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6.第1316章 帝心难测

第1316章 帝心难测

方继藩说着,自袖里取出了一份财报。

这财报乃是方继藩的妹子方小藩亲自点算的。

厚厚的一沓。

“这是近来内库收益的大致数目,请陛下过目。”

朱厚照看得眼睛都直了,老方这狗东西,原来他是有备而来,亏得他还瞒着本宫哪。

方继藩不经意的,却朝朱厚照做了个鬼脸。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今日就当给弘治皇帝和太子两个都上一课吧。

我方继藩好为人师,当初若是告诉太子这银子可劲的花,还不知朱厚照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呢。

因而,朱厚照虽是在败家,可还是留有几分底线的。

弘治皇帝一脸狐疑。

他接过了报表。

这报表一目了然,只是……

弘治皇帝的脸色很难看,不禁道:“继藩,你是如何知道,朕的内帑里,有多少股票、定存银两和现银的。”

报表里,有内库此前的基数。

譬如有多少股票啊,每一个股票的价值几何,还有每月从煤业、铁业、建业里的分红……这些数目,几乎是分毫不差。

弘治皇帝看得心惊肉跳。

这真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哪。

朕这点财富,你方继藩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这定是太子这个家伙,胆大妄为,让人去清了内库了。

方继藩却一脸郁闷的样子:“陛下,这……一问便知呀。”

“嗯?”

方继藩道:“内阁和六部,莫说是学士、尚书、侍郎,便是随便拉一个舍人、书吏,他们都一清二楚,儿臣也不知为啥大家都知道,这小藩说的,她说满大街都晓得了,连看门的都一清二楚。”

弘治皇帝身躯一震。

心里是何等一个卧槽来形容。

敢情是人都在惦记着。

朕还有隐私吗?

难怪国库里缺银,百官们都是一脸淡定从容,气定神闲的样子。

弘治皇帝:“……”

沉默了很久。

深吸一口气。

为君不易啊。

弘治皇帝低头,开始看着报表,果然,如方继藩所言,七千万两银子放了出去,内库各项的收益,都开始疯狂的增长,且不说每月的分红收入,有了几乎五成以上的提高,而且照这趋势,未来可能直接翻翻。

内库所握有的各个股票,增长也是喜人,即便是最不被人看好的四洋商行,现今竟也暴增了三成。

这就是说……

弘治皇帝的脸色变幻不定。

从长远看,这银子花了出去,不但没有亏,甚至还有赚的可能?

这……

弘治皇帝瞠目结舌,他无法理解。

可细细思来,又觉得似乎颇为符合经济的原理。

七千万两银子丢出去,上百万人口增加,需求暴增,百业兴旺,从前市面上,有一百万人需求布匹,可未来,却是两百万人口,哪怕新增的人口消费能力有限,可这衣食住行,都是离不开的。

于是乎,商贾们发现,市面上突然出现了这么多银子,通货膨胀的压力增大,手里握有现银,是极为不智的,且需求旺盛之下,投资的收益也高的惊人,这个时候,在这七千万两银子的带动之下,何止只是七千万两呢,无数的资金,随之丢入了股市和作坊的扩产,大量的灾民,被招募,原材料也开始增长……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

这么说来……

弘治皇帝心情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只怕到了年底,自己的九千万两银子,又物归原主了,甚至……还可能收益更高。

弘治皇帝道:“朕一直不明白,为何太子如此胡闹,继藩还这般纵容他,现在想来,原来是如此。”

朱厚照:“……”

“陛下……”朱厚照不满的道:“父皇为何就不往好的方向去想,这其实,一直都是儿臣深思熟虑的结果呢?”

弘治皇帝瞪了他一眼:“花银子是你的本事,挣银子,你及得上继藩万一?”

这话……倒是没毛病。

弘治皇帝心情一松。

却是沉着脸,将这份财报收了:“这份财报,万万不可泄露,不要再让人知道内库里有多少银子了,知道了吗?”

方继藩苦笑不得:“儿臣一定守口如瓶,只不过,其他人是否会泄露,儿臣就不得而知了。”

弘治皇帝恍惚了一下:“你说的其他人是谁?”

方继藩振振有词道:“儿臣不敢妄测,儿臣是个有良知的人,岂可在陛下面前,诬告他人,大丈夫在世……”

“够了。”弘治皇帝压压手:“你说的是……萧伴伴……”

“我没说。”方继藩据理力争。

弘治皇帝意味深长的道:“朕知道了,好了,你们下车去吧,随朕摆驾回宫。”

朱厚照和方继藩都松了口气,又行了礼,下车。

这御车停在道路中央,萧敬和随驾的百官都在低声议论纷纷。

萧敬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陛下爱财如命,好不容易攒了一点私房钱,这下好了,太子花光了。陛下肯定是要暴跳如雷的,萧敬对陛下的心思,再清楚不过。

方继藩和太子相交莫逆,两个人就差穿一条裤子了。

依着他的猜想,方继藩肯定要跳出来背锅,这个时候,他方继藩肯定要玩完,少不得,也要打一顿。

他站在车厢外头,身后是百官,百官们窃窃私语,似乎大家都略有耳闻了这些事。

对于太子殿下这等败家的行为,他们难受啊,内库的银子,不也是我们的银子吗?所谓家天下,即是天下是朱家的,换一个思路,朱家的也是天下的啊。

这么一想,大家就好似觉得,自己的银子,被太子花光了。

心疼哪。

“陛下此前教子,多以棍棒、皮鞭,今太子和齐国公触犯逆鳞,只怕……要糟了,是不是大家伙儿,去敲敲车门,可不能让太子和齐国公被陛下生生打死啊。”

忧心忡忡的乃是兵部员外郎谢正。

他是一个老实人。

见他又上前的有意思。

几个同僚忙将他拉住:“不会的,不会的,打不死,一定打不死。”

谢正眉头皱的更深。

同僚们急了:“此乃家教也,天家之事,臣子岂可干涉……君臣父子,陛下教子,这是理所当然,谢兄,你不要这样啊,这样不好。”

刘健和谢迁两个,面色从容淡定,听到了身后窃窃私语,也不禁苦笑。

太子和齐国公还真是神了,居然能闹到天怒人怨的地步,真是人憎鬼嫌,却也不得不说,这是他们的本事。

这时,门开了。

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完好无损的下车。

这一下子,让萧敬差点下巴都要掉下来。

朱厚照和方继藩没搭理他们,二人翻身上马,大呼:“陛下有旨,继续进发,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哪。”

“……”

众人才反应过来。

面面相觑。

这显然是没道理的事。

许多人心里想,若是我儿子和女婿,将我家当几个月败完了,我肯定打死他,一定的,这样的孽畜,还敢留?

或许……陛下这是引而不发呢?

对,一定是陛下已是怒极,这越是轻描淡写,只恐陛下积压的怒火,就越大。

太子和齐国公,要完蛋了。

人们用怜悯和同情的目光看着朱厚照和方继藩。

亏得这两个家伙,还蹦蹦跳跳。

只怕陛下回了京,就有他们好看的了。

真为他们可悲啊。

他们生来富贵,却不知珍惜。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无数人猜测之中,徐徐而行。

次日,京师已经在望。

李东阳人等,方才又带着留守的文武大臣,前来接驾。

弘治皇帝这一日都坐在车里,深居简出,心里不知在想什么,忧心忡忡的样子,萧敬看在眼里,心知陛下的性子,擅长隐忍,他一定在思虑着大事。

莫非……

萧敬心里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莫非是要废太子……

早知如此,陛下狠狠的打太子一顿,或许……这气还容易消解一些。

可现在根据萧敬对陛下的了解,这打又不打,骂又不骂,如此的沉默,岂不是暴风雨来临的宁静吗?

萧敬心里颇为感慨。

我萧敬,终于有扬眉吐气的一天啦,平时太子和齐国公就看不上咱,可现在看来……皇孙当立,皇孙性子好,见了咱还算亲切,且好似对太子不太看得上,或许……

他心思开始转动了。

事实上,抱着这个心思的人不少。

一个和萧敬平素关系不错的刑部侍郎曾杰将萧敬拉到一边,二人是同乡,表面上,好似大家没有任何瓜葛,曾杰还曾弹劾过萧敬,可事实上,私交极好。

曾杰道:“萧公公,昨夜,我思来想去,一宿没有睡着。”

萧敬看着他,乐了:“这是何故?”

“陛下昨日甚是古怪,我为天下计,心里有些担心,萧公公认为,陛下此时心里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

“这……不敢说。”

萧敬气定神闲:“你一定是在想,帝心难测吧。”

曾杰汗颜:“萧公公素知陛下的心思,您认为呢?”

萧敬云里雾里道:“可能要出变故了。”

“是吗?”曾杰心念一动:“你的意思是……陛下需要一个契机?我看皇孙也和李公来了,陛下高兴的不得了,忙让皇孙和陛下同车,只是……太子又是皇孙的父亲,这……”

萧敬意味深长的看着曾杰:“太子是太子,皇孙是皇孙。”

(本章完)

第1317章 恭迎陛下回京

曾杰听罢,也同样意味深长的看了萧敬一眼。

他对萧敬是有所防备的。

这是一个死太监。

可是……

他是员外郎。

说实话,未来的前途有限。

除非……抓准了时机。

这天底下,哪一个位高权重者,不是恰好,赌对了那么几次呢?

陛下将内帑视为性命,现在居然没有惩罚太子和齐国公,这让他联想到,一场大风暴在酝酿。

越是有大事发生,事情可能就越微妙。

太子已经证明,他并非是一个合格的储君。

此时……难道陛下在等一个刚直的大臣,一番仗义执言吗?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萧公公,陛下对太子如何?”

“舐犊之情,自是与众不同。”

曾杰听罢,心虚了。

对啊,陛下喜爱太子,人所共知。

“这么说来……”

萧敬颇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他笑吟吟的看着曾杰:“可陛下更看重的,乃是祖宗基业。”

噢。

明白了。

父母爱孩子,可以让他无忧无虑的过一生。

可祖宗社稷,不是好玩的。

曾杰定了定神,朝萧敬行了个礼,走了。

萧敬心情好了一些。

背着手,哼着小曲儿,从另一边离开。

听说京师要到了,弘治皇帝出巡数月,阔别已久,便牵着朱载墨下了车。

朱载墨已有十三四岁,显得很稳重,小小的年纪里,让人无法一眼看穿他。

只有在弘治皇帝身边时,他才会显出几分少年的促狭。

见弘治皇帝下车。

朱厚照、方继藩二人不见了踪影,百官们却都围拢过来。

弘治皇帝亲昵的拍了拍朱载墨,不禁感慨:“载墨长大了,此次大父回来,再见你,不知该有多高兴。”

朱载墨行礼如仪,正儿八经道:“大父这一路千里迢迢,想来疲惫了,理应在车上多歇一歇。”

弘治皇帝挥手:“这不妨事。”

他定了定神,接着道:“朕无论走去哪里,心里惦记着还是京师,这是命哪,祖宗的社稷在此,真是一刻,都放心不下哪。”

朱载墨笑一笑,没说什么。

刘健和谢迁在弘治皇帝身后,也是感同身受。

不错,他们在外头,不也是放心不下吗?

生怕这京里发生什么,这一路来,都是心惊胆跳。

百官们开始细细的咀嚼着陛下的话。

揣摩上意,乃臣子们的本分。

虽然天子都不喜欢臣子揣摩自己的心思,可不揣摩的人,要嘛前途黯淡无光,要嘛就一生默默无闻。

“陛下……”突然,有人道。

弘治皇帝看去,却是一个陌生人。

他记不起此人是谁。

弘治皇帝依旧微笑:“卿家有话要说吗?”

此人却是曾杰。

曾杰出列,不禁看了萧敬一眼。

萧敬则一副讨厌的模样,脸别到了其他地方。

他觉得这个曾杰有点不太牢靠啊,怎么冒冒失失的。

曾杰拜下,道:“陛下,臣随陛下大驾,登泰山,祭孔庙,游孔林,一路感慨良多,今皇孙随李公前来接驾,臣观皇孙,器宇轩昂,锋芒内敛,举止大度,臣实在为陛下高兴,陛下后继有人,可喜可贺。”

许多人听罢,大惊失色。

曾杰说的乃是官话,可谓是花团锦簇,狠狠的夸耀了皇孙一通。

可问题的根子,就出在了陛下后继有人这六个字上头。

须知此等君前奏对,字字都需斟酌,句句都需推敲,半分都马虎不得,因为说话的都是极聪明的人,则科技树,可都点在揣摩人心上头呢,稍稍一定点字句不同,都可能生出无数的遐想。

曾杰此言,故意忽略掉了太子。

他……莫非这是……

有人授意?

一个小小的曾杰,不过是个员外郎,他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背后指使了。

于是乎,大家下意识的看向刘健,看向谢迁,看向李东阳,或看向马文升、张升人等。

背后撑腰的人,是谁呢。

又或者,更有人骇然的看向弘治皇帝。

莫非……这是陛下纵容,有意而为之。

有人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个时候,是极微妙的。

固然有巴望着想要上位的人,瞅准了这样的时机,想要一飞冲天。

可更多心不够大的人,却最害怕这样的局面。

储君之位,绝非只是一个册封这样简单。

而是围绕着储君的身边,宫中会布局一个围绕在储君身边的班子,一旦储君易位,这就意味着,一个新的班子,要形成。

一场腥风血雨,也就扑面而来了。

人们更是骇然的看向朱载墨……皇孙……莫非等不及了?

太子固然是皇孙的父亲,可天家的情感,是极微妙的,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弘治皇帝微笑,他看了曾杰一眼。

心底,弘治皇帝也暗暗诧异。

此人何以敢如此大胆,当着朕的面,议论朕的家事。

越是这样不起眼的小人物,弘治皇帝心里越是警惕,他笑吟吟的扫了刘健等人一眼,依旧含笑:“是吗?”

曾杰有点心虚了:“正是。”

“借你吉言。”弘治皇帝轻描淡写的点点头,说着,左右看了看:“太子去何处了?”

萧敬惊出了一身的冷汗,陛下的反应,让他有点猜不透,忙道:“方才还见着,此后,便不见踪影了。”

弘治皇帝亲昵的拍了拍朱载墨:“孙儿,你听见了吗,有人在夸奖你呢。”

朱载墨道:“陛下,孙臣当不得夸奖,孙臣年纪还小,只谨记着好好读书学习,孝顺大父和父亲。”

弘治皇帝笑了:“是啊,人……要谨守自己的本分。”

这话,却不知是对谁说的。

似乎话里有太多的玄机。

莫非是说,太子没有谨守本分,是以陛下出巡,才一下子闹出这么大的事。

又或者是在警告曾杰,让他一个小小的员外郎,不要多事。

甚至是敲打曾杰背后的人?

弘治皇帝道:“上车吧,回京。”

他一声令下。

众臣才松了口气。

只有曾杰一头雾水。

…………

弘治皇帝牵着皇孙朱载墨上了御车,在车里,弘治皇帝靠在了沙发上,脸色阴沉。

朱载墨见状,低声道:“大父,不开心?”

弘治皇帝阖目,随即眼神猛张,眼眸里掠过了一丝锋芒,不客气的道:“区区一个员外郎,竟敢间吾父子。”

这个间字,是离间的意思。

朱载墨倒是显得很平静,他一点都不担心,大父怀疑自己有什么企图,朱载墨道:“既然如此,大父为何不立即治那员外郎的罪,以正视听。”

弘治皇帝摇头:“载墨,你还太小,将事情想的太简单了。区区一个员外郎,有这样的胆子吗?他的背后,一定还有人,可偏偏,朕方才面上不露声色,却细细观察了诸卿的脸色,见他们面色如常,心里便更生出了疑窦了,到底是何人,主使了这个员外郎,倘若此人,不在庙堂之中,又会在哪里,莫非……是宗室……”

“或许,只是此人临时起意呢。”朱载墨笑吟吟的道:“大父,只不过是想借此揣摩大父的心思,想要一飞冲天也是未必。”

“没有这么简单。”弘治皇帝溺爱的看着自己的孙儿:“所以朕才没有露出什么声色,且先看看,到底是什么人。”

“还有你的父亲。”弘治皇帝不禁气恼:“苍蝇不叮无缝蛋的啊,你看看他,不在御前伴驾,招呼不打,又不知去哪儿了,他一丁点都不知道人心险恶,成日没心没肺的样子。还有方继藩,也不知跟他去哪里胡闹了。哼,等朕不在了,他们两个,迟早被人给害死还不自知。”

朱载墨一脸惭愧:“父亲和恩师有错,孙儿自是也有错在身,父债子还,孙臣……”

弘治皇帝挥挥手:“你歇一歇吧,朕有些困乏了,等过几日,或许,那员外郎的事,就可水落石出。”

“是。”

……………

方继藩和朱厚照气喘吁吁的飞马到了新城。

这一条道,乃是皇帝回宫的必经之路。

放眼看去,这新城的边缘,是连绵不绝的棚户区。

朱厚照气喘吁吁,满头是汗,却来不及歇息,不停道:“父皇的御驾就要来了,赶紧,赶紧的,却不知那些该死的家伙,准备的如何了。”

方继藩道:“殿下放心,肯定稳妥的。”

说着,又飞马朝前狂奔数里,而在此……却是无数人涌了出来。

数十户为一个小组,三个小组为一个小队,小队之上,还有大队。

这曾经数十上百万的灾民,就这么井井有条的组织了起来。

这学员和差役深入了灾民之中,最大的优势,就是能够将民户组织起来。

大清早的时候,大家到食堂吃过了粥饭,所有人都没有去上工,跟着自个儿带队的学员,便先凑在一起做好准备了,哪一个小组在哪个位置,学员们都是烂熟于心。

得让陛下花了银子,听到一个响啊。

这是方继藩的宗旨,谁有钱,谁就是大爷,陛下掏了七千万两银子,那更是大爷中的大爷,灾民们得了实惠,现在能吃饱穿暖了,不该向大爷有所表示,那还是人吗?

…………

第二章送到,求点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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