫌家族遭受的耻辱还不够吗?”

不能再念下去了,再念下去,会有更多人露出破绽,届时姜离再将家族一威胁,铁定有人背叛。

必须阻止他。

李重岳双目怒瞪,身子紧绷,已是打定主意搅了姜离的阴谋。

他的实力不足以阻止姜离,但若是不惜性命,一头撞死在这讲坛上,当可激起族人的同仇敌忾之心,让一些人坚定信念。

“这不是耻辱,”姜离缓缓摇头,道,“我所说的,是事实,是主家抛弃我们分家的事实。”

无论是杨冲还是公孙青玥,都以为姜离是要以分家的处境来进行威胁,可姜离其实从未打算过靠威胁来让姜氏弟子站队。

他要做的是击垮分家对主家的期望,然后摧毁他们的忠诚。

这种方法,被姜离命名为崩溃疗法,专治死心塌地的舔狗和愚忠之辈。

“神都云县,第七脉······”姜离故意停顿了一下,“满门灭绝,上下五十三口,皆死于妖修之手。”

“噗通——”

人群中,有人突然跪地,一脸失魂落魄。

(本章完)

第68章 主家帮不了的我来帮,主家报不了的仇

“姜离!!!”

大喝声如狮吼虎啸,李重岳如疯似魔地一头撞向白玉讲坛。

然而姜离早已看透了他的企图,在他行动之时,乃至连李重岳的下一步动作,也被姜离下一步预料。

左手还拿着卷宗,右掌则是向上微抬,如水流般的先天一炁在掌上汇聚成球体。

三分归元气。

姜离翻掌一推,先天一炁后发先至,撞在李重岳身上,打得他倒飞而出,狠狠撞在大殿金柱上,又摔落在地。

先天一炁冲入李重岳的体内,疯狂炼解他的真气,就在瞬息之间,李重岳的功力被悉数分解,无比的虚弱感席卷全身,让他趴在地上怎么都起不来。

他被废了。

“分家尊奉主家,不是因为他们主家就高人一等,也不是因为他们的血统更纯,都是炎帝后裔,哪有谁高谁低。”

姜离缓缓放下手掌,道:“主家之人能领导姜氏,是因为他们身负护佑全族的责任,如此才能享受各分家共尊的权力。然而,主家抛弃了我们。”

“危难当前,不负责任。”

“主家一脉,已经没资格领导姜氏。”

一石激起千层浪,姜离终于露出了真正目的,试图彻底摧毁分家对主家的信任,至少要摧毁在场大部分姜氏之人对主家的信任。

他这一番言语道出,休说是察觉到自家处境的姜氏族人,便是其余同门听闻,也是心有戚戚。

双眼当中倒映出紊乱的气机波动,姜离以望气之能尽观众人之气机,洞察其人之心神,已是察觉到不少姜氏族人的真身。

李淳风道果的能力令他能察天象,知天时,晓气象,观人气,而神农之相则是让姜离对诸般气机格外敏锐,如同一面镜子般照出周边气机波动。

两相结合,姜离只觉内外通明,视线所及,无不可观,人心之变,亦可洞察。

‘我的望气术,成了。’

在复杂的人心包围中,姜离堪破了最后一层关隘,梳理出一套成体系的望气之术。

眼瞳之中出现星斗符号、八卦卦象、天干地支,姜离长身而起,行下讲坛,径直走向那跪地之人。

沿途的其他弟子与姜离目光对视,竟是有种不敢当面之感,下意识地让开道路,让他一路走到目标身前,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一个少年,看年龄和姜离相若。他此时失魂落魄,跪在地上,上身后仰,呆滞的双眼满是迷茫。

听到姜离的询问,他就像是个呆子一样,下意识回答:“王越。”

“我问的,是你的本名,”姜离摇头道,“你姓姜,不姓王,你该堂堂正正活在这世上,而不是戴着面具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姜······”

少年的瞳孔震动,心神有所触动。

“姜,”姜离肯定地道,“姜离的姜,炎帝后裔的姜。”

姜离趁机输送私货,将自己的姓名打入少年崩溃的心中。

【就像是黄毛碰上失恋的美女,趁虚而入,行牛头人之举。】

因果集适时显现出一行字。

‘虽然描述的比喻有些猥琐,但仔细想想,还真是颇有共通性。’

姜离心中吐槽一句,身上浮现淡淡的光华,如水晶神像般威严的气息散发而出,与族人的血脉进行共鸣。

那轻微的感觉并不足以影响少年的身体,却给了他一种血脉相通之感,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有亲族。

“你的亲人遇难了,族人就是你的亲人。”

姜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和其四目相对,“主家帮不了你的话,就由族人来帮你,主家报不了的仇,我来报。”

在当下姜氏主家迁往海外,姜逐云面临宗门的压迫,姜氏就算还有力量蛰伏,也不会用在替灭门的分家报仇上,太不值得了。

而在这时,背靠宗门,风传和公孙青玥有一腿,且可能拜师六大长老之一的姜离,也许就是唯一能替少年报仇的人选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光,照亮迷茫的心神,让少年的眼神重新有了神采。

“姜洛。”他小声道。

“大声点,向诸位同门道出你的真名。”

“姜洛!”少年姜洛大声道,“我乃姜氏分家第七脉出身,云县姜家之遗孤,炎帝之后。”

很好,很有精神。

一看那像是业火在燃烧的眼神,就知道这少年要将一生献给复仇事业和帮他复仇之人。他日如何尚不可知,但在眼下,姜洛却是已经将忠心奉献给姜离了。

这也让其余的姜氏族人心中浮现出一种难言的冲动。

对主家再如何忠诚,也得考虑到现实,姜氏如今支离破碎是事实,主家如果不想继续为分家遮风挡雨,那就别怪分家另寻出路。

并不是人人都像李重岳那般死心塌地的。

正当众人心思浮动之际,开阳殿外,一股滔滔之气汹涌而入,狂躁的热气如怒龙般张牙舞爪。

“主家报不了的仇你来报?”

就如晴空响起一声炸雷,姜逐云的声音轰入了所有人的耳中,一股无形威势排开人群,露出现身在殿外的身影。

姜逐云来了。

他也不得不来。

姜离喊着号子猛挥锄头,狂挖墙脚,姜逐云再不来,整座墙都要被挖垮了,挖塌了。

“三公子!”

人群之中,传来声声低呼。

身着赤袍,如太阳之子的姜逐云行入开阳殿,道果威势如狂流般涌荡四方,令其威如天神,浩荡之势竟是让两侧之人站之不稳,忙不迭地让出路来。

原本拥挤的开阳殿,竟是挤出了一片空间,让给姜离和前来的姜逐云。

“我道是谁——”

姜离抬起头来,看向姜逐云,面对神威的倾轧,他面不改色,甚至露出了哂笑,“原来是纪云流纪师兄,却是不知纪师兄对我姜家之事有何指教?”

若说姜逐云的气势是惊涛骇浪,那姜离就像是一面明亮的镜子。

他的气机完全收敛在体内,先天一炁在水晶般的身体内流转,就像是一面人形镜子,将所有的气势都反射出去。

双方针锋相对,姜离未退半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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