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了断

对于赵德华,李淼其实心中早就大致有了判断。

他的心性,是个阴冷狠辣的角色。

前文说过,武功在很大程度上是唯心的。

一个人能把一门武功用到何种地步,相当一部分因素,取决于这人的心性,是否与这门武功相匹配。

比如刀法往往勇猛精进,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就很难用到化境。而这个人转而去学以柔克刚的掌法,则很可能会一日千里。

赵德华用的那爪功,走的是抠心掏肺、削皮刮肉的阴柔狠辣路子,心性正大光明的人,绝用不到这般地步。

李淼一眼就能看出赵德华根骨很差,能练到二流高手的境地,是因为他真的很适合这门爪功。

当年那个大盗,很可能也是认为自己逃不过锦衣卫的追捕,所以才故意把赵德华「改造」成了适合他衣钵的传人。

赵德华也没有让他失望。

当然,这世上也不是每个人都是按照自己的心性去做事的。比如王海的爪功就比赵德华更加阴狠,但在李淼的手下,他也可以收敛习气,大略上做一个善人。

所以李淼也没有草率地做出判断,而是让两人说清了当年之事。

他在锦衣卫当差二十年,自身武功又高不可测,自然有手段看出两人有没有说谎。

梅青禾见赵德华在地上打滚哀嚎,把耳朵都扣出血来,摇了摇头。

转而对李淼说道:「前辈,可有解药?」

李淼挑了挑眉:「怎么,不忍心?」

梅青禾摇头:「不是。」

「我要杀的是赵德华,不是一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死的疯子。」

「浑浑噩噩的死法,太便宜他了。」

梅青禾本以为自己大仇即将得报的那一刻,应该会激动地痛哭流涕。

但她现在心如止水,平静的仿佛在旁观他人的事情。

只有体内真气翻涌,仿佛一团从十五年前在体内阴燃至今的灶火,在胸膛处闷烧,烤的她嘴唇发干。

李淼擡手甩过来一个小包:「用这个。」

「塞到他嘴里,用真气催化,一会儿就好。」

梅青禾接过小包,对李淼道了声谢,转身捏住赵德华的嘴,把解药塞了进去。

随后掐住赵德华的脉门,往他身上渡入真气。

渐渐地,赵德华不再哀嚎,手脚也不再乱动。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的眼睛恢复了清明。

赵德华擡头看着面前的梅青禾,嘴唇动了动,终于干巴巴的开口:「你你没死啊」

与他第一眼看见梅青禾说的话一样,只是第一次他是被下了毒,精神错乱之下觉得是梅青禾的母亲冤魂索命。

现在他已经清醒,知道梅青禾是他当年放走的那个小女孩,来找他报杀母之仇了。

梅青禾点点头:「是,我活下来了。」

「我抱着必死之心下山,从我下山开始,你我之中就只有一人能活。」

「虽然我不会像当年你折磨我母亲一样折磨你,但我也不会就这样让你一死了之。」

梅青禾出手,瞬间点了赵德华周身大穴,阻断了他的真气运行,也让他的手脚失去力气,只能胡乱摆动。

「当年你折磨我母亲十个时辰,我便刺你十剑,每过一炷香的时间,我就会刺你一剑。」

「而且,我会给你另一个选择。」

梅青禾捡起那半截短剑,又捡起了那半截长剑,走到了赵德华身边。

她用力地把短剑插入地面,然后松手站起。

短剑矗立在地上,锋刃紧贴着赵德华的脖子,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这是第一剑。」

说罢,长剑刺入赵德华左臂。

鲜血四溅,赵德华哀嚎出声,不断在地上翻滚。

他的穴位被梅青禾封住,四肢能动但不听使唤,只能在身侧胡乱扭动。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第二剑。」

如此反复,直到第九炷香的时候,赵德华已经浑身是血,身上创口有深有浅,在地上印出满地的狰狞血迹。<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行走江湖多年,伤口的痛,于他而言并没有如此难熬。

真正难熬的是,一步一步走向死亡的过程。

他猛地用头撞击地面,朝着梅青禾不断磕头,磕得满脸是血。

「我没得选!我没得选!是他逼我的!是他逼我的!」

梅青禾冷冷的看着赵德华在地上折腾,一言不发。

直到天色渐亮,东方升起鱼肚白,赵德华才奄奄一息的瘫倒在地上,不住的喘息。

他嘴里含混不清的喃喃自语。

「我没得选.」

「我没得选.」

梅青禾走到他面前。

「做了孽,就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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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我母亲,被你和梅花盗,折磨了十个时辰。」

「梅花盗没有开口,是你主动把从自己耳朵里取出的虫子,放进了她的耳朵。」

「这……就是你的选择。你恨她,你不敢选择去恨梅花盗,你只敢选择恨她,恨她让你不能再继续做一个好人。」

梅青禾轻声说道。

「你总说你没得选,现在你有的选了。」

「这柄短剑,一直都插在地上,你看的见。你随时可以撞上去,一死了之,但你始终不敢看它一眼。」

「现在是最后一剑,你可以选了,是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赵德华不再出声。

「选好了吗?」等了一会儿,梅青禾轻声问道。

赵德华仍旧不出声,他咬紧了牙关,缓慢地把自己的脖子凑到了那柄短剑上。

他不断流泪,脖子一会儿贴近剑锋,一会儿远离。

如此反复,半晌,仍旧是没有动静。

梅青禾看着赵德华的眼睛,说道。

「你不敢选。」

「你不想选活,也不敢选死。做好人你不配,做坏人你不敢。」

「你不是个被逼上绝路的好人,你只是个什么都不敢选的懦夫。」

梅青禾一脚踹在短剑剑柄上,剑锋割破赵德华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到头来,还是要让别人替你选。」

赵德华挣扎着,似乎是想辩驳什么,可是鲜血涌入口鼻,只能发出「赫赫」的声响。

他挣扎了一会儿,就不再动了。

看着赵德华渐渐失去声息,梅青禾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梅青禾不想在赵德华面前表现出一丝脆弱,因为那样可能会让赵德华不再恐惧。

所以她一直不敢让眼泪流出来,努力的压平声线,摆出冷酷的姿态。

现在,她终于从十五年前的山中走了出来。

李淼上前拍了拍梅青禾的肩膀。

「做的不错,他一定怕极了。」

梅青禾终于放声大哭。

李淼摆了摆手:「哎哎,小点声。」

「昨晚为了让你好好报仇,我给附近的人家都放了迷烟。」

「现在应该差不多失效了,你控制一下,给人家清理一下屋顶。」

「你的好处我给了,以后收心给我做事。」

「收拾好东西,去买把剑。一个时辰后跟我上路。」

(本章完)

第17章 王海

天光大亮,城中的百姓纷纷醒来,只觉得昨晚睡了一个有生以来最沉的觉,此时精神抖擞。

就在百姓们纷纷准备出门做工之时,忽然,城中唯一一座客栈的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爹——!!」

有好事之人聚集到客栈门前看热闹。

只见客栈外面站着十几个劲装打扮、看着像是江湖人士的人,正把客栈围住,嘴里喊着要查明谁是凶手。

门内有昨晚留宿的客人想走,被这些人挺着兵器逼了回去。

见对方拔了刀、双眼通红的样子,要走的客人们也不敢坚持,退回了客栈大堂,只是嘴里难免骂骂咧咧。

「哪家客栈不死几个人,谁知道你招惹了谁?」

「就是,自己不想想有什么仇家,还难为起我们来了。」

客人们聚做一团,纷纷抱怨道。

楼上一个年轻女子走了下来,满脸泪痕,手上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正是赵德华的女儿赵英。

赵英走到客人们面前,先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腰深施了一礼。

「诸位——」她哽咽了一下:「多有得罪。」

「我是兖州府虎威镖局少总镖头,赵英。」

天下间叫虎威的镖局多的是,但出名的就那几个,常在齐鲁地界行走的多多少少都听过兖州府虎威镖局的名字,此时纷纷安静了下来。

赵英继续勉强说道:「虎威镖局总镖头,家父赵德华,昨晚被歹人所害,惨死在这客栈之中。」

「此时他老人家的尸身,就停放在客房里。」

「我父行走江湖十余载,急公好义,从不与人为恶。诸位应该多少有所耳闻。」

「为人子者,父亲被人杀害,不去查明真相复仇,没脸再在江湖上行走。」

「我今日,只求大家看在我父十几年的为人上,行个方便。」

赵英说着,沉默了一会儿,招招手。

外面围住客栈的十几个镖师纷纷进来,把客人们围住,拔出兵器冷冷的看向他们。

引得客人们纷纷后退,挤作一团。

赵英又俯身,深施一礼,道:「这事是江湖仇杀。我只查验诸位是否有武功在身,若没有,我立刻礼送出门。」

「若是身怀武功的,烦请跟我走一趟。若查明与阁下无关,我们虎威镖局自有赔礼送上!」

赵英虽然岁数不大,江湖经验少,但毕竟被赵德华培养了多年,自身心性也坚韧。

突逢大变,立刻就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一套连吓带哄的说辞,配上她清秀的面容,和梨花带雨却强作镇定的态度,直接把本来不满的客人们架了起来。

当然,周围虎视眈眈的镖师们也起了不小的作用。

当即就有客人主动上前:「少总镖头莫怪,我们只是不清楚内情,言辞莽撞了些。」

「赵总镖头的侠名,我素有耳闻。少总镖头要查,就先从我查起吧。」

赵英道了声谢,上前握住那人的脉门,仔细探查。

见他体内没有真气、身体上也没有习武的痕迹,立刻躬身赔罪,送出门外。

剩下的客人们见状,也都老老实实地配合赵英查探。

昨晚留宿的客人本就不多,不过一会儿,客栈大堂内就空空荡荡。昨晚的客人里,竟是一个习武之人都没有。

赵英见状也不多言,转身就要上楼收敛赵德华的尸体。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跑到楼下拽住客栈老板的手,厉声喝问道:「昨晚跟我们同桌吃饭的那三个人,住的是哪个房间!?」

得到回答,赵英立刻招呼镖师上楼,踹开李淼三人的房间门。

早已人去屋空。

赵英上前摸了摸被褥,上面早已没有温度。

「这被褥冰凉,人走了至少有半个时辰了。现在城门也就刚开,要是赶路,何必起的这么早?」

「昨晚我们都被人迷倒,半个时辰前才醒过来发现父亲已经死了。这三个人那时就已经离开,证明他们一定没有被迷倒。」<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前天晚上碰到他们,恰巧我们就被人袭击。昨晚父亲出事,恰巧他们也没有被迷晕,还早早离开。」

「昨晚客栈里留宿的客人,除了我们,就只有这三人有武功在身。」

「此事绝对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就是这三个人!」

她跑到马厩,见李淼三人的马已经不见了。

「要是还在城内,牵着马一定非常显眼。人好躲,马难藏。他们一定是骑马出城逃走了!」

想到此处,赵英立刻厉喝一声:「上马!出城!追!」

一行人立刻翻身上马,往城外追去。

————————

官道上,李淼、王海、小四,加上梅青禾,四人正骑马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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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看看落在后边,沉默不语的梅青禾,悄悄对李淼说道:「千户,你从哪抓回来的姑娘?」

李淼昨晚折腾了半宿,看了一出好戏,此时心满意足,正骑在马上闭着眼小憩。

闻言懒洋洋的回道:「前天晚上寻仇的那个,华山派的。」

「武功也就比你差一点儿,天赋不错,人品也不差。以后说不得给她个密探的牌子,也算是你半个同僚了。」

王海立刻面露难色:「前天晚上找那个镖头寻仇的就是她啊……千户,我今早起来可闻见血腥味儿了。」

「你昨天晚上不会把那个镖头玩死了吧?」

王海当然不是在质疑李淼的意思。

跟在李淼身边多年,他清楚自家千户的性子:喜欢「玩儿」恶人,多数玩着玩着玩死了。对善人则基本秉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不会伤其性命。

王海自己练的也是爪功,名为《去叶》,名字虽然文雅,其实是「把人身上的枝叶摘干净,剩一根人棍」的意思,要比赵德华那门爪功阴冷狠辣十倍。

将心比心,他当然也知道以赵德华练的那门爪功,其心性也不会是什么与人为善的。

他为难的是,那一队镖师追过来,怎么处理。李淼肯定是懒得出手的,到时候肯定要他去料理。

「都杀了?」

「倒也不是不行,就是怕千户不高兴。」

李淼斜乜了王海一眼。

他当差二十年,手下的人来来去去,唯独把王海留在身边,是有原因的。

一来,他很忠心,甚至可以说是愚忠。

二来,他只认李淼,其他人压不住他。

三来,别看王海跟在李淼身边,一副人畜无害的跟班样子,被李淼调侃几句还会脸红。

其实他性子非常极端,下手又狠又毒,动辄斩草除根,放出去迟早是个大祸害。

对他认可的人,他是逆来顺受。但对其他人,王海就是个跟样板戏一样毒辣的朝廷鹰犬,锦衣卫上下都知道李淼手下养了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崽子。

李淼清楚王海在想什么,说道:「追过来,你就去跟人家讲讲道理呗。」

「不许弄死人啊。」

王海说了一声:「千户,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不然,你让梅姑娘跟我一起去吧。」

「也行。」李淼回头喊了一声。

「小梅!你去跟王海找赵德华手下的人讲讲道理。」

梅青禾沉默着点点头,拉了下缰绳,跟王海停在路旁,等着赵英等人追过来。

李淼和小四则骑着马,慢悠悠的继续赶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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